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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
' q' y; O/ ^# R, F& C% o( I 带着咸味的海风吹在脸上,冷冷的,涩涩的,迪安娜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的布满星辰的黑夜。“我在哪儿?”她问,一个剪影出现在视野里,高高的,壮壮的,月色下银白的头发反射着柔和的光。 G6 U/ }1 [0 B6 x C) ^
“甲板。”递上一杯水,少女接过,那一瞬间,她看到脸上的担忧松懈下来,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 Y/ N) q+ E! Z `" R$ V' k7 K& L
[他在担心我?]少女忽然觉得挺开心。
" P/ V- i* D: T: X& b' K 那杯子里不是一般的水,挺辣,倒是还能喝得下去。有薄荷的味道,还有些甜,仔细看,那水是深色的,尝在嘴里还有点粘。
8 V4 _, Y0 K& z8 J4 T" U “这是什么?”她把杯子递回去。
7 T* H. f, Q; A0 Q# m& \9 N “药水,船上的法师给的,说是一种镇静剂,让你起来就喝。”塞德解释道,“他还说,你想得太多,脑子有点糊。”
& \- W5 C1 I; q% B5 U3 F9 W m [一个人的灵魂加上另一个,脑子不乱才见鬼呢!]迪安娜在心里说。药水很有效,那清凉的感觉让她好受很多。来自另一边的记忆像被赶到角落,又好比将散乱的书页重新整理,一张张一页页的,不再是重重的叠影。[下次我应该问那人要要配方。]她又想。' t/ I, Y: ]" t/ @
看到迪安娜把药水喝完,塞德起身要走。0 I* J4 p) e3 `7 O- i$ M* S' G3 \
“嗨,傻子,不陪陪我吗?”冒出的完全意外的话,要是平时,迪安娜一定说不出口,她现在说了,还很平静,心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那感觉就如同是在和自己说话。* u/ P0 a6 T! G, V4 S9 s$ @8 w" ^
似乎也很惊讶于迪安娜的话,塞德踌躇着站起,又坐下。最终,他没有走。- H+ K6 R+ @+ F9 U
还能听到船舱里传来的音乐和欢笑,甲板上却出奇的安静,连一个守夜人都没有。风的吹拂,海的摇摆,木头与绳索咯吱咯吱地摩擦,还能隐约听到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完全舒展身体,随着船的摆动,少女在躺椅上轻轻的摇曳。梦一样的虚幻,又是比现实更冷静的清醒,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很奇妙,音符自然而然地露出来,轻柔的,温婉的。
B: A! x! ~5 s- S 就像一个人在歌唱。
3 P5 r0 s+ b" L8 S4 K5 n9 X2 v7 F “当你能看清梦幻的真实/当你能感受到爱的真谛/你就能听到呼唤的声音/在那遥远的地方。. M! ~8 ~( K9 O* ?9 J, U
一切皆为虚幻,永恒并不存在/一切皆不为全,无垢并不存在/真理从不浮现,答案并不存在/继续沉睡。
1 J' ~/ b- f0 |; S3 M. r# l- v 天空是那样的高耸,黑夜是如此的深沉/在那深处正等待着时机/去寻找世界的真理/由天选之人带领。”4 t" Y6 Z+ Z. E
默默地听完,塞德无力地笑了笑。“教会的歌,想不到你还会这个。”5 f. Z, X- o/ h! `7 {
“我不知道,小时候觉得好听,就跟着唱罢了。”她说。- Z7 V$ ~) U. I1 p4 x
沉默,犹豫,挣扎,忐忑。“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 y# R6 w& }- _+ I3 x% O/ M 她打断他的话,回以轻松和平静。“问吧,关于我,和我的过去。”
/ S5 _/ g$ \9 Q! i/ t& G' z “可是……”
' a$ _- Y. z% X/ ? “你和我倒底谁是女人?问你该问的,说不定今天之后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8 W! c8 `1 q% h, h) i9 W6 I 小声的叹息,塞德扭过头,一脸严肃地看着躺椅上等待的少女。“告诉我,那是不是真的,我们在隐士村里遇到的一切,关于你……” m0 Z B; {0 G$ i$ R# J
[你终于问了,木头。]' ^5 O0 W4 T. v C
“真的,大部分,关于我的身份,关于我的出身和遭遇。差别是我不姓‘杜鹃’,也不出生在斐伯尔,反正我小时候也会不知道那些东西。”
! Y6 _" i: j8 T" |4 z' Q" { 明显的惊讶,明明已经知道事实好几天,塞德看起来还是很吃惊。[你究竟在期待什么啊,傻子!]她又笑了。“要听听一个提夫林少女的童年吗?我的阿斯莫少爷。”$ \# r. W: {0 P" g/ O
无声的回复,少女把那当成肯定。她想说,即便是一个人。那神奇的镇静剂不仅理顺了不属于她的过去,她的,混乱的、遗忘的、被隐藏的记忆也都连成一线。5 M4 }& R! _- I
“从前有个村子,里面有一对夫妇和他们的宝贝女儿,他们日子过得不富裕,可也算能安稳过下去。可能是邻居家的儿子更多,或者她的父母更盼望一个儿子,女孩从小就是爱打爱动,喜欢打抱不平。她常常保护别家的女孩,和比她高比她壮的男孩子打架,尽管输多赢少,不过男孩们都很怕她。 h4 Z, n, t& u+ U
那时候啊,女孩以为她和其他人一样普通,盼望着长大,盼望着新衣服,再盼望着梦中的王子来接她,住进美丽的宫殿。只是,她的父亲不让她进附近镇里的教堂,她总是偷着去,呵呵,因为那里才能遇到王子殿下啊。2 b; x# M9 W+ x3 V9 J0 N) g+ k5 k
然后七岁的生日那天,女孩发觉自己变了,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游荡在身体里,说不出来是什么。那天,她在手心里变出了一小团的火,像经常来表演的艺人一样,忽的一下,就变出来。; N& O; X: J1 y) T' s
女孩很得意地去炫耀,结果引来了灾难。, y: i7 Q! _* B+ V
她才知道,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样。她的父亲是个魔族。- ]9 R. P7 W* `: T0 e, | W1 U
几天后,在教会鼓动下的村民举着武器和火把包围了女孩的家,女孩害怕得不知所措。父亲抱着她,从事先准备的密道里跑出了村子。当他们跑远,回头看到家的方向燃烧起大火的时候,女孩意识到,她的母亲还在里面。
2 r7 w* g ^9 A. j5 n8 b0 I; m 随后她的父亲回去了,去救母亲,从此一去不回。
. F& |5 a7 ]9 v4 }3 r 女孩在村子外等啊等,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直到村里人又发现她,把她扔到了镇上的孤儿院。那天起,女孩的世界都变了,没有强壮的父亲,没有慈爱的母亲,每天只能吃到冷饭剩菜,甚至什么都没有,却要天天跪在十字架前祈祷。& L" I4 p3 q* o9 z
女孩没有低过头,她记得父亲临走前的话。‘无论世界多么残酷,你都要昂起头,骄傲的活下去。’无论挨饿还是鞭打,她都没有屈服过。
' z, H/ P5 K" K7 r# y 后来,教会的人实在不想再看到女孩,她被秘密卖给了人贩子,还告诉她,‘那里有吃有穿,不用再回来。’傻女孩,她真的信了。
0 T: G( p2 X2 W+ g2 O( | 结果,她被转卖到了一个恶心的胖子手里,对,就是教会里你看到的那个。他是个富豪,还是个畜生。女孩就是供他消遣取乐的东西,几乎每天,他总要上几个未成年的孩子,把她们弄痛,弄伤,然后丢掉换新的。
4 S) v5 O/ ?" P J. f! p 女孩反抗他,反抗得特别激烈,所以她被关在地牢里,又冷又湿,又暗又臭,喝脏水吃腐肉,有时候还要被扒光了钉在架子上拷打。”8 w+ b6 `/ d/ E6 u" {
说到这里,迪安娜忽然停下。舞会时穿的衣服还在身上,不过固定的带子已经松开,衣服没那么紧。引导着塞德的手,从侧边的空隙进入,贴在后背的角落。那里是少女永远抹不去的痛苦,它被遮挡在礼服的衬腰下,在外面根本摸不出来。
& m* a4 W, f/ J C* \ u. X+ P “感觉到了吗?”她问塞德,“伤疤,烙铁烫的,一个十字,那胖子的杰作。”
! q5 ~. s; ?; E2 F 感觉很奇妙,那热忽忽有粗糙的手搭在皮肤上,盖住全部的伤痕。手的主人脸一红,赶紧抽走,但他信了,拳头悄然握紧,少女看到他的眼神里既有愤怒,又有同情。3 M: S: o4 F T: b6 Q! `% t
后者她不需要。
2 {9 ~" E3 ?7 D5 `) w& Z% R, Y& i& T' y “后来女孩死了。”少女又看到那张惊讶的面孔,她喜欢,多看几眼也好,“或者说,真的死了一回。你听说过关于提夫林的传闻吧——他们有两条命。”8 c& w# M7 j; }# w& [
点头肯定,少女补上故事的最后一段。
, F& N: v/ Y# ]6 y! Z+ V1 ] “那天,女孩死了,她的血脉觉醒,让她又活过来。她杀了胖子,用火烧干了那家伙身上的每一寸皮和每一块肉。那混蛋蹂躏的孩子们也跟着得救,豪宅烧成一片废墟。随后,女孩开始了她自己的旅行,后来的某一天,她来到斐伯尔,站在你面前,和你讲这个故事。”5 p+ a- [& C K6 _( f' K
隐去573福利院的全部,她的导师,她最亲爱的“姐姐”,少女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她已经坠入黑暗,不可能回头,将另一些肮脏和黑暗告诉这个正直的阿斯莫,也只是徒劳地带来更多危险。她要塞德活下去,健康的,完好地活下去。[原谅我,原谅我。]
9 x( ]9 B+ V, H" c* o/ P1 { 塞德没有发觉最后那段过于简略的转折,他想的心思显然在别的地方。“难道就没有管这些事吗?那个家伙的恶行……”
1 f- [' O! ^6 @' w: `) c0 z* P [天真的傻瓜。]她在心中嘲笑。“谁会管一个富翁处理自己的家具?一个金蛋一个,我那时候就值这些,连身丝绸衣服的边料都不值。”: T( B2 v: y7 f# Y8 P2 o# o Q* D
“可是主说,所有人都是平等的!”6 y5 G$ f6 m4 O! o6 N; G
少女看到对方脸上虔诚严肃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平等,那东西只是写在书上的幻想,连死亡都分天堂和地狱,还有什么是平等的。“所有人?包括提夫琳吗?告诉我,伟大的圣人少爷,你愿意平等的接纳我吗?”0 u7 f5 h) Y* I q+ \* X- h4 f+ g
尴尬地沉默,塞德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一会,生硬地把话题拉回原来的中心。“那么,那盏灯其实只是把一些你的记忆拼起来,再给我们看?它要干什么?还有,那打不死的怪物又是什么?”' E m8 U$ t" X4 Z! s1 [
一口气提出不少问题,似乎想靠数量让少女忘却追问。也好,那个话题她本就不想深入。. x, X2 n- y6 C9 L
“我不知道是谁做的那盏灯,要是让我找到,我一定让他这辈子都再也做不出东西来。那灯看起来只是想把我们困住——只要我,这个被记忆搞得团团转的可怜虫没发觉自己在梦里——那我们就永远出不去。至于那黑色的东西,哈,我想这东西就是我记忆的一部分,所以它杀不死,也砍不烂。记忆会自己寻找它的主人,我接受,那么灯的谎言就戳破,所以,我们回来了。”2 L h& Q0 z2 z, @# k( j
“你怎么发觉的?”$ [! S! r$ ~) \* Y" J& n
“这不难,里面矛盾的事情太多了。”她一件件地解释,“首先教堂就不应该在那里,这样的小村,最多只有一个礼拜堂,然后是第一天晚上的遭遇,我在外面躲过怪物,又回到教堂,精灵的记号不对——一棵冰封的树——那可能我潜意识里觉得应该留下的记号。接着我进入教堂,没有走门,而是靠纯粹的魔法,这与灯的魔力冲突,我差点戳破这个把戏,灯只好试图让我自我否认,结果,我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 v8 F& ~: ~) J3 ^/ d2 _) D 然后是第二天早晨,遇到你的时候,我在和一个女孩说话。没错,我认识那孩子,她叫玛莉,小时候的玩伴。想想看,如果真的离开村子十几年,玛莉怎么会还是个孩子?那天晚上的事情更可笑,我们住在我家,而那房子其实早就被一把火烧光了。村里有哪个好心人会把恶魔的房子照原样一个不差地复原?- J, h, N6 D# S6 V. H
最后一天,各种矛盾兜不住了,灯的主人就想出异端审判,太可笑了,那里错得更多,我这个半魔族居然会有一个半精灵才用的姓氏。灯只想尽快弄死我,只要我被处死,或者说,我认为我自己已经死了,那么这个梦就永远不会结束。”" q7 N% s% h: K
塞德点点头,表示听懂了,却钻牛角尖似的提出另一个问题。“所以,我们在里面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包括治疗和那只鸡?” ; J) r, X8 Y8 @3 o4 z9 O
“谁知道,只要我们认为我们吃了鸡,那就真吃了,管它事实上是什么!”1 ?7 }* R* @" i' M- o
“即便那是一团污秽?”塞德还不死心。! b/ N' L' u0 {) J( J- K4 X `
“怎么,你很喜欢那味道?下次要不要我做给你吃?”迪安娜高兴地问,随后她看到对方尴尬地不说话。[傻子,真够傻的。]坐起身,她瞪着塞德,乘胜追击。“好了,我的领主大人,女孩的故事结束了,但不公平,你的呢?”. G, [0 E7 }8 f
“我……没什么可说的。”塞德转过头,显然不想说。
& s- `( }, R. j5 v 恼火?不是,迪安娜很冷静,冷静得抓住什么就不肯放手。她站起来,直接跑了另一侧,强迫塞德和自己面对面。. u! c3 I' I; m: Y7 U; R% N( ~
两张面孔挨得很近。1 z6 V: c q% o; t# H1 u
“就这么占女士的便宜,这就是贵族的做法?” V+ c9 g, X* f; D# S
“不,不是。”, _! [' c4 d* o: [/ [: p, T
“不要你的剑了?就现在这样子,你有多少本钱对抗巫妖?靠你的小命和一身破烂?”
( }# \! i0 c# d0 c1 { _, |8 X “不,当然不!”愤怒、辩解、再是真实的失落,“我记不起来,记不起来!那时候的事,我怎么想都不行。要是那个灯能照照我就好了。”" J* v/ w9 d+ a. w
“不用那灯,我有办法。”少女认真地说。: _, c: H/ s8 t
“真的?”
1 M4 M2 d, E/ J. b* R- N# d8 X “看着我,吻我。”冷静、冷静,心波澜不惊,明若止水。
# S+ r4 s/ U7 ~, S! i' }6 M; C+ [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不退缩,不畏惧,不妥协,不退让。月色下,星空中,大海间,帆船上,俩俩相望,寂静无声。
8 w4 E, E6 [; j' m2 { 那一吻来得很慢,又很快。没有第一次的强迫和尴尬,也没有第一次的急促和焦躁,两人的嘴唇先是浅浅的碰触,试探性的,仿佛是洗澡前用手确认水温。高度正合适,不用踮脚,也不用吃力地钩住脖子。刚修过胡子,所以那嘴边是光滑的触感,嘴也很干净,里面还留着酒与薄荷混合芬芳。+ l" ~$ T6 c4 h% b' U
无声的号令过后,少女感觉一双手环抱着她娇小的身体,牢牢地固定,闭上眼,她体味着舌尖传来的柔软与甘甜,心慢慢落下,缓缓飘起。
6 R' }7 W: E C# p; k2 v- x7 S 冷静,她的全部,脸不泛红,心跳也不曾加快,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n6 a& j) x& E% W
她是提夫林,他是阿斯莫,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血脉,原本应该对立的人种拥抱在一起,尽情亲吻着对方。不再需要什么教堂、马车、白马与王子,他就在这里,真实地落在眼前。
7 H9 E9 j8 j9 Y, {" H, k 魔力聚集,咒语在脑中回荡。她感觉很好,比任何时候都有信心控制这段危险的咒语。所有的力量集中在眼睛,接着,她睁开眼,穿透时间的信念,看穿迷雾的执着,灰色的瞳孔是视野中的全部,迷人地散发出柔和的光。- T4 P) O4 f; ~
放大、放大,灰与黑的间隙扩大,像推开一扇门。一头扎进那黑色,回忆之旅重新展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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