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革雷 发表于 昨天 14:26

逃脱
      晨光初破时,春末的薄雾仍缠绵在橡树与山毛榉的枝桠间,乳白与淡金交织的氤氲像是床罩上的薄纱,将周围的一切拢上朦胧的质感。带有几分阴冷的风将不知从哪里吹来的枯叶贴在脸上,带来少许的尴尬。还有不少虫子一堆一堆聚集在路边的马粪上,看起来有点恶心。木质轮毂碾过泥泞的乡道,沉闷的吱呀声与起伏的车厢,最后是滴滴答答单调的马蹄声——就是奥力斯所能感觉到的全部。
      哦,对了,还有一个,脚下该死的呼噜声,有个缠着绷带的混账在马车里睡得正酣,烦人的鼾声直到片刻前才消失。
      双手压在长剑的护手上,脑袋架在手臂上,嘴里嚼的薄荷还有几分味道,勉强让脑袋保持清醒。她是野蛮人,传说里力大无穷、大杀四方的可怕战士,可现实是,谁也没办法整宿的不睡觉,一夜折腾下来,她就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哪怕在地上铺个毯子也行。
      “哪里?”微弱的询问传来,低头查看,果然是那个惹出麻烦的青年,他醒了。
      如果有可能,奥力斯真想立刻把马卡尔揍一顿。对,是的,是因为他们俩人吵架导致分道扬镳,但马卡尔能被教会逮住,只能说他就是个十足的缺心眼。为了善后,奥力斯简直是精疲力竭。
      “你,叫什么名字!”气呼呼的反问后,青年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什么。“我,我叫马卡尔·史密斯。你是……你是……”
      “奥力斯·金,一个粗俗的野蛮人,对吧,总是失踪的大魔法师先生!”嘴里还没骂点什么,疲惫之下懒得动嘴,既然法师已经醒来,就表示他大致上没什么问题,后面有的是时间说道,她要睡觉,立刻,马上。
      找来的马车两侧的木板挺短,直接靠上去很可能会翻下马车,她也懒得再动,直接将头埋进双臂中,闭上眼,将脑袋放空。而就在此时,马卡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在哪里?为什么……”
      懒得搭理,而且有人会代为解释。
      “唉,我说这位……法师先生。”陌生的声音响起,来自马车赶车的前座。他个子很矮,躺在马车车板上不努力抬头的话,说不定还无法发现这个驾车人的脑袋。是的,那人就是引发这场骚动的元凶,一个半身人。“我叫罗伯尔·陷阱守望者,叫我罗伯尔就成。本大爷……呃,之前有一些误会,总之,我加入你们了,知道那个什么课题完成为止,对吧?”
      结尾的疑问应该是找奥力斯确认,毕竟那天晚上是她跟着名叫克雷的怪物一路追踪,将这个小子从藏身的地方纠出来。水囊总算是找回来了,完好无损,而半身人据说是那位“拉柏特侯爵”的“老朋友”,他来布莱德就是过来找份“新工作”。然而,“合同”还没来得及细谈,半身人就给他的老朋友送来一份厚礼——就是奥力斯的水囊,若非奥力斯急着去找,也许过几天半身人会亲自将偷窃的“战利品”亲手送到拉柏特侯爵手上。
      事情就是那么巧合,只是在确认发生事态之前,谁也没办法保证结果。
      之后的事情理所当然,克雷有报酬什么都干,半身人因为惹了麻烦而“自愿”参加了这次课题,他们根据拉柏特侯爵提供的线索连夜赶到城外的葡萄园,那里是教会审讯异端用的秘密牢房。然后,两人用最简单粗暴的手段解决了问题——总之,除了克雷失踪,三人不得不需要逃亡之外,一切都还算顺利。
      “所以,我们在哪儿?”法师第三次询问,听起来明显很不耐烦。
      [这就是法师?呸,蠢猪!]忍住心中的腹诽,压着恼火,奥力斯闷头回答道:“外面,你看不见是吗?!我们两个捞你出来的,不跑路,难道还要再进牢里?”
      “是的,我知道,可是,可是我的东西呢?袍子、空间袋、戒指、法杖……啊,痛!”过度激烈的言辞应该撕裂了还未愈合的伤口,剩下的牢骚马卡尔只能憋在肚子里。
      “你能活着就谢天谢地吧,又是黑夜又是乱哄哄的地方,谁有空去找什么东西,那玩意会自己发光吗!要找你自己回去找!滚!”与其说是救援,不如说是拆毁,教会的人大概根本没想到有人会用火药去“救人”。还能怎么办呢?奥力斯一个野蛮人想不出别的,巡逻的守卫尚且有办法,跑到葡萄园地窖里两头一堵再怎么打也没用,反正结果是好的,过程不重要。
      “确实很危险呢,是吧,大姐。”赶车的半身人帮腔道,“时间实在太紧张,没有什么准备。幸亏有那个瘦子的帮忙,我们才能摸到酒窖附近……爆炸弄出的动静太大了,雇工、村民什么的都跑过来。唉,我们只能尽快跑路。”
      法师那张嘴总算是暂时消停,从动静判断,他也没尝试起身,呵,一个胸口重创缠着绷带的家伙,估计说话都会刺激到伤口,要坐起身都相当困难吧。
      又过了一会儿,有只手在晃动她的肩膀,睁眼,马车已经停了,半身人在找她。“大姐,那个,有个岔路,我们走哪边?”
      匆忙之间没有顾得上找个向导,大的地图是有,但过于简略,没办法判断具体的位置,他们赶路时间过早,又运气糟糕,一路人没遇到什么人,连最近村庄的名字都没办法打听,赶车更像是听天由命。起身看了看两侧,左右各一条岔路,没有路牌,也看不到人建筑或者行人,完全没有任何线索。
      “嘿,大法师,有办法吗?”奥力斯问动弹不得的马卡尔,后者回以一个怨愤的眼神,短暂的沉默后,他给出了最简要的回答:“棍子。”
      奥力斯立刻接过话茬,得意地开口补充:“哦,我知道了,是你说过的什么预言术对吧!就是握住棍子,放在岔路中间,想想要去的地方,然后一二三放手,棍子倒向哪边就走哪边!”
      “大姐,这有用吗?”
      忽略半身人的疑惑,奥力斯立刻翻身下车,在路边的树林里弄了一截树枝,然后丟在马卡尔的手里。“好了,大法师,麻烦你好好想想吧。希望我们能在天黑前找到住的村子,不然就只能露宿啦。”
      法师的眼珠瞪大,额角上似乎能看到浮现的血管,抽搐的嘴角动了一下,喉结滚动时却猛地蜷缩起来,倒吸的冷气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僵持片刻,法师用力把棍子推开,似乎已经完成了“施法”。接着,奥力斯快步跑到马车前,将棍子竖了起来。
      “大法师在上,哦,不,是大法师的预言术显灵啦,告诉我应该往哪边!”
      手松开,棍子落下,指向左边的道路。牵动马车,他们继续前进。
      太阳高悬,晨雾散去,路上开始出现行人,稍稍打听后,得知前面小村名叫格林,而他们的下一站目的地马西沃在更远的地方。当太阳上升到头顶的时候,村子的建筑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一起出现的还是几个带着武器的人。
      隐蔽的位置恰到好处,一片小树林恰好遮挡住视线,当马车转过弯发现那些人的时候,对方也立刻看到了他们。近处有三个人,都穿着方便活动的罩衫和镶钉皮甲,没有戴手套,但背后都背着一面鸢形盾,在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人,左手正牵着一匹马。从统一的装束和干净的外表看,这些人不像强盗,更可能是这一带执政官的手下。虽然教会和贵族之间有矛盾,但多数执政官往往在两者之间左右逢源,教会下达通缉令只要报酬可观,他们当然乐意协助。
      “过去。”奥力斯说道,停车或者逃跑只会让马车变得可疑,他们跑不过追捕,惹事的后果可能更严重。
      停车,两个守卫凑上来,另一个站在稍远的地方,最靠近的那个是个大块头,半身人坐在车上都没有那人站着高,他的罩衫上有明显的修补痕迹,应该是匆忙之下拼出来的尺码,罩衫下皮甲的样式和别的守卫不同,应该是独立打造的。
      [也许我可以把人卖了领完赏钱再弄出来?]荒诞的想法在奥力斯脑中闪过,但她立刻否定这个念头,风险过大,而且很可能她会被当成同谋一起抓进去。
      还没等半身人罗伯尔开口说话,大块头率先认出了他。
      “哎呀,怎么是你,侏儒!”对方伸手似乎想掐半身人的脸,被他用力甩开。
      大块头身后的另一个守卫开口问询,听起来那人应该是这些人的队长。“怎么回事,约克,这小家伙你认识?”
      叫约克的大块头转身回话:“是的,布朗大人,这家伙以前是我的战友,名叫罗伯尔,在‘锋利战斧’佣兵团的时候,他是侦查的,我是干架的。”
      “所以他还是个佣兵?”
      “不了,不再是了,前阵他还来布莱德找我帮忙,佣兵团解散后他一直没事可干。”
      “所以你怎么在这里呢?前些天你还在城里!”半身人插话道,他似乎想引开话题。
      约克摇摇头,带着几分嘲弄的表情看向半身人。“城里的味道实在太大了,都是干活,我还是想找个干净点的地方。另外,你来之后倒是提醒我了,城里太乱,东西又贵,指不定哪天还是在颈手枷那块见到你。哦对了,这次倒是不用担心没你的尺寸,城里有个专门应付半身人的枷铐,就是安装起来需要点时间。”
      话里有话的发言自然没有逃过布朗队长的耳朵,他给了一个眼神,另一名守卫立刻来到了马车的后方。“这么说,这小子有点手脚不干净咯?”
      “是的,大人,给骰子灌铅、小偷小摸、偷窥、玩女人,这都是家常便饭。”
      “哼,你好到哪里去了,你的老相好可是大着肚子找上门的哦!你把她接来了吗?你的孩子在哪里呢?是男是女?”罗伯尔反唇相讥,都是佣兵,有些事摆上台面都不体面。布朗队长似乎也注意到这点,他当然会护着自己的手下。
      “好了,我不管你们以前干了什么,说说目前的情况吧。这么早就到这里,你不会是天没亮就从布莱德过来的吧?这车是怎么回事?这不是马车公会的车。你偷来的吗?对了,我们在找人。”说着,队长从随身的小包里抽出一份通缉令,上面画有男性的画像,下面是名字,“斯特凡·齐齐斯坦·米纳”,悬赏令上自然还有悬赏金,奥力斯瞧了一眼,这些钱足够车上的法师再置办一套行头。“如果协助逃跑,我们会把你们交给教会,你们会被吊死,哦,不,有人可能会被勒死。”
      对于布朗队长的质问,半身人满脸堆笑,回答里听不出一点紧张。“这车当然不是我偷的,我可是有证据的。喏,看这里,布鲁姆家族的纹章,各位大人不会不认识吧?”
      顺着半身人手指的方向,在马车的侧面确实挂着一个木质的纹章——银杏叶,可惜这个纹章并非贵族之间常见的盾形式样,上面也没有精致的装饰或漂亮的谏言,远处看去,就像是某种普通的雕花花纹。
      然而即便如此,这个纹章确实有用。队长点点头,确认了半身人的说法。他将通缉令交给车后的守卫,后者立刻爬上马车,队长则在车下继续发问:“那你现在是布鲁姆家的雇工咯?后面都有谁?来这里又干什么?”
      半身人清了清嗓子,身体向前倾倒,压低声音,用略带尴尬的声音回答:“是的,这位大人,我们都是布鲁姆家雇的人,车里的是乔治,站着的是金女士。这事……有点复杂,如果可以,我可以换个地方和您解释……”
      爬上马车的守卫立刻打断了半身人的话:“队长,这里有个人受伤很重。”他应该是看到躺在车上的受伤法师,心生怀疑。“就在这里说吧。”布朗发话的同时举手握拳,远处的第四名守卫随即跨上马匹。
      “好吧。”半身人无奈地耸耸肩,从身旁的背包里拿出一个木盒。“是这样的,大人,您也知道,布鲁姆家是做药草生意的,所以,有很多的女药剂师。”队长点点头,示意继续。“但是打理药材,尤其是采收之类的,是个力气活,所以需要一些……雇工,男的,然后这位先生就是新来的雇工。”
      “这和他的伤有什么关系呢?”
      “很有关系,真的。”半身人强调道,并指着法师说道,“您看,像他这样的,外面来的年轻男人,为什么会到城里来呢?我的情况各位应该都清楚,他么,对,就像各位想的那样,是个光蛋流民。这样一个男人,看到年轻的女药剂师,会发生什么呢?”
      把视线从法师的脸上挪开,奥力斯有点不想去看。为了躲过通缉,法师不仅平白无故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民”,更莫名其妙的加上了一个疑似“强奸”的罪名。可惜因为伤口的疼痛,他不会轻易开口,而且一旦为自己辩护,只会把结果搞得更糟。
      约克听完哈哈一笑:“所以,这小子就是偷腥不成反被刺伤了对吧,连个妞都压不住!”
      半身人毫无羞愧地点点头,把声音再次压低。“是的,大人,这事关一位女士的忠贞,请不要多问。而且最后并没有闹出人命,所以……您看,管家就派我这个新来的一大早就送他回去,反正我也熟路。这里有管家给的说明,请过目。”说完,半身人将木盒递了过去,盒子的分量有问题,队长接过的时候手明显向下沉,但对方很快调整力量接住盒子,并露出玩味的笑容。
      “好的,看来我有必要把这事和布鲁姆家私下核实一下,你们先过去吧。”收下盒子的队长又打出一个手势,示意马车上的守卫下来。约克则靠在车厢上向里面瞧了一眼,伸手抓起法师的手看了一番。“哼,就这还失手,酒喝软了吧?难怪要找个女野蛮人当护卫,慢慢享受哦,哈哈。”
      说完,几个卫兵让开道路,马车再次前进。
      之后就是在村子唯一的酒馆门口休息,吃饭,打听消息,还有补充能找到的各种物资。从村子到马西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中间隔着数不清的麻烦。
      [真是个累赘呢?]奥力斯看了一眼瘫坐在椅子上,倚靠着粗糙的木墙支撑身体的法师,无奈地摇摇头。幸好她力气大,搬这个男人上下车并不困难,但看着对方愤懑眼神,她也不免有点悲观。要做的事,要赶的路,还有一大堆要补充的东西,这次与法师的冒险会怎么样呢?
      “管他呢,走一步看一步吧!”她喝了一口水囊里的粗麦酒,喃喃自语地说道,“也许当初就不应该选这个……谁知道呢,也许真有无所不知的预言大师就好了。”

汉革雷 发表于 昨天 14:32

募集
      “真难搞呢,这鬼东西。”牢骚,来自某个男性,也可能是女性,那声音很年轻,有点像唱诗班里的大孩子,他只能模糊地分辨出一个人影,不对,周围还有一个人影。那影子飘忽不定,甚至无法分辨出准确的轮廓,无从得知男女。但那影子很危险,是的,危险,白光闪过,有什么东西从模糊的影子身前划出,然后是断裂,掉落,摇晃,一切归于平静。
      “还是不行呢。”年轻的声音叹息道,“花样真多,前一个比矮人的倔脾气还硬,这一个却根本砍不中,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模糊的影子没有回答,走上前,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捅过来。
      哦,是一把小刀,锋利的,常见的短刀,刀向下刺,刀尖没入,推进几寸之后停下,然后是短暂的僵持,忽然,毫无征兆的那样,影子闪向一侧,在此同时,短刀向后弹出,消失在空气中。
      “嘿,没事吧?”年轻的影子问,倒下的影子很快站起来,似乎在表示无碍。“刀太快会直接穿透,不那么快又会被弹出来,那么试试这个吧!”
      那影子退后几步,示意模糊的影子让开,短暂的准备后,一声巨响响起,远处的飞鸟纷纷起飞。某种从未见过的武器打了过来,比箭矢短得多又小得多的弹药穿过,快到无法看清。
      只可惜,结果是一样的。
      再接着是某种魔法,也可能仅仅是放火,总之火烧起来,周围的空气扭曲变形,两个影子似乎被架在蒸锅上跳动。
      同样毫无效果,沮丧在蔓延。
      “这东西太邪乎了吧,这也不行?!呃,也许我们可以弄一块足够大的石头砸下去,它总不见什么都可能弹飞吧?”短暂的沉默后,年轻的影子摇摇头,否定了之前的说法,“没准备,也没办法处理,拖下去不知道要发生什么,真被压在巨石下面,我连是不是碾碎都看不到,要是真没碎还得把石头重新搬开!”短暂的沉默后,年轻的影子举起右手,像是歌剧舞台上的演员,在为结束前的最后一幕进行表演。
      “看来还是要依靠我体内那高贵的血脉,啊,虽然它没有给我带来爵位也没有带来金钱,但是!以虚空之名为证,吞噬此物的存在!吾乃终焉的使徒,命令尔等归于虚无,消失在眼前吧,留存于永恒的寂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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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于寂静。』
      头疼,隐隐地还记得奇怪梦境的结尾,马卡尔都快忘了是第几次梦见这些,从教会的葡萄园逃离后,他时不时就会梦到这些。只可惜每次醒来,梦中的场景就会很快忘记,他只记得有这样一个相似的梦,想不起其中的细节。
      “也罢。”他小声宽慰自己,梦罢了,如果他是预言家,也许这样的梦会有什么意义,但眼下,他是个连魔法都用不好的蹩脚法师学徒。是的,他的魔法出了问题,同样是那次灾难的后遗症。
      起身,屏息,凝神,咒语在脑中浮现,凭借感觉,跟随平日里千万次的咏唱习惯,手势配合肢体记忆,接着就是能量的流动,无法看到的湍流从身体内奔涌而出,意识是驯服这匹烈马的缰绳,在施法完成前必须全神贯注,稍有分心,他就会被甩下,越高级的魔法失控的代价越高,甚至法师内部流传一种说法,魔法的等级划分其实就是根据反噬程度而定,而非学习难度、魔力消耗或者其他什么条件。
      湍流只持续了几次眨眼的时间,就像博起时汹涌澎湃,但最后一刻却绵软无力。手掌正对的桌上,小半截酸黄瓜轻微晃动了一下。用两根手指轻轻夹起酸黄瓜,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这玩意是昨天吃剩下的东西,又不慎掉在了地上,本来应该丟去到田里去的。之前在山村奈斯特的酒馆里用过同样的魔法,他还可以隔着一张桌子抓起木勺,现在,这小东西就是凑在眼前都无法漂浮。
      “唉。”叹息,这些日子来已经重复过多次的结果,马卡尔原本以为只是伤势未愈,但一直到胸口的伤疤和结痂完全消失,来到马西沃之后,结果还是一样。
      一个连法术都用不出的法师,在战斗中有什么用呢?在法杖上点个闪光术然后冲进敌人堆中用剑砍来砍吗?虽然很多吟游诗人的嘴里,法师照样可以虎背熊腰近战无敌,某些魔法学徒也确实喜欢用加料过的魔法书、杖剑或者其他什么玩意搞偷袭,但有句老话说得好:要么坐下喝汤,要么丟出窗外——法师连施法的本职都做不好,那和江湖骗子有什么区别?
      这种症状如果在法师学院,或许可以找医师或者导师询问,但学院之外,除非找国王的大学士,应该没有任何办法。教会的那些神棍可以排除,他们必然会拒绝为不信教的法师做深度治疗,药剂师可以尝试,但他已经有自己的方案。
      “试试这个吧。”喃喃自语中,他找出炭笔,又拿来一张发黄的植物纸,开始记录:红色药剂一瓶,橙色药剂,然后再是黄色药剂,再来一瓶橙色药剂。它们需要按照正确的时间和顺序加入,需要煮沸、过滤、沉淀、再溶解、蒸馏、静置,最后分离,记忆中这种药剂也许能治疗目前状况,也许。
      炼金术也是法师学习内容一部分,法师要学的东西很多,多到一辈子都学不完。
      明确配方之后,麻烦才刚刚开始。
      首先是制药用的设备,瓶瓶罐罐,燃料和场地,这可不是随便找个炉灶就能解决的,而且麻烦在于教会,私自制药会被诬陷为巫术行为,即便是贵族也会被抓,葡萄园的经历马卡尔可不想再来一次。
      然后第二个问题自然是药材,不包括增加药品合成成功率的催化剂,仅仅是基础的药草就有五种,还有好几种价格不菲的稀有物质,有些东西有价无市,即便市面上真的有货,很可能一次性掏空蛮子保管的钱袋里的所有钱。
      如果真能解决设备和药材,那么最后的麻烦就是成功率和测试,药物合成失误轻则失效,严重的会产生爆炸或者毒气,如果仅仅是明确的失败反而好处理,最麻烦的是似是而非的成功,哪里去找病症合适又自愿测试药剂效果的人呢?万一弄出人命来,麻烦很可能会把整个课题压垮。
      [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自问的结果自然是沉默,所有能做的尝试都已经试过,为了完成课题,他必须承担风险。
      蛮子和半身人一早就离开挣旅费去了,马卡尔兜里就那么多,幸好路上时不时能遇到代笔的事宜,他多少能挣一点,但这些钱拿来买药草则是另一回事。
      从简陋的旅店离开,毒辣的阳光瞬间就将他包裹。夏天,该死的夏天,尤其在帝国的南部,头顶该死的太阳比任何地方都要可恶。它像是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火炉,把周围每一棵葡萄都烘成葡萄干!偶尔有风吹来,带来不过是城市里那种常见的腐臭和酸涩,对了,还有湿气和燥热,风带来的仅仅是更多的汗水。
      索性,马西沃的药剂公会找起来很方便,崭新的银杏的标识悬挂在门口锈迹斑斑的铁杆上,此刻正有一个全身几乎都用黑色包裹的女性从店内离开。
      推开正门,店铺很小,小到可以一眼看完。没有其他顾客,只有一位店员。展示商品的柜子摆在木质柜台后面,一侧是各种颜色、规格和等级的药剂,另一侧是装在玻璃器皿里,或者放在小抽屉里的药材。接待的药剂商是位中年女性,就像是家中的母亲那样,她看起来相当的和善又意外的带着几分严厉,她的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略显粗大,指甲和手指尖的部分呈现出黑色,可能是常年处理药草有关。这位女性意外的识字,当马卡尔递上配方的时候,对方接过直接查阅,并且很快就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是第二个了,先生!你确定需要按照这个纸条上记录的内容采购吗?上面的‘蛮牛眼眸’是没有的。我不妨说得更明白些,在这里,在马西沃,你在哪里都找不到这个东西!”对方的声音很大,也很坚决,如果这并非故弄玄虚的抬价,那就代表着这里确实没有“蛮牛眼眸”。
      如果能一次就采购到全部的药材,甚至只需跑一次就能找到大部分的药材就算相当幸运了,马卡尔早就准备。“那么你的意思是,除了‘蛮牛眼眸’,其他的材料这里都有咯?”
      “是的,有,但有个问题。”说着,药剂商指了指清单上的几行字,“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最后一批材料被买走了,就刚才。调货需要时间,可能是一星期,也可能是一个月,还有价格,我希望你有足够的金蛋支付这些。对了,要付预定金的。”说完,药剂商比划出一个金额,数字之大让马卡尔倒抽一口冷气,他确实有自己的私人金库,里面的钱拿出来固然可以支付这笔费用,但之后呢?他还有一大堆的魔法物品需要补充和采购,支付药材就无法购买其他的,要靠干活挣钱,估计他得待在这里好些年。
      估计是看出了他的窘境,药剂商将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你……会炼金术?”
      “是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药剂商来到柜台后的一道侧门前,将门打开,指了指里面。门内是一个小房间,没有采光的窗户,也没有点蜡烛,看起来相当昏暗。借着房间的光亮,马卡尔看到里面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铁架、挂钩、火炉、坩埚和各种形状奇怪的玻璃器皿,很明显,这是一张可以拿来制药的炼金台。
      药剂商一下就看懂了马卡尔了然的神情,再次举起写有配方的纸。“所以,你知道怎么做这种药,对吧?这里可以给你使用,由我来担保,作为交换,我希望全程观摩你的配置过程。另外,你也可以考虑和……别人分享,这些药材应该可以制作不止一瓶药剂,对吗?”
      对于眼下缺少金钱、设备和时间的法师来说,这确实是个能够接受的提议,炼金台算是有着落了。“我会考虑的。”留下这句话,马卡尔推门离开,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个身影在外面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正是之前离开店铺的女性。从额头和眼睛平滑的褐色皮肤判断,她应该是个年轻人。身材相比野蛮人奥力斯自然显得瘦小,但其实身高只比法师略矮。裹身的披风散开,裸露出的上臂和小腿上的肌肉饱满,身材也很合适。虽然半张被遮住的脸上写着尴尬和焦急,但她的视线一直在盯着法师的胸口的位置——那里正是之前受伤的地方。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马卡尔能很确信,这个女人不好惹,最好不要选择推开她。
      “这位女士,请问您是……”
      “萨莉,我就叫这个。”女性说道,同时塞过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先看看这个。”
      小心的打开纸条,上面的文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外行所写,有几个地方还拼写错误,但是细看之下,纸条上的材料和他写的那份一模一样,多数药材后面都有勾画的痕迹,只剩一个材料——“蛮牛眼眸”。
      [难怪药剂商那么激动,还那么大声。]马卡尔暗想道,这位叫萨莉的女性很可能和他擦肩而过,而且很可能不懂怎么制药,所以药剂商才给他建议。能够省钱又快速的完成药剂,这也挺好,唯一的问题就是缺少的材料。
      将纸条收起,还回去,马卡尔礼貌地点点头,回答道:“请叫我马卡尔,萨莉女士,我想我们可以合作,但需要聊一些细节问题。当然,最重要的问题是‘蛮牛眼眸’,你知道哪里能弄到吗?”
      马卡尔当然知道,这东西就是铜皮蛮牛的眼珠,这种怪物喜欢生活在沼泽深处,据说在荒野中也有它的亲种,它的体格比普通的水牛更大,更壮,身上有类似鳄鱼般的铜色甲片,仅仅如此,对付它就相当麻烦,就如同猎捕发疯的公牛,需要好几个熟手配合,而它还有更可怕的地方。比如它的血肉有毒,碰上一点就会造成灼伤和溃烂;比如它死亡后非常容易腐烂,尸体会极度膨胀,直到内部气体撑破表皮引发爆炸;比如它的外皮晒干后会变得又硬又脆,普通的鞣制皮革的办法根本不管用,做不成甲胄。
      如果上述这些只是处理尸体带来的麻烦,铜皮蛮牛最可怕的地方来自它的“诅咒”。就像巨魔天生就能重生血肉,就像半身人天生就能察觉到巨大生物的弱点那样,只要靠近蛮牛,在一定的距离内和怪物对上眼神,任何生物都可能突然暴毙,这似乎是个概率问题,就如同无形的手在投掷骰子,任何魔法防护或者物理防御都没有效果,唯一的办法就是避免目光对视——除非有人自信到蒙眼与蛮牛搏斗,远距离攻击或者直接戳瞎牛的眼睛是最佳的策略。偏偏,这次材料需要的是完好的“蛮牛眼眸”。
      萨莉摇摇头,低声说道:“我知道马西沃东南那边有片沼泽,大概两三天的路程,据说里面有铜皮蛮牛,但是……我也知道这种怪物很麻烦,我们需要人手。”
      “那么去冒险者协会咯,那种什么活都会干的地方,或者猎人公会?其他什么地方,总会有老手愿意帮忙的吧。”
      “不,我想这做不到。”萨莉遗憾地说道,她的口气听起来绝非玩笑,“我来马西沃已经两个多星期了,城里的主要地方我都跑过,猎人归领主管,没有什么冒险者协会,也没有其他什么协会,它们……似乎很久之前就关闭了,城里只有少量老人还记得有这么个地方。要雇人,要么去酒馆,要么去市政厅的悬赏告示下面碰碰运气……”
      [这样招人等于是大海捞针。]马卡尔明白对方没说出口的话,从布莱德到马西沃,他们一路走来,路上遇到的最大麻烦就是抢劫的强盗,野外的野兽很少,类似地精、狗头人之类的类人怪物几乎没见过,他没想过原因,但直觉告诉他,冒险者协会的消失大概和此有关。
      “领主那边呢?还有佣兵那边呢?”
      萨莉耸耸肩,再次摇头。“领主,呵,怎么见我呢?铜皮蛮牛是怪物,不在领主名下,我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市政厅还有悬赏。猎人只管祸害到田里的野兽,他们没兴趣干杂活,除非你给的够多。佣兵也是一路货色。而且他们最近似乎有什么事要忙,没几个人愿意过来。而且你也知道的,蛮牛不傻,一旦看到敌人过多,它们会主动逃跑。”
      这些特性马卡尔在书中读到过,也读到过怎样抓捕铜皮蛮牛,只是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了,我这边有一位野蛮人大姐,还有一位优秀的半身人,你这边呢?”
      “就我一个人。”
      “好吧,在事成之前我们先合作吧,你应该听到了我和药剂商的对话,是吧。我们明天一早在这里碰头,我会带上人,再谈谈细节。告辞。”说完,马卡尔就准备起来。
      “等等。”萨莉叫住他,似乎还是有些不安,“你……不多问我点什么吗?”
      “聪明人会点到为止,不是吗?”马卡尔笑着回答。是的,他只要达成目的就好,不该问的就别问,知识可以渊博,秘闻只会招来灾祸——这是作为法师的守则。

汉革雷 发表于 昨天 14:35

计划
      马车照常在前进,城镇的轮廓已然散去,道路渐渐变得狭窄而崎岖。农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枝干扭曲如鬼魅,在风中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殖的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赶车的向导声音变得低沉而急促:“前面就是沼泽地了,各位,目的地快到了。”
      奥力斯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她的靴子才保养过没多久,在沼泽里走上一次,估计又脏得没法看,她应该在前一个村子里收购一双旧鞋才对!
      狭窄的道路在灌木丛中绕过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道路分成两个岔路,一边是几乎无法分辨的小路,沿着浓密而阴森的林木消失在黑暗中,另一边是简易的土路,在树木的外侧盘绕。
向导停下马车,指了指小路。“你们要找的地方就在里面,是不是真有铜皮蛮牛就不好说了。祝你们好运。”说完,他卸下一匹拉车的马匹,熟练地套上马具,独自离开。
      半身人罗伯尔接替车夫的位置,稍作整理后,马车沿着小路前行。
      没过多久,那些阴暗的树便被甩在身后,道路最后的踪迹也消失不见。广袤的沼泽地如同一张巨大的、湿漉漉的灰色地毯,地毯上载着镜子般的水面,漂浮着零星的枯木和杂草,延伸到远方的浓雾之中。沼泽的边缘,几棵枯死的被寄生藤蔓覆盖的腐木突兀地矗立着,枝干扭曲得像是某种怪物的手臂,又像是某种天然的指示牌,标记着沼泽的荒芜与危险。除去马车和它上面的闯入者,四周几乎看不到活物,偶尔,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是某种生物在泥水中移动,又像是沼泽本身在呼吸。
      “欢迎来到沼泽。”萨莉自嘲般地说道,第一个从马车上跳下。
      奥力斯是第二个。虽然马西沃这个地方的外城区破破烂烂,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木头和墨绿色的苔藓,但她至少还能找个高脚屋,支个蚊帐在舒适的床上睡一觉,而在这里,大概只有肮脏、潮湿、闷热和数不清的虫子。
      罪魁祸首马卡尔是最后一个下车的,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应该是还没意识到之后会面临的麻烦。如果能恢复施法,药剂确实有必要,但如果没有效果呢?有句老话说得好,“银袋掷地,勇者便如潮来”,所谓的什么眼珠,明面上药剂工会里没货,那些飘在河面上的船民黑市里会没货?这次的向导就是她从马西沃城边湖泊上的船村里找的,要不是这个愣子不肯掏钱,她当场就可以招呼人把黑市的货单要来!
      “好了,我们的大法师,现在该怎么办?直接找牛,还是你亲自当牛?”她双手叉腰,气呼呼地问道。
      法师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头顶,太阳正在落下,虽然距离黑夜还有很长的时间,但除非运气爆棚,眼前就有一只铜皮蛮牛冲过来,今天的狩猎应该没有指望。而且,没有人知道这片沼泽有多深,那些牛又在什么地方,即便明天花一整天搜索,他们也不一定能找到什么——更糟的是,这样的日子大概率会很长很长。
      所以,当下要做的事很简单。“我们……先建个营地吧,马匹也要看好,好好喂一下。”
      “那在哪里建呢?爱使唤人的法师老爷!”
      明眼人应该都能感受到奥力斯的抱怨,而法师一言不发,可以移开视线。打破尴尬局面的是萨莉,她向天空吹响一声口哨,片刻后,一只大鸟从天而降,轻快地落在她左手的护臂上。
“它叫灰羽,我的朋友。”萨莉介绍道,“它还是两岁多的小家伙,你们最好别碰它哦。”
      说是“小家伙”,这只大鸟加一对翅膀应该比奥力斯的胳臂还长一些,全身上下基本都是灰、黑、白交织的羽毛,正如名字所指,在翅膀末端的羽毛反而是单纯的灰色。大鸟黑溜溜的瞳孔正瞪着距离最近的野蛮人,躁动的脚爪不停的合拢、张开,似乎随时会再次起飞。她觉得这只鸟可能很紧张,因为她也有同样的感觉。至于这种鸟是什么品种,她可说不上来。
      “帮我们找一片合适的空地,去吧。”萨莉简单地吩咐了一句,左手向上抬起,送走大鸟。几乎在同时,半身人也兴奋地叫出了声:“果然是您,萨莉·黛妮勒阁下,您就是拯救了斐伯尔的五英雄之一!‘拉斯德姐妹会’的领袖!您的名字、您的美貌、您的驯鹰技术,还有,还有您的事迹,在大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看着对方坦然的表情,半身人的话应该是没错。[我和我边上的楞头法师大概不算人吧,我什么不知道啊!]奥力斯在心里腹诽。
      马西沃再往东走,就是圣教国斐伯尔,这个倒霉的国家在大约十多年前遭到了魔族的入侵,之后又闹起了亡灵瘟疫,搞得一塌糊涂,最终依靠精灵联军的帮助才渐渐恢复。这其中似乎确实有那么一支小队冒险深入后方,杀死了瘟疫的源头,领头的好像就是个精灵。之后精灵们为了宣扬胜利,把这事写成故事,编成歌剧四处传扬,奥力斯根本没在意那么多,却没想到故事里的主角之一居然就在眼前?!
      果然,法师茫然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他的意外,萨莉倒是没细究什么,可能对于她来说完全陌生的人才是最好相处的。
      “我已经不是什么首领,我只是……算了,等营地搭完再说吧。还有,真要算上我,那次行动其实有七位英雄……”叹息与疲惫,身为“大人物”大概都会有这样的烦恼吧。
      “哦,是有什么内幕吗?”半身人立刻凑了上来,他好奇的表情像极了正在听吟游诗人吹牛的孩子。
      萨莉耸耸肩,带着几分遗憾的神色看向半身人。“没有什么内幕,纯粹是遗漏罢了。送我们上岛的飞艇船长是个地精,死在最后一段路上,尸骨都找不到。接我们返程的是‘海洋之心’的船主,没有她和她的船,我们只能困在荒岛上等死。但英雄的事迹里不会有这些,对吗?大家只想听到战斗与辉煌的胜利。”
      “可是,您……你们确实杀死了那个巫妖,不是吗?”半身人不甘心地反问道。
      “准确的说,是‘她’干掉了巫妖,精灵王子和圣王算是辅助,而我和‘大力士’不过是拖后腿的。”丧气般的描述刚结束,还没等半身人开口,天空中传来了鸟类清晰的嘶鸣,紧接着,那只大鸟再次落下,停在萨莉的护手上。
      送上一小片肉干,大鸟毫不客气的一口吞下。随后,她们开始交流,用某种旁人根本无法了解的方式——摸了摸大鸟的脑袋,还有它的脖子和下巴。大鸟拍打几下翅膀,脖子使劲伸展,羽毛竖起,活像一根用旧稀疏的鸡毛掸子。几分钟后,随着萨莉的手离开,大鸟抱怨似的叫了一声,缩回脖子,又拍打了几下翅膀。“找到地方了?好,带我去。”随着护手上举,大鸟再次飞起,但它飞得很低,并且在天空中一直盘旋。
      跟着萨莉前行,太阳西斜前,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凸起的小土丘上,山丘上有用碎石搭建的篝火台,还有简易的猎物架和破碎的帐篷,一看就是个被废弃的营地。萨莉检查了一下篝火里的灰烬,又看了看营地周围的情况,半身人则钻到破帐篷里检查了一下。
      “没问题,萨莉大人,这里没有打斗的痕迹。”半身人说道,萨莉同样点点头。“这里地势和土质都很好,扎营没问题,但我们得把马管好,嗯,还需要清理一下周围的树林,这里视野有点差。”
      视线看向马卡尔,来这里狩猎是法师的主意,他还是雇主,那么理所当然的,分配扎营的事也应该由他负责才对。当另外两双眼睛也看向法师时,他才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奥力斯,你去把马车拉过来,顺带搬材料;罗伯尔,你来支帐篷;萨莉,麻烦你检查一下四周,可以的话准备一些陷阱。”
      在沼泽里赶车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即便车不重,让马硬闯出条路到营地就很花时间。这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有个人想偷懒。“那你呢?你干什么?!坐着看书是吗?”
      直白的质问让法师很尴尬,他似乎确实想偷懒,或者给自己找点轻松的伙计,然而野蛮人的话让所有计划泡汤。“我……我和你一起去赶车,多个人多份力。”
      四人各干各的,倒也算顺利,黄昏到来的时候,营地已经收拾干净,四个帐篷搭好,铁锅架在简易的支架上,下面的篝火已经点燃。法师被打发去守夜,放哨的位置不远,一眼就能看到。其他人围坐在铁锅旁,萨莉用木勺正搅动这锅内的杂煮。
      “那个……萨莉大人。”半身人按捺不住,小心地说道,“我可以问您一点问题吗?”
      “问吧,每个人都很好奇,尤其是你们……还有,别叫我大人,就叫我萨莉。”
      “好的,大人,能告诉我……你们在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吗?我……我并不是想否定什么,但是,但是,你们怎么干掉巫妖的?我听说过好几个版本,有说是精灵王子用他的神剑杀死了巫妖,有的说是圣王塞德用他的圣剑斩杀了巫妖,也有人说是您在太阳神的帮助下大展神威,用长矛钉死了巫妖……”
      萨莉继续搅动这勺子,回答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太阳之主光辉照耀着大地上的每一个人,吾主绝非偏袒于我。而你说的版本里兴许还有‘大力士’用锤子砸碎巫妖的。可惜,都不是!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
      故事中有五位英雄,其中四个人都被描述为终结巫妖的勇士,剩下一位似乎被遗忘了——如果事实恰恰相反呢?那么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呢?
      奥力斯能想到的事半身人罗伯尔自然也能想到,这小个子就是个人精,也许他脑子里正在盘算着其中的问题,也可能像法师那样用毫不相干的玩意占卜过去和未来,总之,半身人过了许久才接过话茬:“所以,那位神秘的迪安娜女士有什么问题吗?传闻她最后消失了,难道说,她……她才是巫妖?”
      萨莉拿起勺子哈哈大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这个笑话不错,如果巫妖还活着,那现在站在你面前是什么?被巫妖操控的活尸吗?”不等半身人辩解,她继续说道,“我做过很多次噩梦,梦到我再次回到那个时候,和巫妖面对面。梦中我们都死了,像是某种诅咒那样,一次又一次的……那时候我们真的太鲁莽了,越了解巫妖,越是知道那玩意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有时候我也怀疑巫妖其实没死,它正躲在什么地方,蛰伏、隐藏、积蓄力量什么的。也许,也许瘟疫还会再来……”
      “那您为什么不离开,我的意思是,您到哪里都会受到欢迎。”
      “离开,哼,我倒是希望能走得远远的,到那个该死的沼泽深处,把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揪出来,砍成块,砸成泥,碾成浆,烧成灰。”狰狞的表情挤在萨莉的面孔上,让她变得可怕又陌生。半身人咽下一口口水,不知是害怕还是尴尬。
      半晌,拧起的眉头缓缓松开,留下的是挥之不去的遗憾。“还有太多的事要做,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一点点私心……”
      似乎为了结束半身人可能的追问,萨莉用力搅了几下锅子,从四溢的香味判断,锅里的东西应该煮的差不多了,故事是故事,总不能耽误吃饭。
      奥力斯起个头,将空碗递上去,萨莉接过,浅浅地尝过一口锅里的食物后,给碗里添上满满一份。半身人紧随其后。“你们要知道巫妖,那邪门的东西法师很熟哦,你们可以多问问呢。”说完,她起身走向法师,交接班,她可以边放哨边吃饭。
      果然,法师来到篝火边后,话题立刻转向了巫妖,奥力斯能听得很清楚。“……巫妖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拥有永恒的生命,但它依然是会被消灭的,这点毋庸置疑。”一旦进入熟悉的领域,法师就喜欢滔滔不绝地讲,还总是一句话绕几个弯。
      “那么怎么确保它被消灭呢?”半身人问,“我的意思是,破坏命匣就能消灭巫妖,可万一……万一那种玩意不只一个呢?”
      法师点点头,在他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这确实是个问题,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巫妖会拥有多个命匣,但,万事不能绝对,就像提夫林往往拥有两个心脏那样,也许确实存在这样的巫妖,但……我觉得这样的情况应该不适用于‘毒刃’才对。”
      “为什么?”发问的人是萨莉。
      “因为……”法师略略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路,片刻后他才回答道,“总的来说,你描述的那位绰号‘毒刃’的巫妖实在过于……稚嫩,我想很少有人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巫妖,就像很少有人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位大法师。巫妖在转化之前往往是某位杰出的大法师,也可能是默默无闻但实力出众的那种,总之他们会选择转化,往往是为了追求更高的力量,要么也可能是恐惧死亡的来临。很少会有年轻的法师转化为巫妖,当然,‘毒刃’生前很可能是个天才,巫妖转化的失败率非常高,成功的个例用一双手就能数过来,这么年轻的法师,应该没时间和精力去完成更难的事情。而且,你看,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如果它还有别的命匣在,可能早就完成重生出来报复了。即便是高等不死生物,也普遍存在过度偏执,比如复仇——尤其是对杀死自己的人,它在复活后往往会第一时间进行报复。但不要过度担心,如果真有另一个命匣,这代表复活后那个巫妖必然付出巨大的代价……”
      又是云山雾绕的描述,奥力斯懒得听,再让法师说下去,估计可以说到明天清晨,他们可不是来沼泽地聊天的。“喂,说说明天的安排,我们该怎么捉那个什么蛮牛!”他向篝火处的众人喊道。
      “知道啦!”法师好声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开始描述他的计划,“我们最好分明两路行动,一组人负责设置陷阱,在必要的时候启动,而另一组去勾引铜皮蛮牛,把它引到陷阱里。一般来说,捉牛最好是陷坑,捕兽夹之类的东西,但它的眼睛……我们需要,又不能伤到它,所以,我们可以用这个!”说着,法师从身后拿出一块巨大的亚麻布,大得可以遮盖他的全身。“我们可以拿这个改造一下,做出一个套子,把它盖在蛮牛的头上,这样谁都不会有危险,最后我们想办法让它窒息而死,在脖子上放血也行。”
      “哇,真是天才的构想,法师,就和你去搬山一样容易呢!”奥力斯忍不住喊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到时候法师很可能就在后面看着,力气活理所当然都是蛮子干。
      马卡尔的反击很干脆:“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吗?你来说说吧!我们高贵的野蛮人大姐!”
      这事奥力斯哪会知道,她要是脑子好使,也不至于是个蛮子!
      无言以对,她干脆转身走向沼泽的深处,反正没人说放哨非要站着不动,她出去走走,远离这个讨厌的法师,一个人静静。
      [这该死的旅程!]她有点后悔。

汉革雷 发表于 昨天 14:40

猎物
      如果世界上此刻有后悔药出售,马卡尔大概会第一个购买。
      是的,他后悔了。
      对于抓捕铜皮蛮牛,奥力斯这个蛮子确实没什么好主意,但她的话其实很对,任何计划都有意外,仓促制定的计划尤其如此。
      时间、空间、地点,如同一团被随意揉搓的线团,就好似现在落在额头水滴,它可能来自某棵不知名的树木,某种寄生植物的叶子,甚至是某个虫子的排泄物——这些乱七八糟的水顺着皮肤扎入眉毛,再与其中的汗水混合,变成大滴又热又黏的东西,落在眼睛里,扎的视线模糊无法睁眼。
      他的思绪同样在模糊中迷失。
      野蛮人似乎就在身前的不远处,她平举双手长剑,双脚在潮湿的杂草间来回踱步,周围到处都是茂密的树丛和长满青苔的树木,阳光被头顶连绵不绝的树叶遮盖,只留下星星点点的斑点。哪里都是潜藏着危险的黑影,哪里又可能仅仅是毫无威胁的摆设,蛮牛安静地可怕,就像是一只幽灵,悄无声息地在其中游荡。
      片刻的等待,时间流逝如同风中的沙尘,蛮牛突然从躲藏的密林里冲出来,怪异的影像仿佛是街头艺人上演的木偶戏,木偶一个又一个定格在空中,摆出几个毫无关联的姿势,连成一串自相矛盾的又互相叠加的幻影,在眼前游荡,然后它们又重新汇合在一起,组成固定的景象:
      野蛮人高高飞起,像是她吹嘘过的那种战无不胜的跳劈,用尽全身的气力将力量、重量、惯性化为冲击一起砸下去。蛮牛几乎在同一时刻抬头顶撞,它的眼睛如闪电一般放出强光,在那之后,蛮子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落下,落在泥水和浮萍之中,一动不动。双手长剑跟随身体一起落下,剑身没入地面,歪斜而立,就像是墓碑在耸立。
      随后那蛮牛会调转脑袋,冲向躲在树上的萨莉,比啤酒杯更粗的树干根本无法抵御它的撞击,树很快被撞倒,而萨莉乘机换到另一棵树上避难。但这头怪物远比想象的聪明,它立刻选择优先撞倒附近的树木,将萨莉困在孤立的树上,然后慢慢解决。
      此时,逃跑的半身人被发现,他可能是方才如梦初醒,或者是犹豫了一阵才跑,很可惜,他的小短腿赋予了他灵活的身段,却无法提供更快的速度,短暂的追逐,他的背后被蛮牛顶穿,就好像附近那种把食物用竹签串起来的烧烤那样,他小小的身躯被架起来,抛起,落在附近的水塘里,掀起阵阵涟漪,接着水面下波涛翻涌,留下一滩暗黑色的血水。
      最后就会轮到他,正在被该死的水珠堵住眼睛,连逃跑路线都看不清的他。
      是的,荒诞,他能“看清”每一个人的死亡结局,却无法看清眼前的路。
      [深呼吸,冷静!]他告诫自己,把一团乱的思绪压下去。
      再次用力甩开眼睛上的水迹,用手腕狠狠抹了一把,该死的疼和模糊,当他猛甩脑袋、使劲眨眼总算是将该死的水迹赶走后,蛮牛已经近得一伸手就能够到。
      是的,太近了,什么守则、指南、操典、大全,这些玩意通通被丢在脑后,双手几乎自己就动了起来,手里是唯一的武器,一根削得挺顺手的登山杖。
      与闷声的撞击一同传来的是发麻的手感,那头牛似乎没怎么动,黄色眼眸,他重要的药剂材料正注视着他,其中的意味与其说是敌意,更像是某种不自量力的嘲讽。是的,全力以赴的杖击仅仅让蛮牛的脑袋偏移了些许,但对他而言就如同用棍子敲打一块巨石。下一刻,那块石头迎面撞来,他能做只有将棍子摆在胸前,然后就是天旋地转的眩晕。
      还有铁锈般甜腻和可怕的窒息,一切,一切自此终结。
      ——『等等,停止!』
      陌生的叫喊在咆哮,在此同时,时间又似乎在后退,他看到蛮牛后退,倒下的树立起,野蛮人从天空落到地面,更快,更多的画面,更多的回滚,他看到太阳落下又重新升起。
是的,正是今天的早晨,他们开始行动的时刻。
      起初,一切都进行得相当顺利。
      除了被虫子骚扰,营地休息一夜无事。第二天一早,萨莉养的大鸟就带来好消息,它发现了一只落单的铜皮蛮牛,而且离营地还不远,然后野蛮人很快就在预设的地方挖了一个很大的坑,下面还插上削尖的木桩作为陷阱,半身人的伪装布置得很好,大坑上不仅有草和泥土,还有假的石头和水塘,外面看起来就和原本的地面没有什么区别,再接着就是萨莉用弓引来蛮牛,野蛮人大呼小叫地在前面跑,牛在后面追,直到牛踩中陷阱坠落下去。
      世界至此分成了两个部分,前一个幻影中,蛮牛在陷阱中发出一阵哀嚎,随后便陷入寂静。野蛮人丟下袋子盖住牛的身体,小心地爬下陷坑,用剑补了几下后,宣布蛮牛的死亡。之后蛮子将眼珠挖出,再用土掩埋陷阱,所有人凯旋而归。
      是的,这是幻影,如同水中的泡泡般消逝在空气中。
      另一个场景,蛮牛同样在哀嚎,野蛮人丟出袋子,就在几人准备靠近的下一刻,这头牛突然一跃而起。
      铜皮蛮牛,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不仅是因为这种牛身上古铜色的表皮,更是因为这层皮确实硬得离谱。马卡尔很确信,就是把北地矮人骑的巨熊找来,掉进陷阱里一样会被扎死,要么就是重伤,但偏偏那头蛮牛像没什么事一样,还在狂怒之下跳出了陷阱!
      于是,他们几个原本聚拢在陷阱周围准备给蛮牛最后一击的人只能四散逃跑,马卡尔毫无悬念的落单了,他只能躲在一棵树、岩石和各种植物组成的临时屏障后面,结果……
      ——『不,不对,不是这样!』
      他们有机会的,那个袋子,那个袋子!
      他清楚的记得,蛮牛虽然跳出陷阱,但套在它脑袋上的袋子却奇迹般的收住了,回想一下的话,正是因为野蛮人在第一时间把那条改动后的麻布袋子丢到陷阱里,其他人才没有发现下面蛮牛的异常,但正因为这样,蛮牛跃起的时候让整个麻布刚好覆盖住了脑袋,野蛮人在仓促之下有抓住绳子被拖着走了一段,绳子被拉紧,那块布也牢牢地捆在蛮牛地脖子上。
      再来一次,他可以用一个更结实的袋子,更牢,更细密,更窒息,这样蛮牛就会被闷死,所有人都会安全。
      撕裂般的头疼传来,身体落入无底深渊,四周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没有。
      有声音,有奇怪的东西在脑中回响。
      他听不见,但总有什么声音在回响。
      ——“巡游吗?当然要去,对吧?我的徒弟,这次的巡游也是你的课题。没有人能代替你完成这次巡游,它将是你成长的一部分,不要排斥它。”
      ——“你在怀疑什么呢?你的血脉?还是你的力量?要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孩童,比你的叔叔更加出色。哦,是的,是的,总有那么些奇怪的传闻,他们说你是你叔叔的种,对吗?有什么关系,这些流言不会动摇你的地位,他们会看到你的力量……”
      ——“你的叔叔是一位伟大的大法师,如果不是他,我们之间可能没有机会相见。你也会像他一样,不,应该是比他更加的强大。”
      ——“任何事都会出错的,走路会摔倒,喝水会呛到,拿东西会脱手,说话会咬到舌头,害怕出错就不做,那终将一事无成。有句老话说得好,‘强大就是享受命运的每一道菜’,那错误也是你命运的一部分,你可以记住它、敬畏它,同样需要分析它、接受它。”
      ——“我知道这很难,这也是我们必须接受的宿命。这次巡游的目的同样如此,你需要用一个完全陌生的眼睛去观察世界,唯有如此,你才能尽可能客观、冷酷与高效的完成你的使命。”
      “够了!”抗议似乎奏效了,黑色散开,黏腻刺痛的感觉在眼睛里打转,什么都看不清楚,下一刻,清凉的水从天而降,将眼睛洗净,干燥的布抹在脸上,把多余的水通通带走。在眼前的是蛮子,她带着惋惜的眼神看着法师,感觉像是在打量一张纸质精巧却不小心被撕破的魔法卷轴。
      “喂,怎么了,你在看什么?!”马卡尔气呼呼地问道。
      这个发问吓了蛮子一跳,对方开口说了什么,听不清楚,耳朵里尽是怪异的声响,同时涨的难受。猛甩脑袋,又用力抠耳朵,把里面的水和泥赶走。终于,清晰的声音传来:“你是谁?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你死了,蠢货!”
      怒吼之下,野蛮人先是震惊,然后是怀疑,之后拧起眉头瞪着法师。“那你说吧,怎么办?”
      是的,怎么办呢?
      野蛮人就在眼前,他可以要求重新布置陷阱,有结实的绳子就行,蛮牛力气是大,却也是有极限的,多找几棵树和石头,一定可以拉住它……
      ——『你在浪费时间,陷阱是没有用的!』
      莫名其妙的声音又在尖叫,仿佛是另一个他在失败的幻影中发出的最后的警告。
      蛮牛不知所踪,但肯定没跑远,它很快就会回来,一定会攻击最危险的角色——野蛮人。
      “听着!”马卡尔一把抓住野蛮人的胳膊,让自己尽可能的镇定,“你不能看蛮牛的眼睛!必须……必须把眼睛蒙上!你还必须打中它,它……它跌到陷阱里,不可能一点伤都没有。只要,只要等你打中,我们就有机会!”
      蒙着眼战斗,这种鬼扯的点子光听就知道完全是鬼扯,眼下似乎是唯一的办法。野蛮人瞪大眼睛看着马卡尔好一会儿,当法师以为会得到理所当然的拒绝时,对方向地上啐了一口,气愤地回答道:“好,我去!你个该杀千刀的家伙,我怎么知道该什么时候下手?!”
      “我会告诉你的,相信我!”话是这样说,其实和酒馆里吹牛没什么区别,即便他可以替代蛮子的眼睛,其余的呢?
      思考间,野蛮人已经独自走到了相对开阔的空地上,用一块破布作为临时的眼罩挂在脸上,她的剑刺入身前的地上,双手放平,肌肉舒展,看起来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此刻她是诱饵,引诱蛮牛的诱饵。
      眼中的世界毫无征兆地再次发生变化,铜皮蛮牛的幻影从树林中出现,冲向野蛮人。随后幻影开始分化,大部分的蛮牛会毫无悬念的撞倒野蛮人,一部分的蛮牛会失手,野蛮人惊现逃生,或者仅仅是轻伤,最后那一小部分,他看到了,野蛮人的武器成功击中蛮牛。
      [就是那些!]
      他将注意力落在击中的几个幻影上,世界变得模糊,而后清晰,那些幻影出现在身前,像是等身的大号人偶,哦,不,那些是骷髅,由骨头组成的人与蛮牛的符号,在卡顿间缓慢地展示战斗的瞬间。
      骷髅双手握着一根巨人长度的肱骨,似乎是代替野蛮人手中的双手剑,肱骨击中的牛头骨,冲击留下一道裂纹,肱骨被弹开,牛头骨下沉,双方在毫厘之间错开,蛮牛还在奔跑,转过一圈后,它再次发起冲击。
      忽略,他看向下一组幻影。
      这次双手剑变成了尖利的肋骨,骨尖在交错的瞬间刺中了蛮牛眼窝,蛮牛仰起脖子,下颚打开,似乎是在痛苦或愤怒的咆哮,失去一侧视野的蛮牛更容易被猎杀,但问题是,他所要的东西正是眼眸,少了一个分量就不够分,他们为此获胜也是白忙活一场。
      再换,双手剑变成了大腿骨,这次的命中位置的是蛮牛的前腿,蛮牛在冲击中摔倒,它尝试站起来,然而野蛮人动作更快,他赶在对手起身前全力上扑,将整个身体都压上去。突如其来的重量让蛮牛下陷,它的腿似乎陷入烂泥中,一时用不上力,几乎在此同时,野蛮人将大腿骨翻转,用股骨头猛击蛮牛的头部,清脆的撞击像是锤子在敲击木头,一下、两下、三下,蛮牛带着破碎的头骨趴伏在地,再也没有动静。
      很好,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幻影消失,紧接着,马卡尔看到一个壮硕的黑影从树林中冲出。
      来不及多虑,他所能做的只是将能找到的词汇都喊出去。“下面,攻击下面,现在!”
      与幻影如出一辙的走向,蛮牛与野蛮人擦身而过,双手剑绕过蛮牛的下颚,沿着脖子的甲片外侧向下,砍在跳动的左前腿根部。这一下又准又很,眨眼之间就将前肢截断。蛮牛在哀嚎中摔倒,野蛮人立刻冲上去压制,一切和“看到”的情景相同。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走势,马卡尔起身拨开遮挡身体的树叶,向前迈出两步,又赶紧收起脚。
      还是太慢了!蛮牛跳了起来,没错,只剩三条腿铜皮蛮牛撞开了野蛮人,向着法师所在的方向冲来。又是意外,只是这次没有虚幻的影子和怪异的声音,他所能看到的只有金色瞳孔中迸射出的愤怒。那愤怒就是死神本身,它挥舞着镰刀向他砍来。
      似乎哪里听过一句谚语——当真正的死亡靠近时,呼吸都显得珍贵。
      呼气、吸气、呼气、吸气,蛮牛近在咫尺,它的瞳孔像磁铁一般将视线牢牢吸住,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挪开。再次,直觉出现在意识之前,双手将棍子防在身前。
      棍子?棍子?!
      他的双手空空,并没有什么棍子,混乱,棍子似乎断了,在什么时候?他想细究,然而冲来的蛮牛根本没有时间去细想任何事。
      手掌松开,张开的手在下一个瞬间碰到了两个坚固而粗糙的硬物,巨大的压力随后而至,感觉如同四个人,或者更多的人在一起推他,那力量毫无延迟地将他向后推,手臂颤抖,肩膀扭曲,膝盖抽搐,幸亏是脚底打滑,他被推着向后,而不是当然被碾压在地。
      [如果我能用魔法……]除去疼痛外,脑中唯一想到的东西。
      即便手头缺乏施法材料,没有法杖的加持,更没有便利的卷轴,但只要有魔力,他依然可以想点办法,为什么他非要在没有魔力的时候跑过来冒险!
      滑行停止,后背另一个坚固的东西撞了过来,就像一柄沉重的锤子重重砸在了身后,内脏在翻涌,全身的骨头咯吱作响,听上去似乎是一把老旧的藤椅在重压下发出的嘶鸣。双手在失控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掀起抓住的犄角,于是,他和蛮牛撞在了一起,鼻子对鼻子,脸对脸,结结实实地撞个正着。那对该死的黄色瞳孔还在瞪着他,他能看到其中的瞳孔,半月形的,流水般没有固定边界的瞳孔。同时,他忽然发现,蛮牛的脑袋上并没有什么袋子。
      下一个时刻,压迫的力量褪去,蛮牛倒下,双手剑穿过甲片的间隙,没入蛮牛的脖子。
      [得救了。]在失去意识前,这是他最后的想法。

汉革雷 发表于 昨天 14:46

调配
      “嘿,大个子,你手里的东西搬过来!”
      喊声,带着模糊的指令和不容置疑的口吻,奥力斯陪着笑脸,双手发力将桌子举起,木料咯吱作响,仿佛多用几分力就会散架。桌子的质量确实不怎么样,桌子腿三面都有一整排,只有一处敞开,可那些腿不是已经腐烂,就是粗糙扭曲,一看就是用些很糟糕的边角料木头凑合起来的。桌面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木料看起来好很多,然而上面已经坑坑洼洼,发黑、发黄、烧焦、发霉,还有各种黑乎乎、黏哒哒的油渍般的东西,附着在各种边角和沟壑里。她甚至看到一些虫子惊慌失措地从桌子的缝隙里钻出来,转眼又消失在另一道缝隙中。
      无论如何,这张桌子还得用,这是马卡尔从药剂商那边借来的物品之一,它是放置各种奇怪玻璃、陶土或者陶罐之类玩意的桌子,直白的名字叫什么炼金桌?管他呢,奥力斯懒得记这些多余的东西。
      药剂商就在跟前,她指了指一块略微平整的空地,“放这里,对,这里,小心,小心点!”说着,奥力斯慢慢放下桌子,四条腿落地之后,麻烦随之而来——不平,桌子的一角翘起,按下去,另一边则跳起来。这种状态下别说摆什么瓶瓶罐罐,就是放点酒杯都容易洒。
      “喂,小个子,你有办法吗?”药材商皱着眉头问半身人。
      “好的,我来看看。”半身人同样是满脸堆笑,一下扎进了桌子下方。无非就是把桌子垫平,挖点坑,垫个木头什么的,半身人适合干这种精细的活。
      不久,桌子就被整平,萨莉抱着大大小小的玻璃和陶器,小心按照指示放在桌子上。是的,蛮子被嫌弃了,尽管是乐得轻松,但她总觉得不舒服。半身人也会帮忙,但他太矮了,头顶堪堪高出桌子一点,不借助凳子够不着多少,所以多数时候还是萨莉在忙活。
      至于这场折腾的元凶,法师马卡尔不在这里,他此刻应该正躺在舒服的床上睡大觉,要么就是捧着酒杯在某个酒馆里吹牛皮,反正就是如此,他暂时不会出现在这里。
      就和前几天打猎时候差不多,他出的主意,他选的地点,他定的计划,最后又苦又累甚至押上性命的是别人,他就会躲在暗处等着捞好处!
      这次又是这样。
      蛮牛眼眸在有惊无险中终于到手,每个人都被搞得灰头土脸,挖眼珠子的时候还因为飙出的血液搞烂了一把新匕首,半身人的外衣也因此烧出一个洞。铜皮蛮牛除了一对眼珠和牛的犄角,其他的部分几近无用,犄角拿去市政厅换了悬赏,细算之下,几个人还亏出一枚银币,而现在,当她以为法师会在药剂店顺利完成药剂的时候,法师却提出要在外面配药。
      是的,在外面,药剂店的一个废弃仓库里配药,为此,其他人不得不把配药用的所有东西都搬出来。
      法师是怎么说服药剂商的?天晓得,她无法记住那些拗口的描述和陌生的词汇,大概有印象的只有“腐烂”“变质”“危险”“爆炸”“酸”“毒气”之类的玩意,很明显,这些东西唬住了药剂商,甚至让她愿意以无抵押的方式借出所有的瓶瓶罐罐,包括那张破破烂烂的桌子。
      东西都安装完,药剂商检查确认后,退到了仓库门口,而萨莉找出了一张写满文字和简易图画的植物纸,钉在一旁的墙壁上,手指在纸上来回划动。
      “这是什么?”奥力斯问道,这张纸总给她一种糟糕的感觉,又说不上为啥。
      这个问题让萨莉吓了一跳,她赶紧转过身,向奥力斯解释道:“哦,不……没啥,没啥,只是一张纸罢了。”
      半身人随后跳了出来,拍了拍奥力斯的大腿。“哎呀,我也看不懂是什么。大姐,你看,我虽然认识几个字,但太深奥的东西一样看不明白。哦,对了,似乎配药用的基础油不太够,能去买一点吗?店长也说库存暂时不够用。”
      奥力斯看向萨莉,又扭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药剂商,两人都在点头确认半身人的话,随即,她的手里还被塞上了几枚银币。叹息,看来又是跑腿的活计,她背着长剑离开,走向马西沃里的杂货店。
      此刻她在马西沃最外侧的城墙里,附近都是些破旧地挤在一起的木屋,高脚屋或者竹屋,粗略地看了一眼,没找到杂货店的招牌,最显眼的无非是酒馆和浴室,里面大概不会有配药用的油料出售,问了也白问,城里的杂货铺要走很远的路,来回估计要走好久,看着头顶高悬的太阳,她一点都没兴趣。或许,或许在城外能找到另一家杂货店呢?反正也不远,她可以去试试。
      于是,她迈开脚步,走到城墙外面。
      城外就是一个大湖,名字……名字似乎叫翡翠之泪,大概就是这样的名字吧。从高处眺望,这湖水确实绿得过分,越靠近湖岸的部分绿色会变浅,然后越往湖的中心越绿,每隔一段距离,绿色就会有明显的区别,湖边是清澈浅显的浅绿,接着是如嫩芽般的翠绿,往里是深一些的草绿,再里面是树叶常见的青绿,之后是深绿,最里面是带着几分漆黑的墨绿。不过这样的景色也只是看看,上午已过,湖岸边的船家几乎都已经离开,只留下少数的船和不能动的房子,湖面上远远可以看到许多手指大小的船只,这些船会在落日前回来,然后湖岸又会变成市集,日日如此。
      此刻自然没什么人,奥力斯也不指望在这里能找到杂货铺,但湖岸的对侧就是另一片贫民区,这里她总能找到点什么。
      和布莱德城里迷宫般绵长和幽深巷子比,这些房子大多很矮,她可以跳起来查看附近的情况。房子和房子挤在一起,通道窄得像是马屁股里的缝隙,又黑又臭。但贫民区的麻烦都差不多,一地的脏水,糟糕的气味,隐藏在暗处的警惕眼神,还有就是望不到头的破烂屋子。当然,还有就是治安官管理之外的法外之地。
      [往哪边走呢?]她踌躇片刻,选定一个方向,迈步前行。
      片刻后,她转过一蹲矮墙,有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嘿,大哥哥……哦,大姐姐,等一下。”
      停下,转身,向下看去,站在脚边的是肮脏矮小的女孩,大大的脑袋,满是破布、补丁、裂口和污渍的外衣,黑乎乎的脸上眼睛显得格外的大,黑乎乎的光脚上没有看到浓密的毛发,身体干瘦,但比例上看脑袋比真的半身人更大一圈,还有她的眼神,稚嫩又有点呆滞,乍看之下就是个孩子。
      好吧,她眼前的女孩应该是个人类的孩子,而不是伪装成孩子的半身人。
      “找……怎么了?”压低声音,也压低身体,从女孩的视角看,野蛮人应该如山一般的高大和健壮,为什么会找这样一个大家伙呢?女孩应该很害怕才对。
      “能不能帮我找……找一只猫?”女孩怯生生地说道。
      猫?奥力斯眺望四周,视线所及,到处都是陈旧、破烂、肮脏的建筑,成片的飞鸟从拥挤的空间内起飞又落下,也许在某个偶然的瞬间,她可以找到类似猫的身影在其中穿梭。当然,猫也可能多在某个角落,或者穿梭在建筑的缝隙里,埋伏地面上路过的小动物。
      在这样的地方找一只猫,而且请她这种外来的巨人,真的合适吗?也许女孩根本没有考虑那么多,对方只觉得她那么强壮,一定无所不能。
      短暂的思索后,奥力斯开口道:“行,我可以帮你,但……也许找不到呢?总之……”话语停顿,她看向女孩,不觉得对方能找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支付报酬,“无论是不是能找到,你得告诉我最近的杂货店在哪里,我需要买点东西。”
      女孩点头同意,挥挥手,示意野蛮人跟上,转身向某处小通道的深处跑去。
      巷子,真的很窄,她侧着一步一停,尽管很小心,但身上还是擦到了很多次木头做的外墙,以及墙壁上那该死的黏糊糊的玩意。女孩走得很快,才片刻的功夫,她的身体已经消失在通道深处。外头的天空艳阳高照,贫民窟的深处和雨林的深处别无二致,只有星点的光芒透过头顶的缝隙,落在泥泞地面上。
      再向前些许,奥力斯发现女孩消失了,彻底的,似乎就像是某种幻觉,女孩从未真正出现过。追查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有个东西飞了过来,稳稳的带来了刺入的感觉,在她的后腰,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一枚带着羽毛的小小的尖刺就扎在上面。
      吹箭,在近距离可以悄无声息偷袭的小玩意,尖刺上沾着血,还有一点绿色的黏液。从吹箭射出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是一片连续、凌乱的隔板,似乎有什么东西躲在后面,但她看不清楚。世界渐渐发黑,她尽力走了几步,步伐越来越小,身体慢慢蜷缩,肮脏的地面迎面而来。
      [这是陷阱,女孩是诱饵!]
      明白这些都已经为时已晚,尽力支撑身体,她可不想跌倒在被污垢堆满的臭水沟里,片刻的等待后,耳边传来木板弯曲与摩擦的吱呀作响,随后是凌乱的脚步伴随踩水的噼啪声,巷子里再次归于沉寂,短暂的,沉寂。
      微微扭头,身前至少站着三个人,他们都是些瘦小的家伙,一个人手里抓着一张粗绳编制的网,另外两个人手里是钢叉和匕首。他们正在打量着野蛮人,正如同野蛮人也在观察他们,拿网的家伙走在最前面,不,应该说是被推到了最前面,拿家伙小心一点一点挪动步子,如同是在接近一只沉睡的熊——也对,野蛮人的体格看起来就像是只凶残的猛兽。手中的网被举起至胸前,对方正在等一个时机,投网必中,将野蛮人抓住的时机。
      距离在缩短,紧握的手上关节凸起,双手似乎因为过于用力而在颤抖,目光相对的瞬间,拿网的男人顿了一下,喉结收缩,似乎咽下了一口口水。对方在害怕,害怕导致迟疑,手里的网迟迟扔不出来。
      挪开视线,闭上眼睛,将头埋得更深——就像是失去力气的猎物在最后关头放弃抵抗那样,下一次呼吸后,她听到的一声地喝,投网人出手了。
      时间就在此时慢下来,这是奥力斯自己的感受,对于其他几个家伙来说,大概只是眨眼一瞬。固定住背后的长剑皮带松开,长剑带着剑鞘被右手拉起,剑随着身体向前快速冲刺,在一个恰当的时刻,左手抓住飞来的绳网的一角,剑鞘在同一时刻将网撑起,在下落的惯性消失之前,更强大的力量将它抽离,扬起,甩出去。
      是的,抓捕野蛮人的网被丟向身后,那里同样有几个正在接近的敌人,现在,他们不得不先挣脱绳网才能靠近野蛮人。在此之前,她的剑已经出鞘。
      巷战大概就是这样,及其狭窄的空间,人和人的站位重叠,长武器挥动会受阻,然而长剑也是有用处的,比如串上两个人肉。
      她的剑从投网人的腹部刺入,冲击的力量将对方的身体架起,撞到了后一个持叉的家伙,穿过身躯的长剑再次穿过第二个人的体内,随着两人跌倒,她顺势发力,将剑钉在泥水里,也将两人钉死在地上。投网人的面孔上满是痛苦,眼球似乎随时会从瞪大的眼眶里滑出来,翕动的嘴角里只有最初惊讶的尖叫,然后消散成一长串的呻吟,像是呼救,又像是某种祷告。后面的家伙也差不多,只是他被同伙的身体压着,有半个脑袋泡在水中,实在没时间去查看。
      还有一个拿匕首的家伙在等她。
      好吧,她看到那个男人慌不择路地逃亡,像是一只可怜的老鼠试图从巷子的木板缝隙里钻过去,以为那样就可以远离危险。奥力斯帮男人完成了心愿,用拳头,连人带板子砸入黑暗,消失无踪。
      俯身,伸手在水坑中摸索,她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那柄钢叉。瞄准、收臂、小跑、投掷,钢叉飞了出去,下一刻刺中了另一边还在挣脱绳网的倒霉蛋。可惜这个叉子的尖刺部分太短,她无法再表演串人的绝活,只能亲自上去解决剩下的麻烦。
      网里面还有一个人,或者说,没跑路的袭击者还剩下一个。
      “你……你……知道我是……”
      毫无价值的说辞,奥力斯如同抓起一只鸡一样拎起还能喘气的男人,在他叫嚣的同时呼上结实的巴掌,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手感不错,清脆响亮。完全不经打,第五下还没落下,对方的脑袋已经耷拉后仰,双眼翻白。
      这个男人的衣服装束比其他几个要好不少,脖子上还有金链子,那又如何?“垃圾。”松手,巷子里又多了一摊烂泥。虽然她大获全胜,但巷子毕竟是别人的地盘,谁知道里面还有多少人在里面埋伏呢?无奈地耸耸肩,奥力斯收拾完东西,沿路返回,基础油还是到城里去买吧,多走点路,至少安全。
      之后的一切平平无奇,太阳西斜时,她扛着油罐回到了仓库,法师马卡尔居然来了,他的左眼瘀青,似乎被什么人打了一拳,但无人在意,半身人、萨莉和药剂商的视线全部落在一瓶白色的药剂上,哦,不,是两瓶,另一瓶在桌子上,白色液体正从火烧的陶罐里缓缓地流入药剂瓶,法师在边上看着。三人看到野蛮人走进来,脸上兴奋与好奇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
      “成了?”奥力斯问,“你们……不是要油吗?”
      “哦,对的对的。”药剂商眨眨眼,立刻说道,“油我从库存里找到一罐,哎呀,店里太忙,我都忘了还有。但这次的油可以以后接着用,谢谢你的协助。你……找个地方放下就好。”
      点头,放下罐子,她看向另一边眉头紧锁的法师。“怎么了,大魔法师阁下,这药有什么问题吗?还有,你眼睛怎么了?打架了?”
      法师瞪了她一眼,没有回话。
      “没问题的话,要不去喝一杯庆祝一下?”
      “要去你自己去!呸!”愤怒的回答出乎意料,半身人和萨莉同样扭过头,送上尴尬的微笑。
      “是这样,大姐,他……刚在附近的酒馆里发生了一点误会,这会儿老板兴许还记着呢,要喝酒的话我们可以换一家,我知道城内有一家酒馆的酒味道就很好,就是价格有点高。”
      半身人的辩解倒是说得冠冕堂皇,酒馆里能有什么“误会”呢?管他呢,反正有酒喝就行,哪里都一样。“去喝一杯庆祝一下吧!药剂终于到手了,我们可以继续出发了对吗?”
      “是的,大姐,是这样的!我们先庆祝,之后事慢慢说!”半身人大呼小叫的接过话茬,没人反对,法师也只是安静的看着他的药剂。
      [下一站会是哪里,又会发生什么呢?]奥力斯把这个想法甩在身后,她累了,喝完酒,明天的事明天再考虑。

汉革雷 发表于 昨天 14:50

渡船
      考虑,马卡尔正在考虑。
      他们四个,一个打扮得像是个种地的农夫的法师,一个健壮得一眼就能辨认的女蛮子,还有身材矮小但是怎么看都扎眼的半身人,最后一个是戴着兜帽努力掩饰身份又显得分外显眼的女英雄,这样一支高矮胖瘦差异明显的队伍,走到哪里都会受到注目,更别说眼下的情景。
      他们四个现在在渡口,马西沃外面那个绿色的大湖的水,就在眼前流过,向南,分叉、交汇、蜿蜒、折返后,最终奔向通往静洋的入海口。
      他懒得考究这条横在眼前的河流叫什么名字,现在他们在哪一段,上游和下游有什么,这里是什么地貌、什么气候、河流又有什么特征,他只知道此刻一行人必须渡河,赶在雨季降临、河水暴涨、湍流涌动前穿过这片危险水域,这样他们才能顺流而下前往人鱼港,继而找到出海的船完成这次课题。如果不能赶上,他就不得不回到马西沃另想办法,最糟糕的情况是要在城里等到整个雨季结束才能动身。
      那么眼下的毛病在哪里呢?
      没有船。
      准确的说,是所有能渡河的大船都已经被租用了,被眼前这个自称特·泰泽·卡希尔勋爵的男人。
      “我在等你们的明智决定。”这个皮肤晒得发红,头发短得几乎是个寸头,脸上抹着一圈泥浆般厚实的油彩,看上去和养尊处优的贵族丝毫不沾边的男人再次催促道,“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如果要搭船,加入我们是最明智的选择。”
      [明智?那叫上贼船!]马卡尔在心中腹诽道。
      他们当然可以拒绝,码头上当然有别的船,只是那些船属于“渔民”,而非马车公会。马车公会确实要价高昂,但至少会遵守领主的法令。那些船家呢?信用?笑话!在岸边他们是本分老实靠打鱼为生的良民,到了河中央,要是他们把船掀翻,法师就只能乖乖躺在水里喂鱼,至于去人鱼港,那根本不可能。他们当然也可以去下一个码头试试运气——老天帮忙没有下雨的话,根据对方刚才提供的信息,很可能雨季会在这几天到来。
      “所以坐了你们的船,要我干什么呢?你们这些人总不是去野营的吧?”蛮子奥力斯突然插嘴道,她拧着眉头,双手环抱,看起来有点焦躁。
      是的,她不知道这群人的目的,但马卡尔知道。这位自称贵族的男人已经在马西沃的酒馆里呆了有一些日子了,他一直在招募人手,为了“开拓”土地,也就是河流下游的叫扎肯摩的地方,据说那是一个蜥蜴人的部落。几十个手持各种武器的壮汉跑到别人家的地盘,怎么看都不会是一场友好的拜访,如果对方有准备,甚至引来周围其他蜥蜴人的支援,这次的行动将变成又一场“北方战争”,且不论后续如何,跟着这群人去打家劫舍,到头来很可能被蜥蜴人扒了皮挂在树干上!
      那位自称贵族的家伙目光转向野蛮人,短暂的观望后,啧嘴摇头道:“这位小姐,我承认你长得非常壮,比我这船人里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壮实,前几天杀掉铜皮蛮牛的事,也是你吧?但是……恕我直言,你没必要打扮成这样,如果需要,我可以介绍个好铁匠……”
      “男人,你在侮辱我!”奥力斯大声骂道,“要决斗吗?让我的剑教教你什么叫野蛮人!”
      长剑出鞘,蹭亮的剑身啥着锋利的寒光,几乎在此同时,船上的几个男人也拔出了武器,而周边看热闹的闲人们立刻向后退开几步,叽叽喳喳的私语在短暂停歇后再次响起,起哄、口哨、叫喊和呼和。
      眼睛紧紧盯着前方,马卡尔想跑,但是理智告诉他,后退等于认输,蛮子再强也干不过一群人,她死了,或者被抓,队伍都要重新招人,而他这种临阵退缩的懦夫行为会让雇佣的价格上涨好几倍,甚至根本找不到像样的佣兵。
      身后的半身人没声音,他那么矮,又那么小,酒馆里耍嘴皮子或许可能,这种场面站出来又有多少威慑力呢?大人动手,谁会听一个“小孩子”的规劝?!至于萨莉,从一开始她就裹着兜帽缩在后面,英雄的身份在这里是个拖累——邻国的大英雄,女子军团“拉斯德姐妹会”的前首领在帝国的边境地区和一位帝国贵族发生了冲突,或者她加入那位贵族的私军——这种传言一起,引发的后果可比再来一场“北方战争”更加棘手。
      是的,马西沃的酒馆里谣言传得飞起,什么圣教国斐伯尔派出军队清剿一个叫蜘蛛教的邪教,这个邪教与斐伯尔原代理红衣大主教暗中勾连,崇拜黑魔法和邪术,背后与魔族有关。有人还海边找到了大量的船只残骸,南边的海上很可能爆发了一场海战,似乎连精灵舰队都出动了,但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又有传闻精灵的密探已经潜入帝国,这次并非暗杀,而是要找一批丢失的财宝。
      大概也就奥力斯这样的傻子才会肆无忌惮的叫嚣,在事情变得无法收拾之前,马卡尔得做点什么。
      “嘿,各位,放松,放松!”他挡在蛮子身前,强行将蛮子举剑的手向下压。他做到了,蛮子的手居然被压下去了,“我们可以搭船,但是,有些事必须现在说清楚,我可不接受你们的雇佣!”
      对峙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下,只是他身后的家伙可没那么容易摆平。“来啊,别怂啊,让本小姐看看你们裤裆里的鸟有多大!俺爹可喜欢壮小子了,越壮就越带劲!”
      简直俗不可耐,一时嚎叫四起,马卡尔觉得那些人随时都会操家伙打过来。直接用力踩了一脚身后的蛮子,硬邦邦的触感,简直就像踩在石头上一样,自然,奥力斯也没有任何反应,哼一下都没有。好在她的剑锋依然向下,没有举起的意思。
      对面的喧嚣在片刻后停止,自称贵族的泰泽举起手,压住手下的抱怨。“这位……野蛮人小姐,您刚才的意思是……您是来找男人的?”他有些诧异地问道。
      “是啊,怎么了?抓几个男人怎么了?我不配吗?”
      这句反问让马卡尔全身发冷。抓男人,脑中某种可怕的景象一闪而过,就像魔法学院里有不少法师相信法师与法师的后代一定也会成为出色的法师那样,野蛮人也相信强壮的男性与女性也肯定会生育出更强大的后代,甚至在帝国内有传闻,北地的蛮子为了追求健壮,可以主动和熊交媾……
      “所以这蛮子从北边跑到南边就是为了找个男人?!”对面有个声音小声嘀咕道,这个声音被奥力斯听到了,她像是被马蜂蛰了蛋蛋的公牛,吼得更起劲了。“对啊,这他妈就是规矩!哈,野蛮人的规矩!要么你长到月事就找个男人嫁了,要么就拿着家伙离开村子自己过!要是能赚到一袋金子,村子还能欢迎你回去。呸,不就是他妈的钱嘛!都有金子了,谁还回那个撒泡尿都能冻掉鸟的鬼地方!”
      听完蛮子的牢骚,泰泽忽然眼睛发亮:“所以,这位女士,你想赚钱?”
      [哦,不!]这句话马卡尔可太熟了,前几天在酒馆招人的时候,他也是用类似的句子作为谈话的开头。不仅如此,他还看到几个熟面孔,他们在酒馆里聊过,其中有一个几乎谈成了,如果不是那个不速之客闯入引发斗殴的话……
      对,他是讨厌这个办事少根筋的野蛮人,那是有选择的前提下,酒馆招人失败,他着急赶路,这个时候野蛮人如果被挖走,之后的路会相当麻烦。越靠近帝国南部边境,一直到海岸边,秩序会渐渐消失,只有强大的力量才能保障课题完成。
      “她是我雇的人!我们有契约的!”赶紧打断对话,同时他转过身,紧紧盯着野蛮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法师,记住,你签署的契约上是有魔力的!撕毁契约会造成你难以承受的后果!”
      这句话大多数是真的,他是法师没错,签署的契约上带有魔力没错,但撕毁的代价没有那么可怕——只有魔族的契约才会涉及性命攸关的后果,这还是需要签署者长期维系契约法阵才能达到的效果,一般的法师没有必要,也没有多余的法力这么做。
      还没等野蛮人回应,酸溜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嘿呀,居然是法师,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乡绅老爷呢!”再度转身,一个身穿长袍带着兜帽的男人走了出来,当遮掩的外袍被取下的时候,隐藏的珠光宝气让这个人看起就像是某个炫富的暴发户。
      是的,这家伙看起来大概四十多岁,脸上很干净、很白,似乎打了一圈什么粉底,油量的黑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根部却带着明显白色,下巴上的山羊胡修剪得同样整齐,胡子上甚至还坠着一枚细小的金属链扣。对方的脑袋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种不容置疑的神色像极了马卡尔记忆中的导师,这种家伙容不得别人的错误,哪怕只是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或者引用错了什么句子,他们就会自诩为至高无上的法官,左一句小偷右一句无赖,将各种“头衔”扣上来——当然,他们自己拥有一切的豁免权,并且永远是“对的”。
      然后呢,看看这家伙的脖子,双份的项链,一条是又细又长的银色链子,上面挂着一个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圆球挂坠,马卡尔猜这条项链的材质是秘银,这种又贵又稀有的玩意是绝佳的魔法材料,一小根就足够存储一个意外术;另一条项链当然又粗又大的金链子,上面嵌这红蓝绿等各种宝石,每个宝石里应该都用刻印有对应的瞬发法术。
      再下面是法袍,虽然每个法师里派系众多,各种颜色长袍对应的派系规定几乎名存实亡,但淡紫与暗金交织的长袍看着就相当的昂贵,袍子上金色的线很可能是真的是黄金,或者用金丝混织而成。腰间束着一条由赤金与琥珀打造的宽腰带,带扣是一枚嵌着黑曜石的龙首造型,这种装束不仅彰显地位,里面当然会暗藏玄机,有的是保命的刀剑防御魔法,要么是魔法护盾,或者瞬间移动之类的玩意。至于双手手腕和手指,上面也是一堆金银堆砌的首饰,十个手指上有五枚戒指,这让马卡尔想起了一个法师笑话——明明有十个手指,为什么法师往往只佩戴四枚戒指——因为“养不起”,过多的戒指不仅影响施法的手势,更重要的是戒指里往往都存储有法术,法术需要用法师本身的力量维持,戒指本身尺寸有限,需要维持的力量比衣服、项链这种花费得更多,根本不实用。
      虽然将就所谓的“性价比”,但是眼前这个男性的装束已经足够一个小领主破产,说不定马西沃的城主变卖家当都不一定能负担的起这些玩意。对比之下,一船的佣兵里,只有领头的泰泽有一身像样的半身甲,其他人都是布衣,连像样的皮甲都没有,除了这里太热之外,估计都是只买得起武器的穷鬼。奢华至极的法师能在这样一批人里不被抢劫,结论只有一个——他的地位崇高,结合码头的现状,一个推论从脑中显现。
      “你……是马西沃魔法公会的会长?”泰泽问道。
      对方捋了捋山羊胡,得意的笑容挂在脸上。“我叫恩托斯·特·暗影谷,也许你没有听说过,但你应该听过‘三角战术’,这就是我们家族的杰作。还有,我必须指出一点,这里没有魔法公会,只有马西沃魔法评议会,而我就是议长。你是哪位呢?史密斯阁下。”
      毫无疑问,这是位有背景的贵族,尽管记忆中似乎没有这样的家族,但学院内的派系本来就很多,假名更多,掩盖身份本来就是常事。而所谓的“三角战术”其实是法师之间的派系黑话,冒充的骗子才会假装知道什么,然后顺着这个话题露出马脚。但对方能准确地说出他的姓氏,想必已经收集了不少材料,这次码头的“巧遇”说不定也是精心安排的。
      “原来是防护学派的同僚,你好,想必你已经知道我很多的事,我只是路过的学徒,正在完成我的毕业课题,那是关于群星律法,希望能得到你的理解。”同样回敬暗语,从对方了然的神情中,马卡尔确定这位议长已经开始相信眼前的法师并非是个骗子。
      “那就用法师的方式比试一场吧,赢了,你们坐船,输了,你们加入。”
      单刀直入的提议,省去了许多麻烦,对面应该也着急赶路,马卡尔也一样。“那就用火球术吧,我先来……有硫磺灰吗?”
      火球术,虽然是塑能学派的法术,也被分类为火系魔法,但基本上每个法师都会学习,也常在冒险中用到,施法所用材料也相对简单,只要是个引火物都可以。
      魔法公会议长淡淡的笑了笑,从法师袍的袖子里找出一个半掌大小的竹筒,抛了过来。里面自然是加工过的硫磺粉末,使它可以不那么易燃,又能尽可能的长久燃烧。
      集中精神,念响咒语,手势跟上,魔力开始随着意志流动。
      点火,最简单的步骤,火焰升腾的时刻,一部分佣兵伸着脖子向后躲,而另一些老家伙则立刻下压身体向前探,前排的一个已经把手搭在腰间的长剑上。
      忽略这些家伙,魔法在继续——聚集——法阵正在脚下发出危险的光芒,脚下码头边水域里原本聚拢的鱼正在逃离,火焰从手中飞起,像是黄色的面团那样被无形的手揉搓,又像是合拢的无形双手正捧着烈火。这个步骤是整个魔法的关键,火球不能距离施法者太远,越远消耗的魔力就越多,聚集的效果会急剧变弱,而太近不仅会灼烧到施法者本人,更可能让火球中不时迸发出的火星溅射到身体——即便那团火焰并非黑色,不慎引燃什么也会导致严重后果。
      这个距离是法师自己摸索的结果,马卡尔早就驾轻就熟,当悬浮的火球到达合适位置的时候,下一段咏唱立刻开始,火焰从温暖的黄色,骤然化为冷酷的蓝色。
      法师议长在低声惊叹,他脸上的高傲已然消退,留下的是疑惑与惊恐,显然,他知道这个颜色代表的含义。下一刻,蓝色的火球像是弹弓上的石子般迅速向外射出,落在十多米开外的河水中。是的,这个距离相当近,如果仅仅是单纯的引火,火球的效率远远比不上点火的箭矢,论射速,一个稍有准头的射手可以轻易率先命中法师,要是对方是个神射手,法师基本就是死路一条。射程同样如此,要是火球丢出去百米,还没落地它就已经自行消解。
      然而魔法的存在必然有它的意义。
      明晰的爆炸、翻腾的蒸汽与飞溅的水花几乎同时出现,几个凑得近的笨蛋被掀起的热水淋了一身,痛得又叫又滚。魔法公会议长早就准备,不仅退开好几步,还拉下兜帽,让身体全部遮蔽在法师袍里。溅起的水花并没有波及。
      “好了,议长大人,我有点累了,能不能让我上船休息一下?”马卡尔的“总结陈词”,他的王牌——魔法学院的“首席学徒”,这个头衔自有分量。
      看着对方隐藏在阴影下嫉妒的眼神,这眼神无比的熟悉——它属于失败者。

汉革雷 发表于 昨天 14:53

恶兆
      雨季尚未落下,却已悬在天空之上。空气越来越重,水汽几乎要凝成液态。
      丛林像一口闷烧的坩埚,热气从腐殖土层里蒸腾而上,裹着腐叶、残枝与不知名花瓣的甜腥,黏在皮肤上,凝成一层湿腻的膜。巨树的阔叶层层叠叠,将天光滤成斑驳的暗绿,树冠之上,云层压得极低,铅灰中泛着闷雷般的暗紫,风是热的,静得反常,丛林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大部分的声响,只留蚊虫在耳畔嗡嗡振翅,像无数细小的咒文。
      马车在巨树根须与疯长的蕨类间勉强穿行,两侧的植被密得不透风,巨大的叶片擦过车身,留下黏稠的汁液。车篷的帆布早已被潮气浸得发沉,边缘垂落着细小的水珠,仿佛随时会被天空的湿气扯断。轮轴因湿热而吱呀作响,带着挽马垂首喘息与偶尔的鞭声,成了仅有的节拍。
      “真该死,这是作弊、耍赖!”耳边又传来了熟悉的抱怨,这并非是奥力斯今天听到的第十次,而是在赶车的车夫抽完一个烟袋前的第十次!是的,法师又在抱怨,这神神叨叨的样子像极了药粉磕多了的萨满,如果附近有修道院,奥力斯很乐意将法师丢进去让里面的修女好好“净化”一下马卡尔的脑子,可惜,附近没有。
      是的,明明在渡口还能看到守林人的小屋、简易的马厩、野营地和路牌,马车才走出去半天,她所能看到的就只剩时隐时现的土路和似乎没有尽头的密林。根据车夫的说法,能走马车算是幸运,很快路就危险到只能用脚走,而离开蜥蜴人的村落后,他们能走的可能只有当地土著才知道的便道、兽道,甚至得自己开路,这也是从陆路前往人鱼港的唯一办法。
      当然,这些事并没有在地图上标出来,上面画着路,一条穿过高山、丛林、河流的细线,仅此而已。实际情况只有跑到当地才知道。对了,还有即将到来的雨季。
      眼下的状况就是他们正在前往蜥蜴人村落扎肯摩,和那个自称的贵族、魔法公会议长以及一群佣兵一起前进。从一开始,前往人鱼港就没有其他更顺利地办法,议长恩托斯肯定知道这件事,所以码头上的比试输赢根本无所谓——要么就是马卡尔一意孤行地图上都没有的路线,要么就是先跟随大部队到扎肯摩,然后再做打算。
      马卡尔当然是不甘心,放任不管,他可能还在临时码头上和其他人争吵个没完。所以奥力斯选择最简单的方式处理争议她直接抓起法师丢上了马车,然后坐在他边上,施法,这种墨迹的玩意哪有拳头快,只要车轮转起来,法师再怎么抱怨也无济于事——于是他就只剩抱怨了,说给奥力斯听的。
      车厢里还有其他几个佣兵,大多都很瘦弱,尽可能地坐在车厢的另一边,反正中间隔着装满补给的箱子和桶子,双方相安无事,车夫叭嗒地抽着烟,时不时哼出几段陌生的小调。
      “真走运,这一路上连狗头人都没见过。”车夫忽然说道。
      闲着无聊,聊天也是打发时间的手段。“这里怪物很多吗?”
      车夫一手抓着烟斗,一手挽着缰绳,哈哈一笑。“多,也不多,这鬼地方麻烦是沼泽,而不是那些龇牙咧嘴的丑八怪。”说着,他又叼起烟斗抽了一口,话语变得有些模糊,但还能听得懂。“我们现在走的道可是吞了好些马和人才走出来的,那些蜥蜴们脚下有蹼,身上也鳞,地软点照样过,人可不行。那些泥沼可是说吞人就吞人,和妓院里的妞一样永远塞不满!”说着,车夫瞟了一眼野蛮人,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换个调调。“知道狗头长什么样吗?那畜牲就是个站着走的狼,就它们那腿,趴着比站着更能跑,一溜烟就会跑得没影。但是呢,哈哈,它们也就会跑了,根本不经打。”
      “是吗?”奥力斯问道,“我见过它们,它们拿着链枷还是很能打的啊?”
      “哈,什么链枷,这帮狗畜牲能用木棍就不错了,上面最多绑个牙齿!在这种地方,铁玩意用不了多久就锈完了,它们连字都不认识,还会炼铁?哦,对了,什么鱼人,豺狼人,巨魔,地精,通通都一样。本来想着还能来几只给你开开眼,结果……和,也对,一般看到那么多马车它们也不会靠上来。这些家伙只是脑子笨点,不是嫌命太长,对吧?”
      确实,佣兵们前后有十多辆马车,也正因为如此,才把能用的渡船都占满了。袭击这样的车队不仅需要合适的地形,更需要足够的人手和默契的配合。吟游诗人的小说里总会有这样的戏剧性桥段,可惜现实里车队往往越大才越安全。
      “对了,这位女杰,北边是什么样,也有那么多怪物吗?”车夫问道。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阵呼喊声,车夫立刻拉起缰绳,把马车停下。过了片刻,又有声音传来,这次是自称卡希尔勋爵的男人,他嗓门很大,喊得神气十足。“下来,都下来,前面没路了,把能带的都带上,马车回在这里返回,后悔的赶紧滚!回妈妈怀里嘬奶去吧!”
      最后一句话引来佣兵们一阵讪笑,身边的所有人立刻收拾东西下车,除了车夫,没有人留下。这是当然的,要抢的目标就在不远处,虽然只是个“野蛮”的异种村落,不会有能用货币或者精致的武器,但能发财的东西依然不少。哪里都可以用得上的金银不说,蜥蜴人的皮、牙齿、爪子、骨头、肉干都可以拿来卖,内脏可以拿来喂狗,还有它们的受精蛋同样会被高价拍卖,帝国可从没将家伙划定为“人类”。
      甚至,奥力斯怀疑身边就有脑子有问题的雄性,它们只是披着人皮的野兽。这种混蛋会拿俘虏的蜥蜴人取乐,反正只要用洞都能用,没洞也可以自己开——上层的贵族里据说同样有不少这样的变态——所以有掮客话,成年蜥蜴人奴隶也可以卖个好价钱。当然,据说蜥蜴人奴隶会抓住一切机会偷袭报复,无论是抓奴隶还是卖奴隶都有极大的风险。
      佣兵们闹哄哄地集结在一起,然后开始沿着小路前行,一开始还是一些低矮的灌木林,之后是碎石地,再之后便是渐渐陡峭的山路。
      翻过一座小山,奥力斯发现天空中有黑烟升起,其他人也看到了,并且一阵嘀咕。野外有烟,天晴无雨,而且是在荒僻的山野中,自然意味着有人,或者是会生火的生物在附近。黑烟非常明显,不像是寻常做饭会产生的烟雾,更像是某种信号。在勋爵的命令下,队伍拿着武器向烟雾跑去,结果找到的是一个在山崖上的天然山洞。门口点着营火的两人中一位正是萨莉,她和另一位佣兵正是队伍派出去的斥候。
      奥力斯看到勋爵走了上去,短暂的交谈后,命令再次下达,露营、做饭、休息,当其他人开始忙碌的时候,野蛮人拉着法师凑了上去,勋爵、议长、斥候和佣兵的骨干正聚在一起谈论什么。
      “情况很奇怪,大人。”斥候压低声音说道,“相信你们一路上也看到了,这里什么活物都没有,太奇怪了,村子看起来也很安静,没有蜥蜴人,守卫都没有,我本来想尽快赶回来,但萨莉说让你们找过来更方便,所以我们点了火……”
      勋爵和法师议长互相看了一眼,议长问道:“你没有进入村子看看?”
      [应该只是在远处眺望了一眼扎肯摩吧。]野蛮人心想,怪异的情况当然要小心应对,只有吟游诗人嘴里的傻子们才会自寻死路般直接闯入陌生的地方。只是话又说回来,如果村子里真的没有蜥蜴人,那只能是村子被遗弃了,他们这次前来就直接成了酒馆里的笑料,除非能立刻找到蜥蜴人的下落,或者找到另一个搜刮的地方,他们应该立刻掉头折返。
      斥候的想法听起来也差不多。“大人,我……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停下来,村里可能什么都没有,也许,也许那是个陷阱,总之我觉得应该先告诉您这些情况。”
      几人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典型的情报缺陷导致的两难选择,要么确定亏一半,要么就是全部赔光或者能捞个大的,现实可没有如果,尤其对于所谓的勋爵来说,这次“拜访”失败带来的后果就是破产,奥力斯估计对方一定会押上全部身家。
      忽然,天空中传来一声长长的嘶鸣,抬头,一只大鸟正在头顶盘旋,是萨莉驯养的鸟,她快步跑向人员相对较少并且空旷的地方,举起左手,那只叫“灰羽”的大鸟准确地落在护手上,它的一只爪子上抓着什么东西,萨莉看了一眼,眉头拧得像是干巴的苹果皮。
      “嘿,金,快过来,帮我一下!”萨莉对奥力斯喊道,“我身后的皮带上,左手数第三个绳结,帮我解下来,拿远一点,再把绳子砍断!”
      命令下得有点莫名其妙,奥力斯想了想,走上去照做。毕竟是摸女性的屁股,比起男人,同性可能更让人接受吧。接触到绳结的瞬间,怪异的感觉让身体微微发颤,没错,这绳结是伪装,它是一个非常巧妙的魔法物品。
      用短刀割断绳子,就好像是砸碎了一个看不见的罐子那样,几个东西伴随着轻微的破碎声出现,一些橙色的药剂,玻璃制成的长管子,巴掌大小的带着细绳的方块布料,银灰色的手巾,还有几瓶写满文字标签的银白色小瓶子。
      [这些是啥?]思考一秒,她放弃了,她是个蛮子,怎么会懂这些。
      萨莉俯身抓起手巾,将大鸟爪子上的东西包裹住,随后放鸟离开。接着她又拧开其中一个银白的瓶子,将里面的药剂滴在手巾上。仔细看过去,奥力斯这才确认那东西应该是一块被树叶包裹的肉,丢掉树叶,那肉外皮灰白,里侧粉嫩个,像是某种鱼肉。
      肉在变色,就像是布料被浸入染缸,转眼间就绿得瘆人。“该死,真该死!”奥力斯听到萨莉小声的咒骂,她的脸完全绷紧,仿佛眼前有一场雪崩正在扑来。
      “这是……”法师议长恩托斯也在边上,他立刻转向身后的卡希尔勋爵,要求清场,只有最靠近萨莉的几个人被留下,包括被野蛮人拖过来的马卡尔。
      “这是瘟疫,对吗?十年多前在圣教国斐伯尔出现过的那种?”
      恩托斯的话没有引起萨莉的惊讶,奥力斯倒是听到身后的法师马卡尔气愤的啧啧声——他们一行人的信息早就被议长完全掌握。而勋爵则瞬间脸色苍白,这个魁梧的男人不自觉的退后两步,用手帕捂着鼻子和嘴,视线转到了另一边。法师马卡尔倒是凑上去仔细看看手巾上的绿肉,奥力斯抓住了法师的后领,轻松地将他拽开。
      萨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玻璃管子,将手巾上的肉到进去,唯一的开孔用木塞塞住。“有蜡的话给我一些,我要将这个东西封死。”她问道。
      议长立刻从随身的物品里找出一个扁圆的金属罐,打开,并咏唱咒语,罐子里的红色泥土在咒语下飞出,准确地落在萨莉手中的玻璃管上,将木塞裹住。
      一切完成,萨莉将玻璃管包裹在一片棉布中收起,随后深吸一口气,脸上尽是悲愤。“我不确定这东西是不是当年那个祸害,但它确实很像,很像。最遭的情况,蜥蜴人的村子已经完了,但瘟疫还在,我们得尽快把村子烧掉,所有的东西,活的,死的,都烧掉。然后还要警告附近的领主,每个地方,无论是人,还是蜥蜴人……”
      勋爵把脸埋在了手掌里,声音听着在颤抖:“圣主在上,怎么会这样!”与其说他在悲痛瘟疫,倒不如说是哀叹损失——瘟疫所在地的所有东西都是不干净的,金银固然可以重铸,但没过火之前接触,就等于让自己也成了瘟疫的携带者,防疫需要大量的训练和准备,就知道操家伙杀人的佣兵可干不了这些。最要命的是,干,绝对是赔本的活计;不干,瘟疫传播出去,谁都可能送命。
      “你能确定吗?”从议长嘴里冒出与其说是提问,倒更像是奸猾的商人试图讨价还价。即便萨莉改口又会如何呢,那些难缠的该死的玩意从来不会因为一句话消失。
      争论纯粹是浪费时间,马卡尔吸取了教训,提议道:“我们去……我的意思是,反正我们要走得更远,不如顺道去仔细看一下情况。如果属实就直接放火,你们看到烟就可以撤了,要是没问题,你们过一天可以再过来。当然,不放心的话,派人跟过来吧。”
      议长捋捋他的山羊胡,看向还在悲伤中、正捂着脸的勋爵,又看身边的其他人,最终将目光落在萨莉身上。“这东西,会不会只传染蜥蜴人,毕竟……”
      “我在斐伯尔的时候,遇到的瘟疫连鱼人都能感染,您觉得呢?议长先生。”萨莉一字一句地说道,冷峻的眼神像是正盯着猎物的老鹰。随后她立刻开始收拾地上的其他东西,边收拾边说明。“我这边只有五瓶抵抗药剂,包括我们这边四个人,只多一瓶!还有十个口罩,要跟来的人最多只能这些,要么自己准备东西!这是玩命,是跳火坑!在斐伯尔,瘟疫杀掉的人比战死的多得多了!”
      一旁的斥候听完退了半步,奥力斯确信这个孬种已经怂了,自称勋爵的男人肯定也不会去,他还可以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控制手下的佣兵。剩下佣兵里几个小头目看起来同样不靠谱,剩下只有那个法师议长,这种喜欢差遣人的家伙估计也不会以身犯险。
      短暂的沉默后,议长拿出了一块蓝色的水晶挂坠,交给马卡尔。“这是通讯水晶,你应该知道这东西怎么用,我需要知道全部的情报,我会立刻通知马西沃魔法评议会。”
      [果然。]野蛮人在心中嘀咕着,这意味着没有佣兵会跟着一起去,为扎肯摩善后的事全部落在了四人小队身上。“那报酬呢?”法师反问道,看来他还准备讨价还价。
      实在不想听这些废话,奥力斯一把抓住萨莉,将她拉到身边。“我们……好像还没有问过小个子的意见,要不要去问一下,还有,你说的什么口罩,是什么?怎么用?”
      萨莉看了她一眼,表情渐渐放松下来。“去找找罗伯尔吧,他不去也没关系,对了,到人鱼港之后我就会找船回斐伯尔,如果港口还在的话。这里的事也许意味着……某种恶兆。”
      [也许那个该杀千刀的巫妖还活着。]奥力斯读出了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话。当年在斐伯尔死在瘟疫下的人民可比死在魔族铁蹄下的人要多得多,这道伤疤或许很多年都无法抹平。如果巫妖复活,或者巫妖释放的瘟疫再临,不仅斐伯尔,整个人类帝国估计都会觉得棘手吧。消息传回去,说不定幕后的精灵们都不得不行动起来。
      ——这和她,一个北地来的野蛮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想早点启程出发,完成和法师那个该死的任务就好。
      越快越好。

汉革雷 发表于 昨天 15:18

怪异
      天气依旧很糟,四处都能闻到腐败的味道,空气黏糊糊的,用手挥舞几下,可以即刻抹出一些水珠出来。温度还不算高,但潮湿的感觉如同无数的爬虫在后背、脸、胳膊、大腿上流窜。幸好暂时没有虫子袭扰,法师议长固然讨厌,但他给的驱虫药剂是真货,这让旅行省去了不少麻烦。庆幸还未结束,背后的瘙痒再次来袭,马卡尔真想把衣服都脱了,找一棵树好好蹭一下该死的后背。
      “嘿,你不舒服吗?”一有个声音传来,正是野蛮人奥力斯,她穿得确实够清凉,汗水浸透了单薄外衣——如果那几片布还能被称为衣服的话,紧贴在她健硕的躯体上,汗珠顺着紧实的脖颈滚落,滑过壮硕坚韧的锁骨,砸在隆起的肩肌上,又顺着饱满有力的三角肌、线条硬朗的背阔肌蜿蜒而下。没入系在粗壮腰肢上的腰带缝隙里,再往下就是棱角分明屁股,以及盖着屁股短裤。这玩意要是套在酒店女郎的屁股上,绝对是个精彩的尤物,但是现在它毫无吸引力,马卡尔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论汗流浃背,对比之下马卡尔相信奥力斯肯定狼狈得多,然而他现在看到是被汗水浸湿的发丝下一张幸灾乐祸的脸。“看你的样子很不舒服呢,是后背吗?我有个好办法可以帮你止痒哦。”
明知道对方应该是不怀好意,但马卡尔的嘴还是说出了同意。试图纠正之前,野蛮人有力的手就抓过来,朝向后背,却忽然出现在肩膀上,剧烈的疼痛随之而来,像是要把胳膊拧脱臼似的。他不得不用力拍打那只手,力量松开,火辣辣的痛苦刺痛着神经,久久不散。
      确实不痒了,因为疼痛成了最要命的感觉,马卡尔气愤地瞪了一眼野蛮人,那家伙神态自若地奸笑,似乎在说:“是不是不痒了?”
      “嘿,安静!”来自领队的萨莉的警告,半身人跟在她身后,也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顺带将萨莉给的口罩戴上。
      是的,他们现在距离扎肯摩很近,村子外围的栅栏就在眼前。
      整个村子建立在一座山谷两侧,中间是一条小河顺着而下,将村子分割成南北两个部分,整个村子的位置并不高,只要找一棵比较高大的树木就能看得很清楚。马卡尔眺望时确实没有看到村子里有活动的蜥蜴人。
      然而,能看到并不代表容易攻占。
      首先,这里的狭窄,到处都是树木和烂泥地,他们四个人行走倒是没什么,那帮佣兵要是过来,只能排成一条长蛇状的队伍前进,露营睡觉是别想了,除非他们有充分的时间把附近都清理干净,然而一旦去整什么营地,蜥蜴人大可以派人出来放冷箭,要么出去救援,或者干脆夜袭,佣兵们的处境很快就会陷入被动,别的不说,他们可没有多少口粮。
      如果直接偷袭呢?这正是马卡尔眼下面临的状况。
      除去周围的密林和河流,进入村子的唯一道路就是眼前的山道,这条路上只用少量的圆形石块做了松散的阶梯,除此之外全是湿滑的泥土。人爬上去况且一步一滑,站立不稳,他很难想象马会怎么走,马拉着车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在这种路上快速行走基本不可能,四周同样没有遮蔽,只要不是瞎子,入口栅栏后的哨塔可以对整个通道一览无遗。
      他们能悄悄爬上去,完全就是因为哨塔内空无一人。
      穿过栅栏,村子内部就在眼前,安静,只有潺潺流水覆盖下的安静,一看过去,整个村子都是些用木板、干草和树干搭建的房屋,外表和马西沃城外的贫民去没多少区别,甚至更加的完好。这些房屋的大门敞开,里面黑漆漆的,阳光从云层中落下,将整个村子打上一层细纱般的质感,只是那种感觉与温暖无关,反而更像是某种怪异的雕塑,没有半点活物的迹象。
      半身人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猫着腰,手指几乎贴着地面,双眼不断在四处搜索,他几乎一步一停的前进,如同一个正在全神贯注观察地面的孩童。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马卡尔有自己的想法,一种是佣兵的行动被发现了,这很正常,他们那么一大堆的人,又是坐船又是动用马车,蜥蜴人在港口有眼线的话会第一时间发现。与其死守村子正面对抗,不如用村子作为诱饵设伏——不,不对,树林中偷袭不是更好,即便佣兵都死了,赔上村子又有什么好处呢?但是,一路上萨莉的大鸟依然没有发现蜥蜴人的踪迹,那可是老鹰的眼睛!
      胡思乱想中,半身人悄无声息地转过身,用手语打出一串信号:没有陷阱。
      “哈,你看,什么都没有吧!”没等几人商量,野蛮人已经扛着她的长剑大大咧咧地走了出去,她直接小跑进入了最近的一间房间,很快就重新出现,手里拿着摘下的口罩,还有挂绳串起的腌渍鱼。“嘿,真的没人呢,你看,吃的都在,可就是一只蜥蜴也没有。”
      野蛮人闹出的动静在安静的背景下格外的扎耳,即便如此,马卡尔也没看到任何“欢迎”的身影或者家伙出现,没有陷阱,也意味着蜥蜴人并不打算封死退路搞什么合围,可为什么呢?发生了什么让整个村子的蜥蜴人消失无踪?
      “奇怪,太奇怪了。”萨莉的声音在口罩的隔离下显得很闷,她同样走到村子内部,视线向上环顾四周。“这里……为什么没有鸟,一只鸟都没有,这太奇怪了!”
      确实,马卡尔还记得,他们在来的路上还能听到各种鸟的鸣叫声,但这里,整个蜥蜴人村子里却看不到任何飞鸟的踪迹。这种情景似曾相识,他说道:“有一种可能,这里有魔法,一种特别的,持续性的法术。你知道的,动物不喜欢与魔法相处,它们特别敏感,会本能的远离魔法。”
      “这里?魔法?难道这里也有一位像你这样的大法师?”野蛮人的调侃反而让萨莉的双手肌肉紧绷,猫腰迅速靠近附近另一处房屋。她的长矛横在胸前,先是躲在敞开的木门外,再一鼓作气往里面冲——白费力气,屋子里同样没有人,但她没有深入屋子内,而是俯身查看地面,那里似乎有一些脚印。
      这位英雄在担心巫妖,也对,亡灵术和瘟疫本来就是密不可分的冤家,在吟游诗人嘴里,那些阴森恐怖的地下城里骷髅兵是最常见不过的小怪物,但他知道这都是谬误,让一具没有肌肉的骨架子动起来难度相当高,要是再加上对敌人的识别和自主战斗,与其用骨头不如用石头或者金属魔像来得好用。当然,亡灵学派有自己的坚持,传闻中确实有可以大量制造骷髅兵的疯狂巫师,但更多的时候,用“瘟疫”制造可以操控的丧尸更为划算,这些人是“活”的,只不过被瘟疫抹去了心智,沦为一次性使用的消耗品,瘟疫的传染性也可以确保最大限度的制造丧尸,将敌人变为自己的力量。
      然而,有瘟疫并不代表附近一定有死灵系的法师,疾病也可能是天然的。如果是强大的巫妖,他们进入村子时就会发起攻击,如果没有把握,他为什么不离开呢?
      萨莉回来了,她的眉头依然紧锁。“留下的脚印很新,最多几天,他们几天前还在这里!”
      “也就是说,这里的蜥蜴前几天还在村子里,因为什么原因一起离开了?”这是目前的推论,结合“瘟疫”,马卡尔有种很糟的预感。
      还没等他进一步分析,半身人的声音传来。“各位,过来看看,有发现。”
      所谓的发现就是一扇被撞坏的木门,折断的断裂处很新,应该是最近刚发生的破坏,屋子内也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一些罐子的碎片,木制的家具损坏,地上还能找到散落的鳞片。然而现场没有大规模的血迹,更没有尸体。“看痕迹,应该至少有四五个蜥蜴人在这里,准确的说是四个打一个,然后……”
      已经不用听完半身人的勘察结果,马卡尔脑中就闪过现场的画面。几个蜥蜴人在门外,一个在门内孤立无援,大门被破坏,外面的冲进屋子,将屋内的蜥蜴人控制住,再抓走。[那这些家伙去哪里了呢?]
      答案来得很快。
      “喂,这里,过来,都过来!”
      野蛮人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河对岸,她挥舞着长剑,声如洪钟。吼声过后,村子里依然没有别的动静,马卡尔几乎完全确信,这里只有他们四个活人。
      村子在河上没有架桥,横在村子中间的河水湍急,一般的船走不了,好在河水并不深,河面上有许多石头可以落脚,几个人很快就跨越河道,来到了村子另一边。
      “你们看那边!”野蛮人用手指了一个方向,马卡尔顺着看过去,首先看到的是一整片刀削般平整的山崖,在山崖下有个平台,略高于附近的房屋,平台上是用长条形岩石堆砌的建筑,像楼梯一样一截一截的向上堆砌,在顶部又是一个小平台,两边支着照明用的油灯,平台下似乎还有可以作为堆放木材用来点燃篝火的石坑——祭坛,这个词几乎立刻从脑中跳出来,当几人靠近的时候,马卡尔才发现祭坛上放着东西,一整块灰白色外皮的肉,和萨莉大鸟带回来的一模一样,它应该就是从这里抓的。
      这块肉并非完整,它的上方支离破碎,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或者说撕碎,一小部分外皮还有灼烧般的黑色,很难想象它经历过什么。而肉的下半块却非常规整,肉被锋利的小刀切割,整齐划一地分割成差不多大小的方块,可能有很大一部分已经被分走了,他们看到的只是剩余的残渣。没人想碰这些肉,它们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他们……蜥蜴人在吃这种肉?”半身人问,答案已经在明面上了。
      这里是蜥蜴人的村子,这些肉不是他们吃,又会是谁呢?而且肉放在祭坛上,又被切成小块,就像圣教中有着圣餐的传统那样,蜥蜴人将这些“圣神”的祭品吃下去并不奇怪,如果那些肉都带着“瘟疫”,吃下去会发生什么呢?
      马卡尔发现萨莉正看着他,她的长矛背负在伸手,右手却握住了腰间的开山刀,指节绷得泛白,似乎随时都想拔刀。戴着口罩的脸部肌肉振动,喉结跟着一阵滚动,却没有发出可以辨认的音节。
      是的,她在犹豫,马卡尔猜到对方想问什么。
      “亡灵派系,我知道一些。”他自顾自地说道,“通常来说,瘟疫制造的丧尸行动几乎都依靠本能,他们会自行判断威胁度较低的、软弱的目标优先进攻,而非同类,这样看起来的结果就是丧尸在自行攻击未感染的生物,而不是自己打成一团,但是……呃,他们一般是不可操控的。但是,在特定的情况下,丧尸感染的瘟疫带有某种魔法特质,或者可能是某种魔法造物,它就有可能让宿主受到某种强大的影响,可能是幻觉,可能是记忆篡改,要么是其他什么手段。”
      半身人耸耸肩,口罩遮不住脸上的茫然:“法师大人,能不能,说得简单一点?”
      略去对证据的列举,再抹掉各种可能性,然后把可能的假设丢掉,最后只给出一个简单粗暴的暴论?那是野蛮人干的事!他是个法师!谨慎、仔细、小心,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理性,他靠着这些才成为首席!眼前的事情固然有很多线索指向某个方向,但这并不代表事实一定如此,他需要……
      “所以蜥蜴人都害怕中毒逃跑咯?”罪魁祸首的源头,野蛮人的声音打断了思考,她的发言和她的风格一样简单粗暴,似乎是说中了结果,又可能和实际情况完全不同。
      压下怒火,马卡尔必须说得更明白一点,即便没人听得懂又怎么样,他是法师,他有他的自尊!“这不是中毒,这是瘟疫,或者类似瘟疫的东西,它可以让蜥蜴人全部离开村子,而不是在这里自相残杀。但是,这种玩意一定是有代价的,如果它能被轻易制造并大肆传播,亡灵法师早就拿来攻城略地了。即便有,丧尸的存活时间很有限,比如在这里,在这种地方,一天没有补水人就会脱水,伤口不处理很快会溃烂,人就两条腿,蜥蜴人也是,跑不过马!这里到处都是沼泽地,他们走不了多远!”
      萨莉点点头,她似乎听懂了,不愧是和瘟疫正面对抗过的女英雄,有些场面她应该见过。这给了马卡尔信心,他继续说道:“我猜我们在前往人鱼港的路上就会遇到这里的蜥蜴人,他们要么已经死的差不多了,要么就是被啃得只剩下些骨头架子……”
      [等等。]异样的感觉从脑中划过,他推开身旁的野蛮人,转身再次观察祭坛上的肉块。是的,尽管表面破破烂烂,但它是干净的肉,诡异的干净!
      “喂,奥力斯,附近有虫子吗?抓几个给我,现在!”他急促地下达命令。
      萨莉恍然大悟,她第一个行动,接着是半身人和蛮子,不一会儿,几条蛆虫就被送到面前。
      马卡尔说不出白白胖胖的虫子的名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肉片上没有虫子。这里可是潮湿的沼泽,到处都是虫子,肉在祭坛上摆着,偏偏没有任何虫子留在上面,这太奇怪了。
虫子被放下,它们在肉上爬,片刻后立刻开始啃食,一分钟、两分钟,没有任何异常,可忽然间,虫子几乎同时停止蠕动,像是死了一般,再是片刻,它们开始溶解,化成一滩液体,消失在肉片上。
      [这……这肉有问题!如果它可以吞噬虫子,要是吃到肚子里的话……]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些声音,遥远、空洞,又带着几分熟悉。
      ——“很有意思,这就是你的改良成果。”
      ——“是的,它可以称为‘并行’效果,每一个都拥有完整的记忆、知识、意识和魔力。”
      ——“也有着自己的人格,不是吗?你怎么知道另一个你不会反对你自己?”
      ——“那有什么关系,我不会杀死我自己的。”
      “这和巫妖有关……”话语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每个人都带着惊讶的神色看着马卡尔。“我们……要赶快,这事情不简单!”说着,他扯下口罩,拿起脖子上的水晶挂坠,注入魔力,并对着它重复道:“立刻通知人鱼港,他们可能有麻烦了,立刻!”
      他希望能赶得上,最好能赶得上。

汉革雷 发表于 昨天 15:21

深追
      那只大鸟又在天上飞,它叫“灰羽”,此刻正悬在湿热的高空,一圈圈盘旋,像一枚飘在风里的回旋镖。漆黑的乌云下,雨林的天被巨树的冠盖割得支离破碎,闷热的风裹着腐殖与湿气,吹得人喘不过气。更要命的是视野,层层叠叠的阔叶与藤蔓,到处都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巨大的叶子后面,灌木里面,树上,藤蔓上,石头、枯树、浅坑、水潭、地洞里,甚至地上厚厚的落叶也可以称为掩护,而且没有道路,每前进十几步就必须自己开路,更别提那些讨厌的毒虫、湿滑的地面、时不时出现的迷雾,还有毒蛇毒蛙毒花毒蘑菇,简直糟透了。
      大鸟不一样,它可以双翼舒展,轻松地略过所有的麻烦。它飞得不算高,但从地面上看,只有一只苍蝇的大小,若非知道天上有“眼睛”,她绝对找不到这个小东西。居高临下的视野肯定不同,它能看得更远,更快,按照萨莉的说法,这只大鸟可以轻松的发现藏在丛林里的杀人蜂巢穴,而现在,它要找的是几只蜥蜴人的下落,前几天从扎肯摩失踪的蜥蜴人的一部分。
      这帮绿皮鬼着实给他们找了不少麻烦,在扎肯摩的时候,为了抓紧时间追击,他们只烧毁了那诡异的肉块,然后直接上路!法师的说辞是反正村子里也没人,即便有什么东西曾带有瘟疫,也会在昼夜交替后自然消亡。后方的佣兵已经得到足够的警告,他们之后会处理整个村子的问题,是的,包括里面残留的财宝!
      奥力斯本来想找一些带走,总有值钱的玩意,他们要用钱的地方多的是,能补一点是一点。可是萨莉坚决反对,半身人跟着附和,法师马卡尔着了魔似的就想去追击蜥蜴人,结果搜刮不了了之,白白便宜了后来的佣兵!
      这还没完,当她带着女人、孩子和神经质的废物穿过密林来到人鱼港城外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片彻底烧毁的农场和紧闭的城门。蜥蜴人到底是适合在雨林中行动,他们早到了好几天,如果不是及时报信,绿皮鬼的偷袭说不定就成了!总之他们只霍霍了城外的贫民,攻城失败后跑了,城主害怕瘟疫,把毁坏的农场也点了,然后封城隔离。他们,拯救人鱼港的英雄,只能在城门外干瞪眼,她真想撩起长剑把那座关上的破门劈开!
      再之后就是法师与城主隔着城墙开始谈判,为了进城,他们必须完成一个任务,那就是将逃走的蜥蜴人全部解决掉,杜绝瘟疫的源头。
      “几瓶药剂就打发人,本大爷可真他妈的便宜!”来自半身人的抱怨,这几天最惨的应该就是这位伙计。腿短又要连续长途跋涉,又热又不能洗澡,还整天睡在野地里,吃得更是能省就省,还得小心各种虫子、毒蛇、脏水和沼泽,最惨的是没有卖酒,没有妞,没有报酬,更没有乐子。如果能进入人鱼港休整几天,那倒是会好很多,然而……
      奥力斯只能给予一个同情的眼神,她倒是不介意和这小家伙乐呵乐呵,但队伍里还有其他人,更何况,她这个大高个对上小孩体型的半身人,怎么看都太奇怪了,半身人也应该根本不乐意。
      再看看法师,他倒是安静了许多,拿着法杖的手握得关节发白,走路一步一停,视线会毫无征兆地从一侧扫到另一侧,有时他会小心踱步,有时倒着走,有时拿棍子在地上戳来戳去,有时还煞有其事地摸摸叶子,看看蘑菇或者土壤什么的。奥力斯搞不懂这家伙在装什么?那些长耳朵的德鲁伊?指望他能找到躲在暗处的蜥蜴人,还不如大鸟靠谱。
      “注意,我们靠近了。”萨莉低声警告传来,她将长矛背负在身后,手脚并用几下就爬上树梢。
      抬头确认,头顶大鸟看起来大了一圈,盘旋的弧度似乎小了很多,翅膀收拢少许,掠过头顶的速度也在加快。大鸟应该正在针对性地掠过前方的某一片区域,那里很可能就是蜥蜴人的藏身地。
      片刻后,一声口哨传来,大鸟的身形缩小,消失在绿茵遮蔽的天空中。萨莉从树上跳下,抓起武器,向侧身指了指方向。
      [准备战斗。]无声的命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奥力斯自然走在最前面,然后是侧翼的萨莉和半身人,法师在最后。
      再次穿过植物构成的屏障,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蜂鸣般的密集声响,向前,声音变得逐渐清晰,再向前,一团黑色的烟雾出现在不远处。不对,那不是烟雾,正是嗡鸣声的源头,那是由数不清的虫子组成的虫群。
      普通的刀剑对这种东西毫无用处,对付它们的最好办法是火。
      咒语涌动,魔法阵列在法师脚下形成,一连串的手势和动作,星点的火光从手中聚集,膨胀,燃烧,翻滚,刺眼的光芒与热浪中,拳头大小的火球从法师手中飞出,它没入虫群,在下一秒,橘红的火焰像是一张陡然张开的巨口,眨眼之间将黑色全部吞没。嗡鸣在同一时刻消失,火焰如岩浆般落在地上,短暂的燃烧后,一种怪异的类似烤肉的香味四散开来。
      没人在意法师的精彩表演,奥力斯,还有其余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虫群的残骸后面,那一团白色的东西,像是某种水潭,突兀在地面上,展现某种怪异的波纹。
      靠近,再细看之下,那东西居然是一团白花花的蛆虫,它们紧闭地聚拢在一起,似乎在吞噬什么东西。不,是人,至少是人型的某种东西!拔剑,小心靠近,奥力斯将剑身立起,像刮胡子的那样撩开蛆虫。她看到了一层破碎的鳞片,继续,下面是千疮百孔的手臂、爪子,还有已经被啃得只剩骨头的头颅。
      这是一个死去的蜥蜴人,而且死亡的时间应该不会太久。
      换句话说,从人鱼港逃走的蜥蜴人就在附近。
      她并没有时间告诉别人这件事,因为事实已经先一步撞上来了。
      犀利的低啸划过天空,黑色的影子随即落下,意识未到,身体已经动起来,长剑向身侧横扫,清脆的撞击中,影子一分为二飞向两侧。
      这只是开始,更多黑影落下,奥力斯立刻翻身向后疾跑,有什么撞在她的后背左侧,似乎扎得不深,滚烫的液体沿着肋骨往下爬。这不重要,她继续跑,直到找到一棵足够粗壮的树才停下。
      雨林重回沉寂。
      “你中箭了。”身后传来的萨莉的声音,几乎同时,有力的手猛得压住奥力斯的肩膀,另一股力量将后背的异物向上提了些许,可能是担心箭头会因为肌肉收缩进一步深入体内。异样的感觉,说不上是疼痛,但肯定不是什么舒适的玩意,更多灼热的液体流出来,左手连带着不断颤抖。
      “忍住,马上就好!”身后又是一阵悉索,粗麻止血带的一头丢到身前,奥力斯立刻抓住,萨莉拉着另一头,迅速在野蛮人的胸前绕了一圈,接着某种黏糊糊的东西被抹在伤口附近,应该是止血的药膏,然后止血带又转了一圈,在身后固定。不愧是老手,整个止血过程没有任何拖沓。箭只能战斗结束后再处理。
      “你……”萨莉的声音被半身人打断。
      “大姐,你没事吧!”半身人赶了过来,他手里还抓着一瓶药剂。
      接过药水,直接往嘴里倒,一股暖流从嘴中滑落,沿着食道向下扩散,在胃中逐渐舒展。伤势已经被控制,眼下他们要担心的是敌人的下一轮突袭,还有敌人的情报。
      “嘿,小子,对方有多少人,是谁?”她问道。
      半身人想了想,低声回答道:“对方射箭的大概有四个,可能就是蜥蜴人,听说他们个个都是射箭好手。其他不好判断,但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冲出来,人数应该也不多才对。”
      是的,从隐蔽到治疗结束,对方根本没有露脸,从人鱼港城下蜥蜴人的遗体判断,这些家伙比一般的人类要大一点,有壮实的四肢和有力的尾巴,还有一口锋利的牙齿,身上还有天生的鳞片保护,一对一正面冲突肯定占有优势。他们只有四个人,而且一个已经中箭,这样的情况下却没有冲锋,其中肯定有蹊跷。
      探出身向另一边的密林看了一眼,一无所获。蜥蜴人的鳞片大多是绿色的,和沼泽的颜色接近,再加上他们喜欢趴在地上,要准确的找到他们几乎不可能。对峙也不能解决问题,况且蜥蜴人更熟悉雨林,对方可能会绕后偷袭。
      [只能冲一把?]此刻奥力斯倒是挺后悔,应该在马西沃搞一面盾牌护身,至少她能顶着箭雨前进。
      耳边忽然再次传来法师念咒时怪异的声调,不远处另一棵树后面,马卡尔正在发动魔法。法阵光芒闪耀,咒语的声音持续,与刚才的引火的法术相比,他脚下的阵列似乎亮了很多。会是什么法术呢?法师躲在一棵大树的凹陷内,除非绕后,箭几乎无法射到他,同样,他也看不到敌人,他打算如何攻击呢?或者,这并非是直接进攻的法术?
      “大姐,他们出来了!”半身人的提醒将奥力斯的视线拉回,四个蜥蜴人的身影出现在另一侧,他们中三个冲在前面,后一个只能每次迈出左脚,右脚随后跟上,半步半步地向前挪动。
      “先打前面的。”命令下达,半身人拉起弹弓,对着蜥蜴人射出石子。萨莉紧随其后,举起长矛冲锋。
      双手剑握在手中,剑身放平,奥力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对手,这家伙同样拿着一把双手握持的长剑,但这把剑是黑色的,材质上看起来似乎是用某种石头打造,剑身又厚又宽,仅仅在锋刃处收窄、磨砺,对方举着剑冲过来,赌命般直接把左臂和整个侧面暴露在前。剑式中,这招似乎叫“怒击”,挥砍势大力沉,对付不穿甲的对手命中就基本完蛋。奥力斯才不是那种菜鸟!
      比剑,重要的是出手的时机,还有步伐。
      接近、接近、接近,足够近的距离,蜥蜴人的长剑挥出,自上而下。奥力斯立刻迎上去,挺身向前,用强剑身应对对方的强剑身。撞击,两把剑毫无意外的碰到一起,手中传来了强大的压力,脚下的土向后退出些许。对方的剑被架住,而非弹开,这个瞬间就是她想要的效果。脚步向侧边移动,剑身顺势下压,弱剑身的部分砍下去,一击命中对手的脑袋。
      闷声的打击之后,蜥蜴人退去半步,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持剑对峙。到底是有鳞片保护,交剑时又卸去了大部分的力量,这一下只打出一点皮外伤。
      再来,对方的长剑再次举起,这次是双手举过头顶,用的是顶式。同样高举双手剑,两人再次靠近,剑身对剑身,清晰的撞击后,野蛮人的身体向后退去半步,手腕同时反转,双手交叉,剑身划出一道完整的弧线,从正向绕过一整圈,反手向下,剑刃刺向对手的腹部。蜥蜴人也并非什么都没做,他正在努力收回被弹开的剑,当刺击来袭的时候,他刚稳住身体,准备再次挥砍。
      但刺可比砍快得多。
      双腿发力,双手剑顶着粗糙的阻力向前,目标是对方左侧身体,肩膀下方大约一指长的距离,那里是鳞片的间隙,同样也是肋骨的间隙。剑刃没入,红色的血从血槽飙出,甜腻的气味扑面而来。可惜是反手,力量不够,剑刺入一半便停住了。
      这样已然足够,即便是异种,蜥蜴人的身体结构依然和人类很相似,剑刺中的正是肺的位置,也许这并没直接击中心脏来得直接,但淤血会堵塞气管,让对手失去反抗的力气。
      果然,对手和他的剑一起瘫软,代价仅仅是肩膀上的一道划痕。拔出匕首给对方的脖子补上一刀,奥力斯赶紧看向别处,距离最近的蜥蜴人已经被长矛捅穿,另一个压在法师身上,法师用棍子架住对手,而萨莉在背后用开山刀背刺。落在最后的蜥蜴人已经站不住了,半身人的石头一个接着一个,对手就是个活靶子。
      [结束了?]奥力斯一时举棋不定,就算法师在施展什么大魔法,对方也没必要这么鲁莽地冲出来,真的就只有他们四个?视线扫过地面上被蛆虫吞噬的蜥蜴人尸体,她明白了什么。看向天空,大鸟依然在头顶,它没有下来帮忙,而是和片刻前相同,绕着某个方向盘旋。
      [还有蜥蜴人,一定还有!]
      来不及和队友打招呼,奥力斯抽出双手剑,迅速向密林深处跑去,很快,她看到了简易的营地和熄灭的营火,地上用树枝和叶子铺成简易的床铺,一共有五个!
      很显然,至少还有一只蜥蜴人在,就在附近。
      弦声响起,她在同一时刻跳向身侧,箭矢落地,而身体已经冲出去。青蓝色的影子在密林中闪现,它跃过一丛巨大的芭蕉叶,叶子上水珠纷纷落下,就像突然出现的暴雨。向左侧绕行,腐叶与潮湿的泥土让每一步都必须和湿滑对抗,尽力跑了几步,她看到不远处一整片的灌木在晃动,那家伙必然就在其中。
      举起长剑,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拉开脚步,迈步,小跑,随后右手甩出,长剑带着低沉的啸鸣划过雨林,消失在晃动的绿色中。接着她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哀嚎。
      很好,继续向前追赶,她在片刻后倒找了泡在泥水中的双手剑,在剑的边上还有一片破碎的青蓝色鳞片,以及还未被泥土吸干的鲜血。
      命运的眷顾,不是吗?奥力斯再次扛起剑,沿着血迹继续追赶。
      前方出现一片低洼的积水,不,是一条小溪经过的水潭,水流不算快,但足够带走血迹。蜥蜴人可是游泳好手,即便受伤,他们依然可以凭借体型上的优势在水里快速移动,换句话说,一旦追错方向,她很可能就会丢失目标。
      “所以,是上游,还是下游呢?”奥力斯自说自话地问道,突然,她猛然转身,再次掷出自己的双手剑。剑的方向是河边的泥潭,在它落下的瞬间,平静的淤泥骤然扬起,青蓝色的身形夹带着泥水匆忙后退。她可不会再给对手逃亡的机会。
      她扑了上去。
      一只手从下上举,压住蜥蜴人的长长的下巴,另一只手扼住喉咙,像是要把它压进土里那样狠狠地下压。她是沸腾的泥浆中的顽石,无论怎样冲刷,她都牢牢地压在地上,压在蜥蜴人的身上。
      [可算找到你了,游戏结束!]她咧着嘴轻笑,或许在对方看来,这满是泥与土的笑容必然会狰狞异常吧。

汉革雷 发表于 昨天 15:23

清理
      泥水堵着嘴,喉咙里弥漫着苦涩和咸腥的味道,吐,已经吐过一次了,除去让鼻子酸得难受之外,马卡尔没有别的收获。
      这该死的、糟糕透顶的丛林!
      ——“强者不会抱怨环境,你应该,也必须在任何时刻任何地点保持冷静,确保每个法术都能施展成功。”这是导师的名言,他很想知道,如果他的导师来到这片又湿又闷又热,到处都是烂泥、污水、虫子的林子里,直面死亡威胁的时候,是不是还能和上课时候一样从容不迫。
      顶着压力施展法术,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等等,他之前施展了什么法术?忘了,管他呢!他受够了,真是受够了!快点结束吧,这该死的课题!!
      “嘿,哪里痛,有受伤吗?”来自萨莉的询问,多亏她的协助,否则这会儿兴许她得收尸,收马卡尔的尸体。
      看了一眼倒在身旁的大家伙,片刻前,这个该死的绿皮鬼正举着用木头和黑曜石拼凑成的棒子,呼啸着向他劈过来。幸好他躲得快,第一下砸在树上,对方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张着满是长牙的嘴随后追击。不得已,两人围着树开始绕圈,两圈,或者三圈,马卡尔脚下打滑,摔在满是泥泞的地上,要命的打击几乎离他的脑瓜就一寸,对,就差一寸!
      如果不是他拼尽全力用棍子招架的话。
      和铜皮蛮牛战斗时相似的经历再次上演,这帮畜牲真的是一个比有个有劲,还好关节并没有脱臼,就是暂时选软无力罢了。
      从泥地里站起,他找个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接过萨莉递来的水囊,用力喝了几口。狼狈得要死,屁股是湿的,战斗的紧张之后,又冷又湿的感觉在裤裆间蔓延,要是来个陌生人,肯定会嘲笑他尿了裤子。哦,不对,是屎尿横流,反正裤子上沾满了泥巴,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黄泥掉进裤裆,结果都一样!
      衣服也没好到哪里去,泥巴、水、汗、污渍,还有散不去的海腥味,这种衣服旧衣店都不会收的,大概会直接撕成布条拿去点炉子,要么他得再花好几天抢救一下——只有在某些给少女看的小说里才会有什么后面的瞬间清洁衣服的所谓“生活魔法”,见鬼,这种魔法实现的唯一途径只有拍打衣服的大木板子和冰冷的皂液!旅程还很长,支出上只能能省就省!
      希望他们返回人鱼港的时候能好好休息一阵吧。
      [等等,人鱼港!]马卡尔想起一件事。“嘿,我们得带着证明回去,干掉蜥蜴人的证明!”
      搬运尸体显然是不可能的,这些家伙又大又沉不说,在这个雨林里,只要丢弃半天就会招来大批的虫子,一两天后,就会和最初他们发现的蜥蜴人尸体那样,被各种虫子爬得满满当当。还有另外的顾虑,萨莉和半身人没说,但马卡尔知道那是什么。
      是的,瘟疫,这几个行为异常的蜥蜴人明显是感染过瘟疫的,即便喝下了能够抵御疾病的药剂,蜥蜴人的尸体同样充满着危险。萨莉要去警戒,看看是不是还有敌人,半身人则提出去收拢能用的武器,野蛮人,好吧,那家伙似乎跑开了。猎杀证明只能他自己收集。
      在心中默默叹息,这就是人情世故吧,亡灵派系比黑暗魔法更为臭名昭著,原因就在这里。与怪物战斗,几具弱不禁风的骷髅、行动迟缓的僵尸或许没什么大用,但对于人类来说,那可是巨大的打击。不仅是对死亡本能的恐惧,瘟疫同样会让进攻方犹豫万分。
      在学院里,黑暗魔法派系和死灵系走得很近,两边交叉的法术也多,他的老师就是黑暗与死灵学派的大师。这个派系收徒几乎没有什么门槛,只要愿意加入都可以进去,他认识很多穷学徒,而黑暗魔法也确实威效惊人——如果忽略同样可怕的副作用的话,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同伴大多数都活不过几年的原因。至于尸体,哈,都是亡灵派系承包的,也许他那天的归宿同样会是亡灵系的实验室。
      还有光明派系,他不得不想起那些傲慢的法师们。魔法学院里有很多派系都有背后的金主,导师坚称没有什么收到魔族的捐赠,谁信呢?光明魔法这边恰恰相反,谁都知道他们就是圣教人,每年还有牧师之类的教会人员会来访,自然,学院里他们花钱最阔气,加入的门槛也相当高。
      一些糟糕的回忆不可避免地涌出来,压制、掠过,现在还在野外,打斗刚结束,可不是沉浸在过去回忆中的时候。
      拿出小刀,他走向最近的蜥蜴人,也就是刚才差点弄死的他的那只。这只蜥蜴人的体型比他大一圈,看起来像是成年种,蜥蜴人是蛋孵化的,而非胎生,所以雄性和雌性在上半身并没有什么区别,正因为这样,他看不出性别,也没兴趣翻一个死物的裤裆。其他的辨识方法包括个头、尾骨的数量、头部形状或者鳞片的细节,这些马卡尔都搞不懂,他只看出这个家伙的鳞片很亮,也很新,似乎是刚换不久。
      当然,新是一回事,完好又是另外一回事。
      蜥蜴人的左侧身体,从肩膀、手臂,到腰部、大腿、小腿上的鳞片都有不同程度的剥落,内侧的皮肤暴露,并有好几处明显的伤口,甚至他看到伤口还因为撕裂在渗血。这些伤口似乎是烫伤,应该不是萨莉或者半身人造成的,也就是攻城时的旧伤口。看着就疼,但对方的攻击并没有因此变得多么软弱。杀死蜥蜴人的致命伤在喉咙处,被开山刀割开了喉咙和血管,血已经流干,还招来很多虫子。
      压下恶心,看向蜥蜴人的脑袋。眼珠是金色的,正面看几乎没有眼白,瞳孔像纺锤般长而扁,与记述里巨龙的眼睛很像。图书馆的书籍中将他们划分为古龙退化的后裔之一,另一部著作中反对这种说法——只有六肢生物才能和龙搭上亲缘,蜥蜴人最多只能算双足飞龙的分支。
      事实又是如何呢?不重要,就像学院里的学派内斗又如何?能施展出魔法,在战斗中活下来的法师才有资格发言。
      揪住蜥蜴人的耳朵,或者说是耳鳍,从根部开始切割。这东西轻、小、没什么肉、几乎没什么血,方便保存,作为杀死蜥蜴人的证据再好不过。如果选择牙齿会接触到口腔和唾液,瘟疫的重要传播途径之一就是撕咬,有些风险能避免就避免。
      对了,瘟疫!
      马卡尔再次查看蜥蜴人的眼球,很干净,眼眸没有溃散、变异或者充血,至少外表看起来很平常。起身,跑到另一具被野蛮人干掉的尸体前,那只蜥蜴人体型更大一些,鳞片更旧,但眼睛依然是寻常的样子。再下一个,被萨莉刺死的那只,情况也一样。
      “奇怪。”他小声嘀咕着,将六只耳朵收拢在一起。
      “嘿,大法师,有什么发现?”半身人问道。
      没有回答,因为他无法确定发生了什么。结合村子里的怪异场景,还有萨莉的测试结果,控制蜥蜴人的无疑是某种可以传染的瘟疫,但它又比常见的品种要……“精细”得多,被控制的蜥蜴人可以服从命令互相合作,不仅能攻击城市,还可以在野地里设下诱饵偷袭他们。
      感觉像什么呢?蜂群里突然出现了一只外来的蜂王,把整个蜂巢掏空了。对,就是这种,他好像知道这种法术,可能在某本书上看到过——配合某种药物,让服用者完成洗脑,听命于蜂王,理论上只要代价足够,就可以控制无限多的人。当然,这种情况是不存在的,这个魔法的代价不仅仅是魔力,还会从根基上消耗使用者自身的生命力,直白的说就是寿命,受控制人本身反抗的意志越强,这种消耗也会越多,施法者或许还没满足,自己就先暴毙了。
      还剩最后一具尸体,马卡尔决定全部搞完再谈谈他的发现。忽然,他听到了微弱的呻吟声。小心接近,眼前这个倒霉蛋的居然还有口气在。一条腿在开战前就受伤严重,另一条腿又被半身人的石头打断,萨莉之后还用长矛扎了几下,能活着只能说生命力顽强。
      正好,他需要一些情报。
      浇下凉水,蜥蜴人脑袋动了一下,眼睛微微张开,似乎是醒了。“喂,能听到吗?”他用通用语问道,小刀明晃晃地在摆在蜥蜴人眼前。“能听懂的话,告诉我点事,我可以帮你立刻解脱。”
蜥蜴人动了动眼球,没有明确的回答。为了省事,马卡尔就当对方听懂了。
      “你们的首领呢?她在哪里?”
      蜥蜴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似乎是应许,也可能是叹息。随后是断断续续的短语,“女王,永恒,永世。”马卡尔能分辨的仅有这些。最后蜥蜴人闭上眼睛,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响。他死了。
      看来确实有漏网之鱼,换句话说,蜥蜴人发起冲锋,实际上是为了掩护那个“女王”逃走,野蛮人大概是依靠战场的直觉发现了什么,所以独自追了出去。现在只有等蛮子回来了,希望她能平安回来。
      叹息中,他将最后的一对耳朵割下来收好,半身人就在身后等着。另外的三具尸体,加上作为诱饵的那具烂骨头上是已经被撒上了石灰粉,此刻正在不断散发出翻腾的白色雾气。石灰估计还不够,他们之后还得搞点木头撒上火油焚烧,至于能烧成什么样只能看老天了,即便没有大雨,这种潮湿的地方火焰也很难烧得长久。
      希望瘟疫就此结束。
      “法师大人,本大爷搞不懂,都伤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出来送死。他们已经变成丧尸了吗?还是纯粹脑子有问题?”半身人再次发问。
      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马卡尔再次找了块石头坐下。“他们……或许不算丧尸,至少刚才那只脑子很清楚,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他们是什么?丢下整个村子,所有的蜥蜴人都跑去攻打人鱼港?他们都相安无事好些年了!就因为那块奇怪肉?那玩意到底是什么?”
      灾难的起因大概率还真是那块肉,或者说是肉的本体,这些已经无从追查,如果野蛮人能抓住蜥蜴人的女王,兴许还能问出点什么。“他们算是被操纵的木偶,可以这么说吧,有自己的意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不知道这么做的原因。一切安排都会听从操纵他们的首领,即便是赴死也毫无犹豫。”
      “所以这些蜥蜴人和巫妖有关系吗?”萨莉大声问道,她在高处瞭望,但显然听到了两人的谈话。
      “我觉得有关系。”
      “即便那是一只蜥蜴人?‘灰羽’告诉我奥力斯在追一只蓝色的蜥蜴。”
      有意思,目前处理掉的四只蜥蜴人都是绿色的,蓝色种的当然有,书籍中他们归类为海洋种,绿色是陆地种,也有说法是老年的蜥蜴人鳞片会逐渐变为蓝色,要么是天生术士的蜥蜴人鳞片会有异常的颜色,但目前为止,没有听说过蜥蜴人中出现过巫妖,甚至魔法学院里根本没有蜥蜴人法师存在。“我个人猜测,她可能看着像是蜥蜴人,但内在不是。”马卡尔说道。
      “你的意思是,巫妖伪装成了蜥蜴人,不,是巫妖转生成了蜥蜴人,一直潜伏在村子里等待机会?”
      这个推测有几分可能,然而仔细想来却很荒谬。“你是想说那个蜥蜴人是‘毒刃’的转生?我觉得不太可能,对于巫妖来说,附身的躯体都是需要提前准备的,通常会是死去的法师或者术士,也可能是活死人那种,它们需要……需要大量的处理,有时为了转生后能像个正常人那样活动。如果随便找一个将就,你知道的,多数人根本没有施法天赋,这样他的施法能力会遭到极大的削弱。当然也有补救的办法,当然,但……好吧,你说的情况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毒刃’的命匣恰好被蜥蜴人捡走之类的。你看,这也太巧了吧,我们刚到村子,村子就被巫妖控制,蜥蜴人原本打算混入城内散播瘟疫,结果我们的通知让城门关闭,他们只能攻城,结果落得这个下场。”
      “好吧,法师先生。”萨莉看来是接受了马卡尔的说法,又顺带提出自己的疑问,“那为什么蜥蜴人不去附近其他的村子呢?确实很远,但他们比我们熟悉雨林,为什么还会被我们追上?”
      谁知道呢?他们看到的仅仅是结果,其中可能有更深的原因。忽然,雨中传来一阵吵杂,紧接着,数不清的飞鸟从林中起飞,飞鸟的身后是一片被染成紫红色的乌云。黑影从天空落下,是那只大鸟,萨莉伸手出接,灰羽落下,直接钻进了它主人的臂弯里,像极了一只正在寻求庇护的鸡仔。
      [魔力恐惧症。]脑中浮现这个词汇,只是眼前的景象更像是魔力失控导致的灾难。
      “我……我见过这个,当年在对付‘毒刃’的时候……”萨莉从树上落下,快速收拾起行装,“要么我们撤退,要么我们过去,总之要快!”
      是的,马卡尔必须立刻做出决定,如果默认野蛮人已经失败,那就需要在巫妖追杀之前撤离,反之,则乘着对方魔力的真空期截杀。
      那边都有风险。
      “走,过去!”马卡尔起身向前,他是法师,本来应该躲在队伍最后面,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那个巫妖很重要,他必须得干掉。
      几个人向着魔力爆发的方向前进,没过一会儿,魔力消失了,不久后,野蛮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半身的泥,半身的黑灰,头发上冒着丝丝烟气,绑在身上的止血带已经被烧断,像是一块贴在肩膀上破布。除此之外,她看起来倒是出奇的完好,四肢都在,眼睛明亮,似乎连手指都没有少一根。
      “喂,你是谁?”萨莉举起长矛拦住路,她肯定在顾虑某种糟糕的情况。
      邪恶的巫师占据了勇者的身体,要么是勇者受到蛊惑,或者勇者就是巫师变化的,总之在一个强大的巫妖面前,谨慎是必须的。
      野蛮人大概也明白了眼前的状况,她挥了挥手,示意手中没有武器,顺带,将手里的东西抛了过来。那是一只青蓝色的耳鳍。“嘿,萨莉,放松点!是我,奥力斯·金。你看,我好不容易追上那只蓝蜥蜴,最后按在泥潭里把她弄死,但这家伙居然是装死,我割她耳朵的时候,就,‘嘭’,你懂的,然后我就成了这个样子。”
      听起来似乎像那么回事,很多法术听起来神奇,细究起来都会有各种限制,马卡尔觉得眼前的野蛮人是真货,或者说,没有哪个法师有本事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完成占据身体的魔法。
      “那蜥蜴人在哪里?”
      马卡尔的追问让奥力斯白了他一眼。“那边,大概是那边。”野蛮人使用拇指向身后戳了戳方位,“被水冲走了,敢阴老娘,呸!我可不会让她好过的。要找自己找去,我可要走了,我可不想在这种鬼地方多呆一天!”
      [真的吗?]马卡尔没有将怀疑说出口。惊雷在此时炸响,密集的雨点落下,平等地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雨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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