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
天色渐亮,夜幕的深色已然褪去,些许之前,火红的圆球刚从湖面浮现,眼下,刺眼的阳光已穿过云层,如一道道金色的利剑般将晨雾环绕的国王湖切开。湖边的芦苇丛中,一群白色的水鸟似乎被什么惊动,它们飞了起来,倒影在湖面上破碎成闪烁的碎片,消失在水与雾的尽头。
人群、人群,泥路的两侧都是人群,他们看到马车时发出兴奋的叫声,但在两侧护卫的骑士面前,没有人敢贸然接近。
也并非没有阻拦,片刻前,有一群自称“捍卫者”的家伙在使馆外不远处设置了路障,他们不进攻,也不让路,更没有谈判的样子。结果自然是被米莉亚和她的手下“收拾”,此刻外面护卫的武器和盔甲上还沾着血,拿来威慑或许还挺有效。
只是,车外有人在下跪,有人在祈祷,还有各种奇怪的叫声,如同马车中有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那样。放下窗帘,深呼吸,安娜将那些场景抛在脑后,她知道,车外的人注目的对方不是自己,那些人不过是认错了马车而已。
她会去见那个人,很快。
“我说安娜,你真的要亲自上场吗?”同乘的米莉亚问道,一路上这位魔族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在即将到达的时候开口了。
“真不像你呢。”安娜努力将笑容摆在脸上,“我提出的决斗要求,都说明白了,再找人代打不合适吧,怕我回不来?要不这个先给你吧。”银色药瓶保存的无色之血就在衣服内侧,要用随时可以拿出来。
还没动手,米莉亚已经抬手阻止。“别……收起来。这可是你最后的药了!”她咂嘴咬牙说道,“我……不要拿这个当借口,你是大使,我是副官,你真出什么问题……你知道……你自己的计划呢?复国呢?”
“为什么我一定会输呢?”安娜回怼道,只是她知道,这种话也是表面的说辞。即便接受过不少训练,芙蕾亚在离开前也纠正过射击姿势,但长久以来她只是个喜欢和巨龙玩在一起的废物公主。她的哥哥经常出去打猎,也常常和将军对练,更亲手杀过人,论起实战,两人差距明显——现在顾虑这些为时已晚,她只需要尽力去做就是。
“告诉我,除了法术,你当时打算怎么对付‘射手’?”
安娜的追问让米莉亚看起来更加的恼怒,站在对方的视角看,安娜这位大使确实是位“好学生”——设下陷阱,引发口误,然后在舞会的大庭广众之下,在里马伯爵面前提出决斗,这是米莉亚做过的。用弓在一次冲刺的距离内决斗,这也是米莉亚干过的,只不过这次用弓的人是安娜。短暂的犹豫后,米莉亚说道:“只有一次机会,你最好瞄准对方的身体,或者腿;如果失败,你最好用箭杆当匕首用,我觉得你来不及抽剑。如果可能,我希望你能及时认输。”
听起来似乎是合理的建议,除了最后一点之外。安娜没有投降的打算,她已经输过一次,一次就足够!“谢谢。”她随后下达命令,“你在外面等待,我和暗卫进去,等决斗结束后再来接我。”
马车停下,目的地就在眼前,开门,外面是迎接安娜的埃莉,此刻她已经换上了阴影教教徒的深色长袍,身前月亮形状的挂坠,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身穿教袍的孩子。
阴影教“皎月”的信徒很多,一眼望去都是差不多的袍子。还有盛装打扮的贵族和他们的侍从,接着是凑热闹的市民、商人、艺人还有押注的赌徒,前些日子烧毁的木屋残骸在人群的后面,它已经被木栏围住,由专门的教徒管理,之后似乎还有修建礼拜堂的打算。有些狂信徒已经在木栏外跪拜祈祷,似乎那样做真的能引发什么奇迹,更多的人在期盼,那个“奇迹”的主角,似乎还未到来。
沿着人群让出的道路前行,在一个小山坡上,决斗的场地已经圈好,一侧是围观的人群,另一边是靠近湖边的缓坡,见证人里马伯爵和他的随从正坐在简易的椅子上,还没等安娜走近,伯爵已经从椅子上跳起。“大使阁下,您怎么……您的副官呢?难道今天决斗的人是教友……”
“不,就是我。”
安娜坚定的回答换来的是伯爵死灰般的面孔。“那……亲爱的,武器,对了,我准备了武器,你看,只要……”
安娜在微笑,她的心在剧烈的跳动,然而在脸上,留下的是微笑,还有怪异的甜美的发言。“我亲爱的伯爵大人,您忘了吗?约定是我们各自携带武器,感谢您的好意。”
话音刚落,远处的欢呼声传来,人群纷纷下跪行礼,像是被无形的镰刀撂倒的麦子在快速扩散。他。那个装模作样的小人,安娜的哥哥乔治在人群的膜拜中漫步向前,灰色的教袍,摇晃的手杖,还有戴在头顶用花环编制的头冠,每一步跨出的长度都与肩膀同宽,这是长期训练后的身体记忆,他曾经是王储,现在也依然像是一位圣人。
些许等待,乔治来到决斗场地,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讲究的老人,看起来和寻常的侍从完全不同。“各位,我是克劳狄乌斯联盟国王殿下派来的特使,关于此次决斗,殿下希望能和平收场。”威胁的意味,从伯爵恢复冷静的表情判断,特使的出现很可能是他的手笔。决斗的一边是魔族的大使,另一边是圣教的巡游圣人,两人中任何一个出什么意外,对于联盟来说都是个麻烦。
但那又如何呢?除非乔治立刻认输,决斗一定会开始。
他会吗?
乔治从灰袍下拿出一把长剑,单手握住剑鞘,递给里马伯爵。有那么一瞬间,伯爵愣在原地,似乎没有明白其中的意思,但很快,他接过武器,将剑抽出。作为决斗的见证人,伯爵有责任检查决斗双方的武器。
和常见的制式不同,这把剑更粗一些,护手更短小,剑身是灰黑色,两侧各有两个小血槽,上面布满致密的花纹装饰,比起武器,它更类似一把装饰用的工艺品。名为“星辰”,与安娜的长弓一样是巨龙点化后的神器,也正是它,在两年前刺入了大祭司夏尔的身体。
“没问题,就是这把剑,想不到你还有在身边呢。”安娜话中带刺的说道,随后,身旁的埃莉平举起一口长箱子,打开,里面放是“碎炎”,虽然表面已经重新装点过,但本质都是同样的武器,乔治当然认识。
“不用检查,我这边没问题。”似乎没有怎么看那把弓,乔治的回答简短明晰。他收回长剑,褪去教袍,里面是华丽的镶钉皮甲,合身的长裤与结实的长靴,护腕、护臂、护颈还有半盔。巡游的圣人会需要这些吗?提供者应该是里马伯爵,由乔治自行挑选。安娜设想过对方会不会穿着全套盔甲来应战——那样更好,天使那身特殊的半身甲都无法抵御“碎炎”全力一击,普通的钢铠当然也不行——选择躲闪比硬抗更明智。
站定,乔治已经做出战斗的架势,安娜同样拿出长弓,示意埃莉退开。
“你们俩……”伯爵半张着嘴,后续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半响都没说出口。他可能并不了解“星辰”的特点,但是对于“碎炎”,它的效果应该令他印象深刻,此刻伯爵脑中说不定已经开始想象命中后乔治全身起火的样子。
周围旁观的人群开始大声呼喊,那样子像极了竞技场里的观众。安娜清晰的听到了“奇迹”这个词,圣人所带来的奇迹,那些人看起来很笃定在即将到来的决斗中奇迹会再一次发生——比如中箭倒下的圣人会毫发无伤的重新站起来。
国王特使眉头紧锁地看了一眼狂热的人群,他拉着伯爵的衣角悄声说了几句,从双方凝重的表情看,应该不是什么好话。场地内多余的东西很快被收拾干净,只剩下对峙的两人。
安娜看向乔治,告解室内的交谈再次浮现。
——『忏悔,事到如今,你居然还要忏悔!』
——『告诉我,凶手,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那么做?报复我吗?!就为了那个一文不值的王储头衔是吗?!』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想离开这里?你大可以试试!就是跑到精灵那边我也一定会追过去!』
——『想死,那么简单吗?你已经试过了不是吗?』
——『很奇怪是吧,你为什么没事,那可是夏尔的血,被你这个凶手杀死的大祭司的无色之血!我有很多,很多,你逃不掉的!』
——『决斗,呵,好啊,你最好能杀了我,凶手!凶手!但要是你输了,你就得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听到没有!』
赶开脑中的回想,将脑袋放空,左手握弓,右手抽箭,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一起搭在弓弦上,箭尾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只要开始的声音下达,她就可以立刻举弓拉弦。而乔治也已将出鞘的“星辰”握在手中,剑架在身侧,似乎是犁位起势。无论是哪种架势都一样,安娜射箭的同时,对方一定会前冲突进,犹豫只会带来第二次射击,要耗光箭枝毫发无损?那是弄臣嘴里的笑话。
能够不受干扰的攻击机会只有一次,凭借乔治的身手和两人之间的距离,第二次射击会变得相当困难。如果是芙蕾亚,她会如何应对呢?不,那是“鹰眼”,就算米莉亚耍诈,她的箭已然精准而致命。
人群的呼喊声越发嘈杂,如果不是围栏外有护卫阻拦,这些人兴许会一直贴近到乔治的身边,但这些人们也并非只有捣乱,期待在积聚,不满同样在积聚,里马伯爵拖得越久,怒火就越多会聚集在他身上。
又是短暂而漫长的等待,伯爵上前半步,一次长长的深呼吸后,宣判的声音终于落下:“我,见证人特•里马•萨哈克伯爵宣布,特•惟•凡奈尔勋爵小姐与圣•乔治•塞阿德先生决斗现在开始!”
手在自己行动,弓在声音消失的瞬间架起,滑轮咯吱轻响,弓弦随着手指向后拉伸,在强大的阻力中停止,距离够近,没必要预估和仰射,箭尖对准目标,松手,她就会看到伴随这弦鸣的飞驰。两年前,差不多的距离下,她架起长弓,对准眼前这只杀害夏尔的凶手,却最终放纵凶手的离开。
噩梦,那该死的噩梦,安娜记得数次她从梦中惊醒,那些黑影在身边哭泣、嚎叫、唾骂、诅咒,她是雕塑,她是尸体,她是该死的罪大恶极的帮凶。松手而已,那时拉弦的手指无论如何松不开,为什么,为什么!是那张天杀的面孔吗?是她与生俱来的懦弱吗!
丢掉,砸扁,粉碎,她能做到,她一定要做到!
剑光闪过,眼前一片灰白,箭已射出,但安娜无法确认是否命中。
恍然,她大脑和视野同样空白。[发生了什么?]努力去想,使劲地想,几次呼吸后,思绪终于赶走迷茫。
她忘了,“星辰”是一把魔法武器,它可以带来让人麻痹的电流,但如果将电流集中释放,确实可以制造出令人炫目的闪光。
尤其是当对手死死盯着剑,或者剑的主人的时候。
没有时间懊恼,后撤,右手迅速向下摸到腰带上挂的箭筒,抽出箭,左手将弓横握,哪怕作为一次性的格挡也好,她需要用弓争取时间。
视线在恢复,世界大致的轮廓已经可以分辨,然而已经太晚了,灰色的利剑已经近在咫尺,她甚至来不及举起右手的羽箭。麻痹的感觉从左手开始出现,在一次呼吸之间传遍了身体。僵硬,安娜又一次像噩梦中的自己那样,在凶手面前无法动弹。
断手也好,瞎眼也罢,她要动起来。里马伯爵就在附近,只要他看到两人的样子,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宣布乔治的胜利。
巨龙在上,她必须做点什么!
失控,失控,失控。
灰色的剑穿过,从她眼前飞了过去,世界安静下来,时间似乎也一起沉寂。安娜和乔治对望着对方,相距短短的几寸而已。第一次如此接近地看着哥哥,安娜看到了消瘦的面孔,看到坚定的眼神,还有带着微笑的嘴角。
身体被榄住,两人脸贴着脸撞在一起,下一个时刻,天空与大地倒下、坠落、翻滚,夏日青草的腥味在鼻尖流转,燥热的风与毒辣的阳光,将世界搅得乱七八糟。恍然间,童年的回忆浮现,似乎在遥远的某一天,她和她的哥哥也在草地上翻滚,侍从和护卫大呼小叫地追上来,像是正在追逐兔子的猎犬。
数不清的翻滚后,身体终于停下了。
麻痹的感觉褪去,安娜尝试起身,巨大的重量将身体压住,已然无法动弹。随后,甜腻的气味占据鼻腔,湿滑与瘙痒的东西从脸上划过。身体挣扎向前,片刻后,她终于重新看到头顶的蓝天,右手微微支起身体,她立刻发现,手心是空的,羽箭不在手中。视线向右,箭枝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它没入了男人的左耳,鲜血从箭杆上流出,染红了箭羽,凝结成血滴落下。
是的,没有射出的箭却刺入了乔治的耳朵。
[药,无色之血,它可以……]取药需要解开外甲,甲胄的扣子在身后,她够不着。再次用力试图推开身上的负担,那张的面孔随即映入眼帘。乔治,他的脸上挂着多年前那种微笑,亲切,温暖,如同一个哥哥对他的妹妹所应该有的笑容——笑容凝固在脸上,与黯淡的眼神一起凝固。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那一刻,所有的想法都被抛在脑后,只剩耳语般的呢喃。
无色之血几乎可以治疗任何伤口,但前提是,那人要活着,活着。
哥哥的脸温热依旧,却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是的,乔治死了,在安娜的怀中,安然死去。
重铸
抬头再次仰望天空,逐渐收敛的深色夜幕,像是被匆匆收走的旧地毯,原本还残留的几颗星辰也终于无法分辨,消失在蓝黑色的墨水中。但也有些“星星”还没有消失,它们没有像传说中陨星的法术般坠下,而是向上飞起,吞没于夜空的黑暗中。
那些“星星”就是带着假翅膀的阉货。
攀住山岩眺望,闪光消失,天空渐渐放蓝,再也没有更多的“星星”出现,很可能泰德所见就是天使们最后的后卫部队。相对于大部队,他们撤离得很晚,大概率是为了回收同伴的尸体——压倒性的数量面前,他连干扰收尸都做不到。除去最初那几天的正面交战外,更多的时候他就是在捉迷藏,或者用弩对着天空打上几发。
[天杀的,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无力感随着内心的抱怨在身体内蔓延,身体很重,全身想必也是臭不可闻,比起之后的休整和恢复,泰德更担心自己该怎么向魔族女王汇报。一起来的人全部走散,他们是死是活都不清楚,更别提龙族的损失。
会合,他能做的仅有这些,巨龙主洞的入口就在山上,虽然没有像样的路,但他觉得再过不久就能赶到。果然,绕过一块岩石后,他看到了远处升起的红烟,这是事先约定好的集合信号。
开山刀在手中飞舞,到处都是树枝、藤蔓、毒蛇和不知名的飞虫,山峰就在眼前,想要接近却没那么容易。当天空已经变得湛蓝的时候,攀爬的探索忽然变得顺畅,草丛中出现细长的凹陷,地面被压实,岩石上有楔子和绳索,能想到的仅有一种可能——这就是米莉亚上山的道路。
继续向上,树林甩在身后,眼前是稀疏的矮树、枝条和枯黄的杂草。头顶是毒辣的太阳,身前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左手抓住岩石的缝隙,右脚踩住楔子,发力向上,右手抓住岩石的尽头,一片还算平整的平台出现在眼前,还有淡淡的甜腻的味道,阴影在下一刻出现在头顶,那是一双满是划痕的旧皮靴,其上的裤子和绑腿也同样满是尘土。
抬头,泰德看到箭矢正对着他的头顶,视线瞥开,他忽略这些,将身体拉到平台上,并尽快起身。箭与弓的主人看了一眼,无声地向边上退出半步,半张脸转向山崖外侧。无需多言,魔族女王雇佣的半精灵正在执行警戒任务,尽管他讨厌精灵种,但对方是“鹰眼”,这是个值得重视的称号——有这个称号的家伙在战场上从来都是格杀勿论——半精灵要杀他,根本没必要让他察觉。
升腾的烟雾在半精灵身后不远处,在里面就是一个巨大的洞穴入口,三个人类的身影在入口处凑在一起,仔细看过去,其中一个是提夫林术士,她正在用编制绳索,而另一边协助的是个年幼的人类少女,似乎是之前趴在石头人背后的那位。这个人类让泰德觉得难受,明明之前并未见过,更谈不上了解,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是的,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这个少女身边飞舞,越是靠近他就越确信,只是那东西,也可能是很多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不得而知。
如果没有第三个家伙,泰德此刻会选择尽量远离,两位女性之间躺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性,他的左手缠着血迹斑斑的绷带,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双眼紧闭,看起来就像是死人一样。即便如此,提夫林术士依然在用绳子将他的手脚固定住,有几分类似给尸体包裹尸布。岛上应该不存在除了他们与天使之外的类人生物,这位中年男性的身份呼之欲出,只是他现在还没心思去查验,之后问一下米莉亚就行。
进入洞穴内,血腥的味道更重了一些,而与之同时出现的是一张悬浮在黑暗中的巨大面孔,巨龙,仰望与俯视,视线相对的瞬间,他听到了内心响起的声音。
『红龙……你也来了啊。』
『很久不见,你们……也会走相同的道路吗?』
『是,或者不是,我们需要选择,在你们的见证下。』
短暂的交谈,脑中的声音陷入沉寂,泰德快步走向洞穴的深处,不久后,他看到了坐卧在地的琳莉娅,已经依靠着他躺倒在地的沃尔特。两人纺锤般的瞳孔立在青色的眼眸中,脸上布满了白霜似的鳞片,不仅是脸,肉眼可见的皮肤上都是如此,手掌与手指看起来都是龙的外型。
高阶龙化后的恢复期,泰德看得明白,眼下这两人只能旁观,无法给出任何信息。继续向前,米莉亚与另一个人类龙裔出现在视野中,她们正在等他。
站定,行礼。魔族女王同样在她们身侧,只是女王殿下的形象只是虚影,来自“石头人”的传影。自此,传送到岛上的十人小队基本都在——除了“屠夫”的子孙,那个提夫林佣兵。至于佣兵的去向,没人提,泰德也懒得问,目前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处理。
“人已到齐,谈判开始。”魔女女王宣布道。
『*龙*已知晓事实,也已了解处境,关于魔族的条件,*龙*并无异议。但,缔结的方式,需要在此确认。』
[确认?]泰德在心中疑惑,魔族与巨龙迄今为止缔结契约的方式只有一种,就是将巨龙的灵魂与魔族融合,此后完成融合的魔族会成为独立的家族,子嗣都可以使用巨龙的力量。如果只是类似于人类附庸那样的协议,巨龙的数量过少,没有意义,如果当成某种坐骑,巨龙又太大,而且这是在侮辱巨龙,“他”不会允许。
忽然,泰德想到了问题所在——人选,如果要缔结龙魂契约,那么就需要一个合适的人选,已有的龙魂家族成员肯定不行,那么现场还有谁呢?提夫林?半精灵?还是等待女王选定一个新的魔族?
[不,不对。]尽管经常被他的妻子,菲莉娜侯爵挖苦笨拙,泰德此刻也想到了刚才决定会带来的后果。自从前第一家族齐齐斯坦•米纳的对外战败衰落,魔族内部的“麻烦”就没有停止过,上任龙魂使的过载殉亡直接原因就是为前第一家族“善后”。如今最高议会内六大家族重新排定落幕,又突然出现一个龙魂的契约名额,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态呢?
脑中一阵眩晕,泰德决定放弃推演与假设,事情过于复杂,他无能为力。
“缔结契约是唯一可以接受的选项,此刻就应该决定,至于人选……安娜•塞阿德,你来吧。”
平淡话语说出了最不可能的选项,泰德不自觉地将视线看向站在米莉亚身边的人类女性,如果没有事先的情报,他绝对不会认为这样一个花瓶般的普通女性会和龙裔扯上什么关系。人类龙裔,只有在杜撰和传说中才存在的种族,因为龙是魔法,而人类普遍天生就缺乏魔法,某种形式魔法契约确实可以在后天签署,但让人类与龙魂融合?这和徒手搬山有什么区别?
[如果能成功呢?]以此为前提,倒是解决眼下的难题,契约达成就无法逆转,并非魔族之人,却可以为魔族女王所用。表面上看起来魔族并未直接获益,然而一个与伪神教会敌对的亡国公主,掌控起来似乎也没有很大的难度。
『*龙*承认她的血脉,可是……』脑中的质疑声中断,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应该是不同的绿龙之间正在沟通,龙魂契约只需要一位巨龙签署,人类过于虚弱,也许巨龙中存在特别虚弱的个体。作为战士,泰德厌烦这样的组合——无能的人类和孱弱的龙魂,除了表面的象征意义,在战场上用处寥寥。
『原本以为是永别……想不到*龙*也会犯错,幼生,我们在此重逢。』另一个声音响起,古老而沧桑,这声音来源不是别处,正是来自泰德的嘴。
惊讶、恐惧、疑惑,这些情感都在瞬间被抛掉,他的灵魂似乎脱离了肉体,像是舞台下的观众,正在座位上静静观看“自己”这个牵线木偶在台前表演。
他看到人类龙裔转过身,用手捂着面孔掩饰她的情感。眼泪,龙裔的眼泪,尽管只有一点,泪水之下的情感似乎相当灼热。
“啪。”左脸的冲击清晰而强烈,以人类龙裔的臂部肌肉判断,这一下应该已经竭尽全力,然而也就如此了。没有龙鳞的保护,拳头留下的灼痛感相当强烈,大概是故意为之,泰德在内心抗议,明明惹事的是陌生的龙魂,受伤的却是他的肉体。
『幼生,为了之后的仪式,请保持冷静。』那具龙魂同样在提醒,从旁观者看,这样的发言似乎在火上浇油。
“你们这些臭男人是怎么回事!拿着各种借口给自己当挡箭牌,认真道个歉都不会吗?”及时开口的是米莉亚,她挡在人类龙裔和被操控的泰德之间,将两人隔开。“就算有什么计划要赶时间,总要先让她们把话说完吧!”
“谢谢。”人类龙裔轻声说道,绕过米莉亚直面而立。深呼吸,深呼吸,人类在很努力地控制情绪,同时举起手,示意无碍。短暂的沉默后,她看向被占据的身体,沉声说道:“曾经……不久之前,我因为冲动逼死了……,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告诉我,这次是不是永别?”
『如果……』戛然而止的发言,短暂的停顿后,声音再度响起。『*龙*会陪在你身边,无论剩余多少,*龙*将与幼生常伴。』
“以此起誓?”
『以此为誓。』
几人散开,外面的提夫林术士和人类少女进入洞穴,一同出现的还有一枚半人高的龙卵。只是那龙卵上有一个缺口,大小与长剑或战刀的尺寸相仿。即便只有一处,卵内的情况依然很糟,甚至可以直接判定为死胎。
人类少女无声地摇摇头,印证了泰德的猜测。
『很遗憾,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完整的蛋……』
从巨龙的发言中就能感受的惨重的损失,抢不走就毁掉,对方的判断相当正确,如果没有这次的救援行动,对方很可能会把整个岛上所有有用的东西都掠夺殆尽,不止如此,甚至可能岛本身都会作为进攻魔族侧后的秘密基地。眼下这枚损毁的蛋有什么用呢?总不见得拿来“复活”吧?
似乎像是对泰德内心腹诽的回复,他的身体说道:『依据古老魔法,在今日日落之前,可以使用恢复法术,以此为纽带,绿龙与莫莉尔一族的契约会得到重铸。』
复活,陌生又熟悉的魔法,伪神和他们的教会最喜欢宣扬的就是名为“复活”的魔法。真的有复活魔法吗?答案可以是肯定的,也可以是否定的。
魔族可以依靠完好的魔核在同类身体上完成转生,臭名昭著的亡灵法师可以唤醒尸体,见不得光的血族可以利用初拥来新增子嗣,北方的窝里斗法师们据说可以利用尸体制作和真人一致的血肉魔像,北地和野蛮人族群中也流传着将灵魂附身在器物上的传说,这些都可以被认为是“复活”,至于伪神们的复活法术,多半更类似治疗濒死的人物,真正意义上将死去的尸体重新复生的法术只存在于传说中,至少对于泰德来说,他和他的家族记载中从未见过。
『这个魔法需要代价,天平的两边必须平等,若要使龙卵中的龙魂重塑,则需要一个龙魂作为补充。』绿龙的补充带来了一个无解的难题,除去龙族,拥有龙魂的人员无非就四人,沃尔特、泰德、琳莉娅、米莉亚,为了完成龙裔契约,四位魔族必须牺牲其一。
瞬间,泰德想明白一件事——为什么魔族女王要突然出手干预白龙家族两位龙巫女之间的决斗——她们会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完成这个魔法,进而完成契约。绝非偶然,这是预言,也可能是某种占卜的结果,甚至可能和那位魔族的占星大师有关。也许,魔族女王从收留这位人类龙裔起,就已经预见到今天这样的结局。若是如此,未来的结局是否也已经确定?
“我来吧。”米莉亚上前一步,将手放在她的腹部,“准确的说,是我的孩子,没错,是我和沃尔特的孩子,温迪纳斯家族族长的长子。”
话语像是滚油泼入烈火,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米莉亚,短暂的惊讶后,泰德将视线转向沃尔特,他已经支起身体,带着爪子的左手伸向前方,似乎要从空气中抓起点什么,手指的位置正是米莉亚,如果能开口说话,泰德很想知道这位死对头会说点什么。一个没出生的胚胎当然没有多少意义,泰德有两个儿子,如果第三个孩子夭折,他也没多少悲伤,而且他也非上代龙魂使的嫡子,家族内也没有嫡系的传统,但对于沃尔特所在的温迪纳斯家族可不一样。
沃尔特和琳莉娅,目前族长血脉留下的仅有的直系双胞胎,甚至有传闻这个家族的女性只能怀孕一次,米莉亚可是成功让沃尔特从高阶龙化中恢复的龙巫女,不管有没有争议,她与沃尔特的孩子一定会是嫡子——献祭嫡子,如果算上决斗,就是让琳莉娅亲手杀掉沃尔特的嫡子——泰德觉得这女人着实可怕。
“胎儿对胎儿,龙魂对龙魂,这样再合适不过了,对吗?抱歉,亲爱的,我之前撒谎了。”米莉亚的话语像是无形的铁锤,将沃尔特砸得瘫倒。随后,她转过身,再次说道:“以我的孩子重铸龙魂契约,这是何等荣耀,女王殿下,请准许我的决定。”
前路已定,后无退路,结局毫无悬念。
奇怪的木板被架起,它似乎是某种乐器,也是某种力量强大的法器。拨动木板上的琴弦,人类少女的长发发出光芒,像有生命的蛇一般将龙裔、龙卵、龙魂及魔法相互串联,一块几近透明的怪异晶体成为法术的核心。而泰德的身体在念着陌生的语言,双手挥舞出怪异的手势,复杂炫目的阵列在漆黑的洞穴中飞舞,他无法理解,一切又是那么理所当然。
抛开个人情感,泰德完全同意这个决定,只是另一个问题萦绕在脑中挥之不去。
——『你是谁?』
如果未来的某天,他必须在龙魂和魔族之间选择其一,结果会如何呢?
他不知道,至少现在,他没有答案。
本帖最后由 汉革雷 于 2026-5-15 19:24 编辑
赴任
孤独的马车、晃动的车厢、沉默的护卫和时不时从车厢前传来的马鞭声,一切都带有几分熟悉的内在,却又笼罩着一层陌生的轮廓。白色城堡的轮廓再次映入眼帘,枯燥中翻阅的历史也开始从记忆中复苏。克劳狄乌斯联盟的首都切瑟姆自国王湖畔建成起,战乱的阴影似乎就从未离开过。“先入切瑟姆者为王”——似乎总有那么些蠢货会相信这种说法,还有真假难辨的宣称文书、魔族的秘密协议、神秘的宝藏和奇迹般的法术——“有动荡的地方才会产生信仰”,至少阴影教的那帮神棍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与历史记载相反,切瑟姆这些年相当得太平,大约已经有一代人没有经历过大规模战争。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平静,新的战端也许会在下个月就爆发,也可能在下一年爆发,谁知道呢。
[如果有朝一日,我坐在这个城堡的王座上呢?]脑中的妄想一闪而过,安娜把视线转回车厢里,那张令她不舒服的“女性”面孔果然在看着她。
是的,“女性”,身穿长裙,脚上是高跟鞋,手链、项链、耳环、腰带、戒指一样不少,粉底、假睫毛、眉线、眼影、唇脂、腮红,所有能想到的妆容都在那张精致的脸蛋上,活像一个精工细作的娃娃。除了头发不够长,颈部有个颈环来遮掩喉结外,第一眼看过去,绝对不会有人把这个家伙当成一个男人。
他就是个男人,特伦斯,魔族女王亲卫队中的一员,现在是她的副官之一。在她重新返回切瑟姆之前,特伦斯就是魔族使馆的最高负责人。
“说一下联盟这边的情况,米莉亚的信里说了一些,但我希望听到更详细的汇报。”安娜命令道。
后者点点头,几声咳嗽后,车厢内低沉而稳重的声音响起。“目前局势变化得很快,尤其是之前的草原大战后,这次的规模没有十多年前的大,但影响恐怕会更深远。”
“发生了什么?”
“首先呢,是希望加强与魔族利益的那派,也就是‘传统派’,但他们都是群势利眼,分得又散,目前还没有一个合适的领头人。这次冲突后,他们中有人开始寻求直接与魔族女王对话,也就是找我们,据说是因为原本支持他们的某位魔族边境伯爵近来向魔族女王臣服,他们有样学样罢了。但要小心这些人,他们中有不少人对于那次草原大战上出现的黑色火焰相当关注,正在四处打听更多的信息。”
黑色之火,大陆上许多故事和传说中不约而同会提到的可怕“武器”。它代表着大陆重新纪元开始的原因,是纯粹的破坏和力量的象征,也是无法控制的代名词。龙国尚在的时,安娜就听闻过某些登门自荐的“法师”,号称可以施展“黑色之火”,但这些人几乎无一例外都是骗子——传说中的火焰可以将一切东西都化为尘土,所以测试起来其实很容易,用火焰去烧石头就行。
那么,草原上真的出现了这样的火吗?之前参与战斗的三位龙魂使从未交流过,佣兵奥芬失踪,唯一熟悉的埃莉只说了她在人类教会潜伏的经历。“那你知道黑色火焰的事吗?”她问。
点头,然后又摇头,特伦斯的回答油滑至极。“无可奉告,亲爱的勋爵,若您需要知道,请询问魔族女王大人。”接着话语再次放低,介绍还在继续。“然后就是反对魔族的‘人类派’,为首人就是里马伯爵,你很熟吧?当然,他不是那个派别里最激进的那几个。他有好一阵的日子不好过,原因我想你很清楚。”
正如之前的预料,那位所谓“圣人”在决斗中“意外”身亡给伯爵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安娜自然可以躲在魔族大使馆里避风头,但需要定期参加议会的伯爵可不行。毕竟决斗的见证人是他,引发的地点也在他安排的舞会上,更是带领大批阴影教信徒亲历前一次“奇迹”的“引路人”,前面的名声越大,带来的反噬自然越大,他能迅速稳住局势,背地里大概损失不小——在近乎反目的情况下,安娜得好好考虑怎么处理即将到来的会面。
“哦,对了,里马伯爵已经再婚了,你知道的吧?”男人的介绍中带着几分调侃的味道,“对方是高尔侯爵的大女儿,特•史蒂芬•高尔,就是那个和米莉亚决斗的矮子的姐姐,已经死过两任丈夫的寡妇。”
安娜对这位史蒂芬女士只见过几次,谈不上什么了解,她只记得这位女士的皮肤颜色比较特别——有着像尸体般发青的感觉,样貌看起来很年轻,感觉是二十多岁的样子,而非接近四十。关于她的传言很多,尤其是已经失去了两任丈夫,里马伯爵选择和她结婚,怎么看都像是无奈之举。
“知道了,继续。”安娜冷冷地说道。
“哎呀,真是无情呢,你被女王殿下召回的时候伯爵可伤心了很久……”
“继续。”
短暂的冷场后,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最后就是中间派,代表人物嘛,除了联盟的国王,高尔侯爵也算吧。虽然‘人类派’一直在强调这次的草原大战魔族损失惨重,但他对双方损失的观点还是很客观的,如果可能,我觉得多接触一下对我们有利。”
“难道不是为了侯爵家的千金们?”安娜抓住机会怼回去。除去嫁给里马伯爵的大女儿,侯爵还有一位已经出嫁的女儿,两位待嫁的女儿。变装、伪声、捏造和欺骗是特伦斯的拿手好戏,他第一天来魔族大使馆的时候,居然还打算用斐欧纳的名字和样貌蒙混过关,如果不是米莉亚警觉,安娜还真被骗过去了。米莉亚的来信上还特别提到,在“龙岛战役”期间,这家伙独自打理大使馆,似乎惹出过什么事。
当然,真发生过什么,眼前的“骗子”先生也会很自然的掩盖过去。“请不要无端揣测,勋爵大人,如果您有意见,可以申请调任,当然,我觉得过来接替的人会以亲卫队的人选优先。”
亲卫队,这个词安娜熟悉,魔族女王刚正式招募她为亲卫队的一员,特伦斯也是其中之一,至于其他成员,她的信息缺失,正好了解一下。“亲卫队还有谁?除了你我。”
“这个嘛……”声调变得轻佻,“女性”用手托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正当安娜认为对方拒绝回答时,答复响起:“龙裔魔族那几个都算吧,我不太清楚是两位还是三位,或者米莉亚也是?伽瑞肯定是,就是那个隐形人,可能还有‘石头人’吧。半精灵也是,还有那个新来的贴身女仆,那家伙真可怕。”说着,特伦斯嘴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嘶鸣。“还有,佣兵奥芬,大概……哦,对了,那个巫妖也是,据说在布莱德郡还有一个贼王,其他嘛……哦,对了,埃莉不是亲卫队的哦,她明确拒绝了女王殿下的邀请,我在场哦。”
短暂的失望,但情况不算太糟。埃莉计划在联盟内发展她的势力,只要安娜还是魔族的大使,两人就会有再见的机会,也许她还可以再次短暂雇佣埃莉。至于亲卫队成员的情况,光听描述,里面魔族成员占比相当少,女王殿下似乎真的不在乎雇佣的种族。
“还有其他的信息吗?”
“有哦。”特伦斯拿出一份报纸,在安娜眼前晃了一下。“今天的报纸,我从印刷机上拿的哦。”
点头示意继续,她有点好奇报纸上会有什么相关的新闻。
“这里,《惊天揭秘,巨龙现世》,头版哦。”特伦斯指了一下标题,展开报纸念叨,“关于绿龙存在的消息已经得到了证实,据魔族阿克提王国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官员证实,在去年的某个时间,魔族曾经与伪神的天使发生过一次武装冲突,冲突的具体原因不明,但种种迹象表明,这场冲突与三年前伪神教会宣称毁灭的巨龙有关,本报援引……”
“好了,换别的吧。”安娜打断了朗读的声音,作为半年多前“龙岛战役”的亲历者,她现在没多少兴趣了解外界对于这场冲突的传言。而且说是“战役”,其实多半的伤亡都是来自龙族,还有在海面上拖住精灵舰队的亡灵生物,即便从事后看,安娜是最大的“受益人”,她也没什么可以自豪的地方。她现在倒是很想知道关于“圣人”闹剧的后续,真的有那么多狂信徒会把懦夫之死当成神迹?
“哎呀,真可惜,这后面写得似乎很精彩呢,关于战役的‘臆想’部分。”这个男女难辨的家伙耸耸肩,用报纸遮住了面孔,似乎在掩饰脸上的嘲笑。短暂的翻找,报纸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正中安娜的心思。“哦,这里,《‘圣人’衣冠冢已建成,落成仪式当日惊现神秘涂鸦》,要听听吗?”
“说简短点!”
报纸后的声音停了片刻,又再次响起,“前几天举行的仪式,伯爵本人都参加了呢,然后……给衣冠冢揭幕的时候出了意外,上面有红漆,写着‘血债血还’,然后伯爵为了擦掉油漆,把新做的外套都搭进去了,大概这样。”
安娜的眉头拧起,片刻后又松开。“哼,演戏罢了。”她简短地反驳道。
报纸放下,后面是一张皮笑肉不笑的鬼脸。“也是哦,哪有那么巧的事,我想伯爵大概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你吧,死人有时候就是比活人好用。不过,你也不在意对吧。我听说那人现在被安葬在帝国布莱德郡的教堂里,不打算去看看吗?之前埃莉能顺利进入圣教还多亏帮忙送葬……”
安娜沉下脸,低沉地吼道:“我的副官,就没人提醒过你嘴贱吗?”
特伦斯顿了一下,脸上再次恢复恼人的微笑:“哦,抱歉,你们在这方面还挺像的呢。”
另外一位指的应该是米莉亚,她和特伦斯的关系很糟,糟糕到不会同乘一辆马车。除去阿斯莫的血统,这个家伙的厚脸皮也是原因之一。
马车又在沉默中前进片刻,速度忽然慢下来,直到完全停下,紧接着一个骑马的护卫出现在车厢外,行礼汇报道:“勋爵阁下,前面有路障和暴徒,大概一百多人。”
手心不自觉地撑住额头,另一只手悄悄按在胸口的位置,礼服下面的暗兜里装着无色之血,米莉亚不在,这是防止龙化失控的最后保险。[还要再来一次?]安娜在心中想象之后的景象,无非就是被煽动起来闹事的愚民,她出去镇压,然后死一片人,报纸上再炒作一番。和两年初次上任的情况差不多,只是她在这里罪名多了几个而已。
罪名,不在乎,她更在意自己的情况,无色之血宝贵,应该尽量节省。自从龙岛战役后,她花了很多时间去适应龙化,但正如魔族女王所说,她的情况很糟,就像一个摔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花瓶,看起来稳固,随时存在突然崩塌的隐患。
[也许,应该问问*他*有什么办法。]手伸向胸口的项链,无色的宝石镶嵌其上。
突然而来的军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车厢外的护卫向前看了片刻,回报道:“有士兵和骑士过来了,萨哈克伯爵家族的旗帜,他们正在驱散暴徒。”
“伯爵在吗?”安娜问。
护卫看了片刻,再次回复:“看到一个穿全身甲,罩衫上有纹章的骑士,马衣上也有相同的图案。”
安娜探出头,向护卫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距离很远看不清细节,但从配色看和伯爵的纹章颜色一致。“那就是他了,我们就在这里等,等会他会过来的。”
“有意思,伯爵本人亲自出马,这算炫耀武力吗?嘿嘿,‘英雄救美’吗?这样做有什么用处呢?”特伦斯在一旁揶揄,他的声音已经变了个腔调,听起来如同少女在说话。
清理暴民并没有花很多时间,这些人基本上看到士兵出现就开始跑路,路障的清理看起来比较费时,安娜“不得不”和伯爵多等了片刻。
穿戴纹章的骑士靠近,面罩掀开,盔甲里有几分突兀的面孔下传来熟悉的声音:“向您问候,我亲爱的女士,我是特•里马•萨哈克伯爵,我想在此就不用过多介绍了。”
“非常荣幸与您再次相见,萨哈克伯爵阁下。但在感谢您的救援之前,我,特•惟•凡奈尔勋爵,作为魔族女王的权柄,不得不向您质询,刚才那些拦路者是谁,他们为何出现在这里?他们是否打算袭击魔族的大使?”原因其实不重要,它可以随便捏造,重要的是事情已经发生。如果两年前的袭击是某人给她的下马威,那么这次的情况就应该被她拿来作为谈判的筹码,安娜现在是与魔族女王正式签订契约的亲卫队成员,她的发言可以直接影响魔族对克劳狄乌斯联盟的决策。
伯爵似乎有所察觉,至少他的发言看起来很小心。“我会彻查暴徒的来历,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但……恕我直言,我没有看到新任的大使阁下。”
“您在找特•凯帝尼特•布雷滋侯爵,也就是新任的大使先生对吗?”安娜明知故问地说道。确实,从伯爵的视角看,车厢内一共就两个人类,怎么看都是女性,而侯爵的名字和称谓显示是一位男性,如果里马伯爵在魔族内部有足够的眼线,情报会告诉他,以前魔族内根本没有这个侯爵,更没有这个姓氏的家族。
诡计的一部分,由她提议,魔族女王修改后批准。
“是的,大使阁下在哪里?”
“很不幸,他刚才还在这里……可能受到的刺激……或者是,好奇,但我想他应该就在附近才对。”伪装的戏码已经足够,下面是揭幕的时刻。
『出来吧,*龙*。』心念所及,黑影掠下。小小的身影从马车车顶现身,张开翅膀,纵身一跃,落在里马伯爵的头顶。龙爪在盔甲上敲得叮当作响,面罩被扣下,仅有的视野又被尾巴遮挡。接下来就是狼狈的呼救和救援,伯爵即要控制马又要抓捣乱的小家伙,几个侍从又怕又急,却根本够不着骑在马上的伯爵头顶,只能用剑或矛胡乱挥舞。
闹剧持续了几分钟,小家伙最终回到了车厢内,一头扎进安娜环抱的臂弯,翻个身,把脑袋又探出来。
“该死,这是什么东西!勋爵阁下,给我一个解释,否则我现在就抓住这个家伙扒了它的皮!”伯爵威胁道,但他和他的马诚实地向后退了一段。
优雅的微笑出现在脸上,这算是盔甲吗?不,龙鳞才是安娜的盔甲。“伯爵大人,您打算袭击魔族的大使吗?请允许我在此介绍,这位绿龙,就是我的上司,阿克提王国新驻外大使,特•凯帝尼特•布雷滋侯爵。我是翻译官,特•惟•凡奈尔勋爵。”
龙与龙魂使,龙与驭龙者,血脉与血脉,割不断的牵绊。
她想,她已经长大了。
第十章 完
(延伸)拯救的代价
拉斐尔
——『这次果然找到了那些绿龙躲藏的地方,还挺多呢,我的指挥官大人啊,你觉得需要多少部队才能占领那边?』
——『好吧,命令来咯,先维持监视状态,避免惊扰龙族。真没劲。』
——『对啊,要尽可能的捕获,切,人家才没兴趣呢,就麻烦你啦,指挥官。』
——『听好,传达[哔——]命令,军团尽快出发前往龙岛!快哦。』
——『指挥官,外围结界已经攻破,传送限制解除,预计结界短时间内无法恢复。』
——『精灵的舰队遭到阻拦,他们过不来,只有你们了。尽快完成任务。』
——『指挥官,我们发现了入侵的魔族,正在追捕……』
——『笨蛋,听好了,有状况哦。被你赶出家门的提夫林就在岛上,人家可是大发慈悲地帮你监视他呢!现在,传达[哔——]命令,立刻进行抓捕。莎菲雅正在和那小子交战,赶快哦!』
——『总算是处理完了呢,这小子什么时候解开的魔化?再封印估计很困难吧,挣断的锁链接回去只会更不牢靠。哦,对了,是[哔——]的命令,所以现在,麻烦你把这小子带回去吧。等他醒来,让莎菲雅也过去吧。这可是命令哦。』
——『什么,请你再说一次!』
“我拒绝!”
清晰的声音在脑中回响,睁眼,世界像是一个蔓延无底的黑色漩涡,仅有的微光汇成细长的利剑,锋利又决绝地刺向他,刺穿他。
伸手,铁镣的声响压着沉重的手腕,但他还是动了一下,将左手贴在胸口。那里已然完好,仅有隐隐的作痛还在标记曾经的致命伤。
是的,他活下来了,体温偏低,呼吸顺畅,意识清醒。这个状态应该是被充分救助过。
那么他在哪里呢?
三面是灰黑色的墙壁,几乎都是整片毫无装饰的墙,仅有的小窗只能伸出去一只胳膊,上面还有好几根栏杆,唯一不是墙的一侧同样是一排落下的栅栏,不仅是竖向,还有横向,唯一能称为“门”的地方,则缠绕有粗壮的锁链。
监狱,脑中搜寻出的最恰当的称呼,但他同时也很确定,这个监狱不属于白云要塞,或者是圣殿城这样的浮空之地——地面非常稳,丝毫没有晃动的感觉。
那么这里是哪里呢?
起身,向四周看去,漆黑的视野中没有任何其他活物,也看不到文字之类的信息。倾听,除了晃动的锁链与来自他的呼吸声,四周再也没有其他声响。无法施法,镣铐上刻有特殊的符文,似乎可以阻止魔力汇聚,墙和栅栏很结实,暂时无法破开。
回忆,记忆断点前是他被刺中,来自炽天使的判决,除去肉体的疼痛,一切感觉都那么陌生而奇妙。把提夫林带回白云要塞,这明明是主神的命令,他只要执行就好——拒绝,他清晰的记得自己的选择。莎菲雅,他的“女儿”已经因为拖住那个发狂的臭小子身受重伤,主神居然还想着他们两人的结合来生育后代?!简直就是命运的作弄,在偏远海岛上为什么会再次遇到那小子!
莎菲雅现在在哪里呢?那混账小子呢?也许炽天使已经将他们带回去,也许那小子已经在床上肆意蹂躏……拳头紧握,手腕在微微颤抖,咬紧的牙齿与皱起的眉头,短暂的失态后,他松开手,靠在监狱的栏杆上闭上眼睛。
抗命也没有改变想要阻止的结果,也许他应该假意服从命令,暗中将提夫林干掉。是的,只要在运送的途中丢下去就好,从天空坠落,在昏厥中的混账必然会完蛋,事后他只要找一个借口就好。就算被戳穿,被关押,死人是不会伤害莎菲雅的。
[真的如此吗?]脑中传来的质问,[那孩子喜欢奥芬,喜欢得都要发疯了。]
“不,不对,那只是命令,是……是命令要求她去喜欢一个‘屠夫’的独子!”
[是不是命令有区别吗?]另一个声音发问道,[你见过她关心那小子的样子,你见过她为那小子不顾一切拼命,你也见过她因为那小子离去而悲痛。事到如今,你为何会认为她不喜欢那小子?仅仅因为你要袒护自己的女儿?]
“她……她……她只是为了……”
[生育后代,对吗?这就足够了,对吧。而且,即便没有奥芬,你就能确定没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够了,我不允许!”
怒吼在房间内回荡,如同某种审判落下,层层叠叠的自己正在重复同样的判决。这也是对他的判决,在监狱中,他哪里也去不了。
忽然,外侧的通道传来一道光束,脚步声随即到来。只有单一的脚步,声音很轻,脚步的频率相当快,除此之外就只有轻微的金属撞击声。[看守?]片刻后,疑惑解答,确实只有一个人出现在门外,从外表看,那人甚至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很明显,眼前的家伙并非只是个孩子,手中拿着一串钥匙,双眼中是蓝色的灵魂之火。这是一个亡灵,分类上属于类似傀儡的干尸,操控尸体的亡灵法师躲在很远的地方。如果他能施法,圣光、净化、驱散或者火焰都可以直接让这个孩子解脱,但他做不到,那孩子站得足够远,他无法从铁栏后面抓到对方。
“时间紧迫,天使,如果你还在乎你的女儿,莎菲雅,请保持顺从,立刻随我离开。”男孩开口说道,声音与口吻完全是成年人的样子。
非常可疑的邀请,对方甚至没有告诉他名字、监狱的情况和囚禁的理由,然而“莎菲雅”这个名字让他恐惧,强烈的预感告诉他,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此刻他能醒来,很可能与此有关。“如果真的紧迫,请开门,我会跟你走。”
钥匙插入挂锁,转动的轻响,锁链的撞击,铁门在呜咽中打开,然后是一长串的脚步声。没有多余的交谈,更没有多余的声响,整个通道都是死一般的寂静,火把如此、守卫如此、带路者如此、闪烁的魔法阵更是如此。空气阴沉得宛如凝固,当传送魔法启动,周围的空间开始模糊的时刻,他终于可以确信自己的想法,巫妖实验室,魔族的附庸之地,也是关押他的地方。
空间再次稳定,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还未散去,耳边就传来陌生却威严的声音。“天使,你来了,本后建议你务必稳定情绪,为了施法成功!”
奇怪的要求,他暂时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
轻轻晃动脑袋,揉揉眼睛,将传送的后遗症尽快赶走。眼前是开阔的夜空,一座残破的石像立在眼前,从外型判断可能是十字架雕塑。这种雕塑通常出现在教堂内,作为举行弥撒或祈祷仪式的核心——更准确地说,正规建立的教堂都会先立起由教会派发的十字架,而后以此为中心建立教堂。只是,眼前的只有雕塑和相当数量的墓碑,没有其他建筑——这里应该是教堂的废墟,作为标定传送地点的印记石在残破的雕塑内依然完好,所以他才能完成传送。
“这里,过来。”声音再次传来,转身,他看到一个女性的身体端坐在半空中,再看过去,女性正在远离,而她的下半身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头部依然清晰。形同幽灵的身影让他疑惑,靠近,他才发现这个女性是一个传影,承载这个影子的是一个全身几乎都是玻璃材质的人形生物,这个生物在带路,它的背后则是女性的传影。
“本后是魔族女王,俘虏并召唤你的人。天使,如果你想拯救你的女儿,必须完全相信本后的判断,这是仅有的机会,在那里,立刻过去!记住,你所见到的恶果与本后无关,本后只是在善后。”
“拯救”,当这个词汇出现时,全身一阵发颤。预感应验,尽管有所准备,依然觉得恐惧。加快脚步,镣铐的重量无足轻重,他很快越过魔族女王,向对方所指的房屋冲去。
是的,明显的魔力波动,这只是间很普通的乡村房屋,远处是无尽黑暗中星点的灯火与沉寂的丘陵。附近未发现任何魔法符文或者魔力装置,无论眼前的地界位于哪里,魔法都显得格格不入。
房门打开,血的腥味扑面而来。
窒息。
[吾主在上……]
魔法阵几乎铺满了整个房间,对,整个房间,里面的所有的家具都被挪走,只留下空荡荡的地面,以及在魔法阵中央的那团人型的血肉。
几乎全部包覆着厚厚的绷带,各种奇怪的瓶子被堆在墙角,似乎是鼻子的位置插着奇怪的管子,一瓶混杂这奇怪颜色的药剂正顺着嘴上的漏斗缓缓落下,那药剂正被白骨般的手掌抓着,不,那正是白骨,它来自一个巫妖,一个长袍上身穿满是深蓝色斑块的亡灵法师。
那是蓝色的血,绷带上是蓝色的血,不止如此,他看到绷带间隙中露出的银色长发。
“莎菲雅!”双手下意识的伸向腰间,那是他战刀原本的位置,下一刻,他脑中有回想几个咒语,只不过在镣铐的符文干扰下散去。迈出一步,他无法控制向前冲去,第二步,魔法阵的边缘就在身前,阵列中的巫妖还在倾倒药剂。第三步悬在半空,只差一点,可能只有一个手指的距离,他强迫身体停下,然后后退。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他吼道,身前的巫妖依然无动于衷。
短暂的寂静,漫长得像是渡过了一轮日出与日落。邪恶的法师、垂死的天使、未知的魔法、可疑的药剂,将它们组合在一起,那就是正在进行的恶毒谋杀。他应该立刻拯救他的女儿,立刻,立刻……
“住手!”魔族女王的呵斥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坚硬的手抓住他,将他从魔法阵的边缘再次拉远。“魔法反噬,也可能是魔力冲突,你应该能理解吧?”
简短的解释,他脑中出现的是另一个画面——炽天使曾经引发过类似的灾难,治疗法术无效,非魔法的治疗根本来不及。
越复杂的法术越容易引发失控,而如果失控无法止损。莎菲雅在魔法上是个天才,喜欢在图书馆中收集各种魔法,但正因为如此,她会尝试各种被禁止使用的法术。失控的记录发生过几次,几乎每次都是在危险的边缘被拉回来,但如果没有呢?炽天使身体上似乎某种奇迹般的魔法可以扭转衰亡,莎菲雅没有这样的奇迹,眼前的景象,他……无能为力。
“本后赶到时,这个女孩就是已经是样子了,全身皮肤崩碎、大量失血、魔力紊乱……现在只能拖延时间。原因可能是她,那边,她是这个村子的药剂师,这些眼下都不重要。”顺着魔族女王的指示,他才发现房间的另一侧挂起了简易的帘子,在帘子后面躺着另一位女性,她双目紧闭,胸口无法分辨出任何起伏,似乎已经死了。而这位女性的身旁放着一把长柄镰刀,它使用的金属材质看起来相当眼熟。“求助本后的人就是奥芬•乔斯特,他已经被送走,留在这里也毫无意义,对吧?”
两女一男,如果是共同生活会怎么样呢?原本的计划大概是将他们两人送到这里,表面上远离魔族与天使,在陌生而平和的地方重新开始。但是,如果有第三者加入呢?
魔族女王说得没错,争论状况如何发生已然没有意义,他需要善后,立刻。
“我……该怎么办?”他沉声问道。
“如你所见,魔法阵和准备工作已经接近完成,而那孩子随时可能死去,要在她的肉体彻底崩溃前完成魔法。”
“什么魔法?”
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对魔族女王的镜影,而女王则端坐在王座上,冷峻地看着他。
“任何愿望都要付出代价,本后无法保证这个魔法会生效,也不会强迫你答应什么,但作为仅有的机会,天使,你是否愿意付出一切来拯救你的女儿?即便她只是名义上的女儿,即便你们从此以后将不再相见?!”
[这和强迫有什么区别!]他的心在怒吼。还有别的办法吗?向那个宣布他为叛徒的主神求助?如果换成炽天使,其他天使早就已经赶来,他也会在第一时间收到警报。依靠主神救回来又如何,只要那个该死计划还在,莎菲雅就会遇到下一次,再下一次同样的经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恶魔的耳语,现实摆在眼前,他每一秒犹豫都会让事态向无可挽回滑落一分。
“契约!告诉我你的条件!魔族的女王。”
黑暗的契约准备完成,只等签署。“加入本后的亲卫队,致死而终,本后会给予你拯救的魔法。这个孩子会在另一个身体内重生,等价付出的灵魂由巫妖涅尔加尔给出。施法只能由你来做,仅有一次机会。”
“就这些?”
“是的,但本后必须提醒你,你的魔力不足,巫妖设置的法阵会为你提供额外的支撑,但那力量与你冲突,你的身体可能会发生变异,结果无人可以预测。”
困难重重,危险未知,而且只有一次机会。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可以安然地一路走来——敌人期盼他能完成这次施法,拯救他的女儿,而造成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曾经时刻挂在嘴边的主神。
叛徒?
没错,从拒绝赴命开始,他就已经走到主神的对立面。
“我同意!”
“告诉本后你的名字。”
手腕上的锁链应声而开,金属落在地上,砸出叹息的轻响。魔法卷轴就在眼前,一步之遥。
名字?他叫什么?亚列?不,那只是个虚伪的傀儡。
“拉斐尔!”他真正的名字。
恭喜补完!!!
第十一章:预言者
——何为过去,何为未来,何为偶然,何为必然,时间与命运纠缠,愿群星指引。
预言,在我看不清前路时,脑中时常会跳出这个词汇。从亲卫队中巫妖的诞生,吸血鬼的驾临,或者是对叛徒的镇压,预言都给予了我至关重要的帮助。
然而,越是接近预言,它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也会越大。
最直观的表现便是依赖,遇到问题、遭遇困难、发生变故或者是突发意外时,脑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寻求预言,它过于便利与直白,哪怕只是利用某种毫无关联的征召来强行解读,多次反复后,如同是自我催眠一般,迷信的种子就会在心中生根发芽,最终转化为自欺欺人。
诚然,谎言或许在无数次重复中成为某些人口中的真理,就像伪神们杜撰的故事在他们诵读的经书中成为圣典,然而它并不能拿来抵御刀剑,更无法用来填饱肚子。每一个选择都会支付相应的代价,这原本只是个句废话,它却常常被我们每个人所遗忘。
那么预言是否就是无用的呢?一次成功是偶然,两次可能也是,那么三次、四次乃至更多呢?如果预言存在着某种合理与必然性,那么是否意味着它可以切实地窥探未来?如果“未来”像某种树木或河流确实能有其形,是否也代表着这样的“未来”已经被确定,至少也存在有几种固定的可能?“未来已定”,这种带着宿命般的论断让我感到恐惧——无论我如何谋划,如何推演,也只是在时间这湍急的河流中划着脆弱的船桨,无可奈何的最终流落到毫无改变的河道之中?
那么站在预言的对立面是否又代表着另一种极端?把一切看成偶然,一切归于巧合,或者是某位无名的神祇在抛弄指尖的硬币,所有的事件仅仅是无数次投掷后的结果?抑或是预言能窥见的仅仅是这种硬币落地前的瞬间,而它并无改变落地本身的结果?
在上述这些疑问的出现,正是预言带来的恶果。
我可以尝试预言作为一种工具锁在箱中,可深陷其中之人又该如何自处?预言者,虽然他本人并不愿意以这个称号自居,但是从他的母亲把他交付给占星师的那一刻起,这个身份就注定与他的命运绑定在一起。相信与怀疑,领会与误解,推演与蒙骗,真实和虚伪,在数不尽的抉择中,他所承受的考验从未停止。
就像占星师所说的那样,预言需要排除干扰,远离情感。可即便是被称为“邪恶”与“残忍”的魔族,如果没有情感,我们又与傀儡何异呢?
——魔族女王Lvmou
归还
——“找到了,就是这个吧。”
——“真是好算计,用阴影教当掩护,定期举行仪式挑选继承人。”
——“累死了,找了那么久,一定要加钱!这帮该死的神棍真难‘伺候’!”
——“要是没有预言,我们大概永远都找不到吧。”
永远找不到。
找不到。
悠悠地睁开眼睛,鼻子是翻涌的酸涩气味,脑袋昏昏沉沉,像是绑上了好几块铅,视线里一切都是模糊的,这里是一大块的阴影,那边也是一大块阴影,半亮不亮的光照在夹缝里,像是挂在山岩上的瀑布。瀑布从左边歪到右边,又从右边歪到左边,来回反复几次,它终于落在了合适的位置。是的,脑袋终于稳住了,而那些阴影也变得清晰起来。
桌子、胳膊、椅子、阳光,还有斑驳的地面,酸溜溜的味道弥漫在鼻子和嘴里,整个身体趴在桌子上,怎么用力都无法挪动半分。唯一的好消息是外面出来的冷风,带来的清凉多少能缓解一下糟糕的体感。耳边突然传来鼾声,艰难的转动脑袋,将视线转到另一边,旁边的桌子后也睡着一个家伙,那人倚靠在墙上,整个身子缩在一起,想是一只正在熟睡的小猫,兜帽遮盖住大部分的面容,但熟悉的带有白色边条的蓝色长袍,脑中立刻想起了那人的名字——马卡尔·史密斯。
昨晚的记忆几乎立刻涌来,昏暗的灯火照亮着扭曲而拥挤的影子,它们如山一般压过来,酒味、吐沫、汗臭、芥末、尿骚和无法形容的酸味混合在一起,在莫名其妙的叫喊与喝彩中昏天暗地。是的,两人昨晚和这个酒馆里几乎所有人都喝了酒,甚至把附近的村民都招了过来,直接喝得酩酊大醉。
[所以,现在是第二天的早上?]试图支起身体,失败,脸撞在桌上,没什么感觉,发出的声音似乎很响。片刻后,一道阴影笼罩在脸上,接着是一块浸透冷水的布落下。
“嘿,伙计,醒了?”阴影在询问,听起来应该是酒馆的老板,名字好像叫达德落斯,对,大概是这个。冷水确实有种某种神奇的效力,冰凉的触感瞬间让瘫软的手来了力气,再次发力,脑袋离开桌子,后背被有力的手拖住,接着是坚硬的木头撑住身体。一杯热茶出现在桌上,伸手想去拿,可是,无法握住,手指很僵,只能尴尬地用杯子拿来暖手。
“我……睡了多久?”
“很久啦!现在都是中午了。”另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眼角扫过,小小的女孩出现在视野里。她伸出手,在身体的腹部轻轻碰了碰,又小心的用手指戳了一下。“好硬唉,爸爸,真的好硬,肉肉为什么可以变成这样啊。”
“嘿,别这样,很痒的。”嘴上在抗议,身体却无法行动。此刻腹部是敞开的,更直白的说,上半身只有最低限度的遮掩,脖子、肩膀、上臂、手肘、肚子和腰都是裸露在外的,若非有人拉着,胸口那块布也可以不要,是的,正所谓“正统的野蛮人”,无论天气多么寒冷,全身都要尽可能的一丝不挂。
况且,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不是吗?
“好了,露西,去看看炉子,热水好了的话泡壶热茶过来。”老板命令道,顺带指了指角落里的法师,“给他也来一杯,这小子应该也快醒了。”
女孩嘟着嘴,又戳了一下腰上的肌肉,才扭着腿走向酒馆的后厨。片刻后,一杯热水出现在桌上,上面还漂浮着像是木屑般黑漆漆的碎叶子。
力气渐渐恢复,拿起杯子,久违的温暖感从喉咙涌现食道,再从食道流淌到胃里。半晌,身体终于坐正,看向还在一边等待的女孩,伸出手,努力让面孔保持平静的笑容。“要不要抱一个?让我亲一口吧。”
老板的面孔似乎抽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看着那双手伸到女孩的胳臂下,握紧、用力,好像根本就没什么重量一样,女孩被轻松地带离地面,然后落在怀中。
“姐姐,你好臭啊。”孩子抱怨道,只是女孩的手正沿着腹部肌肉的缝隙处来回游走,像是在探究一座雕塑的细节。“姐姐,昨天你们喝了那么多酒,都到哪里去了,爸爸说地窖里的酒都没了,要歇业几天出门买才行。”
[哦,对,我是女性。]她才想起来,幸好是这样,酒馆老板才放心地让女儿待在她身上。换成一个男性蛮子,恐怕进店的时候老板就会把女儿锁在房间里。“记得哦,即便我是个野蛮人,也不要问女士的体重,不要问来历,更不要打听她的吃喝。”随即,她注意到身上的肮脏,这些天风餐露宿,一到村子就喝酒,确实忘记很多事。“老板,有地方洗澡吗,至少能冲凉一下。”她问道。
“没有这种地方,要洗去山下湖边,或者去后面的山泉那里。”对方很快回答道,“我这边有木桶和水瓢可以借给你,如果你出得起钱,我们这边还有肥皂。”
意料之中的回答,这个名叫奈斯特村子是从山下迁移而来。村子规模不大,而且相当的分散,距离主要的商道也相当远。过往的商队基本都是去老村子,或者到修士崖休息,那里曾经是龙国的首都,虽然一场战乱毁掉了很多建筑,但修缮一下也比村子强许多,驿站也更大更舒适。来到这座山村的人,无非是闲来无事的贵人老爷,或者捕风捉影来找发财机会的冒险家。
“这倒不用,我们这边有,倒是你想要的话,什么香水、香皂、香薰,都可以卖给你点。”这个回答可能出乎老板的意料,他愣了一下,随后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哦,对,我倒是忘了,你们这个小队很‘特别’,对吧,确实会带着这些东西呢。”说着,他上前一把将女孩抱起来,将她打发走。“所以,另外三个女士呢?昨晚你们开始胡闹后,她们就没再出现呢。”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眼前的男人不傻,四个妞加上一个男性法师组成的旅行小队,如果在大城市里,她们或许没那么扎眼,但在这个场面缺少访客的地方,她们的出现必然会引来瞩目。幸好,她也早有准备说辞。
“雇主的事,谁知道呢,不是老话都那么说,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就是什么来着?”思绪有点卡壳,如同小丑向空中抛出好几个苹果,忽然忘记怎么接住它们。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为它不被人知晓。”另一个声音及时接上,是法师,不知何时他已经醒来,正握着杯子准备喝茶。略显稚嫩的脸蛋,轻柔的声音,鼻梁的地方还有一些麻斑,平时带着兜帽躲在队伍的角落里,没人搭话基本保持沉默,就是这么一个家伙,放在队伍里谁会觉得是男人呢?
“嘿,你醒了?”她赶忙问道,“记得你是谁?”
“马卡尔·史密斯!对吧?还有你,名叫奥力斯·金!别告诉我你喝得都忘记自己叫什么!现在什么时候?后来你到底喝了多少?还有,那几个人走了是吗?”一连串的发问,和前些日子的沉默简直判若两人。
奥力斯略带诧异地看了她的同伴一眼,忽然想起些什么。“我想,如果她们办完事,昨晚就离开了吧。所以,你从现在开始打破沉默了?”
马卡尔气鼓鼓地哼了一声。“难道你没感觉吗?虽然她们是我们的雇主,但三个家伙个个都是危险分子。那个叫鹰眼的半精灵就不说了,自称灰袍牧师的家伙绝对不是真货!她要么是刺客,要么就是个术士,看人的眼神活像个刽子手。还有,最后那个大小姐,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面孔遮得严严实实,这像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对了,大小姐藏着的那杆东西,包得比她身体还牢,里面的玩意很可怕,那东西……我真想拆开好好看看!”
奥力斯安静地听完抱怨,反而笑出了声。“你倒是像一个牢骚不断的怨妇,这些事为什么当面不说呢?我的大法师阁下,你那天下无敌的魔法去哪里了?”
“只有恶魔才宣称自己无所不能!”法师气鼓鼓地想站起身,刚撑起身体,摇晃之下又倒回了墙角。“我,我可是北方法师学院的首席!要不是为了那个该死的课题,我才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对对对,有个聪明睿智的大魔法师拒绝金库的服务,非把钱都带在身边,又有个聪明细心的大魔法师不小心弄丢了钱袋,再是自作聪明的大魔法师搞砸了和法师公会的委托,最后迫不得已,只好接下几个可疑大小姐的任务,绕道跑到了这种地方喝酒,对吧?”
“你……闭嘴!”急得又跺脚又脸红,这位青年法师的脾气还真有点像个孩子。所谓“谎言不是利刃,真相才是快刀”,奥力斯说的事确实有抬杠的意味,却也都是事实。原本她们两人打算从北至南穿越整个多米提乌斯帝国,一直到大陆最南侧的港口去,结果因为巨额旅费丢失,才不得已中途绕道来挣旅费。
“行,那不说这些。那几位女士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在这里,我估计应该是离开了,反正合同也就到进村为止,钱都收到了。之后怎么办,就我们两个人继续走?听说越往南可越不太平哦。”奥力斯说道。队伍回到只剩两人的状态,是应该计划下一步路线了。
在边上旁听的老板达德落斯退开几步,继续清扫酒馆里的垃圾,而女孩再次出现在两人面前,手里端着两个滋滋冒油的苹果派。肚子在闻到香味的同时发出尴尬的声响,两人对视一眼,奥力斯决定先开口:“哦,我的大法师阁下,要不我们先填饱肚子吧。你还有力气坐起来吗?”
“当然。”对方毫不犹豫地支起身体,拿起木勺挖开苹果派。
奥力斯也跟着吃起来。果然肚子热乎乎的,身体也会变得有力。
“我说,姐姐,那位哥哥真的是魔法师吗?”女孩好奇地凑上前问道。
抬头瞥过一眼,马卡尔果然也侧过脸看向她们两人。当事人就在边上,女孩问这个问题相当的冒昧,但那又怎样呢,奥力斯正好也有那么点兴致。
“是,也不是。”
这个敷衍的答复让女孩嘟起嘴,马卡尔同样停下手中的木勺,拧起眉头气呼呼地看向奥力斯。
“所以你现在能施展一个魔法来证明自己吗?大法师阁下。哦,对了,可别搞什么戏法,搓个火发个光或者搞点小声响,你一定比路边艺人搞得更精彩,嘣、啪,来个大烟花!”抢到话头,把前路堵住,只要她不在乎,尴尬的就是马卡尔。
“好啊,来个大烟花!”女孩也跟着起哄。
“你疯了吗?搓个火球把这里都烧了?还是给你下闪电让你好好跳个舞?哦,抱歉,你当然搞不懂这些,谁让你是个蛮子。还有你,丫头!魔法才不是拿来取乐的玩意好吗!我他娘的又不是宫廷里的弄臣!”
凶悍的反驳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女孩眨眼间躲在奥力斯的身后,委屈巴巴地露出半个脑袋窥探。另外一边,酒馆老板正叉着腰,面带愠色地看着两人,无声的意味大概就是“别弄哭我的女儿”。
手头没有哄孩子的东西,即便有大概也没什么用,奥力斯只能把视线转向她的同伴。“嘿,大法师,你总有什么能用的法术吧,温和点的那种?”
“我只是个法师学徒……”马卡尔在喃喃自语中回以一个白眼,看了看手中的勺子,将它放在桌子的最远端。接着是一小段难以理解的咒语,地面的魔法阵列出现,像是光芒透过复杂无比的木栅留下的光影,配合咒语还有好几个奇怪的手势,随着法师的右手手指收拢,木勺抖动了一下,随即漂起,像是被看不见的细线提起,悬停在桌面上方。
“哎呀!”女孩兴奋地叫出声,随即跑到桌子附近,小心地看着悬空的勺子。和那些江湖骗术不同,这是货真价实的魔力悬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会有任何东西支撑着勺子。当然,奥力斯大概能猜到原因——有一只普通人看不见的魔力之手正握住勺子,只需要用剑砍一下,或者用力抓住,甚至用火把在勺子附近烤一下,突然到来的外力就足够破坏这个法术。
当然,还有……
“啪。”清脆的撞击声后,勺子重新掉在桌上,女孩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瞬间又钻回蛮子身后。魔法阵列消失,马卡尔捂着额头颓然靠在墙上,嘴角发出轻微的呻吟。法师施展法术很容易被打断,或者失败,更可能是无法长久维持效果,原因有很多,比如宿醉。施法出问题会带来魔力反噬,以眼前的家伙举例,代价是短时间的头疼。
“好了,露西,你该睡午觉了!”老板走过来抱起女孩,亲自将她带走。那张看似平静的面具下应该隐藏着警惕,也是,如果有什么比女性蛮子冒险者更稀有的话,那一定是法师,还是个货真价实的法师。幸好酒馆里没有其他人在,事情传扬出去,兴许看热闹的村民会直接堵住酒馆。
继续干掉苹果派,稍事休息后,奥力斯和马卡尔已经坐在一张桌子两侧,摊开羊皮纸上的简易地图,开始规划路线。
“我们在这里附近,最近的大城市就是帝国的布莱德郡,如果再往北,我们会进入自由沙漠,那里听说有地精建设的城市,里面可以雇佣到很多有意思的人,只是路程有点远。往东,就是精灵的地盘,他们不太欢迎陌生人,不过边境的地方有很多半精灵,如果你想再找个好射手的话可以去试试。往南这片都是山地,很难走,也没什么大的城市,我的建议还是别去。”
奥力斯的介绍让马卡尔点头赞同,他指了指西边:“就去布莱德吧,那边有大陆,人也多,我想,我们会找到更多伙伴的。”
“这是预言吗?就像你出发时预言会遇到我?”奥力斯玩笑般发问。
“预言也是个法术派系呢,有时它还被说成是最强的派系,也许,我可以考虑走这条路线吧。”马卡尔回答道,“毕竟我是首席,完成这次的课题,我就可以顺利毕业,并有自己的法师塔!如果……你不介意的吧,也许可以继续当我的护卫。”
“贵族常用的话怎么说来着,这是我的荣幸。”奥力斯眨眨眼,立刻改口,“去你的吧,别惦记老娘!合约只到课题完成为止。”
争执
来往的行人,到处都是来往的行人,有时候马卡尔真的很难理解为什么眼前会有那么多的人,城市的道路明明可以并排行驶四辆马车,但人流之下,连一辆马车通行都要小心翼翼。人、人、人,到处都是人。他努力踮起脚,目视所及,除了单调的兜帽与黑压压的头发,什么都看不到。那么问题来了,他身边的大个子,这比周围人普遍高出整个脑袋,肌肉发达得像是头牛,两眼瞪得像是两粒蜜枣的野蛮人同伴奥力斯,能否在满大街的人流中找一个扒手呢?
“该死的!”几次视线来回后,奥力斯气愤的骂声在人流中只掀起了微不足道的目光注释,人群就像是河流、山川或者树木,发生任何事都和他们无关。指望这些人能提供线索,大概和野外捡到龙卵的概率差不多吧。
不过马卡尔还是有些开心,就像是前几天在酒馆里嘲笑他得到的报偿,奥力斯,在布莱德,她的东西也丢了,就在几分钟之前!
事情发生得太快,他无法分辨盗贼是男是女,穿什么样的衣服或者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哦,特征,有的,就是矮,似乎是个孩子,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人流中,无影无踪。也许蛮子知道的更多,但明显毫无帮助。
“嘿,要继续找吗?我猜……小偷已经跑远了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唯一的问题是他们要在街道上浪费多少时间。这取决于丢失的东西有多重要。“所以你丢了什么?多少钱?”他追问道。
“一个水囊!”
“就这个?”
“对!”
“哈?”一个装水的皮囊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只要有钱,他可以在任何一个像样的杂货店里买到它。甚至可以在荒山野岭里随便猎点什么来亲自做一个。他要赶紧完成课题,之前因为失窃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找回丢失的东西可比重新挣钱麻烦得多了。况且,小偷发现偷错东西会不会直接丢了呢?
仿佛是猜到了马卡尔的心思,还没等他宣布放弃,奥力斯就率先喊道:“那可是我父亲的水囊,我的爷爷的,我爷爷的爸爸的!总之,这是我的宝贝,我必须找到它!”
“那么,怎么办呢?事先声明,你那东西上没有魔法印记或者其他什么,我没办法通过法术找到它!” 马卡尔说道,言下之意很简单,他希望蛮子知难而退。
奥力斯转过身,将她的右手放在马卡尔面前,指了指手掌的位置。“看,这里有点血迹,我想是那个盗贼的血,大法师阁下,你有没有办法……”
[血液追踪。]马卡尔脑中立刻就想到这个法术,它属于预言系法术,四阶还是五阶,或者六阶?他不太确定,但能肯定的是,他对这个法术的了解仅仅是知道名字和可能的效果,别说施展,之前都没见过这个法术的具体咒语。如果真能在马路上遇到一个会这项法术的法师,还不如指望被偷的水囊自己飞回来。
“没办法,但,至少你可以把血擦下来保存,也许有用呢。”聊胜于无的安慰,接着更是废话一般的建议,“如果你坚持要找,找治安官吧,或者这里的执行官。”
如果失窃的事发生在奈斯特这种乡村,当地的村长愿意的话,窃贼很快就会被找出来,小村子里没有秘密,每个人都很熟悉,外来者几乎没有。而这里,到处都是人,从帝国内、境外甚至大陆外侧的前来的人都有,对于失窃这种小事,治安官根本不会理睬,无非就是走个表面功夫,登记一下失物,哪天真的交上好运,会有好心人把东西上缴——那时候,失主是死是活还是个问题。
野蛮人会懂这些吗?马卡尔不太确定,但他可以想象之后发生的糟糕情况,在官僚的推诿和扯皮下,失去耐心的蛮子会在市政厅里大闹一场,最后被抓住铐在颈手枷上受罚示众。
[要准备击晕法术,在事态变坏前把她打晕。]暗中谋划应对方案,而对方却说出了意想不到的发言。
“好吧,只能找管事的家伙来处理了。”奥力斯说着,拉着马卡尔的兜帽,用无法抵抗的力量拽着他走向街道旁的巷子里。
“喂,喂,停下,松手,松手!”边抗议边加快脚步跟着前进,他大大咧咧的同伴打起架来好用,相处也还凑合,只是在很多时间蛮横得过分。“我们要去哪里?就是找贼窝干架也要先准备一下啊!”
两人走了一阵,奥力斯才松开手,巷子很窄,也很暗,相对也没什么行人。有大块头在前面开路,即便是女性,一身肌肉和高大的体格也不会有哪个傻子贸然上来招惹。又拐过几个弯,大路重新出现在眼前,又是一段赶路,最终,他们在一间名叫“失落地域”酒馆门口停下。
天色渐晚,夜幕降临,酒馆内的壁炉里柴火被点起,噼啪的声响伴随燃起的火光,将店内的人影拉长。粗犷的石墙半掩着原木梁柱,下面是一张张或圆或长的木桌,一切看起来都是新的,桌子、椅子、地板、房梁,还有光滑的酒杯和装点的鲜花。靠近内侧的桌子已经被几个商人打扮的人占据,他们拿着瓶瓶罐罐,在石板上又写又划,羊皮纸和墨水放在一边,应该是最终达成协议才会开始书写。酒馆的最里侧桌子被空出来一块,木头地板垫高,一看就是表演用的小舞台,可惜时间尚早,表演的艺人还没出现。
找了张空桌子落座,酒馆的女招待熟练地站在桌边,等待两人的点餐。
“嘿,吃点啥?”马卡尔问他的同伴,同时在回想石板上的菜单。熏肉、羊肉、牛排、烧鸡、浓汤或者烤鱼,不愧是大城市,菜单的数量多得像是高阶法术的咒语。两人在门口几乎没有停留,有许多菜还没来得及看。
[也许,我应该先问问有什么?]询问卡在嘴边,奥力斯抢过话头,“来一道庆典大餐,用乳猪的后背,缝上狐狸的脑袋、野鸡的翅膀、兔子的脚、再用乌鸦的羽毛装饰,全部丢进炉子里一起烤,最后浇上一瓶罗安的红酒!记得出炉后给它戴上王冠,在周围放上煮熟的鸡蛋,这样国王都会赞不绝口!”
一连串的发言让马卡尔迷惑,这种鬼扯的菜肴多贵暂且不论,它肯定不在菜单上,这里的厨子真的会按照蛮子的话来制作这道菜吗?
女招待同样疑惑得眨了眨眼,然后再次询问:“您确定要点这道菜吗?”
“是的,请拉柏特大厨亲自烹饪。”
女招待点点头,转身离开。
听起来莫名其妙,但从对方的反应看,这应该是一串暗语。“所以,你到底干了什么?”法师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以蛮子的智商,这肯定不是她能想出来的东西。
奥力斯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回答道:“我,以前来过这里。是的,我来过这里,这就是上次来的时候听到的!我背下来了。”
“那有什么用?好吧,它看起来确实有效,至少对方没有拿盘子砸你的头!”马卡尔惺惺地说道,“但是……这段玩意是干什么的?我的意思是,等会儿会发生什么,不会真有那么一个厨子来给我们做这道菜吧!”
奥力斯歪着脑袋说出一个令人抓狂的回答:“也许,大概,可能,不会吧。上次也没看到谁来,倒是后来有几个拿着棍子的人跑出来,我们一起‘交流’了一番呢。”
法师立刻起身要走,蛮子眼疾手快,势大力沉的手臂像是压下的山峦,逼着他回到座位上。“放松,放松,我开玩笑的啦。”
“那你告诉我,究竟会发生什么?”
“其实……据说会找来一位大人物,什么的,但上次其实没遇到……也许那几个拿棍子的人里有大人物?嘛,没事,那次我们第二天就走了,也没遇到其他特别的事。”
“你又在开玩笑是吧?”马卡尔捂着额头,他真希望听到的是一个玩笑。无论是人类领地里的贵族老爷,还是学院里的院长甚至导师,只要是掌管一方的头人,哪是外来的陌生人想见就能见到的。而且从两次表述看,有人来找茬大概是真的,在酒馆打架,胜负暂且不说,真闹出动静,轻则被赶出酒馆,重则要被铐在广场上示众的!
“我换个地方吃饭!”他再次站起来,这次对方没有阻拦。
“行吧,尊贵的大法师阁下,我去哪里找你?”
拉长音调的酸言酸语听着就让马卡尔恼火。“是我去找你,明天颈手枷旁见,自称奥力斯·金的野蛮人女士!”
尽管两人签订了雇佣合同,尽管野蛮人实际上不认识几个字,但马卡尔很清楚,“奥力斯·金”这个名字其实是假名,当然,他也好不到哪里去,“马卡尔”同样是个临时名字。反正只是雇佣合同,而非恶魔契约,他们心照不宣的执行就是。
“好啊,自称的马卡尔·史密斯先生,明天见!哼!”蛮子有样学样的讥讽回去,扭过头不再理睬法师。
两人不欢而散。
马卡尔离开“失落地域”酒馆,走了一会儿,又重新找了一家酒馆。叫上烤肉、炖菜和啤酒,开始吃饭。[希望明天真别在广场上碰到。]收起在内心腹诽,马卡尔决定早点吃完,找个地方休息。也许明天,蛮子就会放弃她对水囊的执念,也许,他还能找到更合适的伙伴去南方,谁知道呢。
酒馆中,一位看上去迈入中年的吟游诗人走向舞台,他腰间挂着老旧的特鲁琴,身穿深褐色的羊毛长袍,边缘磨损却洗得干净,袖口用粗麻线缝补过。腰间束一条褪色的皮革腰带,上面挂着几个小袋子,再往下是深灰色羊毛裤,裤脚塞进一双及膝的鹿皮靴里,靴子沾满尘土,鞋尖处磨出了毛边。他稍稍调整琴弦,边轻轻拨动,鲁特琴发出清脆而悠扬的音符,如同山间的溪流,潺潺流淌,又似夜空的星辰,闪烁而遥远。随着琴声的起伏,吟游诗人的歌声也随之响起。
似曾相识的感觉让马卡尔看得入神,似乎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在酒馆中,麦酒、烤肉和汗水的味道浸泡在一起,吟游诗人沙哑的嗓音与鲁特琴的旋律交织,悠悠的开口诉说:“那是一个遥远遥远的年代,那时候,长耳朵的精灵在四处窥探,那时候,长羊角的魔族横行肆虐,那时候,城镇的外面有数不清的哥布林、兽人、食人魔、巨魔、豺狼人等等的怪物,人类又脆弱又渺小,只能挥动这虚弱的剑,苟延残喘活到明天。然而,也有无数英雄与勇士在荒野中为了人类未来而战,他们中最强大最传奇的人物,无疑就是法师。啊,法师,掌握着犹如主神般的力量,用神秘的咒语移山倒海,用睿智的双眼看透未来,用强大魔法咒杀强敌,用璀璨的光芒照亮黑夜,他们的知识渊博如海,他们会的魔法难以记述,下面的故事就是来自这样一位大法师……”
杯中的酒格外的醉人,恍惚间,有个男人忽然出现在桌子对面,在他的桌边叫上一杯酒。
“嘿,朋友,听说……你是个法师?”对方压着沙哑的嗓子问道。
摇头。总有那么些好奇的家伙,更多的是拿无知当谈资的蠢货。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毫无意义,马卡尔只想尽快喝完酒,找张舒服的床躺下。
“你,知道巫妖吗?”男人又问,桌上多出一个黑色护身符。仔细看去,项链上挂着的是一个黑色的头骨,凹陷的眼窝里似乎镶嵌有两颗很小的宝石,灯火之下,它们像是正在燃烧的小火苗。项链上带着魔力的痕迹,某种奇妙的熟悉感,还有更多熟悉的声音。
——『准备好了吗?我的徒弟。巡游是必须的,完成课题回来后,你就会成为一名正式法师。我当年走过的路一样。放下那些书吧,你的路还很长,将来你有的是时间去阅读。』
——『哦,对了,你要时刻警惕,外面有很多敌人,也有很多有敌意的法师,他们大部分可能不怎么强大,但有一类,比起“法师”,我更愿意称它们为“怪物”。这种家伙名为“巫妖”,是所有法师共同追杀的对象。传闻,它们会派出爪牙去秘密招揽法师学徒加入,别被骗了,它们渴望的仅仅是你的魔力与生命,这些不死的怪物憎恨一切生灵,它们会抽干你,然后再把你做成傀儡,来延续它们的永生。』
——『巫妖?你又提到了,好吧,看来你确实很有兴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完成巫妖转化,就可以获得近乎永恒的生命,这和完成初拥后的吸血鬼很像,但是,就像我常说的那样,代价也是同样的巨大。听说仅仅是猛烈的阳光就可以杀死巫妖,还有各种魔法,很多高等精灵的力量也是巫妖的克星。』
——『是的,看来你私下偷学了很多。确实,只要巫妖的命匣还在,这些难缠的家伙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复活。是的,就连你我都知道命匣的重要,巫妖当然会把这个命门藏起来,可那又如何呢?比如,预言学派的法术,我完全可以使用某些魔法进行推算,获取命匣的位置,只要命匣真的存在,它一定会被找到,命匣与巫妖,本身就是硬币的正反面,无法切断。』
——『既然你如此执着,不如就以此为课题吧。听好了,我亲爱的徒弟,在大陆的南侧,宁静之海的深处,有一个海盗们建立起来的群岛王国,那里不受大陆管辖,是个法外之地。据说现在,有一个巫妖占据了岛国的王位,把原本的国王变成了傀儡。你的任务就是前往海盗王国,与传言中的巫妖进行接触,解答关于命匣的疑惑。』
——『是的,当然会有危险,但你不想去吗?书本中的记载有多少是正确的,多少是错误的,与其独自苦恼,不如找真正的巫妖问一问。』
——『你也可以换一个课题,比如寻找巨龙。你可是学院里的首席,你的课题怎么能太过“平庸”呢?别忘记你的家族,他们需要一个配得上家族地位的课题和荣耀。』
——『好了,最后一点,作为你的老师,我不得不再次提醒你,黑暗魔法与死灵派系并非邪恶,人心才是!有些禁忌一旦碰触,你的家族记载也好,我们的师生关系也好,还是你的名字和地位,都会被彻底抹除。你会成为众矢之的,就像……的巫妖一样,永远只能躲在阴影中,见不到阳光。』
——『祝你一路顺风,斯特凡……』
天旋地转,黑色在眼前蔓延,事态正在失控,他的酒里很可能被加了点什么东西。“去你的。”马卡尔在昏倒前,小声嘀咕着。
也许,他应该待在原来的酒馆才是。
可惜,世界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巧合
烦人的法师终于走了,奥力斯喝着桌上的啤酒,浅浅地舒展了一下眉头。下面的问题她必须独自面对,老实说,暗号虽然传递出去了,但她很难确定对方会不会真的前来,或者,需要多久时间才会出现,又要多少时间才能解决问题。
是的,问题,她这次确实搞砸了,原本以为用一个平平无奇的水囊做掩护,小偷应该绝无可能以此为目标下手,只是很不幸,它确实被偷走了,还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回,她只希望盗贼还没有发现里面的秘密。
“这位……女士。”女招待再次出现在奥力斯面前,对方应该注意到桌子旁少了个人,开口有点迟疑,“厨师让您过去,请跟我来。另外,您的同伴……”
“他应该出去透个气,麻烦照看一下吧。”奥力斯压低声音回答,然后迅速站起身。
很快,她来到了酒馆的后厨,穿过厨房,一间三面都是墙的小房间出现在眼前,当门在身后关上时,房间最里侧的椅子才转过来,上面坐着一个年轻的男性。他的外衣基本为黑色,从贴身的外型看,肯定是请裁缝定做的。灯火下可以看出衣服上刺绣的花纹,布料可能是丝绸,也可能是几种面料的混合,价格应该相当昂贵。同样显出昂贵的还有衣服上一整列的金色排扣,如果不是扣错位了一个,这身衣服会更合身一点。扣歪的排扣暴露出另一个秘密——这件外衣只是伪装,看似毫无保护的身体里其实藏着一件金属衬衣,从银白的质地看,像极了传闻中的秘银,当然,那也可能是某种合金。左肩的外衣上能看到残留的灰迹,男人的小胡子也是一边翘起一边落下,下巴的胡须上带着些许水迹,还有略微急促的呼吸,一切看起来都应该是匆匆而来的结果。
“你是哪位?”青年发问并自我介绍道,“我是拉柏特侯爵,或者,你也可以称我为黑骑士。”
野蛮人走到最近的座位坐下,舒服将后背贴在椅子上。这椅子似乎不太结实,也可能是蛮子的身体太壮,压得靠背吱呀作响。“我叫奥力斯·金,当然,这只是一个假名。”
短暂的沉寂,青年将双手盘在胸前,询问中带着几分恼火:“所以……您来这里有何贵干?”
如果你是一个正在享受美酒、美食和美女的头领,突然被打搅跑出老远去接待一位身份不明的客人,多少都会有些脾气的吧,这不重要,有些狗就是拿来差遣的。
“注意你的言行是否配得上你的帽子,侯爵大人。”奥力斯提醒道,“另外,我可以给你讲一个简短的故事,它是我的朋友告诉我的。故事里,有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光蛋杂种,总是想着大干一票发横财,有一天,他意外得到了一枚刻有狮子纹章的戒指,那枚戒指来自某个尊贵的家族,杂种妄想着靠这枚戒指搞来赎金,更想找到所谓的家族宝藏,可惜啊,最后他失败了,被丢进矿坑里挖矿。”
青年的面孔明显抽搐了一下,声音如同正在栅栏后嘶吼的野狗。“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关你屁事,现在我需要找回一样东西,立刻,马上!它就在这里丢的,它很重要,重要到……你的自由,对,自由,懂了吗!”
青年沉默片刻,十指交叠双手架在桌上。“好吧,要找什么?”
“一个水囊,大概那么大。”奥力斯用手比划了一下,“牛皮做的,像个袋子,外表看起来很旧。别问其他的,它就是个水囊。”
青年皱了皱眉头,脸上满是怀疑的神色,但他最终没有追问水囊的事,而是换了另一个问题:“小偷长什么样?”
“一个小个子,大概一米出头,可能是孩子,也可能是别的,手脚很利索,应该是个惯偷,我这里还有一点血迹,他或者她,下手的时候应该不小心划伤了。”说完,奥力斯将擦拭血迹的手帕丢在桌上。她肯定没法用它来寻找线索,但对方或许有什么办法。
“哦,老天……不会那么巧吧。”青年把头埋进右手掌心,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正在此时,房间里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并非来自奥力斯身后,而是青年的那一侧。准确的说,是青年身后的地面。
短暂的叹息后,起身,蹲下身打开地面的木栓,地面的暗门打开,里面探出一个人影,在青年身边耳语几句。
“真的?”青年确认道,对方点点头,重新钻回地道中。
重新回到座位上,黑衣青年的眉头挤得更高:“出事了,是你的那位同伴,他被教会的猎巫队盯上,似乎被下了药,刚才被几个人带走了。他,是不是也很重要?”
“重要,也不重要。”奥力斯自相矛盾地回答道,“神棍们就是要火刑也不会在今晚吧?而且,法师公会居然不管这事?”
“他是在册法师吗?”青年反问道。
[在册。]这倒是把奥力斯给问住了,他的同伴马卡尔这个名字是假,却是个货真价实的法师,如果能知道真名的话,也许可以在公会上查到名字。也有另一种可能,他的魔法导师并非属于魔法王国内的正统派法师,或者是那种来自魔族、红袍法师会、精灵塔之类的独立法师派系,这些人自然可以和法师公会有生意往来,但是公会这边不会为他们与教会交涉。
沉默让黑衣青年立刻明白其中的缘由,他严肃地提醒道:“如果不是,你最好尽快把你的同伴弄出来。”
“为什么?”
再次发出叹息,青年摇摇头,语速变得很快:“你来的不是时候,教会正巧找了一支猎巫队,他们比之前的猎魔人更可怕、专业。你的伙伴应该是有点什么特质,魔族血统、黑暗能量或者其他什么玩意,总之他们中有人看一眼就能感觉到猎物,无论多好的伪装都能露出破绽。而且他们是专业的懂吗!这些人知道怎么伺候法师,他们和红袍的破法者一样!”
“这倒想听听呢,怎么对付的?”奥力斯来了兴趣,或许她也可以学几招用用。
“比如抓住法师后把法师的手指剁掉,或者把指甲拔了,要么用指枷把手固定死,没有施法动作,法师就无法完成咏唱。”
听起来都觉得很疼的刑罚,骨子里的倔强又迫使她反驳。“可是,不是可以默咏吗?还有什么瞬发法术什么的,光这些没什么用吧。”
“当然,他们的办法多的是,比如强灌一壶烈酒,撒上最辣的辣椒粉,再用口枷把嘴封上,还可以找个滴壶挂在额头上,昼夜不停的向脑门子上滴水。我建议你还是早点把你的同伴捞出来,我可以帮忙,晚了他很可能就废了,再也当不成法师了。”
坐正,双指搭在身前思考片刻,奥力斯做出决定。“先处理水囊,只要够快,我们赶得上去救那个可怜的家伙。你应该有线索了,是吧?”
“好吧。”黑衣青年点点头,将桌上的手帕拿走,转身向密道中的手下下令。“告诉‘老鼠’,让他把驿站都看紧了,有小个子出城就立刻汇报。还有,找几包‘药’,立刻送来,我要去‘后街’,找几个利索的探个路,现在!要快!”做完这些,他做出一个“请”的姿态,指向向下的梯子。“女士优先,我来带路。”
之后就是一段又长又窄的通道,好几处都需要侧身猫腰才能通过,奥力斯跟着青年走了很长的时间,终于从某个出口回到了地面。
这里应该就是“后街”。
和主街区人流不断的繁华场景相反,这里就像是在墓园一般的安静,光明与秩序将这里遗忘,斑驳的石墙,朽烂的木板是昏暗中最常见的背景。墙面上爬满了厚厚青苔,在微弱月光或远处灯火模糊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幽暗的绿色。就像是亡灵故事常见的配色,它和腐朽相辅相成。角落处,偶尔能看到几株顽强生长的野草,在夜风中摇曳,却难以驱散这片区域的阴冷与压抑。狭窄的巷子顶部,几乎被两侧建筑挤占,天空仅剩一条细长的缝隙,偶尔有乌鸦飞过,凄厉的鸣叫回荡在幽深的巷子里。
沿着道路前行,青年手中的提灯仿佛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温暖。
空气中弥散着难以言喻的压抑,小巷曲折蜿蜒,仿佛没有尽头。地面凹凸不平,铺满了碎石和泥泞。走几步就能踩到某块松动的石板,“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偶尔,眼前会突然出现一个水坑,里面浑浊的污水看起来深不见底。每个拐角和空隙中,似乎到处都堆放着杂物和废弃的家具,在这些杂物的阴影中,偶尔能看到一双双警惕的眼睛,像是黑暗中的星辰,闪烁着贪婪或恐惧的光芒。
两人走了一阵,在一个破旧的木门前停下,已经有一个精壮的男人正在不远处的角落中等待,看到两人出现,男人快步迎了上来。
青年上前指了指门,轻声问道:“在里面?”
对方点点头,回答中似乎带着恐惧。“是的,大人,我想他在。”
“你想?”青年恼怒地质问道,随后他又看了一眼木门,伸出手,“把货给我,你可以走了。”
男人赶紧递上一个小袋子,如闻大赦般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拍拍衣角,青年退后几步,对着木门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咳嗽。寂静,门内似乎没有任何动静。尴尬的等待后,青年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轻轻敲了几下门。又是寂静。第三次,青年重重地拍在门上,并喊道:“出来,疯子,你就在里面,我有货给你!”说着,他打开袋子,用食指和拇指抓起一点,撒向木门。
门几乎在下一刻就打开了,一个干瘦的影子从里面冲出来,虽然青年在第一时间就向后退,但也只是争取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影子夺去袋子,下一刻又化成一道残影,消失在空气中。青年看着空荡的左手,嘴角挤出几声干笑,只有晃动的木门似乎在证明须臾发生的变故。
“这啥玩意?鬼吗?”奥力斯惊讶的发问。如果刚才那影子的目标是她,很可能已经因为来不及应对而被抹了脖子,单从速度上来说,黑影的速度比逃跑扒手快得多。
青年耸耸肩,后退几步,提灯的光芒在他的额头上泛出点点光亮。“里面的……人,就是要找的帮手,他,很特别,你沾的那点血可以给他追踪主人,就是那个小偷。这是目前最快的办法。”
“你确定?”蛮子问,她知道有种名叫“寻血”的猎犬,拥有强悍的追踪猎物能力。只是这里是城市,人又多又杂,到处都是怪味,对方真的可以做到追踪吗?
“确定。”青年坚决地说道,并提出了另一个建议,“或者你愿意多等几天?”
水囊消失的每一分钟都意味着危险,必须尽快找回,她只能试一试。“哦。那么,怎么让那东西干活呢?”木门没有关实,似乎轻轻一推就能打开,然而从刚才的情况判断,贸然闯入很可能会死得不明不白,对方的速度快得可怕。
“没事,他很快就会出来的。”青年又后退半步,脚后跟磕到墙边。他的右手徘徊在后腰的位置,那里挂着匕首,可能摸着武器会更有安全感。
又是一阵等待,无聊的夜晚只能用闲扯稍稍打发。
“里面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对于奥力斯的提问,青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右手举起,蜷缩拇指、食指和中指,做出一个噬咬的动作——这个动作通常指代狼、犬,或者,吸血鬼。
吸血鬼,和巫妖一样少见但声名狼藉的不死怪物,据说这类不死的吸血怪物内部主要分成两派,一派主张躲藏避世,另一派肆无忌惮到处惹事,传闻吸血鬼确实对血液有特别的研究,还有一些奇异的魔法,曾经有位大法师过于深入的“研究”吸血鬼的魔法,最终成为了吸血鬼中的一个族裔。
门内那个家伙是哪个派别的吸血鬼呢?还是……
“他哪里来的,能说说吗?”
青年轻声叹了口气,双眼一直盯着木门。“具体情况我知道的不多,他是半年多前过来的,找人买货的时候正好被我撞上。当时这小子没钱,还要硬买最贵的‘货’,差点闹出事来。幸好他脑子还没吸坏,知道收手,我就雇他当手下。唉,之后我才知道,这家伙和血族有关系,那位大人也雇佣过他,他以前还在这里待过,刚才那座酒馆被烧也和他有关,包括教会,这次派猎魔人过来八成就是为了找他。”
所以同伴马卡尔被抓,说不定也是因为看起来比较可疑?见鬼,教会的人肯定在“失落地域”附近布置了眼线,而他们两个“显眼包”就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走了进去,还说出一连串的暗号,最糟的是,法师还中途自己离开酒馆了!也难怪青年会提出先去救法师。
“既然这样,把他提走呗,是吧?”岔开话题,做出决定就应该避免反复。
“他才不在乎呢!哼,他来这里就是为了那点货!这家伙杀人放火什么都不在乎,对女人也没兴趣,或许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唉,这家伙没事的时候就在这里窝着,要么抽嗨了到处发疯……但论追血,他自有一套,等他吸完,应该就会出来。”
奥力斯耐心地听完,总结道:“也就是说,他就是头独狼?”
“对,一头麻烦得要死的……”话没说完,木门再次开启,干瘦的身影出现在两人眼前,提灯的光芒下,奥力斯终于看清了那家伙的样子,男性,皮肤惨白,头发枯槁,身形单薄得如同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身上的外衫浸透了油、泥、尿或者其他任何肮脏的玩意,破烂得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破布。然而,尽管身体看起来弱不禁风,那双黑色的眼眸却凌厉得如同出鞘的利剑,仿佛其中燃烧着一团不灭的火焰,能穿透一切黑暗,直抵人心。
独狼,无心的总结倒是正中靶心,这家伙就是一头饥饿的狼,在荒野中寻找着猎物,孤独,又孤注一掷的决绝。
“克雷,这位是奥力斯·金,你的新雇主,她有东西要找,找这个血的主人。”青年递上沾血的手帕,克雷接过,用舌头用力舔了一口,闭上眼,像是喝过红酒之后的回味。片刻后,他睁开眼,前往巷子的另一端。
“跟上他,你会找到那个小偷的,我保证。”青年离开前郑重许诺,他还有另外的事要做,奥力斯管不着,也没兴趣。
她只想要找回那个水囊,而已。
审问
幽黑像是一张看不到尽头的巨大毯子,覆盖在阴冷的空气中。石砌的拱顶低垂,苔藓斑驳的墙壁渗出潮湿的寒意,仿佛每一块石头都在诉说着几个世纪的沉静。微弱的光从缝隙中渗入,如同撒在黑色毯子上的些许面包屑,勉强为眼前的黑暗带来一点点慰藉。空气里弥漫着深沉的果香与橡木的烟熏味,还能听到一点水滴滴落的声响,除此以外便是低沉的呼吸声,以及每次呼吸或挣扎时,带来的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是的,该死的,金属的撞击。
马卡尔醒了,他的每一根手指都被金属的夹具固定住,连动都不能动,双手的手腕被铐在身前,同样又硬又重。还有脑袋,有个可怕的铁家伙箍在头上,用一块充满铁锈气味的铁板将整个嘴牢牢贴死,铁片的边缘还多出一块内凹,将下巴被一起锁死,导致他连张嘴都办不到。身前不远的地方就是一整排铁栏杆,还有一个被锁死的出入口。
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他猜可能是某处酒窖,或者是储藏室之类的改造的临时监狱,他被下药弄晕,然后被铐起来丢在这里。虽然目前没有别人,但他确信肯定会有绑架者出现,在他饿死之前应该会有人出来,要弄死他,何必大费周章的在他身上搞这些铁家伙。
[除了等,就别的办法?]所有的装备和饰品都被扒干劲,身上只有遮羞的裤衩和衬衣。吟游诗人的故事里,被俘虏的主角总能够轻易逃脱,不论是形同虚设的牢笼,老旧朽烂的墙壁,脆弱不堪的锁链,随意丢弃的钥匙,一掰就开的门锁,还有眼瞎耳聋的守卫和愚蠢贪婪的幕后黑手。
现在?通通没有,他甚至无法施展一个最基本的戏法照亮房间。哦不,他也许可以试试,浪费脑力、体力和魔力去准备一个照明术,看看现在所在的位置具体是怎样的糟糕,有多少虫子正围着他,或者在身上爬。
那么,蛮子会来救他吗?
英雄拯救美女,如果奥力斯出现,那就是女蛮子拯救男法师,也许确实会有这样的故事吧,但蛮子就是蛮子,两人最多搞点一夜情,他们根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而且,雇主和雇员,双方处境互换,他很可能会独自离开重新找个旅伴,也许蛮子没那么多心眼,她会想办法去找失踪的法师。
[她能及时找到吗?]这又是另外一个致命的问题,同样的问题还有好几个。
黑暗的远方传来开门的声响,接着是脚步声,提灯的火光驱散黑暗,巨大的酒桶整齐排列,如同沉默的卫兵,在等待灯火的检阅。
两个人,一个持灯,一个手持棍棒,两人都是强壮的男性,年轻,没有蓄胡子,身穿的罩衫老旧但干净,上面没有纹章的式样。从走路发出的声响判断,外衫下应该藏着金属甲胄,走在前面的人在脸上有明显的烧伤,半张脸扭曲变形,这让他看起来很吓人,至少在昏暗的场景中,有几分“怪物”的样子。
两人走到牢房前,举灯观察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喂,里面的人听着,醒了就晃晃头!我们老大有事要问你!如果不配合,我不介意让你烂在这里!”
无奈地晃着脑袋,马卡尔没有更好的选择,接着他被要求站到墙角,远离牢门,而门被打开的下一时刻,另一个人手中的棒子伸了过来。
马卡尔这才看清楚,那是一根带着铁圈的长叉,铁圈内侧有一排又长又粗的尖刺,而头部是由弹簧构成的一对简易机关,它让铁圈看起来像是一个怪异的痰盂。杆子刚好套中了马卡尔的脖子,无法发出任何抗议,对方也没有任何仁慈,直接粗暴地拉动杆子,将马卡尔从牢里拽出去。
刺扎入脖子,一些发热的液体从伤口流下,他伸手想去擦,可无情的拉拽让他稳不住身体,更够不着伤口,只能忍着疼痛跟上两人的脚步。幸好这段路不算长,他也没有摔倒,几分钟后,他被押送到一个被铁栅栏分隔的房间内,房间似乎在地下,没有窗户,顶部有几个排气用的小孔。他所在的内侧只有一把金属制成的椅子,边上的架子上则摆放着各种钳子、钉子、钩子之类的刑具,栅栏外,是一对精致的座椅,上面还有一些文件和笔墨,甚至还有一瓶红酒和配套的酒杯。
撤去脖子上的折磨,解开堵住嘴的桎梏,马卡尔被直接按在椅子上,脚上和肚子上再次被架上两重锁链。做完这些,登场的是一个全身穿着深色罩衫的中年男性,他检查了所有的锁链,又看了看脖子上的伤口,简单的上了一点药剂,最后他站在刑具边上,向栅栏另一边的男性点头示意。
是的,三名男性,除去两位已经见过的,第三位落座在椅子上,显然是几人中的首领。从外貌判断,这个男人更老一些,但应该不超过三十五岁,脸上看起来没有什么伤疤,面部轮廓如同精雕细琢的岩石,棱角分明且冷峻,头顶是人类常见的黑色短发,瞳孔呈琥珀色,深邃而锐利,像是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老鹰。他的胡子修剪得整齐而粗犷,配合这高挺而笔直鼻梁,紧闭的嘴唇,看着有种熟悉的感觉——是的,之前酒馆里坐在对面的人,可能就是他。他穿着灰色的长袍,看上去很旧,有好几处补丁,但袖口内侧可以看到鲜艳的红色,里面应该穿着一件红色内衫。在男人胸口还挂着显眼的金色十字架,上面镶嵌的宝石能隐隐感觉到存在某种魔力。
“你好,这位先生,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积尔达的达拉斯·杰克曼,教会的某支猎巫队队长,欢迎你的到来。”如果马卡尔是在告解室里听到这番介绍,也许会觉得对方很友善,可惜当年的情景无论如何都像是私刑现场。可能是感觉到这番说辞过于做作,达拉斯身体前倾,把下巴夹在支起的双手上,口气变得更加强硬,“你应该庆幸请你来的是我,如果换成我的任何一位同僚,此刻你应该已经被钉在十字架上,享受一些特别的……温暖。好了,现在告诉我你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
[冷静、冷静。]内心重复几次后,马卡尔整理完思路,尽可能平静地说出他的回答:“我是贵族!教会居然滥捕一名贵族,你们应该知道这带来的后果!”贵族当然比平民更精贵,贵族有自己的法庭,就像教会也有自己的审判庭一样,按照规矩,贵族只能由贵族法庭审判,审问贵族时要有指定的贵族代表监督,反之也是一样,换句话说,如果事情传出去,教会一定会面临贵族派的质问。
“哦?”对方的眉头皱了一下,表情一如既往,对方可能对此有所预期,“那么告诉我,贵族阁下,您为何只带着一名看起来完全不像侍从的手下,在贫民区最危险的区域活动呢?”
“我是贵族,也是一位在北方学院学习的法师!我必须独立完成法师巡礼才能完成晋升,这是规矩。”
听完回答后,达拉斯沉默片刻,继续说道:“也就是说,你现在,还是一个法师学徒?同时还是一名贵族?”
“很奇怪吗?”马卡尔反问,忍不住开始长篇大论,“你知道一枚最基础的施法用的戒指需要用到红宝石吗?你知道一张最低级的法术卷轴可以买下一头牛吗?或者你知道一本魔法书的价值远远超过等重量的黄金吗?这就是学习魔法的成本。从学徒到法师需要多少年?平均三十年!有很多学徒进了棺材还是学徒,这还是没有被淘汰的那种!十个学徒里有七个坚持不到一年就没了,剩下三个里有两个半会因为各种原因等不到成为法师的时候!”
栏杆对面的三人默默忽视一番,似乎被马卡尔说服了。他们应该已经看到过法师身上的物品,里面有很多金、银、宝石打造的饰品,每一个都相当昂贵。
“好吧,这位贵族先生,虽然……”达拉斯的话语卡顿,显然是在考虑如何发言,“我希望您介绍一下您的魔法,我们缺乏相关的了解,而且请您理解,黑魔法和邪术都是我们的职责范围。”
代表偏见和谎言的称呼让马卡尔发出冷笑,深呼吸,他要好好给眼前的几个笨蛋上一堂基础魔法课程。“各位先生,你们识字吗?圣典你们应该都熟悉吧?”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他继续说道:“如果在你们眼前有个人,拿着一本圣典胡说八道,甚至引用其中的句子来篡改意义,或者仅仅为了招摇撞骗呢?”
“圣典的解读权归于教廷,除此之外一切解读都是异端!”烫伤脸的男人激动的喊道。
“是的,正是如此。”马卡尔轻蔑地肯定道,“圣典的解读权归于教廷,那么魔法的解读权又在哪里?乡野村妇用大锅煮出来的乱炖是魔法吗?江湖骗子胡乱编造的呓语是魔法吗?街边艺人用障眼法表演的魔术是魔法吗?野蛮人萨满故弄玄虚的梦游是魔法吗?黑魔法和邪术?什么是黑魔法和邪术,这些玩意和你们口中的异端有什么区别?难道你们需要贵族派兵在排查路上的每一个异端吗?!”
沉默,房间内的几人看起来面面相觑,马卡尔一连串的反问似乎让他们思维卡壳了。马卡尔不在乎,他的话远远还没说完。
“魔法体系是法师说了算,某种意义上,每个法师施展的同一个法术在细节上都是不一样的,就像天底下找不出完全一模一样人一样!魔法的分类和界定也是因人而异,有的法师学派将魔法分成四个元素系列,然后把你们的术法单独分成三类,外加独立的光明与黑暗魔法。而有的学派将魔法分成八个主要派系,包括你们的术法在内!这些派系都是‘正确’的,因为他们都可以成功施展魔法。只要魔法施展成功,哪怕是一天魔法学院都没去过的老农夫都可以是魔法师!”
暂停,呼吸,马卡尔看着依然在疑惑的众人,将最后的重点说出来:“所以你们到底在怕什么?你们又在抓什么?某种难以描述的诅咒?无法解释的怪异事件?找不到原因的精神失常?你们把我抓来仅仅是因为我出现在平民区,什么都没有做就是去酒馆里吃点东西是吗?!”
“不对,我只是……”之前拿着刺棒的男人想解释,达拉斯及时举起手,阻止了他的发言。
“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误会。”达拉斯调整了一下坐姿,慢悠悠地说道,“您确实对魔法非常了解,我相信您也确实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法师,但请允许我分享一下您的知识,比如……关于巫妖,您知道多少?或者说,您认为应该如何消灭一个巫妖?”
“巫妖”,又一次听到了这个词,这种不死生物当然会是教会的清除对象,对方很可能翻看了他的笔记,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所以如此发问。也可能,对方觉得马卡尔在假扮一个法师,为了验证身份,除了冒险让他施法外,用足够多的询问同样可以发现破绽。
稍稍整理思绪,他找出所能想到的信息进行回答:“首先,巫妖是可以被杀死的,不,更准确的说是消灭。要消灭一个巫妖不仅要毁灭肉体部分,更重要的是要找到巫妖对应的命匣。某些刚完成转化的巫妖,或者,比较脆弱的巫妖会把命匣带在身上,也可能藏在身边不远的地方,但这种情况非常少见。嗯,通常情况下,能完成巫妖转换的法师,本身就拥有相当的实力,所以……这些家伙通常会在命匣上施展各种保护法术,并将它存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如果找不到命匣,单纯杀死了巫妖的肉体,会怎么样?”
“巫妖会重生,在命匣所在的位置,或者是某具提前准备好的新肉体上,当然,这很花时间。在某些不利的情况下,巫妖往往会选择自行了断,然后回到命匣完成逃生。”
达拉斯表情沉下去,双手将嘴遮住,似乎在掩饰什么。“难道没办法通过本体找到……那什么匣子吗?”身旁的人插嘴问道。
“如果匣子距离本体足够近,是有办法可以找到,某些魔法或者纯粹观察魔力的波动情况。但是如果太远的话……也许某个预言术大师可以进行推演,当然这会很花时间。”即便找到也会在很久之后,巫妖很可能已经完成重生——这就是潜台词,马卡尔相信眼前这几个人都能理解。正因为巫妖拥有这样特性,很多年迈又不愿接受死亡的法师会去忽视所有风险去追求这种形态。他很理解。
达拉斯点点头,脸上依旧保持严肃。“好的,贵族先生,聊了那么多,您还没有自报家门。我们会遵守教会与贵族之间的惯例,如果您真的是一名贵族的话。”
确实,说了一堆关于法师的话题,马卡尔却迟迟没有进行自我介绍,他清了清嗓子,抬高脖子,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庄严一些。“我是齐齐斯坦·米纳家族的特·斯特凡·齐齐斯坦·米纳勋爵,家族纹章是黑色衬底、金色勾边的红色狮子,有时它也简化为黑与红两色。”
随着话语落下,房间内站着的三人脸上尽是惊讶的表情,而达拉斯也是瞪着眼睛,交叠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令人尴尬的沉默,有那么一会儿,马卡尔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冰冷的笑声响起,达拉斯站起身,脸上的敌意更为露骨。“看来我们没有找错人,吾主伟大,谁能想到,病狮子身后居然还藏着这手暗棋!”
怪异的回答,马卡尔刚想质问,一股刺鼻的味道突然出现在房间内。不止他,所有人都闻到了。
“这是,硫磺,不好!”随着呼喊出现的是骤然升腾的火苗,巨大的声浪响起,在眨眼的瞬间将房间内的光源一扫而光,黑暗降临,同时落下的还有数不清的砖石和泥土。
是的,房间塌了。
马卡尔被锁在椅子上,根本无法行动,而且,他也没有那样的时间。
黑暗无情地掩埋,他什么都看不见,耳朵失去所有的听觉,只剩下刺痛。但更多的疼来自身体,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身上,如同无数双沉重的手,将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牢牢压住。呼吸,无法呼吸,嘴里都是尘与土,咳嗽只能带来更多的尘与土,窒息扼住喉咙,他只能用张着嘴,如同濒死的野狗。
[我要死了。]脑中最后闪过的意识。
害怕,不,他来不及害怕。
一切来得都如此的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