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
天色渐亮,夜幕的深色已然褪去,些许之前,火红的圆球刚从湖面浮现,眼下,刺眼的阳光已穿过云层,如一道道金色的利剑般将晨雾环绕的国王湖切开。湖边的芦苇丛中,一群白色的水鸟似乎被什么惊动,它们飞了起来,倒影在湖面上破碎成闪烁的碎片,消失在水与雾的尽头。
人群、人群,泥路的两侧都是人群,他们看到马车时发出兴奋的叫声,但在两侧护卫的骑士面前,没有人敢贸然接近。
也并非没有阻拦,片刻前,有一群自称“捍卫者”的家伙在使馆外不远处设置了路障,他们不进攻,也不让路,更没有谈判的样子。结果自然是被米莉亚和她的手下“收拾”,此刻外面护卫的武器和盔甲上还沾着血,拿来威慑或许还挺有效。
只是,车外有人在下跪,有人在祈祷,还有各种奇怪的叫声,如同马车中有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那样。放下窗帘,深呼吸,安娜将那些场景抛在脑后,她知道,车外的人注目的对方不是自己,那些人不过是认错了马车而已。
她会去见那个人,很快。
“我说安娜,你真的要亲自上场吗?”同乘的米莉亚问道,一路上这位魔族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在即将到达的时候开口了。
“真不像你呢。”安娜努力将笑容摆在脸上,“我提出的决斗要求,都说明白了,再找人代打不合适吧,怕我回不来?要不这个先给你吧。”银色药瓶保存的无色之血就在衣服内侧,要用随时可以拿出来。
还没动手,米莉亚已经抬手阻止。“别……收起来。这可是你最后的药了!”她咂嘴咬牙说道,“我……不要拿这个当借口,你是大使,我是副官,你真出什么问题……你知道……你自己的计划呢?复国呢?”
“为什么我一定会输呢?”安娜回怼道,只是她知道,这种话也是表面的说辞。即便接受过不少训练,芙蕾亚在离开前也纠正过射击姿势,但长久以来她只是个喜欢和巨龙玩在一起的废物公主。她的哥哥经常出去打猎,也常常和将军对练,更亲手杀过人,论起实战,两人差距明显——现在顾虑这些为时已晚,她只需要尽力去做就是。
“告诉我,除了法术,你当时打算怎么对付‘射手’?”
安娜的追问让米莉亚看起来更加的恼怒,站在对方的视角看,安娜这位大使确实是位“好学生”——设下陷阱,引发口误,然后在舞会的大庭广众之下,在里马伯爵面前提出决斗,这是米莉亚做过的。用弓在一次冲刺的距离内决斗,这也是米莉亚干过的,只不过这次用弓的人是安娜。短暂的犹豫后,米莉亚说道:“只有一次机会,你最好瞄准对方的身体,或者腿;如果失败,你最好用箭杆当匕首用,我觉得你来不及抽剑。如果可能,我希望你能及时认输。”
听起来似乎是合理的建议,除了最后一点之外。安娜没有投降的打算,她已经输过一次,一次就足够!“谢谢。”她随后下达命令,“你在外面等待,我和暗卫进去,等决斗结束后再来接我。”
马车停下,目的地就在眼前,开门,外面是迎接安娜的埃莉,此刻她已经换上了阴影教教徒的深色长袍,身前月亮形状的挂坠,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身穿教袍的孩子。
阴影教“皎月”的信徒很多,一眼望去都是差不多的袍子。还有盛装打扮的贵族和他们的侍从,接着是凑热闹的市民、商人、艺人还有押注的赌徒,前些日子烧毁的木屋残骸在人群的后面,它已经被木栏围住,由专门的教徒管理,之后似乎还有修建礼拜堂的打算。有些狂信徒已经在木栏外跪拜祈祷,似乎那样做真的能引发什么奇迹,更多的人在期盼,那个“奇迹”的主角,似乎还未到来。
沿着人群让出的道路前行,在一个小山坡上,决斗的场地已经圈好,一侧是围观的人群,另一边是靠近湖边的缓坡,见证人里马伯爵和他的随从正坐在简易的椅子上,还没等安娜走近,伯爵已经从椅子上跳起。“大使阁下,您怎么……您的副官呢?难道今天决斗的人是教友……”
“不,就是我。”
安娜坚定的回答换来的是伯爵死灰般的面孔。“那……亲爱的,武器,对了,我准备了武器,你看,只要……”
安娜在微笑,她的心在剧烈的跳动,然而在脸上,留下的是微笑,还有怪异的甜美的发言。“我亲爱的伯爵大人,您忘了吗?约定是我们各自携带武器,感谢您的好意。”
话音刚落,远处的欢呼声传来,人群纷纷下跪行礼,像是被无形的镰刀撂倒的麦子在快速扩散。他。那个装模作样的小人,安娜的哥哥乔治在人群的膜拜中漫步向前,灰色的教袍,摇晃的手杖,还有戴在头顶用花环编制的头冠,每一步跨出的长度都与肩膀同宽,这是长期训练后的身体记忆,他曾经是王储,现在也依然像是一位圣人。
些许等待,乔治来到决斗场地,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讲究的老人,看起来和寻常的侍从完全不同。“各位,我是克劳狄乌斯联盟国王殿下派来的特使,关于此次决斗,殿下希望能和平收场。”威胁的意味,从伯爵恢复冷静的表情判断,特使的出现很可能是他的手笔。决斗的一边是魔族的大使,另一边是圣教的巡游圣人,两人中任何一个出什么意外,对于联盟来说都是个麻烦。
但那又如何呢?除非乔治立刻认输,决斗一定会开始。
他会吗?
乔治从灰袍下拿出一把长剑,单手握住剑鞘,递给里马伯爵。有那么一瞬间,伯爵愣在原地,似乎没有明白其中的意思,但很快,他接过武器,将剑抽出。作为决斗的见证人,伯爵有责任检查决斗双方的武器。
和常见的制式不同,这把剑更粗一些,护手更短小,剑身是灰黑色,两侧各有两个小血槽,上面布满致密的花纹装饰,比起武器,它更类似一把装饰用的工艺品。名为“星辰”,与安娜的长弓一样是巨龙点化后的神器,也正是它,在两年前刺入了大祭司夏尔的身体。
“没问题,就是这把剑,想不到你还有在身边呢。”安娜话中带刺的说道,随后,身旁的埃莉平举起一口长箱子,打开,里面放是“碎炎”,虽然表面已经重新装点过,但本质都是同样的武器,乔治当然认识。
“不用检查,我这边没问题。”似乎没有怎么看那把弓,乔治的回答简短明晰。他收回长剑,褪去教袍,里面是华丽的镶钉皮甲,合身的长裤与结实的长靴,护腕、护臂、护颈还有半盔。巡游的圣人会需要这些吗?提供者应该是里马伯爵,由乔治自行挑选。安娜设想过对方会不会穿着全套盔甲来应战——那样更好,天使那身特殊的半身甲都无法抵御“碎炎”全力一击,普通的钢铠当然也不行——选择躲闪比硬抗更明智。
站定,乔治已经做出战斗的架势,安娜同样拿出长弓,示意埃莉退开。
“你们俩……”伯爵半张着嘴,后续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半响都没说出口。他可能并不了解“星辰”的特点,但是对于“碎炎”,它的效果应该令他印象深刻,此刻伯爵脑中说不定已经开始想象命中后乔治全身起火的样子。
周围旁观的人群开始大声呼喊,那样子像极了竞技场里的观众。安娜清晰的听到了“奇迹”这个词,圣人所带来的奇迹,那些人看起来很笃定在即将到来的决斗中奇迹会再一次发生——比如中箭倒下的圣人会毫发无伤的重新站起来。
国王特使眉头紧锁地看了一眼狂热的人群,他拉着伯爵的衣角悄声说了几句,从双方凝重的表情看,应该不是什么好话。场地内多余的东西很快被收拾干净,只剩下对峙的两人。
安娜看向乔治,告解室内的交谈再次浮现。
——『忏悔,事到如今,你居然还要忏悔!』
——『告诉我,凶手,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那么做?报复我吗?!就为了那个一文不值的王储头衔是吗?!』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想离开这里?你大可以试试!就是跑到精灵那边我也一定会追过去!』
——『想死,那么简单吗?你已经试过了不是吗?』
——『很奇怪是吧,你为什么没事,那可是夏尔的血,被你这个凶手杀死的大祭司的无色之血!我有很多,很多,你逃不掉的!』
——『决斗,呵,好啊,你最好能杀了我,凶手!凶手!但要是你输了,你就得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听到没有!』
赶开脑中的回想,将脑袋放空,左手握弓,右手抽箭,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一起搭在弓弦上,箭尾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只要开始的声音下达,她就可以立刻举弓拉弦。而乔治也已将出鞘的“星辰”握在手中,剑架在身侧,似乎是犁位起势。无论是哪种架势都一样,安娜射箭的同时,对方一定会前冲突进,犹豫只会带来第二次射击,要耗光箭枝毫发无损?那是弄臣嘴里的笑话。
能够不受干扰的攻击机会只有一次,凭借乔治的身手和两人之间的距离,第二次射击会变得相当困难。如果是芙蕾亚,她会如何应对呢?不,那是“鹰眼”,就算米莉亚耍诈,她的箭已然精准而致命。
人群的呼喊声越发嘈杂,如果不是围栏外有护卫阻拦,这些人兴许会一直贴近到乔治的身边,但这些人们也并非只有捣乱,期待在积聚,不满同样在积聚,里马伯爵拖得越久,怒火就越多会聚集在他身上。
又是短暂而漫长的等待,伯爵上前半步,一次长长的深呼吸后,宣判的声音终于落下:“我,见证人特•里马•萨哈克伯爵宣布,特•惟•凡奈尔勋爵小姐与圣•乔治•塞阿德先生决斗现在开始!”
手在自己行动,弓在声音消失的瞬间架起,滑轮咯吱轻响,弓弦随着手指向后拉伸,在强大的阻力中停止,距离够近,没必要预估和仰射,箭尖对准目标,松手,她就会看到伴随这弦鸣的飞驰。两年前,差不多的距离下,她架起长弓,对准眼前这只杀害夏尔的凶手,却最终放纵凶手的离开。
噩梦,那该死的噩梦,安娜记得数次她从梦中惊醒,那些黑影在身边哭泣、嚎叫、唾骂、诅咒,她是雕塑,她是尸体,她是该死的罪大恶极的帮凶。松手而已,那时拉弦的手指无论如何松不开,为什么,为什么!是那张天杀的面孔吗?是她与生俱来的懦弱吗!
丢掉,砸扁,粉碎,她能做到,她一定要做到!
剑光闪过,眼前一片灰白,箭已射出,但安娜无法确认是否命中。
恍然,她大脑和视野同样空白。[发生了什么?]努力去想,使劲地想,几次呼吸后,思绪终于赶走迷茫。
她忘了,“星辰”是一把魔法武器,它可以带来让人麻痹的电流,但如果将电流集中释放,确实可以制造出令人炫目的闪光。
尤其是当对手死死盯着剑,或者剑的主人的时候。
没有时间懊恼,后撤,右手迅速向下摸到腰带上挂的箭筒,抽出箭,左手将弓横握,哪怕作为一次性的格挡也好,她需要用弓争取时间。
视线在恢复,世界大致的轮廓已经可以分辨,然而已经太晚了,灰色的利剑已经近在咫尺,她甚至来不及举起右手的羽箭。麻痹的感觉从左手开始出现,在一次呼吸之间传遍了身体。僵硬,安娜又一次像噩梦中的自己那样,在凶手面前无法动弹。
断手也好,瞎眼也罢,她要动起来。里马伯爵就在附近,只要他看到两人的样子,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宣布乔治的胜利。
巨龙在上,她必须做点什么!
失控,失控,失控。
灰色的剑穿过,从她眼前飞了过去,世界安静下来,时间似乎也一起沉寂。安娜和乔治对望着对方,相距短短的几寸而已。第一次如此接近地看着哥哥,安娜看到了消瘦的面孔,看到坚定的眼神,还有带着微笑的嘴角。
身体被榄住,两人脸贴着脸撞在一起,下一个时刻,天空与大地倒下、坠落、翻滚,夏日青草的腥味在鼻尖流转,燥热的风与毒辣的阳光,将世界搅得乱七八糟。恍然间,童年的回忆浮现,似乎在遥远的某一天,她和她的哥哥也在草地上翻滚,侍从和护卫大呼小叫地追上来,像是正在追逐兔子的猎犬。
数不清的翻滚后,身体终于停下了。
麻痹的感觉褪去,安娜尝试起身,巨大的重量将身体压住,已然无法动弹。随后,甜腻的气味占据鼻腔,湿滑与瘙痒的东西从脸上划过。身体挣扎向前,片刻后,她终于重新看到头顶的蓝天,右手微微支起身体,她立刻发现,手心是空的,羽箭不在手中。视线向右,箭枝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它没入了男人的左耳,鲜血从箭杆上流出,染红了箭羽,凝结成血滴落下。
是的,没有射出的箭却刺入了乔治的耳朵。
[药,无色之血,它可以……]取药需要解开外甲,甲胄的扣子在身后,她够不着。再次用力试图推开身上的负担,那张的面孔随即映入眼帘。乔治,他的脸上挂着多年前那种微笑,亲切,温暖,如同一个哥哥对他的妹妹所应该有的笑容——笑容凝固在脸上,与黯淡的眼神一起凝固。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那一刻,所有的想法都被抛在脑后,只剩耳语般的呢喃。
无色之血几乎可以治疗任何伤口,但前提是,那人要活着,活着。
哥哥的脸温热依旧,却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是的,乔治死了,在安娜的怀中,安然死去。
重铸
抬头再次仰望天空,逐渐收敛的深色夜幕,像是被匆匆收走的旧地毯,原本还残留的几颗星辰也终于无法分辨,消失在蓝黑色的墨水中。但也有些“星星”还没有消失,它们没有像传说中陨星的法术般坠下,而是向上飞起,吞没于夜空的黑暗中。
那些“星星”就是带着假翅膀的阉货。
攀住山岩眺望,闪光消失,天空渐渐放蓝,再也没有更多的“星星”出现,很可能泰德所见就是天使们最后的后卫部队。相对于大部队,他们撤离得很晚,大概率是为了回收同伴的尸体——压倒性的数量面前,他连干扰收尸都做不到。除去最初那几天的正面交战外,更多的时候他就是在捉迷藏,或者用弩对着天空打上几发。
[天杀的,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无力感随着内心的抱怨在身体内蔓延,身体很重,全身想必也是臭不可闻,比起之后的休整和恢复,泰德更担心自己该怎么向魔族女王汇报。一起来的人全部走散,他们是死是活都不清楚,更别提龙族的损失。
会合,他能做的仅有这些,巨龙主洞的入口就在山上,虽然没有像样的路,但他觉得再过不久就能赶到。果然,绕过一块岩石后,他看到了远处升起的红烟,这是事先约定好的集合信号。
开山刀在手中飞舞,到处都是树枝、藤蔓、毒蛇和不知名的飞虫,山峰就在眼前,想要接近却没那么容易。当天空已经变得湛蓝的时候,攀爬的探索忽然变得顺畅,草丛中出现细长的凹陷,地面被压实,岩石上有楔子和绳索,能想到的仅有一种可能——这就是米莉亚上山的道路。
继续向上,树林甩在身后,眼前是稀疏的矮树、枝条和枯黄的杂草。头顶是毒辣的太阳,身前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左手抓住岩石的缝隙,右脚踩住楔子,发力向上,右手抓住岩石的尽头,一片还算平整的平台出现在眼前,还有淡淡的甜腻的味道,阴影在下一刻出现在头顶,那是一双满是划痕的旧皮靴,其上的裤子和绑腿也同样满是尘土。
抬头,泰德看到箭矢正对着他的头顶,视线瞥开,他忽略这些,将身体拉到平台上,并尽快起身。箭与弓的主人看了一眼,无声地向边上退出半步,半张脸转向山崖外侧。无需多言,魔族女王雇佣的半精灵正在执行警戒任务,尽管他讨厌精灵种,但对方是“鹰眼”,这是个值得重视的称号——有这个称号的家伙在战场上从来都是格杀勿论——半精灵要杀他,根本没必要让他察觉。
升腾的烟雾在半精灵身后不远处,在里面就是一个巨大的洞穴入口,三个人类的身影在入口处凑在一起,仔细看过去,其中一个是提夫林术士,她正在用编制绳索,而另一边协助的是个年幼的人类少女,似乎是之前趴在石头人背后的那位。这个人类让泰德觉得难受,明明之前并未见过,更谈不上了解,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是的,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这个少女身边飞舞,越是靠近他就越确信,只是那东西,也可能是很多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不得而知。
如果没有第三个家伙,泰德此刻会选择尽量远离,两位女性之间躺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性,他的左手缠着血迹斑斑的绷带,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双眼紧闭,看起来就像是死人一样。即便如此,提夫林术士依然在用绳子将他的手脚固定住,有几分类似给尸体包裹尸布。岛上应该不存在除了他们与天使之外的类人生物,这位中年男性的身份呼之欲出,只是他现在还没心思去查验,之后问一下米莉亚就行。
进入洞穴内,血腥的味道更重了一些,而与之同时出现的是一张悬浮在黑暗中的巨大面孔,巨龙,仰望与俯视,视线相对的瞬间,他听到了内心响起的声音。
『红龙……你也来了啊。』
『很久不见,你们……也会走相同的道路吗?』
『是,或者不是,我们需要选择,在你们的见证下。』
短暂的交谈,脑中的声音陷入沉寂,泰德快步走向洞穴的深处,不久后,他看到了坐卧在地的琳莉娅,已经依靠着他躺倒在地的沃尔特。两人纺锤般的瞳孔立在青色的眼眸中,脸上布满了白霜似的鳞片,不仅是脸,肉眼可见的皮肤上都是如此,手掌与手指看起来都是龙的外型。
高阶龙化后的恢复期,泰德看得明白,眼下这两人只能旁观,无法给出任何信息。继续向前,米莉亚与另一个人类龙裔出现在视野中,她们正在等他。
站定,行礼。魔族女王同样在她们身侧,只是女王殿下的形象只是虚影,来自“石头人”的传影。自此,传送到岛上的十人小队基本都在——除了“屠夫”的子孙,那个提夫林佣兵。至于佣兵的去向,没人提,泰德也懒得问,目前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处理。
“人已到齐,谈判开始。”魔女女王宣布道。
『*龙*已知晓事实,也已了解处境,关于魔族的条件,*龙*并无异议。但,缔结的方式,需要在此确认。』
[确认?]泰德在心中疑惑,魔族与巨龙迄今为止缔结契约的方式只有一种,就是将巨龙的灵魂与魔族融合,此后完成融合的魔族会成为独立的家族,子嗣都可以使用巨龙的力量。如果只是类似于人类附庸那样的协议,巨龙的数量过少,没有意义,如果当成某种坐骑,巨龙又太大,而且这是在侮辱巨龙,“他”不会允许。
忽然,泰德想到了问题所在——人选,如果要缔结龙魂契约,那么就需要一个合适的人选,已有的龙魂家族成员肯定不行,那么现场还有谁呢?提夫林?半精灵?还是等待女王选定一个新的魔族?
[不,不对。]尽管经常被他的妻子,菲莉娜侯爵挖苦笨拙,泰德此刻也想到了刚才决定会带来的后果。自从前第一家族齐齐斯坦•米纳的对外战败衰落,魔族内部的“麻烦”就没有停止过,上任龙魂使的过载殉亡直接原因就是为前第一家族“善后”。如今最高议会内六大家族重新排定落幕,又突然出现一个龙魂的契约名额,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态呢?
脑中一阵眩晕,泰德决定放弃推演与假设,事情过于复杂,他无能为力。
“缔结契约是唯一可以接受的选项,此刻就应该决定,至于人选……安娜•塞阿德,你来吧。”
平淡话语说出了最不可能的选项,泰德不自觉地将视线看向站在米莉亚身边的人类女性,如果没有事先的情报,他绝对不会认为这样一个花瓶般的普通女性会和龙裔扯上什么关系。人类龙裔,只有在杜撰和传说中才存在的种族,因为龙是魔法,而人类普遍天生就缺乏魔法,某种形式魔法契约确实可以在后天签署,但让人类与龙魂融合?这和徒手搬山有什么区别?
[如果能成功呢?]以此为前提,倒是解决眼下的难题,契约达成就无法逆转,并非魔族之人,却可以为魔族女王所用。表面上看起来魔族并未直接获益,然而一个与伪神教会敌对的亡国公主,掌控起来似乎也没有很大的难度。
『*龙*承认她的血脉,可是……』脑中的质疑声中断,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应该是不同的绿龙之间正在沟通,龙魂契约只需要一位巨龙签署,人类过于虚弱,也许巨龙中存在特别虚弱的个体。作为战士,泰德厌烦这样的组合——无能的人类和孱弱的龙魂,除了表面的象征意义,在战场上用处寥寥。
『原本以为是永别……想不到*龙*也会犯错,幼生,我们在此重逢。』另一个声音响起,古老而沧桑,这声音来源不是别处,正是来自泰德的嘴。
惊讶、恐惧、疑惑,这些情感都在瞬间被抛掉,他的灵魂似乎脱离了肉体,像是舞台下的观众,正在座位上静静观看“自己”这个牵线木偶在台前表演。
他看到人类龙裔转过身,用手捂着面孔掩饰她的情感。眼泪,龙裔的眼泪,尽管只有一点,泪水之下的情感似乎相当灼热。
“啪。”左脸的冲击清晰而强烈,以人类龙裔的臂部肌肉判断,这一下应该已经竭尽全力,然而也就如此了。没有龙鳞的保护,拳头留下的灼痛感相当强烈,大概是故意为之,泰德在内心抗议,明明惹事的是陌生的龙魂,受伤的却是他的肉体。
『幼生,为了之后的仪式,请保持冷静。』那具龙魂同样在提醒,从旁观者看,这样的发言似乎在火上浇油。
“你们这些臭男人是怎么回事!拿着各种借口给自己当挡箭牌,认真道个歉都不会吗?”及时开口的是米莉亚,她挡在人类龙裔和被操控的泰德之间,将两人隔开。“就算有什么计划要赶时间,总要先让她们把话说完吧!”
“谢谢。”人类龙裔轻声说道,绕过米莉亚直面而立。深呼吸,深呼吸,人类在很努力地控制情绪,同时举起手,示意无碍。短暂的沉默后,她看向被占据的身体,沉声说道:“曾经……不久之前,我因为冲动逼死了……,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告诉我,这次是不是永别?”
『如果……』戛然而止的发言,短暂的停顿后,声音再度响起。『*龙*会陪在你身边,无论剩余多少,*龙*将与幼生常伴。』
“以此起誓?”
『以此为誓。』
几人散开,外面的提夫林术士和人类少女进入洞穴,一同出现的还有一枚半人高的龙卵。只是那龙卵上有一个缺口,大小与长剑或战刀的尺寸相仿。即便只有一处,卵内的情况依然很糟,甚至可以直接判定为死胎。
人类少女无声地摇摇头,印证了泰德的猜测。
『很遗憾,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完整的蛋……』
从巨龙的发言中就能感受的惨重的损失,抢不走就毁掉,对方的判断相当正确,如果没有这次的救援行动,对方很可能会把整个岛上所有有用的东西都掠夺殆尽,不止如此,甚至可能岛本身都会作为进攻魔族侧后的秘密基地。眼下这枚损毁的蛋有什么用呢?总不见得拿来“复活”吧?
似乎像是对泰德内心腹诽的回复,他的身体说道:『依据古老魔法,在今日日落之前,可以使用恢复法术,以此为纽带,绿龙与莫莉尔一族的契约会得到重铸。』
复活,陌生又熟悉的魔法,伪神和他们的教会最喜欢宣扬的就是名为“复活”的魔法。真的有复活魔法吗?答案可以是肯定的,也可以是否定的。
魔族可以依靠完好的魔核在同类身体上完成转生,臭名昭著的亡灵法师可以唤醒尸体,见不得光的血族可以利用初拥来新增子嗣,北方的窝里斗法师们据说可以利用尸体制作和真人一致的血肉魔像,北地和野蛮人族群中也流传着将灵魂附身在器物上的传说,这些都可以被认为是“复活”,至于伪神们的复活法术,多半更类似治疗濒死的人物,真正意义上将死去的尸体重新复生的法术只存在于传说中,至少对于泰德来说,他和他的家族记载中从未见过。
『这个魔法需要代价,天平的两边必须平等,若要使龙卵中的龙魂重塑,则需要一个龙魂作为补充。』绿龙的补充带来了一个无解的难题,除去龙族,拥有龙魂的人员无非就四人,沃尔特、泰德、琳莉娅、米莉亚,为了完成龙裔契约,四位魔族必须牺牲其一。
瞬间,泰德想明白一件事——为什么魔族女王要突然出手干预白龙家族两位龙巫女之间的决斗——她们会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完成这个魔法,进而完成契约。绝非偶然,这是预言,也可能是某种占卜的结果,甚至可能和那位魔族的占星大师有关。也许,魔族女王从收留这位人类龙裔起,就已经预见到今天这样的结局。若是如此,未来的结局是否也已经确定?
“我来吧。”米莉亚上前一步,将手放在她的腹部,“准确的说,是我的孩子,没错,是我和沃尔特的孩子,温迪纳斯家族族长的长子。”
话语像是滚油泼入烈火,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米莉亚,短暂的惊讶后,泰德将视线转向沃尔特,他已经支起身体,带着爪子的左手伸向前方,似乎要从空气中抓起点什么,手指的位置正是米莉亚,如果能开口说话,泰德很想知道这位死对头会说点什么。一个没出生的胚胎当然没有多少意义,泰德有两个儿子,如果第三个孩子夭折,他也没多少悲伤,而且他也非上代龙魂使的嫡子,家族内也没有嫡系的传统,但对于沃尔特所在的温迪纳斯家族可不一样。
沃尔特和琳莉娅,目前族长血脉留下的仅有的直系双胞胎,甚至有传闻这个家族的女性只能怀孕一次,米莉亚可是成功让沃尔特从高阶龙化中恢复的龙巫女,不管有没有争议,她与沃尔特的孩子一定会是嫡子——献祭嫡子,如果算上决斗,就是让琳莉娅亲手杀掉沃尔特的嫡子——泰德觉得这女人着实可怕。
“胎儿对胎儿,龙魂对龙魂,这样再合适不过了,对吗?抱歉,亲爱的,我之前撒谎了。”米莉亚的话语像是无形的铁锤,将沃尔特砸得瘫倒。随后,她转过身,再次说道:“以我的孩子重铸龙魂契约,这是何等荣耀,女王殿下,请准许我的决定。”
前路已定,后无退路,结局毫无悬念。
奇怪的木板被架起,它似乎是某种乐器,也是某种力量强大的法器。拨动木板上的琴弦,人类少女的长发发出光芒,像有生命的蛇一般将龙裔、龙卵、龙魂及魔法相互串联,一块几近透明的怪异晶体成为法术的核心。而泰德的身体在念着陌生的语言,双手挥舞出怪异的手势,复杂炫目的阵列在漆黑的洞穴中飞舞,他无法理解,一切又是那么理所当然。
抛开个人情感,泰德完全同意这个决定,只是另一个问题萦绕在脑中挥之不去。
——『你是谁?』
如果未来的某天,他必须在龙魂和魔族之间选择其一,结果会如何呢?
他不知道,至少现在,他没有答案。
赴任
孤独的马车、晃动的车厢、沉默的护卫和时不时从车厢前传来的马鞭声,一切都带有几分熟悉的内在,却又笼罩着一层陌生的轮廓。白色城堡的轮廓再次映入眼帘,枯燥中翻阅的历史也开始从记忆中复苏。克劳狄乌斯联盟的首都切瑟姆自国王湖畔建成起,战乱的阴影似乎就从未离开过。“先入切瑟姆者为王”——似乎总有那么些蠢货会相信这种说法,还有真假难辨的宣称文书、魔族的秘密协议、神秘的宝藏和奇迹般的法术——“有动荡的地方才会产生信仰”,至少阴影教的那帮神棍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与历史记载相反,切瑟姆这些年相当得太平,大约已经有一代人没有经历过大规模战争。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平静,新的战端也许会在下个月就爆发,也可能在下一年爆发,谁知道呢。
[如果有朝一日,我坐在这个城堡的王座上呢?]脑中的妄想一闪而过,安娜把视线转回车厢里,那张令她不舒服的“女性”面孔果然在看着她。
是的,“女性”,身穿长裙,脚上是高跟鞋,手链、项链、耳环、腰带、戒指一样不少,粉底、假睫毛、眉线、眼影、唇脂、腮红,所有能想到的妆容都在那张精致的脸蛋上,活像一个精工细作的娃娃。除了头发不够长,颈部有个颈环来遮掩喉结外,第一眼看过去,绝对不会有人把这个家伙当成一个男人。
他就是个男人,特伦斯,魔族女王亲卫队中的一员,现在是她的副官之一。在她重新返回切瑟姆之前,特伦斯就是魔族使馆的最高负责人。
“说一下联盟这边的情况,米莉亚的信里说了一些,但我希望听到更详细的汇报。”安娜命令道。
后者点点头,几声咳嗽后,车厢内低沉而稳重的声音响起。“目前局势变化得很快,尤其是之前的草原大战后,这次的规模没有十多年前的大,但影响恐怕会更深远。”
“发生了什么?”
“首先呢,是希望加强与魔族利益的那派,也就是‘传统派’,但他们都是群势利眼,分得又散,目前还没有一个合适的领头人。这次冲突后,他们中有人开始寻求直接与魔族女王对话,也就是找我们,据说是因为原本支持他们的某位魔族边境伯爵近来向魔族女王臣服,他们有样学样罢了。但要小心这些人,他们中有不少人对于那次草原大战上出现的黑色火焰相当关注,正在四处打听更多的信息。”
黑色之火,大陆上许多故事和传说中不约而同会提到的可怕“武器”。它代表着大陆重新纪元开始的原因,是纯粹的破坏和力量的象征,也是无法控制的代名词。龙国尚在的时,安娜就听闻过某些登门自荐的“法师”,号称可以施展“黑色之火”,但这些人几乎无一例外都是骗子——传说中的火焰可以将一切东西都化为尘土,所以测试起来其实很容易,用火焰去烧石头就行。
那么,草原上真的出现了这样的火吗?之前参与战斗的三位龙魂使从未交流过,佣兵奥芬失踪,唯一熟悉的埃莉只说了她在人类教会潜伏的经历。“那你知道黑色火焰的事吗?”她问。
点头,然后又摇头,特伦斯的回答油滑至极。“无可奉告,亲爱的勋爵,若您需要知道,请询问魔族女王大人。”接着话语再次放低,介绍还在继续。“然后就是反对魔族的‘人类派’,为首人就是里马伯爵,你很熟吧?当然,他不是那个派别里最激进的那几个。他有好一阵的日子不好过,原因我想你很清楚。”
正如之前的预料,那位所谓“圣人”在决斗中“意外”身亡给伯爵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安娜自然可以躲在魔族大使馆里避风头,但需要定期参加议会的伯爵可不行。毕竟决斗的见证人是他,引发的地点也在他安排的舞会上,更是带领大批阴影教信徒亲历前一次“奇迹”的“引路人”,前面的名声越大,带来的反噬自然越大,他能迅速稳住局势,背地里大概损失不小——在近乎反目的情况下,安娜得好好考虑怎么处理即将到来的会面。
“哦,对了,里马伯爵已经再婚了,你知道的吧?”男人的介绍中带着几分调侃的味道,“对方是高尔侯爵的大女儿,特•史蒂芬•高尔,就是那个和米莉亚决斗的矮子的姐姐,已经死过两任丈夫的寡妇。”
安娜对这位史蒂芬女士只见过几次,谈不上什么了解,她只记得这位女士的皮肤颜色比较特别——有着像尸体般发青的感觉,样貌看起来很年轻,感觉是二十多岁的样子,而非接近四十。关于她的传言很多,尤其是已经失去了两任丈夫,里马伯爵选择和她结婚,怎么看都像是无奈之举。
“知道了,继续。”安娜冷冷地说道。
“哎呀,真是无情呢,你被女王殿下召回的时候伯爵可伤心了很久……”
“继续。”
短暂的冷场后,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最后就是中间派,代表人物嘛,除了联盟的国王,高尔侯爵也算吧。虽然‘人类派’一直在强调这次的草原大战魔族损失惨重,但他对双方损失的观点还是很客观的,如果可能,我觉得多接触一下对我们有利。”
“难道不是为了侯爵家的千金们?”安娜抓住机会怼回去。除去嫁给里马伯爵的大女儿,侯爵还有一位已经出嫁的女儿,两位待嫁的女儿。变装、伪声、捏造和欺骗是特伦斯的拿手好戏,他第一天来魔族大使馆的时候,居然还打算用斐欧纳的名字和样貌蒙混过关,如果不是米莉亚警觉,安娜还真被骗过去了。米莉亚的来信上还特别提到,在“龙岛战役”期间,这家伙独自打理大使馆,似乎惹出过什么事。
当然,真发生过什么,眼前的“骗子”先生也会很自然的掩盖过去。“请不要无端揣测,勋爵大人,如果您有意见,可以申请调任,当然,我觉得过来接替的人会以亲卫队的人选优先。”
亲卫队,这个词安娜熟悉,魔族女王刚正式招募她为亲卫队的一员,特伦斯也是其中之一,至于其他成员,她的信息缺失,正好了解一下。“亲卫队还有谁?除了你我。”
“这个嘛……”声调变得轻佻,“女性”用手托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正当安娜认为对方拒绝回答时,答复响起:“龙裔魔族那几个都算吧,我不太清楚是两位还是三位,或者米莉亚也是?伽瑞肯定是,就是那个隐形人,可能还有‘石头人’吧。半精灵也是,还有那个新来的贴身女仆,那家伙真可怕。”说着,特伦斯嘴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嘶鸣。“还有,佣兵奥芬,大概……哦,对了,那个巫妖也是,据说在布莱德郡还有一个贼王,其他嘛……哦,对了,埃莉不是亲卫队的哦,她明确拒绝了女王殿下的邀请,我在场哦。”
短暂的失望,但情况不算太糟。埃莉计划在联盟内发展她的势力,只要安娜还是魔族的大使,两人就会有再见的机会,也许她还可以再次短暂雇佣埃莉。至于亲卫队成员的情况,光听描述,里面魔族成员占比相当少,女王殿下似乎真的不在乎雇佣的种族。
“还有其他的信息吗?”
“有哦。”特伦斯拿出一份报纸,在安娜眼前晃了一下。“今天的报纸,我从印刷机上拿的哦。”
点头示意继续,她有点好奇报纸上会有什么相关的新闻。
“这里,《惊天揭秘,巨龙现世》,头版哦。”特伦斯指了一下标题,展开报纸念叨,“关于绿龙存在的消息已经得到了证实,据魔族阿克提王国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官员证实,在去年的某个时间,魔族曾经与伪神的天使发生过一次武装冲突,冲突的具体原因不明,但种种迹象表明,这场冲突与三年前伪神教会宣称毁灭的巨龙有关,本报援引……”
“好了,换别的吧。”安娜打断了朗读的声音,作为半年多前“龙岛战役”的亲历者,她现在没多少兴趣了解外界对于这场冲突的传言。而且说是“战役”,其实多半的伤亡都是来自龙族,还有在海面上拖住精灵舰队的亡灵生物,即便从事后看,安娜是最大的“受益人”,她也没什么可以自豪的地方。她现在倒是很想知道关于“圣人”闹剧的后续,真的有那么多狂信徒会把懦夫之死当成神迹?
“哎呀,真可惜,这后面写得似乎很精彩呢,关于战役的‘臆想’部分。”这个男女难辨的家伙耸耸肩,用报纸遮住了面孔,似乎在掩饰脸上的嘲笑。短暂的翻找,报纸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正中安娜的心思。“哦,这里,《‘圣人’衣冠冢已建成,落成仪式当日惊现神秘涂鸦》,要听听吗?”
“说简短点!”
报纸后的声音停了片刻,又再次响起,“前几天举行的仪式,伯爵本人都参加了呢,然后……给衣冠冢揭幕的时候出了意外,上面有红漆,写着‘血债血还’,然后伯爵为了擦掉油漆,把新做的外套都搭进去了,大概这样。”
安娜的眉头拧起,片刻后又松开。“哼,演戏罢了。”她简短地反驳道。
报纸放下,后面是一张皮笑肉不笑的鬼脸。“也是哦,哪有那么巧的事,我想伯爵大概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你吧,死人有时候就是比活人好用。不过,你也不在意对吧。我听说那人现在被安葬在帝国布莱德郡的教堂里,不打算去看看吗?之前埃莉能顺利进入圣教还多亏帮忙送葬……”
安娜沉下脸,低沉地吼道:“我的副官,就没人提醒过你嘴贱吗?”
特伦斯顿了一下,脸上再次恢复恼人的微笑:“哦,抱歉,你们在这方面还挺像的呢。”
另外一位指的应该是米莉亚,她和特伦斯的关系很糟,糟糕到不会同乘一辆马车。除去阿斯莫的血统,这个家伙的厚脸皮也是原因之一。
马车又在沉默中前进片刻,速度忽然慢下来,直到完全停下,紧接着一个骑马的护卫出现在车厢外,行礼汇报道:“勋爵阁下,前面有路障和暴徒,大概一百多人。”
手心不自觉地撑住额头,另一只手悄悄按在胸口的位置,礼服下面的暗兜里装着无色之血,米莉亚不在,这是防止龙化失控的最后保险。[还要再来一次?]安娜在心中想象之后的景象,无非就是被煽动起来闹事的愚民,她出去镇压,然后死一片人,报纸上再炒作一番。和两年初次上任的情况差不多,只是她在这里罪名多了几个而已。
罪名,不在乎,她更在意自己的情况,无色之血宝贵,应该尽量节省。自从龙岛战役后,她花了很多时间去适应龙化,但正如魔族女王所说,她的情况很糟,就像一个摔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花瓶,看起来稳固,随时存在突然崩塌的隐患。
[也许,应该问问*他*有什么办法。]手伸向胸口的项链,无色的宝石镶嵌其上。
突然而来的军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车厢外的护卫向前看了片刻,回报道:“有士兵和骑士过来了,萨哈克伯爵家族的旗帜,他们正在驱散暴徒。”
“伯爵在吗?”安娜问。
护卫看了片刻,再次回复:“看到一个穿全身甲,罩衫上有纹章的骑士,马衣上也有相同的图案。”
安娜探出头,向护卫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距离很远看不清细节,但从配色看和伯爵的纹章颜色一致。“那就是他了,我们就在这里等,等会他会过来的。”
“有意思,伯爵本人亲自出马,这算炫耀武力吗?嘿嘿,‘英雄救美’吗?这样做有什么用处呢?”特伦斯在一旁揶揄,他的声音已经变了个腔调,听起来如同少女在说话。
清理暴民并没有花很多时间,这些人基本上看到士兵出现就开始跑路,路障的清理看起来比较费时,安娜“不得不”和伯爵多等了片刻。
穿戴纹章的骑士靠近,面罩掀开,盔甲里有几分突兀的面孔下传来熟悉的声音:“向您问候,我亲爱的女士,我是特•里马•萨哈克伯爵,我想在此就不用过多介绍了。”
“非常荣幸与您再次相见,萨哈克伯爵阁下。但在感谢您的救援之前,我,特•惟•凡奈尔勋爵,作为魔族女王的权柄,不得不向您问题,刚才那些拦路者是谁,他们为何出现在这里?他们是否打算袭击魔族的大使?”原因其实不重要,它可以随便捏造,重要的是事情已经发生。如果两年前的袭击是某人给她的下马威,那么这次的情况就应该被她拿来作为谈判的筹码,安娜现在是与魔族女王正式签订契约的亲卫队成员,她的发言可以直接影响魔族对克劳狄乌斯联盟的决策。
伯爵似乎有所察觉,至少他的发言看起来很小心。“我会彻查暴徒的来历,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但……恕我直言,我没有看到新任的大使阁下。”
“您在找特•凯帝尼特•布雷滋侯爵,也就是新任的大使先生对吗?”安娜明知故问地说道。确实,从伯爵的视角看,车厢内一共就两个人类,怎么看都是女性,而侯爵的名字和称谓显示是一位男性,如果里马伯爵在魔族内部有足够的眼线,情报会告诉他,以前魔族内根本没有这个侯爵,更没有这个姓氏的家族。
诡计的一部分,由她提议,魔族女王修改后批准。
“是的,大使阁下在哪里?”
“很不幸,他刚才还在这里……可能受到的刺激……或者是,好奇,但我想他应该就在附近才对。”伪装的戏码已经足够,下面是揭幕的时刻。
『出来吧,*龙*。』心念所及,黑影掠下。小小的身影从马车车顶现身,张开翅膀,纵身一跃,落在里马伯爵的头顶。龙爪在盔甲上敲得叮当作响,面罩被扣下,仅有的视野又被尾巴遮挡。接下来就是狼狈的呼救和救援,伯爵即要控制马又要抓捣乱的小家伙,几个侍从又怕又急,却根本够不着骑在马上的伯爵头顶,只能用剑或矛胡乱挥舞。
闹剧持续了几分钟,小家伙最终回到了车厢内,一头扎进安娜环抱的臂弯,翻个身,把脑袋又探出来。
“该死,这是什么东西!勋爵阁下,给我一个解释,否则我现在就抓住这个家伙扒了它的皮!”伯爵威胁道,但他和他的马诚实地向后退了一段。
优雅的微笑出现在脸上,这算是盔甲吗?不,龙鳞才是安娜的盔甲。“伯爵大人,您打算袭击魔族的大使吗?请允许我在此介绍,这位绿龙,就是我的上司,阿克提王国新驻外大使,特•凯帝尼特•布雷滋侯爵。我是翻译官,特•惟•凡奈尔勋爵。”
龙与龙魂使,龙与驭龙者,血脉与血脉,割不断的牵绊。
她想,她已经长大了。
第十章 完
(延伸)拯救的代价
拉斐尔
——『这次果然找到了那些绿龙躲藏的地方,还挺多呢,我的指挥官大人啊,你觉得需要多少部队才能占领那边?』
——『好吧,命令来咯,先维持监视状态,避免惊扰龙族。真没劲。』
——『对啊,要尽可能的捕获,切,人家才没兴趣呢,就麻烦你啦,指挥官。』
——『听好,传达[哔——]命令,军团尽快出发前往龙岛!快哦。』
——『指挥官,外围结界已经攻破,传送限制解除,预计结界短时间内无法恢复。』
——『精灵的舰队遭到阻拦,他们过不来,只有你们了。尽快完成任务。』
——『指挥官,我们发现了入侵的魔族,正在追捕……』
——『笨蛋,听好了,有状况哦。被你赶出家门的提夫林就在岛上,人家可是大发慈悲地帮你监视他呢!现在,传达[哔——]命令,立刻进行抓捕。莎菲雅正在和那小子交战,赶快哦!』
——『总算是处理完了呢,这小子什么时候解开的魔化?再封印估计很困难吧,挣断的锁链接回去只会更不牢靠。哦,对了,是[哔——]的命令,所以现在,麻烦你把这小子带回去吧。等他醒来,让莎菲雅也过去吧。这可是命令哦。』
——『什么,请你再说一次!』
“我拒绝!”
清晰的声音在脑中回响,睁眼,世界像是一个蔓延无底的黑色漩涡,仅有的微光汇成细长的利剑,锋利又决绝地刺向他,刺穿他。
伸手,铁镣的声响压着沉重的手腕,但他还是动了一下,将左手贴在胸口。那里已然完好,仅有隐隐的作痛还在标记曾经的致命伤。
是的,他活下来了,体温偏低,呼吸顺畅,意识清醒。这个状态应该是被充分救助过。
那么他在哪里呢?
三面是灰黑色的墙壁,几乎都是整片毫无装饰的墙,仅有的小窗只能伸出去一只胳膊,上面还有好几根栏杆,唯一不是墙的一侧同样是一排落下的栅栏,不仅是竖向,还有横向,唯一能称为“门”的地方,则缠绕有粗壮的锁链。
监狱,脑中搜寻出的最恰当的称呼,但他同时也很确定,这个监狱不属于白云要塞,或者是圣殿城这样的浮空之地——地面非常稳,丝毫没有晃动的感觉。
那么这里是哪里呢?
起身,向四周看去,漆黑的视野中没有任何其他活物,也看不到文字之类的信息。倾听,除了晃动的锁链与来自他的呼吸声,四周再也没有其他声响。无法施法,镣铐上刻有特殊的符文,似乎可以阻止魔力汇聚,墙和栅栏很结实,暂时无法破开。
回忆,记忆断点前是他被刺中,来自炽天使的判决,除去肉体的疼痛,一切感觉都那么陌生而奇妙。把提夫林带回白云要塞,这明明是主神的命令,他只要执行就好——拒绝,他清晰的记得自己的选择。莎菲雅,他的“女儿”已经因为拖住那个发狂的臭小子身受重伤,主神居然还想着他们两人的结合来生育后代?!简直就是命运的作弄,在偏远海岛上为什么会再次遇到那小子!
莎菲雅现在在哪里呢?那混账小子呢?也许炽天使已经将他们带回去,也许那小子已经在床上肆意蹂躏……拳头紧握,手腕在微微颤抖,咬紧的牙齿与皱起的眉头,短暂的失态后,他松开手,靠在监狱的栏杆上闭上眼睛。
抗命也没有改变想要阻止的结果,也许他应该假意服从命令,暗中将提夫林干掉。是的,只要在运送的途中丢下去就好,从天空坠落,在昏厥中的混账必然会完蛋,事后他只要找一个借口就好。就算被戳穿,被关押,死人是不会伤害莎菲雅的。
[真的如此吗?]脑中传来的质问,[那孩子喜欢奥芬,喜欢得都要发疯了。]
“不,不对,那只是命令,是……是命令要求她去喜欢一个‘屠夫’的独子!”
[是不是命令有区别吗?]另一个声音发问道,[你见过她关心那小子的样子,你见过她为那小子不顾一切拼命,你也见过她因为那小子离去而悲痛。事到如今,你为何会认为她不喜欢那小子?仅仅因为你要袒护自己的女儿?]
“她……她……她只是为了……”
[生育后代,对吗?这就足够了,对吧。而且,即便没有奥芬,你就能确定没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够了,我不允许!”
怒吼在房间内回荡,如同某种审判落下,层层叠叠的自己正在重复同样的判决。这也是对他的判决,在监狱中,他哪里也去不了。
忽然,外侧的通道传来一道光束,脚步声随即到来。只有单一的脚步,声音很轻,脚步的频率相当快,除此之外就只有轻微的金属撞击声。[看守?]片刻后,疑惑解答,确实只有一个人出现在门外,从外表看,那人甚至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很明显,眼前的家伙并非只是个孩子,手中拿着一串钥匙,双眼中是蓝色的灵魂之火。这是一个亡灵,分类上属于类似傀儡的干尸,操控尸体的亡灵法师躲在很远的地方。如果他能施法,圣光、净化、驱散或者火焰都可以直接让这个孩子解脱,但他做不到,那孩子站得足够远,他无法从铁栏后面抓到对方。
“时间紧迫,天使,如果你还在乎你的女儿,莎菲雅,请保持顺从,立刻随我离开。”男孩开口说道,声音与口吻完全是成年人的样子。
非常可疑的邀请,对方甚至没有告诉他名字、监狱的情况和囚禁的理由,然而“莎菲雅”这个名字让他恐惧,强烈的预感告诉他,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此刻他能醒来,很可能与此有关。“如果真的紧迫,请开门,我会跟你走。”
钥匙插入挂锁,转动的轻响,锁链的撞击,铁门在呜咽中打开,然后是一长串的脚步声。没有多余的交谈,更没有多余的声响,整个通道都是死一般的寂静,火把如此、守卫如此、带路者如此、闪烁的魔法阵更是如此。空气阴沉得宛如凝固,当传送魔法启动,周围的空间开始模糊的时刻,他终于可以确信自己的想法,巫妖实验室,魔族的附庸之地,也是关押他的地方。
空间再次稳定,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还未散去,耳边就传来陌生却威严的声音。“天使,你来了,本后建议你务必稳定情绪,为了施法成功!”
奇怪的要求,他暂时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
轻轻晃动脑袋,揉揉眼睛,将传送的后遗症尽快赶走。眼前是开阔的夜空,一座残破的石像立在眼前,从外型判断可能是十字架雕塑。这种雕塑通常出现在教堂内,作为举行弥撒或祈祷仪式的核心——更准确地说,正规建立的教堂都会先立起由教会派发的十字架,而后以此为中心建立教堂。只是,眼前的只有雕塑和相当数量的墓碑,没有其他建筑——这里应该是教堂的废墟,作为标定传送地点的印记石在残破的雕塑内依然完好,所以他才能完成传送。
“这里,过来。”声音再次传来,转身,他看到一个女性的身体端坐在半空中,再看过去,女性正在远离,而她的下半身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头部依然清晰。形同幽灵的身影让他疑惑,靠近,他才发现这个女性是一个传影,承载这个影子的是一个全身几乎都是玻璃材质的人形生物,这个生物在带路,它的背后则是女性的传影。
“本后是魔族女王,俘虏并召唤你的人。天使,如果你想拯救你的女儿,必须完全相信本后的判断,这是仅有的机会,在那里,立刻过去!记住,你所见到的恶果与本后无关,本后只是在善后。”
“拯救”,当这个词汇出现时,全身一阵发颤。预感应验,尽管有所准备,依然觉得恐惧。加快脚步,镣铐的重量无足轻重,他很快越过魔族女王,向对方所指的房屋冲去。
是的,明显的魔力波动,这只是间很普通的乡村房屋,远处是无尽黑暗中星点的灯火与沉寂的丘陵。附近未发现任何魔法符文或者魔力装置,无论眼前的地界位于哪里,魔法都显得格格不入。
房门打开,血的腥味扑面而来。
窒息。
[吾主在上……]
魔法阵几乎铺满了整个房间,对,整个房间,里面的所有的家具都被挪走,只留下空荡荡的地面,以及在魔法阵中央的那团人型的血肉。
几乎全部包覆着厚厚的绷带,各种奇怪的瓶子被堆在墙角,似乎是鼻子的位置插着奇怪的管子,一瓶混杂这奇怪颜色的药剂正顺着嘴上的漏斗缓缓落下,那药剂正被白骨般的手掌抓着,不,那正是白骨,它来自一个巫妖,一个长袍上身穿满是深蓝色斑块的亡灵法师。
那是蓝色的血,绷带上是蓝色的血,不止如此,他看到绷带间隙中露出的银色长发。
“莎菲雅!”双手下意识的伸向腰间,那是他战刀原本的位置,下一刻,他脑中有回想几个咒语,只不过在镣铐的符文干扰下散去。迈出一步,他无法控制向前冲去,第二步,魔法阵的边缘就在身前,阵列中的巫妖还在倾倒药剂。第三步悬在半空,只差一点,可能只有一个手指的距离,他强迫身体停下,然后后退。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他吼道,身前的巫妖依然无动于衷。
短暂的寂静,漫长得像是渡过了一轮日出与日落。邪恶的法师、垂死的天使、未知的魔法、可疑的药剂,将它们组合在一起,那就是正在进行的恶毒谋杀。他应该立刻拯救他的女儿,立刻,立刻……
“住手!”魔族女王的呵斥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坚硬的手抓住他,将他从魔法阵的边缘再次拉远。“魔法反噬,也可能是魔力冲突,你应该能理解吧?”
简短的解释,他脑中出现的是另一个画面——炽天使曾经引发过类似的灾难,治疗法术无效,非魔法的治疗根本来不及。
越复杂的法术越容易引发失控,而如果失控无法止损。莎菲雅在魔法上是个天才,喜欢在图书馆中收集各种魔法,但正因为如此,她会尝试各种被禁止使用的法术。失控的记录发生过几次,几乎每次都是在危险的边缘被拉回来,但如果没有呢?炽天使身体上似乎某种奇迹般的魔法可以扭转衰亡,莎菲雅没有这样的奇迹,眼前的景象,他……无能为力。
“本后赶到时,这个女孩就是已经是样子了,全身皮肤崩碎、大量失血、魔力紊乱……现在只能拖延时间。原因可能是她,那边,她是这个村子的药剂师,这些眼下都不重要。”顺着魔族女王的指示,他才发现房间的另一侧挂起了简易的帘子,在帘子后面躺着另一位女性,她双目紧闭,胸口无法分辨出任何起伏,似乎已经死了。而这位女性的身旁放着一把长柄镰刀,它使用的金属材质看起来相当眼熟。“求助本后的人就是奥芬•乔斯特,他已经被送走,留在这里也毫无意义,对吧?”
两女一男,如果是共同生活会怎么样呢?原本的计划大概是将他们两人送到这里,表面上远离魔族与天使,在陌生而平和的地方重新开始。但是,如果有第三者加入呢?
魔族女王说得没错,争论状况如何发生已然没有意义,他需要善后,立刻。
“我……该怎么办?”他沉声问道。
“如你所见,魔法阵和准备工作已经接近完成,而那孩子随时可能死去,要在她的肉体彻底崩溃前完成魔法。”
“什么魔法?”
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对魔族女王的镜影,而女王则端坐在王座上,冷峻地看着他。
“任何愿望都要付出代价,本后无法保证这个魔法会生效,也不会强迫你答应什么,但作为仅有的机会,天使,你是否愿意付出一切来拯救你的女儿?即便她只是名义上的女儿,即便你们从此以后将不再相见?!”
[这和强迫有什么区别!]他的心在怒吼。还有别的办法吗?向那个宣布他为叛徒的主神求助?如果换成炽天使,其他天使早就已经赶来,他也会在第一时间收到警报。依靠主神救回来又如何,只要那个该死计划还在,莎菲雅就会遇到下一次,再下一次同样的经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恶魔的耳语,现实摆在眼前,他每一秒犹豫都会让事态向无可挽回滑落一分。
“契约!告诉我你的条件!魔族的女王。”
黑暗的契约准备完成,只等签署。“加入本后的亲卫队,致死而终,本后会给予你拯救的魔法。这个孩子会在另一个身体内重生,等价付出的灵魂由巫妖涅尔加尔给出。施法只能由你来做,仅有一次机会。”
“就这些?”
“是的,但本后必须提醒你,你的魔力不足,巫妖设置的法阵会为你提供额外的支撑,但那力量与你冲突,你的身体可能会发生变异,结果无人可以预测。”
困难重重,危险未知,而且只有一次机会。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可以安然地一路走来——敌人期盼他能完成这次施法,拯救他的女儿,而造成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曾经时刻挂在嘴边的主神。
叛徒?
没错,从拒绝赴命开始,他就已经走到主神的对立面。
“我同意!”
“告诉本后你的名字。”
手腕上的锁链应声而开,金属落在地上,砸出叹息的轻响。魔法卷轴就在眼前,一步之遥。
名字?他叫什么?亚列?不,那只是个虚伪的傀儡。
“拉斐尔!”他真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