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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7 v9 R6 `) U d: M; N
太阳从地平线的远端渐渐升起,先是满天的星斗隐没于天空,再是远处的地平线泛出白亮,那滚圆的色彩像是树上熟透的橘子,缓缓的,带有如没于水下的涟漪,悄悄向上。那色泽让汉革雷怀念,好似他现在正扛起锄头,在山崖上眺望一样。' m$ P5 ?& S! r& K- H; ]! s! F
太阳离开地面的瞬间,耀眼的光毫无由来的突然放射,试图再多看几眼,得到的却是无法抹去的白色。所有的风景都被那白色笼罩,近的远的,高的短的,全然看不到。眼睛痛得流泪,似乎他真的在哭——哭,当然想,只是此刻他忘记了怎么哭,权把眼睛里渗出的水当作某种证明。% C Q$ f3 n# C2 c
“赞美光明,无所不能的黎明之主,感谢您为大地带来日出……”
! H3 a' U1 q/ r* e 耳边响起祈祷的声音,回头,汉革雷看到一个身穿白袍的人双手握住十字架,向前方的地平线下跪。牧师,教会的牧师,他们即不强壮,平时也没见参加过训练,他原本以为这些人只会在教堂里给新兵讲讲教益,或者在广场上布道,直到昨晚,他才发现自己才是最没用的家伙。
0 y1 V9 [) O/ V% J! g 昨晚,汉革雷真不愿意去想。可是事实就在眼前,只要他一抬头,就能明明白白地看个清楚。
2 y l L9 M& k$ O+ v+ ]$ l 他现在正在渡口要塞的城墙上。
8 ~2 c" G7 W& @ 视线稍稍向上,穿过砖石的阻隔,他就能看到横倒在草地上的尸体。多,非常多,多得他不想去数。那些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各种地方,像是被随意丢弃的木偶。不愿多看,可是眼睛落在那里,就很难挪开。一具穿得花哨的尸体就在不远的地方被收尸人抬起,四肢还算完整,半个脑袋上全是血,身体也黑乎乎的,脏的不成样子。他想起十年前,村子里将战死的人下葬时,有具送回来的遗体更惨,脑袋只剩半个,难看得根本不像是个人。& i$ Q3 l7 j9 S, q3 z2 Q
他的胆量仅仅如此,下去清理战场的人里没有他,尽管教官史东承诺帮忙的人会额外得到两个金币的报酬,他还是没勇气举起手。钱不算什么,再多两个有什么用,艾莉莎已经答应婚事,正等他回去,要是死在战场,钱有什么用处!' G3 N+ M- t }5 j. l) Q( x
肩膀上传来轻轻的拍击,回头,他看到大鼻子罗杰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扁水壶。“来一口?”他问,汉革雷顺手接过。* i, _* s5 N: h, E
里面装的是酒,很淡,味道还可以。灌下一口,身体稍稍有了点暖意,肚子却不争气的发出一阵咕噜。从战斗结束的夜晚到现在,他没睡也没吃什么东西,就是呆在城墙上发呆。3 p* K4 h* }0 t% g m$ L. q; l+ p
罗杰笑了笑,指指身后的楼梯。“饿了?送面包的在下面,很快就到。”他不得不侧过身完成这个动作,因为右手打上绷带,正吊在脖子上。
, _2 W) V# g# A7 i1 o3 y! X( u0 x 不是什么光荣的事迹,他们昨晚和很多新兵一样吓坏了,如同受惊的老鼠一样四处找地方逃。汉革雷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他只想跑,越快越好,最好能找个洞钻进去。于是,在奔跑中,罗杰从楼梯上摔下来,扭了手,额头上还磕出一个大包,汉革雷很幸运的只是擦破点皮,但是刚发的长剑不知道丢去了哪里,现在剑鞘还是空的。
|$ j3 D, t# d “嘿,伙计,你说那大白鸟是什么玩意?”一个不该问的问题,罗杰讪笑之下似乎根本没意识到。昨晚,从斯希瓦那河上跑出来一个白色的大怪物,差点让城堡完蛋。那怪物足足有六七米高,或者更大,叫起来比雷声更响更恐怖。汉革雷只看它一眼,就腿软得直颤,然后狼狈地跟着别人撒腿就逃。等到他从惊慌里恢复过来,感谢老天,那怪物跑了,攻击城堡的敌人也散去。
2 i3 f! N& ^2 p8 g, q5 _ “白色的恶魔。”汉革雷还记得几天前从逃难的牧民嘴里听来的称呼,很合适,他想不出更合适的称呼。当然,能忘记最好,他这辈子不想再见那家伙第二次。
. k% Y+ G6 U9 X' |. l( J3 P6 s* C6 \/ s “不,不是,你错了。”另一边传来一个声音,是刚才还在祈祷的牧师,他走过来,加入话题。“那东西是龙,邪恶的象征。”' O# e" H9 j. n
“龙,那是龙,就是抓走公主,被骑士打败的那个?”罗杰吃惊地问。5 c+ F% O: j: M5 A% A
酒馆里不用花钱就能听到的故事,很小的时候,汉革雷见过一个很小的旅行剧团,在村子里表演过龙与骑士的剧目。在记忆里,龙的形象是一只带翅膀的大狗,看起来和人差不多大,会喷出吓人的火焰。骑士最后只要拿着盾牌和宝剑冲上去,一下就会把它杀死,容易极了——和昨晚看到的怪物完全不一样。
; e, e4 E0 _4 H/ Z 牧师点点头,肯定罗杰的话。“根据《圣典》里的记载,龙原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怪物,他们欺骗精灵,以征讨魔族为名,借精灵之手来到这个世界。当他们站稳脚跟,就又跟破坏神合谋,差点将整个大陆毁灭。幸亏吾主神力,将他们杀尽,人类才得以存活,没有沦为龙的奴隶和食物。现在,这些邪恶的家伙和魔族同流合污,昨天你们所见,就是苟活的两条恶龙里的一条。”: V& s5 g: x" _, _4 d
前面那些唠叨的玩意汉革雷听不明白,大陆的神话啦,典故啦,这些在酒馆里听听别人吹牛还成,他连名字都不会写,能记住什么。让他吃惊的是牧师最后一句话。“还有一条?”罗杰同样很吃惊。
1 u( C/ n5 \7 t( ~' N) G$ e “一条红龙,一条白龙,他们与魔族狼狈为奸,在百年前的圣战里,这两个邪恶的家伙就曾经阻挡过讨伐魔族的军队!赞美吾主,晨曦之力最终将龙赶走!”
0 M& x3 C' B. _ u5 G/ w5 F3 r3 b 百年前,和昨晚看到的大白龙是同一条?汉革雷越想越可怕。在贝松,六十多岁的老村长绝对是年纪最大的一个,他的牙掉了大半,走起路来一步一抖,怎么看都让人不放心。龙居然可以活几百年依然在他眼前威风凛凛,这些不老不死的怪物究竟有多恐怖。1 I: ]+ G7 b. Q, B5 ~9 ]: ?5 u6 l% i
罗杰给自己灌下一口酒,兴奋地直叫。“真的,太好了。‘龙口余生’,哦,不,是我们打退了传说中的巨龙!干一杯,为了‘龙口余生’!”1 K9 V! L9 F$ H' L) F2 i8 y
汉革雷不太明白,如果真如牧师所说,主神可以把龙杀了,为什么百年前的圣战里却只是把龙赶走?反正魔族就两条龙,死一个就少一半。
0 {6 ~, L% [' { 说出想法,牧师一边摇头一边回答:“这些邪恶的野兽必然会被送入坟墓,它们是吾主留给我们考验。啊,龙的余孽远远不只这两头,在东方,帝国的另一边,曾一条龙奴役着一个山中的小国。那里路途遥远,山道陡峭,主的勇士多次挑战未能除此祸患。但就在盛夏,勇士们的努力获得回报,吾主率天使降临,一举将恶龙铲除。若我等能在此消灭巨龙,必将获得无上的荣光。”
: y4 r* h* S. y! a. p6 J7 h 多米提乌斯帝国的另一头?汉革雷没什么概念,他只知道那要走很久,不是几天几十天,而是几个月。
: P1 @7 [- A, d6 j* R r 耳边听到熟悉的呵斥,扭头,标志性的光脑袋就在不远的地方游荡。屁股反射性的感觉一阵收缩,昨晚战斗结束的时候,史东给逃跑的新兵一人一脚,痛得连路都走不好。赶紧握住矛,转身站好,比起跑远的巨龙,教官的注目更让他紧张。1 \$ O0 e, t' t- g8 ^5 y
然而今天,好运似乎不在他这里。% x' S. `# U. k. e: }3 s+ X! q
“教士大人,原来您在这里。”史东大喊,几步就跨上台阶。经过昨晚的奋战,又在城堡里忙上忙下,汉革雷不记得见过教官在休息,可他看上去依旧精神焕发,嗓音嘹亮。这次,他难得压低嗓子,不那么盛气凌人。“大人,我有个弟兄出了点麻烦,希望您过去看一下。”$ r. j9 |. s) b3 U( g2 c
牧师点点头,走下楼梯,史东视线扫过,一把抓住站在旁边的汉革雷。“‘快腿’,你也过来帮忙!”
4 E! G; _& D$ ^( h: e5 I, M3 ?0 ?3 V怎么可能说个“不”字,说出来也没用。汉革雷跟上,三人在要塞里转悠小会,来到中央广场边的一个房间。有个没见过的男人正缩在墙边,恐惧地盯住右手直看。那手,哦不,汉革雷赶紧把眼睛挪开,上面是霜白的冰花,从手掌到手肘都是,似乎正在向整条胳膊蔓延。
) C1 H0 Q% ]& |, N- e I “怎么回事!不是所有带‘冰亡’的人都处理过了,怎么还有一个!”牧师气愤地直叫,立刻从袍子下抓出皮手套,给自己戴上。2 E4 c2 [6 Q" e3 I# [$ z' Z
史东摇摇头,解释道:“这笨蛋私自碰了尸体,直接用手。” h `+ [$ l+ H' F/ N0 R
“那是我亲弟弟!他……”受伤的男人吼叫咽在喉咙里,无须多言。牧师将冻结的手仔细看了看,懊恼地直骂。“晚了,太晚了,白龙的吐息里带有诅咒,这脏货会传染,再不处理连命都保不住!”$ q, h2 u8 V3 A# D @7 U
汉革雷心咯噔一跳,悄悄看看自己的手。之前逃亡的牧民的话是真的,难怪堡垒上死的人教官都不让新兵碰。他会不会也染上了?就因为看过几眼?) a+ f1 ]8 p# l; ^
男人抽回伤手,急促地恳求。“不,不要,不要砍我的手。它会好的,不是吗,你看,它能动,它还能动!”发白的手掌一个劲的挥舞,汉革雷没看到那些手指是不是真的会动,但是教官和牧师不为所动,一句话安慰的话都没有。
' ~# P1 h: K% b! c2 f# ?: @ “求你们了,同袍,看在主的份上!”男人半哭着喊道,听得汉革雷非常不舒服。他理解男人的感受,他的老爹没了腿,装个假的还是行动不便,如果没有右手,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干点什么。残废会拖累父母,还有等他回去完婚的艾莉莎。4 Y$ P- h: J3 Z! p# U
眼看恳求无效,男人突然起身,向门外冲去。牧师被撞倒,正好拌住史东,汉革雷眼看对方前来,顿时手足无措。; O" Z/ Z* @+ l, ^( }. J
“拦住他!”吼声之下,身体超越意识,自觉的堵住大门。两人结实地撞了一下,汉革雷倒在地上,却也把对方逼回去。这是,教官赶上,一把扑住受伤的男人。“懦夫!你不配当你弟弟的兄长!”
( A2 e; q& J" A3 c% M- N1 j [诅咒,诅咒!]汉革雷全身冷得发颤,他刚才碰到男人了,他确实结实的撞到。他是下一个倒霉的,他的手,他的脚,他的命,老天在上!. d7 H" r; U, u: H- z
仿佛知道汉革雷在担心什么,牧师上前看了看他,轻轻拍拍肩膀。“别担心,不用皮肤碰就没关系。如果身体发僵就找我,一开始很容易治好。”
* I ?: `8 X) ~0 L b! `* {: b1 v 点头,汉革雷希望那最好是真的。教官一拳将男人揍晕,拍拍外袍,上前询问。“真没办法吗?教士,我们这里很缺人手,这小子被吓坏了,又没了弟弟,他平时不是这样。”
2 X, j' Y+ q2 z “很难,我只能试试。”牧师在昏迷的伤员边下跪,手握十字架,开始祈祷。
5 T" h6 G D" Q+ N! q( Q \ 一开始,汉革雷还能听懂,越往后,声音越怪,浅色的蛋黄浮现在牧师身上,那色泽渐浓到无法忽略之时,他开始完全不明白牧师嘴里在念叨些什么东西。看起来如同是披上一层宽大的外衣,不,是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眼前的形象让汉革雷有种难以言表的神圣感。当被光芒笼罩的手碰触到伤口的时候,不明所以的光闪现,亮得让他无法继续直视。扭开视线,他发觉身边的教官正咬住嘴唇,眯着眼睛不愿放弃。9 Q! ~8 b' G+ E2 O8 N
又过片刻,闪光消失,牧师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恢复常态。男人冻结的手上白色不在,取代的是红得发紫的大片斑痕。消失了,真的能治好,汉革雷在心里欢呼。牧师脸色并不轻松,在教官感谢之后,说出一个坏消息。“我只能抑制,快送他去教堂,大主教也许有办法!”* V" }+ p+ n f" f( U( h1 |; ~
“好,我亲自去说!”找来一副担架,两个大男人一人一边,将还在昏迷的伤员抬出去。牧师跟在后面,他们很快就穿过要塞,来到河边的渡口。
4 H$ W4 G2 D4 m% J. D+ h3 n 一艘渡船正在靠岸,上面七个人穿着打扮都很奇怪。罩袍染得鲜红,活像是市集里的西红柿,上面的十字架是金色的,不知何故还套上一个带有刺的圆圈。那些人腰上统一挂有和纹章相同的大十字架,另一边是扣的是银白的瓶子,每人三瓶。
! Y8 o! W/ r! A D* x) k* E3 U “破法者,吾主恩典,他们总算到了!”汉革雷听到史东小声嘀咕。# D8 [0 n7 O, k% e4 |1 t9 e8 G
听不懂,也不想问,渡船稳稳地靠上岸,红衣人中一人先上,其他人搬起一个半人大的箱子,在指挥下小心抬上岸。那箱子很精致,看起来是用一整块木头制作的,侧边根本看不到木条拼合的痕迹,箱子的扣锁是金的,闪闪发亮,一把与拳头相当大锁挂在上面,夸张地保护里面的东西。士兵纷纷让路,有几个家伙更是看到就走开,直到这七个怪异的人消失,码头才恢复运行。) P. q9 E* {7 \3 B* ~
这时,另一艘小船接近,这次,上面的乘客只有一个人。- Z" J3 M$ Y& M- v! h5 E$ d9 x4 S
这人的打扮和牧师差不多,给人的感觉却很不一样。一时间,码头上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那乘客,就如同看到什么稀奇的东西。那人很年轻,光从外表看,或许还比汉革雷小上几岁。身上是精致的大外衣和大麦提袍,配上金线和漂亮的花边,漂亮极了。穿这衣服的人也美得很,面孔精致到汉革雷想不出拿什么形容。如果硬要比,他觉得就如同家里小麦地里,某天钻出一串饱满又鲜亮的麦子,完美的简直让人不敢去收割。
( N$ H2 c2 e; j0 j* m) j/ F 靠岸,那人很礼貌地对船夫表示感谢,直到听到声音,汉革雷才确定,眼前的小白脸是个男人。老天,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漂亮的男人,如果艾莉莎看到,她会不会哭着不敢出门?
; |& A- o1 H3 f, u “哦,吾主在上,威尔大人,您怎么到这里来!”认出那个人的是牧师,简单的寒暄后,汉革雷知道,这个漂亮的小白脸就是前些天来到教会的“教谕”,圣•威尔•诺兰大人。& _5 J! ]; E- a* X$ ]) ]
看看担架上昏迷的家伙,小白脸皱起眉头,对那条伤胳膊端详片刻。“这是,冻伤?”牧师和教官点头肯定这个疑问。找出一个挖空的牛角,打开盖子,漂亮的威尔大人将一种白色的油脂抹在伤员胳膊上。边上的人安静地看着,一声不响,才片刻,几乎整个码头的人都凑过来看。
0 r/ a$ Z X/ A* b/ y8 K5 r$ M 半晌,当油脂几乎覆盖完整片斑痕,担架上的人发出一阵呻吟,半昏半醒地睁开眼睛。“好热。”含糊间,他试图去抓自己的右手,却被教官制止。6 e2 X* q, j+ R# h; S
不满的叫喊越来越大,受伤的手突然狠狠一甩,威尔急退半步,帽子掉在地上。不过正是这一下,担架上的男人完全清醒过来,傻愣愣地又盯着手掌直看。
( O, B3 W& F: E! Q1 R: r* p# w “这是北地带来的药膏,用白熊油熬的,能治冻伤,好像还管用。”
/ \, m: T6 u0 T. |! D" H 确实很有用,不久之前还冻得几乎坏掉的胳膊在眼前活灵活现,简直就像是做梦。如果不是手臂上还残留红色的痕迹,汉革雷肯定会认为自己看错了。/ u* r% ~4 n! x+ z: ~
周围人开始欢呼,教官按住他的弟兄不停地表示感谢,牧师嘴里也是一大堆听不清楚的赞美。汉革雷跟在一旁傻笑,随后他找个机会钻出人堆,独自跑回站岗的地方。( P; V6 Z! ]8 s( w
嚼着还带有几许暖意的面包,秋日清晨的风吹过,不凉,也不热。草原依旧满目疮痍,清理战场的人来来回回地搬运尸体。只是心情好上许多,说不出原因——但他还活得很好不是吗,有胳膊有腿,身上也没什么伤。
; E- }% E2 i1 M7 o" j “嘿,听说没有,我们要回去了,全部新兵都回营地!”罗杰带来好消息。/ ~- E5 Q! Q! H9 [& R2 g. |
[魔族和大龙应该不会来了吧。]乐观地想,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至少,他不想死在这里,让艾莉莎当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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