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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
4 t5 M) w+ T T* m 拳头、牙齿、泪水和鼻涕,丹特看着他的衣服被弄脏弄破,身上多出一个又一个伤口,很奇怪,他却没有一点心疼的感觉。不,或者他觉得自己已经够痛,痛得简直不想去承受。' X( E' `7 M( K$ |
[你自作自受。]心里的声音嘲笑他,又将他支撑着站起来。 l, e% s' o4 z. _+ Z0 g, ]' W
黑漆漆的房间,不知是为了防火还是营造某种气氛,火把被放得很远。飘忽不定的光下,丹特只能看到男孩因愤怒而变形的面孔,如泼妇般的面孔。他叫着,骂着,嘴里那几句话来来回回,再也找不出点新的东西,锁链劈啪地摔打,他奋力的扯,以至于脖子都磨得全是血。几分钟前,男孩还安静的呆在黑暗里,他走得太近,然后接受了沉默中爆发的一击。
# ^: j7 ^" s7 B: Z) X [你自找的。]他后退半步,安静地看着男孩。: k3 c8 |' v, y" D2 o
几分钟,或者是几小时,男孩嘴骂干,身体扯累,他被铁链拉回去,摔倒在地上。
' e) ` P' j2 @! e9 h3 u “冷静点了吗?”他问男孩。* L) P% A+ u! L9 J$ u$ j: r5 a
“滚,骗子!”嘶声力竭般的沙哑,和几天前在舞会上的表现对比,就好像是一个淑女忽然变成了疯狗。$ Y+ k1 F; [3 V9 h5 H, a1 Z
“你和我都是骗子,一个大骗子一个小骗子,我教你的第一天起你就应该明白你要面对的是什么,什么可以相信而什么不可以,而且无论你是不是愿意,你都要换上那面孔。就像我一样。”8 |; s0 T, T0 S
“滚!滚!”什么都听不进去,和男孩刚关进这个房间的情形没有太大的改观。丹特明白男孩的感受,一张新面孔总是不受欢迎——可一切都无法改变,男孩只能改变自己的心。9 f! v9 \. F8 Z f
身后穿来铁门敞开又关闭的声响,脚步接近,轻飘而诡异。那个声音如期而至,一起到来的还是一盆冰凉的水。
- d; ~8 z* R: f, |* U 男孩怪叫着乱动,链子晃了又晃,才渐渐停下。身上一样冷得哆嗦,丹特之前也接受过同样的待遇,几天,一直连着几天,老混蛋都拿又脏又冷的水泼在他身上。那叫锻炼意志。
% ?" s8 t9 i, O x, _ “你还要在这里臭几天,孬种!还是要我每天都来这么问候你!”珍的冷酷在黑暗中切着男孩的心,丹特无法看到蜷缩着的表情,憎恨或者是纯粹的恐惧?不,他想尽快离开。+ ?: s+ E9 u5 c A3 D
“回答我!”鞭子炸响,水花溅起,那伤痛的记忆让特伦斯又坐起来,向更深的黑暗里躲去。结果,鞭子还是落在他的身上。# L2 m |; \" c& B& a E: q! X
“回答!”/ G* j$ g! A; |/ n) E
没有声音,男孩被吓坏了,或者更糟。[他毕竟是你的徒弟,这样好吗?]内心的提问,他不得不迈出一步。“珍女士,够了吧,他还是个孩子。”
( n3 U* q+ I5 n8 R8 M. b4 S “孩子?”愤怒的金色瞳孔,看得他不寒而栗。怕得要死,他恨不得立刻就跑出这个房间。[不,不能!]警告、警告,他挪不动身体,退缩就意味着放弃。“你太宠他了,孩子不能永远是孩子,记得你的任务!”+ [& j9 y" r" n
“我时刻记得。”7 p0 b% v/ a6 k
“特伦斯,你已经没用了,我们这里不需要废物,你的任务由你妹妹接替。”丢下这句话,珍收起鞭子离开,房间里暂时恢复了平静。" J; h2 o/ B x) ]- H% {
下面的时间又是毫无意义的劝说与默不吭声的回绝,丹特走出禁闭室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把一辈子的好话都说光了。男孩没有动摇,等待他的决不是一个好结局。幸好,院长外出,男孩暂时不会被捏碎脑袋去喂狗,暂时。
2 L. g- n. \7 Q9 U: a [你这个废物。]带着谴责,他过完了一天剩下的时光。
! s7 x1 ^) z; N& m# |' U 转眼夜幕降临,他躺在床上,展转难眠。男孩将会死,或者被带到他所不知道的地方,结局或许更糟糕。[营救?]不,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提案,这不可能。[说服?]他觉得可笑,白天那么多的口舌,和现在多说两句能创造什么奇迹?[观望?]看起来可能最好,不,那是最糟糕的。
3 p8 u% V5 [. _% P v 有些事情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只是越发感觉不安。起床,出门,夜色下的福利院安静得像个坟墓,禁闭室的门开着,如预感中的糟糕,男孩跑了。
) F: r5 f8 p" F; x6 U4 E5 R 叫人,这决不可能,他的心在沸腾,久违的,被遗忘的感觉充斥着身体,他知道该干点什么。他走向了福利院的大门。0 `) c( I) B$ K/ t" x: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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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d5 t, O1 X8 V* r A 空气干得发慌,又冷得透骨,带那该死的风吹过来都好像把人冻上,然后风干。天上一点云都没有,星星倒是多的骇人,弯曲的月亮看起来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弯刀,寒光闪闪的准备收割灵魂。空寂,空寂,整个荒原几乎看不到什么其他的东西,远处灯火阑珊,那不过是虚弱的幻影。/ {/ D9 d' Y; T; U9 \* n* X' |5 l
数不清的各种诗句回转在脑子里,从千年前的《拓荒曲》到圣教的《西征赞歌》,里面讲得尽是一些壮丽和广袤,和眼前这该死的地方完全不一样。人类真奇怪,明知道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华而不实,却在宴会和舞会上一再的被提起。
0 r0 t( f& L7 r5 w% T, D+ j7 U [你也不一样。]丹特嘲笑自己。* @( ?5 u% R# z9 V8 O
远远的,或者不算远,他看到了特伦斯的身影。快步追上去,男孩也看到他,然后加速奔跑。不一会儿,男孩就趴在地上的不停地喘气,直到他走近的时候,还没有恢复过来。
5 ?2 x4 z5 K2 i* P& T “滚,骗子。”艰难地支起身体,男孩想推开丹特,没用。丹特晚饭吃了个饱,餐桌上有白面包有黄油有鸡肉还有鸡蛋,禁闭室里除了黑面包和凉水什么都没有,几天的禁锢不说,早上那顿鞭子就够折腾人的。男孩能跑出来简直是奇迹。3 x6 B" T t, f& g
沉重的背包落在地上,他感觉轻松了许多。“你真是个笨蛋。”他说着,从那里找出一个水囊,“拿去,但是少喝点。”男孩什么都没有准备,一身干净的衣服,背后是一个简单的行李包裹,那里或许有食物,但是能有多少?他对荒漠根本毫无概念。
% u1 r5 M* D, p' K Y. a: ` 男孩把水囊丢开,喝着自己准备的水。如丹特所想,那点水很快没了。退开几步,他干脆把面孔转向了另一个地方,片刻后,他看到男孩继续起程赶路,水囊已经不见了。; S7 b0 |2 h% J. L: Y/ `2 _ J
他也跟了上去。/ @- _1 d; p' _- B* @& f; u
月亮西沉,太阳升起,大地的温度骤然上升。皮袄热得发出阵阵臭味,靴子又闷又热,那里似乎成了盐和水搅拌的混合物。走走停停一夜,丹特感到自己的眼皮在打架,热风吹得难受,又像是某种致命的催眠曲。“喂,别走了,休息下!”他朝男孩喊,对方却没有答复。: x4 W: }5 M# c Z0 |$ w+ R
荒漠也并非一无所有,巨大的岩石下,丹特支起帐篷,在阴影的保护下休息。热,还是热,吹来的风简直要把他的皮肤撕裂,但是不用担心太阳,他就这样睡下去,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男孩正蜷在身边,像一只柔弱的小猫。
. A0 G$ w: }* f- w- p" ^0 Y: l6 K 自己的背包完好的扣着,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淡然一笑,他又分出一些面包和水,放在男孩身边。随后太阳落下,夜色降临,他们才再次起程。
2 M0 N! b/ Y6 j6 u0 T0 z( Q 又是一晚上沉默的旅行。* M( A0 D* L3 r: |
第三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男孩很自觉地找到隐蔽的地方休息,支帐篷的时候,他还帮着一起搭。休息,吃饭,拉屎撒尿,一个沉默的白天。丹特摸着自己干裂的嘴唇,他也不想说话。, z' t! j- W& I1 o* [1 e& O
第四天,太阳依旧升起。荒漠、荒漠,四周的景象始终没有变过,地平线远处的灯火泯灭在青色的天空下,好像还是很远。丹特看到男孩盯着远方,又失望地收回。 `2 O6 [- s2 \1 V
那天晚上,特伦斯终于打破了沉默。
4 K3 ~4 U- d, U0 Z% _. t- E/ ~) i “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问,声音小却能听清楚。
" J2 j4 J$ Q, q, M# q8 K/ d “你地理学得不错,把该记的都记下了。向西是魔族的地盘,你不回去,也不会向南,那边有沼泽和亡灵,当然,你最不可能向东,你是联盟的眼中钉,那么,你只能向北走,到齐齐斯坦齐齐斯坦•米纳大草原里,那里现在属于人类帝国。”
. N1 U% A% C5 ?* z. _ 事实就是答案,男孩扭过头看着北方,那里的灯火如往常般摇曳。“我们能走出去吗?”他又问。
5 R* F4 k, B; P+ P- o( c “想听实话还是谎言?”7 ?8 ~& j% ?) E. @: C3 ^, t8 f A
“实话。”男孩回答后,又忽然犹豫了,他看着丹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 r# h& I9 S/ ^* q& `3 Z8 s “我们走不出去,而且,你已经走歪了,现在方向是东北。”如实的回答,如实的惊讶。男孩拿出指南针对了对方向,不满地把它推到丹特面前。! C6 T' \9 `3 K. @/ _
“我没说谎,在这一带用指南针会有问题,你需要靠星辰辨别方向。记得吗,正北的永恒之星在哪里?”他指着天空,那里闪烁着各种闪亮的星辰,永恒之星并不难找,不仅仅是因为大而亮。它其实是三颗排列成直线的星系,沿着银河上方分布,中间那一颗就是正北的位置。% @4 D* z( F$ @6 s7 L$ F( X2 O
特伦斯很快找到了那星星,再看看手中的指南针,失望地将它合上。“为什么会这样。”丹特听到小声的抱怨。
; O9 c2 [/ F7 R “我让你找的神话你根本没看进去。”丹特说,“这片荒原怎么来的?你真的以为那些只是传说?”
+ O& _5 i9 i' ]0 d( e& a “不,我记得!”男孩争辩道,“战神玛尔斯、光明神朱庇特、仲裁神方托和魔王曾在这里血战,最终魔王被击败。临死前,他发出诅咒:‘我血染红之处寸草不生,我身倒下之地万物皆亡,大地枯槁,河水干涸,从此此处无路可走,来犯者终将迷失。’”
; H' m+ w$ }" A5 r 丹特摇摇头。“不错,背得很熟,但是你没记住关键。”& g# T& l8 L# w
“那书上可没写过关于指南针的事情!”8 i5 T, _/ E" T2 a/ ^, J9 Z) H/ c
“是,确实没有,但是你从来没留意过吗?从来没有怀疑过吗?”男孩低头不语,丹特认为那是接受。“很多事情需要你自己判断,但首先,你先要判断自己。”又是说教的时间,有些道理永远是对的,但是多少人能做到?[或许你又在说废话。]他要求自己继续说下去。& i7 b, M. @7 T0 o4 v) I
“你有没有注意过,那些带你们的来马很特别。它们没有马臊不会拉屎撒尿,路上不用停顿不用喂食也不用休息,然后达到这里之后,它们就消失了,照料都省了。”
3 T2 }. ~; n' {7 A' S( F4 \5 r “魔法!”男孩打断他。
* W, c; k1 l1 j- s “对,就是魔法,这些马跑得飞快,它走一天我们至少要花十天,我不知道你来福利院的一路上用了多久,但是你可以算一下,我们跨越荒原需要多久。”
& k8 Y( a$ X/ | “但是地图上……但是你看……”看着远处的灯火,男孩的手举起又放下。0 q4 a; P' g' D! @
“这就是荒原,小子,看似近,却很遥远。退一步说,即使我们穿越荒原,你又打算干什么?”
. P# F$ K9 W. i: S( q6 ?+ J: K “找我妹妹。”意料中的回答,珍的话有所指,那正是男孩的痛处。
9 J) F/ G$ A8 }& z/ w% c2 B “怎么找?你有想过吗?”
7 w$ w7 {1 |! X. G4 d3 ?6 ]' N 男孩摇摇头。“没有。”又是意料中的回答,“我想总有办法的。”他立刻补充。: y! a9 s& H9 s6 w% m4 H9 a
“就像古语所说,‘希望被放在笼子里才能被看见。’走出荒漠,你或许可以找到你妹妹,但前提是,你能走出去。”打开背包,丹特将里面的东西悉数拿出来,三条面包,五个水囊,所剩下的全部,“还能支持四天,最多,你还想前进吗?”
, n+ Z" F' P- F5 K+ I" K9 ^( L “当然,只要我一个人,十天,不十五天都可以……”
+ {/ z! d1 Y. Z7 O& | “然后呢?你确定十五天后你可以走出荒漠?”, t7 i& y; k. o3 t1 L' P
“当然……不试试怎么知道。”: Z( U! p p) [# ?# W
轻蔑的一笑,他终于让自己笑出来,笑得很难看。“代价是你就死在那里,在这种荒凉的荒漠,尸体被风干,或者吃掉,然后什么都不剩下。没人知道你死在哪里,也不会有人记得你。这就是结局。”9 T- {6 C( e" S! A
“不,不可能!骗子!”男孩激动地站起来,舞动的双手随时会砸过来。他生气了,无庸质疑,但是丹特看到了那气愤背后的真实。- ?3 Y5 R- G9 z: R- B5 ~
“为什么不可能,你知道答案。一个骗子可以欺骗任何人,但是不包括他自己。魔族或许可恨,或许邪恶,但是他们忠于自己的内心,忠于自己的欲望,而不是像人类那样连自己都要欺骗!”那是老混蛋的话,他很惊讶自己记得,还能模仿当年的口吻说出来。没错,他恨那个混蛋,同时也尊敬那个混蛋。“你不过和我一样更换了一张面孔,那有什么关系,你还是你。现在你流浪在荒漠,死在这个鬼地方就能拿回你的面孔?这有用吗?你要逃避多久?!你的家族,你的天平与利剑,你的面孔都不在了,永远!”* m' }3 a) w. ?# D! j
特伦斯的拳头又打过来,前几下带着力量,之后却软绵绵的毫无气力。. g3 y9 S S0 y4 Y2 T
[不许后悔!]他冷笑着自己,那张冷酷的面具。, g: g2 C3 _5 _( l
“你想要回自己的脸,可以,换一张面具就行,但你记得你长什么样?你能保证画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傻瓜,脸是给别人看的,难道你的妹妹愚蠢到只能靠一张面孔来分辨人心?!将来或许有一天,你可以去找你的妹妹,你可以换回自己的面孔,但是首先,你先要活下去。必然和可能的死亡当然不同,福利院里很多人都消失,那个嘲笑我的伊格再也没回来,他的徒弟也没有!还有更多的人消失!想想我,No.19,你知道几个比我编号还小的人?!为什么他们不在,而我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还活得好好的?想想吧,傻瓜!你要活下去,活到你的愿望实现,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 |3 r; q; R% g" p; ` 男孩在哭,扑在他怀里,哭得和受惊的女孩一模一样。有些道理永远是对的,有些对的事情却是不可接受的。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还是错,事情一开始,他就没有再回头的道路。0 h) \# ?/ h9 E
夜色还在蔓延,月色下,丹特和他的徒弟亲密就像一对情侣,完全乱了套,他开始意识到事情正在转变。片刻后,男孩冷静下来,挺起胸膛。“我们回去吧,珍女士。”他平静的说,“我知道您一直在等我们。”& C+ s$ b& O0 Z% f/ S2 Y9 m' A
帐篷外的荒原一无所有,那幽灵般的影子忽然出现,带着比荒漠更冷的寒意。“我愿意接受处罚,请让我回去,我一定完成任务。”特伦斯说话的声音、行礼的动作,无一不和女孩一样。他完全像一个女孩。6 o( T0 J' g* W" W; q+ M3 ^: T
[刚才也是表演吗?]丹特疑惑,[如果是,小子,你合格了。]- x5 h! [) ]% O; D. K) r' I&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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