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伙
——“浪中龙鳞闪青光,那是古老的宝藏;风引航,拉满帆,敢向深海闯一场。”
酒馆中的歌谣在敲击与呼喝声中显得断断续续,有种身在战场,边听着军乐边混战的错觉。奥力斯很想让周边那群起哄的家伙们安静点,可惜她做不到,现在,对于她来说也是需要全神贯注的关键时刻。
她正在酒馆的一张酒桌上,和她的对手掰手腕。
酒馆外的雨一刻都没有停过,仿佛老天把附近海里的水都搬到了天上,然后像是管不住膀胱的老头,哆哆嗦嗦的没玩。在这样的鬼天气里,在人鱼港,这座也就几百人的海边小城里,还有什么可以消遣的呢?
事情的起因无非就是这样。
如果奥力斯此刻的对手只是哪个闲来无事的壮汉,那或许也不至于成为整个酒馆的焦点,坏就坏在这里,对方过于嚣张也好,她脑袋一热也好,总之这场掰手腕的赌注就这么开始了,她的手腕握着一块石头,更准确的说,她的对面就是一堆石头,一堆可以自动的,冰冷又有力的石头。
是的,那是一个石头人魔像。
魔像的外表毫无特色,属于那种粗糙有简单的人形雕像,他的手掌相当简单,就如同骑士铠甲上的护手,除了拇指之外,其余的手指都连在一起,甚至看不出雕琢的痕迹。这种家伙当然可以拿起武器,但仅仅是“拿着”。如果和蜥蜴人做比对,它们力量强悍但缺乏手腕的灵活性,石头魔像更为极端,它根本没有合格的手腕,任何武器拿在手里都是一个样子,直上直下的攻击,很容易被看透。当然,魔像本身也不需要什么武器,它只要举起拳头,攻击或者挨揍就是。
好吧,这些评价只是为眼前的情况找补,奥力斯紧绷着脸,牙齿咬得整个下巴咯吱作响,而她的手臂上血管暴起,颤抖的样子仿佛是摇摇欲坠的老家伙。而魔像那边呢?和石头一样,又硬又重,无论怎么用力,那只灰白色的胳膊就是竖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周围的围观者倒是热情高涨,赌博而已,有几个似乎已经喊哑了嗓子,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下的哪边的注。
忽然,毫无征兆的,手腕的阻力消失了,感觉就好比是依靠在坚固的石墙边,但墙壁却瞬间失踪了那样,她的右手和整个身体立刻向左倒下去,桌子失去平衡,连带该死的石头手臂一起轰然倒地。
短暂的天旋地转后,奥力斯再次支起身体,右手还握着石头魔像的手掌,愣了一秒,她高举右手,发出一阵畅快的嚎叫,随即,整个酒馆的人都在跟着喊叫——除了坐在石头魔像边上的那位叫拉扎克的法师以外。
这是一位头发、眉毛、胡子都花白的老人,额前悬着一枚小小的金色星芒状额饰,扎进头发中的金色链条上还镶嵌着零碎的宝石,这就是他法师身份的象征。长长的雪白胡须垂至胸前,即便在降雨不断的地方,依然打理得一丝不苟——这与他苍老、遍布斑痕、精瘦得轮廓分明的面颊形成鲜明对比。老人的眼角与法令纹极深,一眼看过去就是那种在图书馆里钻研了一辈子书籍的老学究。
很有趣不是吗,都说大陆上法师稀少,但偏偏奥力斯在人鱼港里又遇到了一位法师。
半身人大概是酒馆里跳得最欢的一个,他已经兴奋地爬上了一张桌子,在桌子上扭动着身体,高举酒杯又唱又跳,他周围聚集这几个刚结识的“好兄弟”,他们应该同样押注野蛮人会赢。可惜萨莉没法看到这样的景象,入城后隔天她就恰好遇到一艘要去圣教国斐伯尔的货船,现在应该还在海岸线上飘着。
与之相比,周围大多数的人在最初的惊讶后开始变得懊恼、低落甚至有几分仇恨,赌输了,很正常,他们中不少人应该欠着不少钱,这是好事,对于准备出海的海船来说,船舱里会多出好些“得力”的水手。
“嘿,侏儒,下来!这桌子不是给你跳舞的!”酒馆老板的声音在欢呼中显得相当扎耳,他赶下了半身人,又撇了眼奥力斯所在的位置。“把桌子给我赔了!否则你们就别来了!”
这可是人鱼港里唯一的酒馆,被下了禁令基本就和烈酒无缘了。奥力斯慢慢站起身,因为背伤,左臂还吊在身前,右臂又多了点擦伤,但这并不妨碍此刻她坏笑着看向拉扎克。“哎呀,我们的魔像大师,不好意思把你的宝贝弄坏了,这个不用我陪吧?”说着,她将手中的魔像右掌递了过去,那位法师白了一眼,默默接过,将右掌举到魔像右臂的缺口处。
接着是咒语、法阵、手势和闪光,然后奥力斯看到那只手掌再次落下,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小坑,而法师则蜷缩着身体抱着头呜咽。
“嘿,老家伙,别死啊!”半分是羞辱,半分是担心,靠近,伸出的手又不敢碰触。她可是连自己的人身自由都押上了,要是这老头现在暴毙,不仅有可能拿不到钱,甚至损坏的东西还要找她赔偿。
这时,围观的人群被挤出一个缺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奥力斯眼前。“嘿,大师,是我,马卡尔,抓住我的手,放松,放松。”
来的人正是她那讨厌的搭档,只见两人拉起手,马卡尔又念叨起听不懂的咒语,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始向外发散,仿佛是空气中出现了某种看不见的蚊子,低沉的、若有若无的萦绕在耳边,让她想伸手去驱赶。不只是她,似乎周围围观的人都有这样的感觉,这些人一起向后退了几步,默契的像是听到了口令同时行动那样。
很快,马卡尔松开手,而老头跟着支起身体,表情看上去轻松很多。
“谢谢,我……”老头的话卡在喉咙里,奥力斯则在心中不屑地冷笑。
几天前,当他们被淋得湿透到达人鱼港的时候,正是这个老家伙作为交涉对象出现在城门口。这家伙根本不在意冻得瑟瑟发抖的几人,没有热茶、没有火炉,甚至不给遮风避雨的棚子,然后呢,对他们收集的蜥蜴人耳鳍挑三拣四,对战斗过程问东问西,最可气的是一直瞪着奥力斯看,还在入城后提出要把她收为奴隶,于是才有了刚才的比试。
马卡尔这家伙同样不是慈善家,估计刚才的救援不仅是证明实力,更是在大庭广众下让对方落下个人情,如果有必要,奥力斯相信她这个法师同伴一定会帮着修理魔像的。
是的,和她掰手腕的魔像很重要,人鱼港本身确实只是个小地方,但它连着山崖内自然形成有巨大洞窟,洞窟里面就是造船厂,附近唯一一个可以建造大型海船的造船厂。而老法师和他的魔像就是船厂里搬运材料的主要力量,因为魔像损坏导致船厂停运,麻烦的可不仅是老法师,尤其是在眼下这个时间点。
所以,马卡尔大概又要开始和老法师讨价还价,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奥力斯可没兴趣,她只想快点拿钱走人。
就在两个法师准备谈判的当口,洪亮的声音从人群的另一侧传来:“哈哈,老头,你也会输啊!”
看热闹的人纷纷让开道,声音的源头出现在那里。这家伙长得很高,那些围观酒鬼的头顶只能够到男人的下巴,他的深棕色头发被扎成一束,绑成马尾束在脑后,在似乎抹过发胶的头发下,是一张光鲜得如同舞台剧演员的面孔,线条干净利落,浅削的下颌、挺直的鼻梁与微扬的眉骨,配上一双清亮灰蓝色的眼眸,让人感觉是个健谈的演说家。但真的如此吗?至少奥力斯保留意见,能在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当城主,可没一个简单的家伙。
是的,这家伙就是人鱼港的城主,萨费罗斯·银帆。
老法师有些尴尬地站起身,说出了一段难懂的话语,魔像弯腰下探,用完好的左手捡起落在地上的右掌。“大人……”老头的话还没开始,城主就直接赌了他的嘴。“把钱给了吧,不够记在我账上,还有,先去把魔像修好,马上,船期不能再耽搁了。”
老头默默地点点头,操纵魔像离开酒馆,马卡尔想跟上,却被城主拦下。“让我们喝一杯吧,我请客。”
城主盛情邀请,这酒哪有不喝的道理,酒馆老板识趣地打开一个里侧小房间的门,并站在门口充当警卫,马卡尔走在前面,奥力斯一把抓住了半身人,将他也拎进房间里。
“为我们的勇士干杯!”火辣的龙舌兰下肚,吹嘘、吹捧和吹牛之后,下面就是该说的正事。
“各位勇士,我很看好你们,真的,如果我的船上有你们,必然事半功倍。是的,我的‘银翼’号这周就能修好,我会驾驶它出海,有没有兴趣来一起发财?”
城主的邀请一时让奥力斯搞不清状况,法师也没接茬,反而是半身人先开了口。“城主大人,您说的是银帆家的宝藏吧,本大爷倒是听过呢!但这是真的吗?”
众人的视线转向城主,城主爽快地笑了笑,放下酒杯,手指在杯身上轻快地打起点鼓。“是真的,我保证,但是呢……”他顿了一下,随后发出一声叹息,“宝藏目前还不在我们手里,我也没有见过,真是可惜。但是!我可以肯定,它们就在那里!你们错过这次航行,应该再也见不到它们了。”
“什么意思?”奥力斯问道,而法师紧接着抢过话茬,“大人,您先说说这东西的来历吧,为何您如何确定它们确实存在呢?”
萨费罗斯耸耸肩,短暂的沉默后,对着空气划了一个圈。“各位,你们觉得人鱼港现在的情况如何?我是说,人,还有你们的感觉。”
短暂的沉默后,奥力斯忍不住说道:“我就是感觉人很少啊,很多地方是空的。”
“没错。”城主点点头,发出一声叹息,“几个星期前这里更空,幸亏从马西沃来了一批人。不过我走之后,估计还需要一阵才能恢复。”
[发生了什么呢?]奥力斯心想,虽然之前遭遇过蜥蜴人的攻击,但人鱼港的城门完好,城内建筑也没什么损坏,看起来不像是遭受过严重攻击的样子,而且这个地方偏僻、险要,除了造船厂之外没什么特别的,真会有什么人花大代价来进攻吗?
“这是个秘密,我只在这里说。我所在的家族,前些日子找到了一张古老的海图,那上面标注拿了一个在大海的深处的神秘岛屿,根据海图上的记述,岛上有古老的遗迹,数不清的金银,还可能有威力强大的武器。然而这些宝藏却被可怕的海怪看守着,要拿到财宝只能先击败海怪。”城主眉飞色舞地继续说道,“为了荣耀,更为了财宝,家族当时就抽调了所有能用的海船,包括这里的大船。我,不幸因为重病错过了船期,没有能参加这场战斗,但同样也因祸得福。我们家族的船队奋力杀死了海怪,但大多数船只也被摧毁,港里那艘,就是大战的幸存者,也是我的船。等船只修理完,我们就会再次出发,前往宝藏的所在地,而你们,如果跟我上船,也能得到你们那一份!”
有趣的故事,诱人的报酬,听起来他们只要加入城主,开船前往宝藏所在地就行,天底下真会有那么好的事情吗?
扭头,看到马卡尔的脸上带着几分奸猾的期待,半身人则眉头紧皱,用手悄悄捏了一下奥力斯的大腿——这是危险的暗号。另一侧法师刚张开嘴,第一个音节还没出现,奥力斯就一把堵上去,捂得结实。“城主大人,让我们商量一下吧,您的邀约……有点突然。”半身人赶紧解释道。
城主看了三人一眼,退出房间。
“嘿,你干什么!”法师刚打算发作,奥力斯立刻用手指了指房间墙壁的根部,并打出一个三的手势,半身人同样指着另外一面墙,打出二的手势。
乍看之下,那确实只是一层普通的木板墙,然而墙壁的根部有个一条明显的缝隙,底部的位置上还能看到一道道自下而上的划痕。它应该就是房间内的暗门,只要城主一声令下,木墙就会落下,后面潜伏的人就会跑出来,杀……不对,应该只是控制住三人吧。即便他们运气好,可以放倒这些人,那之后呢?酒馆老板就是城主的人,而酒馆外面还有更多的船员。
“嘿,小子,给我说说你在酒馆里打听到啥,关于那些宝藏。”奥力斯故意说道,半身人心领神会,再次跳到桌子上,声音提高了好几分。“你问本大爷可是问对了,那宝藏啊……”
法师拧着眉头凑在耳边,嘴里抱怨个不停:“嘿,什么意思,那个叫银帆的家伙就是个骗子,我听到的故事完全不是这样的……”
“所以呢?你打算自己游到海盗群岛是吗?”奥力斯反问。法师这次课题的目的地就是远在静洋深处的海盗群岛,除去只能在河道或者近海航行的小船,整个人鱼港里现在能出海的大船只有在维修的“银翼”号,虽然吟游诗人的故事中曾经有位传奇船长可以依靠两个手下就能操作海船,但显然他们三人是做不到的,大船上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玩意。
“我们为什么不能自己当船长!”法师心有不甘。
确实,谁都想当头领,谁都想拿走那块最大的蛋糕——谁会相信他们?城主就算是个混蛋,他们跳出来就会赢得水手们的信任?还是说他们准备把整个人鱼港打个底朝天,自封城主重新对外招募工匠和水手?
“就凭你?”奥力斯轻蔑地嘲笑道,“你连我都征服不了,还想着征服一艘更大的?”
法师反唇相讥:“谁天杀的想不开才会舔你的屁股!”随后他陷入沉默,看着酒杯中所剩不多的烈酒,浅浅地抿了一口。“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自问。
耸耸肩,她是个野蛮人,能想出什么办法呢?“或许你可以签一份魔法契约嘛,就像和我一样,对吧,我的大法师阁下。”
“对哦,契约,我们的大法师,你真有那种,什么,绝对无法违反的魔法契约吗?”半身人停下讲述,忽然插嘴道,他说得很大声,应该是说给暗门后的家伙们听的。
法师心领神会,得意地介绍道:“那当然,我不仅精通契约,还和元素领主们签订过契约,知道它们真名呢!”
“真名,那是什么?”半身人问。
“那是来自魔法层面的定向法术,别以为和我们平时叫的名字是一个东西。这个法术是特制的,就像量体裁衣一样,每个都是。当我对着元素领主念出它的真名,它就必须听命于我,为我做任何事情。”
野蛮人不屑地冷哼道:“是啊,你还可以找个死人来念出它的真名,然后命令它起死回生。”
“愚蠢!亡灵系魔法中当然也有与真名相关的东西,但它和复活法术是两回事!我可是首席……”法师气愤地回怼,又无奈地笑了,“啊,好吧,我和你这个蛮子解释个屁!”
话音刚落,门再次被推开,城主出现在那里,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先生们,你们有结论了吗?关于入伙的事,我们应该可以开始讨论了吧?”
反正没有更好的路可以选,奥力斯当然同意,讨价还价事交给法师,她只要听着就好。
等待就好。
出海
起雾了。
夜色沉沉,海面铺展得无边无际,深墨色的海水缓缓起伏,浪涛与木料的呜咽合奏在一处,搅动着咸湿的海风,裹着潮气漫向四方。穹顶原本缀满碎钻般的星辰,它们在一点一点的消失。站在船舷,倚靠着桅杆,马卡尔愣愣的看着,似乎有什么声音从记忆深处闪过。
——“导师,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是星星,它们真的可以揭示命运吗?”
——“预言术,占星也好、占卜也好,使用水晶球还是别的什么,无非是个手段。但无论是什么手段,你首先要有自信,你要相信你所看到的东西是真,同时,你也要怀疑你所看到的东西成真。”
——“这太矛盾了,我,我搞不懂。”
——“所以,这就是预言术,看向群星,它会给你答案。”
回神之时,一层浓稠的白雾悄无声息地从海面升腾而起,顺着风势蔓延,像一块密不透风的绒布,已然裹住了整片夜空。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灰暗,海天连成一线,再也分不出界限。
悄悄叹了口气,马卡尔感觉此刻自己正走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荒野中,将要遇到什么,该如何应对,完全没有头绪。也许当初选择课题的时候,他不应该对亡灵魔法那么狂热。
也许,他只是怕死。
死,他看了看深处的海船,再次发出叹息。
船长,也是人鱼港城主的萨费罗斯·银帆,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什么海中的宝藏,完全是胡说八道。他已经从“银翼”号二副那里得知了全部故事,那批财宝是抢来的,从圣教国斐伯尔的那边的船上抢到的,传闻里面有来自瑞登精灵帝国的宝物。而因为银帆家族打算私吞这批财宝,导致家族和海盗群岛上的其他海盗们发生内斗,最终家族被击败,财宝不知所措。最扯的是,海盗内战中还牵扯到了精灵海军的增援,天晓得他们是不是过来追赃的!
所以这次出海,要么是船长打算去打捞沉船,要么就是船长准备再次抢劫。
怎么看都不是好事。
即便一切顺利,事后船长真的会如约那样将他们带往海盗群岛?
笑话,他总觉得为他们准备的将是通往大海的跳板。
夜色一点点褪去,星辰隐匿于天际,但距离破晓还为时尚早。灰白的雾像是连绵起伏的纱幔,将光芒锁在船的周围。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海浪的嘈杂似乎也更为频繁,抬头望去,镶嵌有银线的船帆开始扬起,起风了。
“嘿,没事吧?”半身人的声音传来,随即,马卡尔看到这个小家伙带着一瓶酒从舱门口跳出来,三步两步地跑到船舷边。“还是这里爽快,下面又黑又臭,还他妈个个都馋本大爷的屁股!”说着,半身人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哈哈,他们居然在奥力斯和你之间选择了你。”
半身人向海里吐了一口唾沫。“谁想和掰手腕赢过魔像的女人上床,嫌命长吗?”随后他看向马卡尔,将酒瓶递出,表面带着几分纠结。“给,来一口?还有,那个,你知道幽灵船吗?不是传闻中那种漂在海上的破船……我是说,那种由亡灵、怪物,或者其他什么非人的玩意驾驶的船。”
船长的规矩,夹板上禁止喝酒,但白来的酒,不喝白不喝。
走到船舷边,啤酒下肚,他也得想想怎么回答半身人的问题。“你听到过很多传闻对吧?关于幽灵船,和船上那些……玩意。”稍稍整理思路,马卡尔说道,“比如船从海里突然出现,上面的水手不死不灭,会在月光下化为骷髅。船看起来破旧不堪,但就是开得飞快,有时甚至能飞在天上。哦,还有和章鱼一样的船长、螃蟹一样的大副、手下个个都是海里的怪物。”
半身人不断地点着头,这些传说似乎他都听过,大概很多吟游诗人的故事里都有类似的描述。
然而,这些都是真的吗?
“据我所知,真正的亡灵舰队,应该不是这样,或者不全是吧。”法师努力解释道,“比如船身,维持亡灵运作需要黑暗魔法,也叫负能量,陆地上比较大的堡垒里都有招魂塔,在野外,就是某种小型的招魂器。这些招魂器会在军团的中央,或者是四周,所以,你看,亡灵大军总是一团一团的。在船上的话,那就是把招魂器埋到木料里,让整个船都包裹在负能量下,所以船会看起来是黑的,很脏。但是维持这种魔法代价很高,也就是很贵,一般只有大船会怎么搞,小一点的船么,上面还是有很多活人的。”
“那如果我们对上亡灵舰队,该怎么办呢?”
“亡灵生物又不是意味着真消灭不了,干它就是了呗!把它们推下海,离开战舰,它们很快就会完蛋。要么就是跑路,你总不会跑不过一个死人吧?”
“好吧。”半身人点点头,几乎同时,船上的铜铃被敲响了。
与起床的晨铃无关,这只是船长的神经质。从人鱼港附近的大山消失在海平面的尽头开始,银帆船长的脑子就开始出问题。擦甲板、补缆绳、调船帆、洗火炮、清点火药、模拟对战,还有克扣饮食、禁酒和时不时出现的警戒集合,仅仅几天,船上几乎全部的人员都被他搞得怨声载道,一个传言在船舱里到处流传,也就是刚才半身人问的事——银帆家族战死的亡灵正在逼近。
铃声之下,野蛮人首先突兀地出现在甲板上,然后是一些骂骂咧咧的水手。舵手倒是出来得最晚,反正有值夜班的人在掌舵。临时召集的人凑在一起,打着哈欠看向船长。按照惯例,接下来就是船长在后甲板上发表他的演讲,要么就是集合太慢的牢骚。
然而,马卡尔听到的是一声尖啸。
是的,仿佛是某种哨子的声响,刺耳的高音出现的同时,巨响与水柱也一同出现。咸湿的海浪给了马卡尔贴脸一个耳光,等他稳住身体,把脸上的咸湿抹去的时候,眼前甲板上的水手似乎少了很多。
“敌袭,敌袭,动起来,战斗!”船长在大喊的时刻,更多的长啸传来,紧接着是海浪与清晰的撞击声,这次打在脸上的不仅是海水,还有扎人的木屑和粗糙的甲板。
支撑起身体,周围已然乱成一团,之前还依靠在身后的桅杆上出现了一道崭新的龟裂,没等他明白怎么回事,清脆的断裂声随着裂缝扩大,眨眼的瞬间,桅杆像一棵折断的大树般倒下。
“主帆断裂,主帆断裂!”
尖叫、呼救、呻吟、逃跑、躲避,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影子。
多么脆弱,多么渺小,魔法学院里的光景在马卡尔脑中闪过,悲伤的、厌烦的、恐惧的、沉默的,那些该被遗忘的记忆:明明白天还在谈论魔法咒语,明明才一起抄写过卷轴,明明片刻前在走廊上打过招呼,然后太阳落下,月亮升起,他们又在实验室的水晶棺材里相遇。黑暗魔法、亡灵系魔法、牺牲、献祭、转化,手术刀、冰冷的床台、裹尸布、甜腻的腥味和流淌的黑红,每个人都沉默不语,每个人又在重复发问——下一个,下一个,是谁。
——『是谁,你是谁?』
有力的胳膊将他拉起,抬头,马卡尔认出了那个健壮得离谱的身影。奥力斯又是这个野蛮人,他的队友。“嘿,活着吗?你是谁!”
“你的法师老爷马卡尔!”回答的同时,他的身体被一把抓起,如同扛米袋般被抓到了后部上层的甲板上,圆形的船舵就在眼前,正空荡荡地胡乱转动。野蛮人一手抓住船舵,另一只手指向下侧混乱的甲板。“闪电,快!”
随便丢一个闪电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但马卡尔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他有个更合适的法术。
咒语、手势、法阵,咏唱结束的瞬间,一声清脆的钟鸣在甲板上响起,它是如此响亮,以至于很多人都不得不停下来,本能地用手捂住耳朵。当钟声消失的瞬间,蛮子的大吼出现,它比任何声音都要清晰、明确。“船长,来上,敌人就在我们后面!七点钟方向!”
夜色几近褪去,天边刚透出一丝极淡的晨光,本该是朝霞破晓的时刻,厚重的乌云却抢先压了下来。云层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盘踞在天际尽头,死死遮住了那点微光。但黑夜终究过去,在阴沉的浓雾中,马卡尔果然找到了一艘船,一艘黑色的船的剪影。
除了是艘大船外,无法浓雾几乎遮住了所有的细节。船长在反复确认后,抽出了他的短刀,刀尖所指正是敌船的位置。“看那里!那就是偷袭我们的胆小鬼,就它一个而已!现在躲在雾里的缩头乌龟!胆小鬼,它想咬我们一口,发现吞不下,就想着跑路。”说着,他举高短刀面向船帆。“我以这银帆起誓,首发命中的人,我给一枚金蛋,再加一瓶我私藏的好酒,之后每中一发,命中的人就给一枚银币!来吧,让它看看我们的厉害!”
野蛮人首先发出怒吼,接着是大副,然后整个甲板开始沸腾。短暂的叫喊后,水手中精通火炮的家伙们开始忙碌,火药、炮弹、火炮、水桶、火绳,左舷的炮门尽数开启。然而更多的水手只是看着,很正常,这些人和马卡尔一样是新来的菜鸡,根本不懂怎么操作。
“喂,你,把那些发呆家伙召集起来,把帆重新支起来,快!”船长挤走操舵的野蛮人,是啊,怎么能让一个没见过海的家伙掌舵!野蛮人纵身跃下,转眼就开始和一群人拉拽缆绳。
主桅杆确实断了,但没那么彻底,加上周围错综复杂的缆绳牵连,它目前只是倒在前帆上,还没掉进海里。
喊着号子,绳索拉紧,仰着头能让脖子发酸的主桅杆居然真的被牵动了,船上的木匠、铁匠们一拥而上,把所有能用的玩意都拿来加固桅杆。
[但愿能撑得住。]马卡尔在心中默默计算,野蛮人现在必须时刻支撑船帆,战斗结束前应该不会再打搅他了,至于战斗,他也是第一次经历海战,在快速转弯的船上几乎都站不稳,能干点什么呢?是的,“银翼”号船身倾斜,向左转弯,正在左舷的马卡尔感觉海面正在快速逼近,海浪又一次拍在他脸上,差点将他拉下船舷。
走不动,也走不了,他只能死死地抓住船舷,用甩头的方式驱赶眼睛里的刺痛。
可惜,并没有什么用处。
过了一会儿,船身似乎变平了,他小心地抽手抹掉海水,下一刻,刺耳的爆炸又在耳边炸响。
和某些大气魔法相比,这种声响可能算不了什么,但前提是有准备。咒骂在翁鸣的耳中听起来相当怪异,忽略这些,他看向海中,发射的炮弹带着些许烟尘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海浪经过,将所有的痕迹抹去。
雾中的船影仍在,炮弹还没够到就已经落水。
“干他娘的,再来!”船长喊道,“增加装药!加一成,只能一成!海上可没有修炮的地方,它可比你们精贵多了!”
“银翼”号再次倾斜,试图和雾中的海船靠得更近,而在此时,远处星点的火光闪烁,呼啸声如影随形。
似乎仅仅是几次呼吸的功夫,左倾变成右倾,马卡尔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站在一艘五层高的海船上。脚下该死的海水让他移动变成了一场灾难,像是厨师手里的肉一般被甩出去,一路沿着甲板翻滚、翻滚、翻滚,直到撞到了另一侧的船舷。
当他从疼痛和眩晕中站起身的时候,似乎船又再次向另一边倾斜。[该死的,我为什么非要去那个什么海盗群岛不可!]内心在咒骂,双手再次扣住船舷,他决定就待在这里,除非船沉了,他再也不挪一步!
大炮再次炸响,炮弹飞出,似乎已然没有命中。然后海船重复着倾斜、装弹、瞄准、射击,双方互相攻击,但马卡尔只看到对方的炮弹打中“银翼”号,而他们一直没有命中。
一次是巧合,次数多了,那必然有问题。
有种糟糕的预感,就像是钓鱼的渔夫正耐心地消磨上钩大鱼的力气。对面那艘船似乎很了解“银翼”号和它上面火炮的射程。
天更亮了一些,尽管头顶阴云依旧,然而海雾开始变得稀薄。渐渐的,黑色的剪影开始变得清晰,敌船的样貌变的可以辨别。
船长忽然丢下船舵,在船舷边拿起望远镜,盯着远处的船看了好一会儿。“冷银断刃,是断刃,这不可能,不可能……”曾经光鲜的声音在颤抖。
敌船的火光再次闪烁,呼啸响起,马卡尔看到一些黑色的玩意悬在空中宛如静止。下意识的,他立刻拽倒船长,致命的收割从头顶掠过,眨眼的下一刻,那黑色与右舷的碎片一起落入海中。
太准了,对方似乎就是在瞄准船长射击!
拿走落下的望远镜,这次马卡尔看清楚了,这是一艘有三根桅杆的大船,至少有四层堆叠的炮口,船身外侧几乎都是黑色,似乎有某种令人不安的黑色波纹附着在表面。但这种玩意无法掩盖舰身上的缺陷,就像是伤口结痂那样,这艘船左舷水线附近的位置能看到一处明显的凸起,再仔细看过去,那似乎是一处从外紧急加固的补丁。再往上看,舰首的长桅杆断了一截,桅杆下面向大海的女神像也失去了脑袋和手臂,只留下半个身体,再向后,船舷上有多处破损,忙碌的黑影不时从缺损处出现。忽然,一个脑袋探出来,向望远镜所在的方向眺望——那大概是某种“生前”的习惯,因为那个脑袋上只有半张苍白腐烂的面孔,另外一半只剩下白骨,两个眼球不知所踪,空洞的眼眶中跳动的是微弱的红色光芒。
货真价实的亡灵战舰,真是言出法随。
视线再次向上,他看到了熟悉的银色船帆。[亡灵法师抢了银帆家船只的船帆,还是抢了一艘银帆家的船改造?]从船长片刻前的反应看,很可能是后者。
“喂,法师,你有办法对付这家伙吗?想想办法!”船长的声音传来。下面的甲板上,不知哪个水手在叫喊,他的提醒给糟糕的局面又加了一把火。“嘿,你们看那船,那船,那船帆,是银色的!银色的!还是船身,黑的,黑的!是他们,是他们!”
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敌人如风中的沙砾:有人不甘心地爬上桅杆,想看个明白,更多的水手在祈祷、哭嚎、哆嗦、躲藏或者发愣,有个笨蛋落入海里——谁知道是自己跳的还是被推下去的——转眼就被海水吞没。
和亡灵交战,第一关要过的就是士气。
“喂,法师,干点什么!不然我们都会死!”
又一次被拽着走,这次的船舵前的平台上,也就是船长平时发表演讲的地方。萨费罗斯·银帆躲在身后,活像一个被吓破胆的熊孩子。
好吧,至少那张摆谱的脸已经没了,如果能活下来,他一定要给自己争取一个独立的好舱室。
不,他必须活下来。
夹击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海面,起初只是稀疏几点,眨眼间就化作倾盆大雨,密密麻麻地倾泻而下。厚重的雨幕罩住了整片汪洋,雨点拍打在波涛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风声、雨声、浪涛声搅在一起,它将宽阔的大海裹进一片滂沱的雨雾里,放眼望去,只有嘈杂与惨白。
身上没有任何可以称为“干”的地方,像极了不久之前在人鱼港遭遇的那场大雨。不同的是,那时候奥力斯还会顾及一下形象,把仅有的湿漉漉的皮衣挂在身上,现在,除了一张油布斗篷,她几乎就是光着身体站在甲板上。
是的,全裸,在一艘全是男人的战舰上。
也许在这样的大雨中来一炮会是有特别的体验,这事奥力斯没法单干,全船的男人们,不是躲在甲板下,就是顶着油布躲雨,除了半身人以外,居然身边一个都没有。
哦,对,半身人也在躲雨,他顶着奥力斯身上的油布斗篷,默不作声地藏在她的屁股后面。如果算上斗篷,这种造型倒是很像传闻中半人马,可惜这匹马的后腿严重发育不良,天生就是个畸形——她很想把这个笑话说出来,然而,当她看向半身人的时候,只看到一样淡漠得要死的面孔。
就像在马西沃的时候,半身人从妓院里跑出来时差不多的样子——那时候还有个身宽体胖的大个子举着钱袋在后面追他。她没兴趣打听多余的事情,即便那大个子是在看到她之后停止了追击。不过她揣测,半身人或许正在后悔为什么要上这条船,也许再早一些,后悔在布莱德的时候为何要贪图野蛮人的一个破水囊。
有人沮丧,自然就会有人开心,那家伙必然就是法师马卡尔,几天前被亡灵战舰偷袭的时候,就是这家伙莫名其妙的当上了英雄,他所做的事无非就是让船长开着船一路向前冲,没过多久,海上的天气就转好了,乌云散开,阳光落下,后面那艘船几乎立刻就放弃了纠缠——用马卡尔的解释是,阳光对于负能量有极大的损害,驻船的亡灵法师必须付出更多的魔力来维持战舰的运行,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方会选择另找时机进攻,于是,那天的危机就解决了,简直毫不费力!
只可惜,当天是当天,现在是现在,对,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亡灵战舰再次不怀好意地跟随在“银翼”号后面,除非他们能坚持一晚上,否则连见到太阳救场的机会都没有!
谁都知道这事,所以,此刻,一帮有卵蛋的男人都躲在甲板下面,留着一个没卵蛋的女人在大雨里值班,哦,不,还有个半身人。
[躲就有用吗?多少人能活过今晚呢?]
正当奥力斯无聊地思索时,船长室的大门打开了,先走出来的是船长萨费罗斯,他那深棕色头发在大雨的洗礼下乱得像海里的海藻,黑眼圈刀刻般留在了眼眶下,活像纵欲过度的嫖客。法师自然就跟在后面,他看起来倒是胜券在握的样子,当船长敲钟召集水手的时候,还拍拍肩膀以示鼓励。
看来,他们是商量出了一个作战计划,会是什么呢?
“所有人,听着!”船长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惊雷炸响,听上去很有气势,“我们要前往暗礁区域,现在!把船上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都丢掉,炮弹、大炮、火药,所有能丢的东西都丢下去!立刻!”
奥力斯确实听老水手说过,船现在在匕首群岛内,这是片居住着很多蜥蜴人部落的岛屿群,上面虽然有简易的码头,但蜥蜴人并不会帮助人类对抗亡灵,反而更可能趁火打劫。岛屿附近有很多暗礁,以前有不少船只在这里触礁沉没。所以,船长大概是疯了,他打算冒险穿过暗礁区域来甩到亡灵战舰吧。
可能是预料到了手下的想法,萨费罗斯抽出短刀,使劲挥舞了几下。“听好,听好!这个,你们家伙可别给丢了!等天亮,我们就会杀到那艘船上,让它们知道什么叫粉身碎骨!”
有气无力的呼应淹没在大雨的轰鸣中,但这总比没有强。
黑夜变得更深,如浓稠的墨汁般的夜幕彻底模糊了海与天的界限,落雷阵阵,闪电划过,偶然会照亮侧弦后鬼魅的影子,亡灵战舰,代表亡魂的幽绿色的灯火在海浪掀起的高墙间几乎难以分辨,它就在那里,仿佛是亡灵沼泽里飘荡的幽灵那样,罩着一袭黑色的剪影,鬼鬼祟祟地尾随而来。
船舷忽高忽低,黑色的大海伸出惨白的爪子,扑上甲板,给某个或者某群倒霉蛋来上一嘴咸涩的巴掌,船身吱呀呀地叫着,像是一头不堪重负的老牛,在海浪的抽打下奋力挣扎。闪电再次划过,一闪而逝的光芒在银色的帆布上留下冷冽反光,这是希望,更是绝望,帆能将他们带离亡灵的追击,也正是因为这光芒,黑夜中,它是无法掩盖的标记。
缆绳系在腰上,奥力斯一手抓住撬棍,一手按住炮架,用力压下,炮架上固定加农炮炮耳的铁片就被撬起,一、二、三、四,四个钉子取出后,加农炮就可以丢了。这可是大家伙,内膛足够容纳野蛮人的整条胳臂,幸好支撑火炮的架子被多条缆绳固定在炮位上,如果这玩意压过来,大概会直接撞死人。是的,这玩意沉得要死,要举起它,奥力斯必须双手抓住炮耳,一起发力,在帆船倾斜的瞬间,乘势抓起大炮,使出全力向黑色的大海丢出去——铁疙瘩在黑色的世界里留下一个短暂的落水声,从此消失无踪。
[我落水也会这样吗?]来不及多想,嘈杂的雨声中传来了熟悉的呼救声。“大姐,快过来,快!它要断了!”
断了,还能是什么断了呢,总不见得是半身人的命根子吧?好吧,玩笑就留在心里吧,奥力斯看到的是主帆的桅杆正在倾斜,断过一次的东西当然不牢靠,尤其是当下这种风雨交加的时候。
解开固定身体的缆绳,踩着湿滑的甲板,双手稍稍用力,身体便滑着来到了船的中间。相当糟糕的情况,加固主帆桅杆的铁箍断了一半,缆绳虽然还缠在上面,但可以清楚地看到绳子后面的桅杆已经歪斜,木匠试图修补,这很难,在这种糟糕的天气下,她看到木匠连锤子都举不稳。
没辙,先把木头扶正吧,如果可能的话。
抓住桅杆上的缆绳,围着身体绕过几圈,她弯下腰,深呼吸,然后迈开腿,向着船舷猛冲。“喂!有人落水啦!”身后的叫喊与她的跳跃几乎同时出现,或许真有笨蛋没看到她穿着绳子么?无所谓了,大海的咸涩已经扑面而来,冰冷的海浪打在身上,居然还有几分清凉的快感。
绳索绷紧,奥力斯全身发力,下一刻,她的双脚稳稳地落在帆船的干舷上,如果从海上看过去,她现在就是一个侧着身体站立在船身外侧的裸女杂耍艺人。绷紧缰绳,脚趾发力扣住船板,海浪也适时地将帆船倾斜,让她有机会走出几步。
对,大概就是这个位置,船肋骨所在的位置,她拔出双手剑,瞄准木料的间隙刺了进去,接着,当船舷被海浪推回的瞬间,她又抓住双手剑,用它作为支点,用全身的蛮力和重量拉起缆绳。感觉像是在和一座山拔河,剑身弯折,木料抽泣,缆绳呜咽,这三个玩意哪个会先完蛋呢?
短暂的胡思乱想中,绳子的另一头松动了一下,她的身体也跟着向大海掉了一截,整个上半身瞬间被海水吞没,真有趣,她居然可以在大海上倒立洗头!
伸手抹去该死的海水,她抬头仰望,亡灵战舰恰好出现在视野中,微弱的火光之后,黑乎乎的小苍蝇飞了过来,带着凄厉的啸声,消失在船舷上空。
拉住船帆的绳索忽然一紧,奥力斯的长剑与脚下的船板刺耳作响,差点把她拽得失去平衡。紧接着,甲板上传来惊慌的尖叫。“帆!帆破了,帆破了!”然后又是混淆在雨声中的嘈杂,船只在转向,亡灵战舰消失在视野中,片刻后,她看到的是刀一般锋利的山峰出现在眼前。
灰色的山,黑色的海,还在隐没在海浪下,如掩盖在布匹下如尖刺陷阱那样密密麻麻的礁石。这就是暗礁区域,只要一次操船失误,海面下的尖石就会抓住船底,或者干脆将船击穿,划出一个填不住的口子。到那时候,后面的亡灵战舰根本不用开炮,船上会打出白旗投降,或者干脆划着救生船四处逃亡。
炮弹的尖啸还在继续,只是奥力斯这次看不到对方。按照常识来说,进入这种遍布暗礁的危险区域,船应该收起帆慢行通过,但敌人显然不会错过这次机会,炮击就是在身后驱赶的骑兵,前方是剑盾长矛组成的步兵,夹击战法就是如此。
甲板上的嘈杂消失,耳边只有风雨的敲打与木料的摩擦。礁石不时从眼前掠过,她可以清晰地看到石头上附着的藤壶、贝壳或者海藻,只要稍稍伸手,她可以轻易将它们取下来。随后不久,她看到幽灵船也出现在后方不远处,它似乎射出了钩索,将船尾扒住,但两艘船依然保持着一定距离,谁都没有发起攻击,就好像它们没有交战,而是在合作通过暗礁区域一样。
又过了好一阵,忽然,咸涩的海水再次向奥力斯扑来,紧接着是可怕的礁石刺中外舷,留下一道扳指深的划痕,逼的野蛮人只能放弃双手剑,拉着缆绳爬上船舷。当甲板回归视线中时,船长的叫喊也一起传到耳边。“割断后面的钩索,快,动作快!”
起身上船,奥力斯从身边犹豫的水手腰间夺过一把短刀,飞快地爬上后甲板,向船尾跑去。有三根钩索挂在船尾,其中有一个已经穿透了甲板,扎进下层舱室里。
行,就这个!
挥刀切割,绳子虽然又粗又潮,但绷得笔直。只要能撕开一个小口,几个眨眼的功夫,绳子就会自行撕裂。她恰好知道哪里最容易断。
三下五除二,随着水手的欢呼,拽着船尾的阻力消失,船晃了一下,继续平稳向前。
“看到了吗,我们出来了,那艘狗养娘的死船已经卡在礁石上,再也出不来啦!”船长的发言引来一阵欢呼,奥力斯向后方看了看,亡灵战舰轮廓隐没在雨中,确实并没有追来。它甚至连火炮都没有发射。
[那么顺利吗?]隐隐的疑惑中,船忽然像是撞上什么东西般急停,然而并没听到有撞击的声响,船似乎撞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糟糕的预感,她找到半身人,指了指下层甲板的舱室。“快,把那个拿来给我!”半身人离开的同时,船头传来水手的尖叫。“船下有东西!”
能停下船,又并非礁石,那会是什么呢?答案无需猜测,它明晃晃地出现在船舷两侧。
灰白色的触须,内侧是一堆密集的白色吸盘,虽然看不见本体,但大多数人可以一眼就分辨出这玩意属于某种章鱼,一只可能比“银翼”号还要巨大的章鱼。回头,奥力斯看到亡灵战舰的轮廓变得清晰,是的,船在倒退,船底的大家伙正在将船拖回暗礁区域,这玩意很可能与亡灵战舰有什么关联。
吟游诗人嘴中的传奇大海战不是吗?可惜主桅杆受损,船上也没有那么多炸药让卷扬机拉起来炸断章鱼的触须。有水手立刻拿刀去砍,那家伙立刻被触手缠住了,然后痛得直叫唤。
不对,是水手在融化,被缠住的手在片刻间就变得鲜血淋漓,当其他人将水手救出来的时候,那人的右手手掌和一部分手腕消失了。
似曾相识的场景,她来不及想太多,半身人已经回到她身边。
“大姐,是这个吗?”一卷包裹在油布里的卷轴递了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眼下的情况已经没有空多解释了,奥力斯立刻跑到马卡尔身边,把卷轴塞过去。“用这个试试,快!”
法师接过,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这个是……你确定有用?”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咯?”
碰触章鱼会死,落入大海会死,被拖到暗礁里会搁浅,更可能的是,亡灵战舰希望尽量完整的俘获“银翼”号,所以他们的船还没有解体。被亡灵法师俘虏的后果很好猜,要么被弄死成为亡灵的一员,要么被当成“肥料”拿去做各种残忍的实验,只有幸运儿才会被变卖成奴隶,眼前的状况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法师收下卷轴,立刻钻进船长室。几乎是立刻,魔法的闪光从门的缝隙中透出,雨声和厚重的木板挡住了大部分的声音,奥力斯背对大门持刀而立,至少,她能争取一些时间。
之后便是好消息——章鱼的触须似乎并没有听力,可能也没有感知魔法的能力——总之那些包围船只的触手只是抓着船体,或者是攻击反抗的水手,并没有伸向船长室,但船依然在向暗礁处移动,奥力斯已经可以透过大雨清晰地看到亡灵战舰上等待进攻的亡灵士兵们。
横竖都是死,为何不来一票壮烈的呢?
她爬上船后的第三桅杆,抓起一根荡绳,咬住短刀,开始使劲的摇摆。跳帮,就算她只是个外行,但能把自己抛过去就行,反正失败丢人的事也只有死人才知道。
阴沉的天、灰色的山、黑色的海和暗色的船,周围仿佛是大海中的黑色森林,她的刀就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
荡绳忽然被拽住,向下看去,居然是一只触须缠住了绳子末端。还没等奥力斯想明白怎么回事,触须发力,将她甩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乘势松手,她飞了出去,在空中转过几圈,正好后背撞在银帆的缓冲上,然后她顺着帆向下滑,在船帆的尽头双脚发力,跳到甲板上。
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即便下着雨,野蛮人依然觉得她现在身处一个堆满尸体的乱葬岗里。没必要细想,她视线在甲板上快速扫过。果然,在后甲板的船舵附近,站着两个看起来与众不同的家伙,一个戴着船长常用的三角帽,而另一个似乎是纤细的女性,手里拿着一根镶嵌有骷髅的长杖,那骷髅的眼窝中燃烧着幽绿的火焰。
立刻行动!
她撞开挡路的亡灵,一路前冲。
船长试图拦截,他的抵抗就和拿着长矛去拦截一头蛮牛一样可笑。短刀撞击的下一刻,对手就被撞倒在地,随后被一把抓起扔到楼梯口,和追兵撞在一起。
手持法杖的家伙似乎慌了,当奥力斯已经近在跟前时,对方居然横握法杖试图抵抗。撩起腿,脚背直接嵌入了对方双腿之间,左手拳头紧随其后,正中对方面门。至于掉下的法杖,她捡起来像标枪一般投出去,它立刻消失在黑色的海水中,连落水的声响都被雨水吞没。
最后就是常规手段,拆掉下颚,再砍头、挖心,如果有鱼油,她不介意再点个火。
短刀即将落下的时候,她听到对方血肉模糊的面孔下发出的哀鸣。“姐姐,为什么,为什么……”
刀落,事毕。
好吧,这只是奥力斯的一厢情愿而已。
她真心希望,这个糟糕的夜晚就此结束。
目标
乌黑的天空渐渐泛出白色,就如同光明派系的大法师们常说的那样,晨光会驱散世间的黑暗,咸腥的海风卷着细碎的雨珠,稀稀拉拉地落在甲板上,一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落下,带着金铜色的暖芒,像牧师某个法术所引导的圣辉,一点点撕开墨色的云层缝隙。
原本墨黑的海水此刻如同被某个神祇抚平的绸缎,它泛着温润的靛蓝色光泽,零星的白浪轻拍船身,发出低沉而舒缓的回响。细碎的金光落在浪尖上,折射出粼粼的光晕,仿佛那里真的埋藏着什么金子。一群银羽海鸟循着晨光而来,尖锐的鸣叫声划破清晨的静谧,它们的羽毛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似乎真的在水中淘金那般在海上嬉戏。
此刻,大概“银翼”号上没什么人有兴趣欣赏这样的风景,很多人慵懒又恐惧地趴在甲板上,眼神时不时盯着海面。另一些尚且精力充沛的人划着小船前往暗礁区域,船长就在其中,他们要去那艘搁浅的亡灵战舰上,再过不久,马卡尔也得动身。
羊皮纸还在手中攥着,现在它只是一张普通的空纸,除了价格稍贵,没什么特别。而在此之前,上面写满了魔法文字与特殊的符号,它的价格可能高得难以衡量——至少它救下了整个“银翼”号,附带一头未知的怪物。
虽然施法的后遗症让马卡尔无法回忆起这个卷轴上抄录法术的细节,但他可以肯定,这个魔法是一个与真名术极其类似的玩意,更怪异的是,从上面的字迹判断,它是马卡尔自己抄写的,然而他对这个法术毫无印象,也没有抄录的记忆。
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非常重要的事。
甩开胡思乱想,他眼下还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确认。
『上浮,露出一个触须,卷成两个圈!』在脑中下达命令,果然,船舷外侧的海中出现了一根带有吸盘的触须,它的尖头部分向内收缩,不多不少正好卷出两个重叠的圆圈。
甲板上的水手们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胆小的家伙立刻就缩回脑袋躲起来,大胆的人怎来回打量着触须,而更多的人则是带着敬畏的眼神看着法师,就像是信徒们看着牧师那样。
“好了,下去吧,没我命令不许上浮!”马卡尔用明语下达命令,触须立刻消失在海面上,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尽管不明就里,但毋庸置疑,卷轴的法术很成功,它让马卡尔完全控制了海面下的怪物,即便时间已经过去超过四个小时,远远超过普通魔法所能维持的时间,他依然可以有效操纵。
记忆中关于命令术的描述,比如召唤元素领主这样的传奇法术,也只是注明仅仅能下达一次命令,且必须赶在魔法失效前下达,而这个卷轴的效果更接近操纵岩石魔像,他甚至不需要付出额外的魔力——这到底是怎样一种奇妙的法术呢?
总之,能用先用,对付船长萨费罗斯这种笑里藏刀的家伙,海底的怪物就是他谈判的倚仗,只要修好船,他要去的地方船长一定会答应前往,否则就是被海怪拉着前往。当然,这也有风险,毕竟他现在没有另外一份相同的卷轴作为保险,谁知道这个真名术会持续多久。
休息片刻,接应小船到了,沿着绳梯向下,这时马卡尔才看清“银翼”号的全貌。
主桅杆几乎已经歪倒,上面的银帆已经被卸下,仅有的几根缆绳吊着,确保它不会立刻掉海里。剩下的两根桅杆看着还完好,但上面的帆已然成了几片碎布;船头的女神雕像少了一只胳膊,看起来如同是个残废。至于侧舷表面更是坑坑洼洼,感觉就像是被翻烂的土地,上面还插着一把弯曲损坏的双手剑,应该就是野蛮人那把。除此之外,上面还有好几处破口,幸亏都在水线以上,不,水线以下或许真有破损,只不过已经被优先修补了。
[这能修好吗?]他不禁暗中嘀咕,[也许,我应该试试让海怪把另一艘船从礁石里拽出来?]
这是他登上亡灵战舰前的想法,当他真的登船的时候,这件事就直接被抛到了脑后。
是的,他后悔了。
“银翼”号破损严重,食物都是难吃的糊糊,舱室又小又闷,还臭气熏天,他还没办法洗澡,甚至还要提防半夜爬出来的老鼠和臭虫——以上这些缺点在亡灵战舰上不值一提,因为这艘船根本不是给活人准备的。
活死人丧尸需要进食,但它们根本不在意口味,只要能吃下去就行,当然,它们也不懂什么叫清理,结果就是船舱里能找到很多破碎腐败的肉和骨头。吃是一回事,呕吐、反胃、窜稀这种生理性的反应还是会出现,所以到处都能闻到酸、臭、尿、馊、甜腻混合在一起的奇怪气味。血液的痕迹同样普遍,因为亡灵们只是在机械的执行命令,它们并不懂如何在狭小空间内正确穿行,所以在舱室、楼梯或者转角,马卡尔都可以找到撞击留下的血迹。再加上脏水、瘟疫、老鼠、虫子和无处不在的潮湿,导致整个甲板下层变成了比传闻中某些怪物肠胃更可怕的地方。如果真要进入舱室下层,要么他也变成亡灵,要么把船丢到沙漠里,晒上一个月再说。
船舱无法进入,不意味这登船的水手就无所事事——木匠在评估船上还能利用的木材,老水手在着手回收武器和火药,而更多的人在收敛尸体,装在麻袋里丢入海中海葬。
亡灵法师的一旦被毁灭,他所掌控的亡灵生物会迅速解体,由于野蛮人奥力斯迅速干掉了亡灵战舰上的掌控者,甲板上自然留下一堆尸骸。放着不管其实也是一种处理方式,反正船卡在暗礁上哪里也去不了,过上一阵,海鸟和鱼就会自然而然的抹去所有的痕迹。但是既然登船看到了,放着不管会造成各种问题。
当然船长萨费罗斯不在其中,推开船长室的大门,这位骗子先生果然在里面,此刻他正盯着桌上摊开的海图愣神。
“找到了吗?”马卡尔边问边凑上去,他们现在所在船叫“冷银断刃”号,属于萨费罗斯的叔父,原银帆家族的提督贾维斯·银帆的旗舰。由于叔父贾维斯在海盗群岛内战中生死不明,家族之前获得的财宝也下落不明,萨费罗斯亲自登船就是为了寻找可能的线索。
还没船长答话,船长室门就被再次打开,进来的是野蛮人奥力斯,她把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法师袍套在身上,两个袖子已经被扯掉,袍子的腰部也被割开,分成了上半身和下半身,勉强盖住了她胸前的肌肉以及壮硕的屁股。这袍子八成是来自亡灵法师的东西,就算神经再怎么大条,这野蛮人真就敢搜刮一个可能沾染瘟疫的邪恶法师?
没有理会马卡尔带着疑惑与惊讶的眼神,野蛮人把手中的袋子放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丢在船长面前。“这是刀、皮带、上衣、裤子、鞋、望远镜、指南针、戒指,还有帽子,一点硬币,酒壶,大概就这些。”这些玩意一看就是属于船长的穿戴,那它们的主人很容易猜测。
“这是,你叔父的东西?”
萨费罗斯翻看了一下戒指,又将短刀从刀鞘里拔出,指着刀身末端的一段铭文说道:“至少这刀是我叔父的,这戒指也是,至于人,一具烂透的尸体罢了,我都没见过他几次,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也对,只有吟游诗人嘴里才能说出那种让死人开口说话的传奇法术,魔法学院里根本没有类似的玩意。某些神术确实可以显现血脉,但这并不适用于普通人,尤其是被亡灵法师处理过的尸体。
当然,贾维斯的生死并不重要,他死了反而是好事,眼下船长最关心的当然是财宝的位置。所有的东西都被检查了一遍,除了上面糟糕的气味之外,几乎一无所获。
看着对方失望的神情,马卡尔也没啥可说。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如果贾维斯是被俘虏后再变成亡灵,那他肯定把能说的都说了,船和随身物品肯定也被搜了遍,最糟的情况是财宝已经被转移走了,他们干什么都是白搭。
“那个法师……有没有找到什么东西?”萨费罗斯心有不甘的问道。
奥力斯耸耸肩,将另一个袋子打开,拿出一个没了下巴的头颅,是的,应该就是亡灵法师的头颅。在学院中已经见过很多死尸和头颅,马卡尔早就习以为常,他看了一眼船长,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下一步要做的事——分析对手的尸体,并整理出情报。
接过头骨,这位同行才死不久,血已经凝固,但肉体还没开始腐烂。脑袋的重量意外的轻,仔细看过去,整个头颅也很小,应该是一位人类女性,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这样的年纪太奇怪了,虽然学院里有的是年轻的学徒,但看着年轻的法师却寥寥无几,人类种尤其如此,像他这位年轻的首席却依然是学徒,而非真正的法师,要操纵一艘亡灵战舰,学徒够格吗?还是说对方已经无人可用找个学徒凑数——有那么浪费且愚蠢的法师吗?
继续检查,这位女性看着年轻,然而脸部消瘦,头发稀疏、枯黄,发质很差,脸上很多地方都有红肿和黑斑。还有牙齿,尽管没了下巴,上颚的牙齿还在,表面很黑、缺损明显,有牙齿脱落,但脱落处的牙龈已经愈合——这看着更奇怪了,魔法学院里当然有穷小子,但即便如此,魔法上展现天赋的穷人也很容易得到各种“资助”,这位“学徒”背后的导师都可以让她出来操纵亡灵战舰,却放任她身体脆弱不堪?简直就像是把她当成了一次性的消耗品……
[等等,消耗品?!]
马卡尔抬头看野蛮人,有些急切的问道:“这个法师,有没有其他的饰品,项链、戒指、手环之类的,书呢?魔法书呢?还有,她的法杖呢?”
奥力斯挠头想了一下,再次耸耸肩。“法杖被我丢了,那东西,肯定不干净,留下保不准会出什么事。至于其他的……没有啊,对,没有!就我这身,不信你可以自己找。嘿,你不会打内裤的主意吧?!”
忽略最后一句话,马卡尔的视线再次转向手中的头颅。[一个身上没有任何饰品的女性,太奇怪了,她真的是法师吗?]心中的判断已经成形,哪怕还缺乏实质性的证据。
“船长先生,船上还有活人吗?”他换了个对象询问。
萨费罗斯摇摇头。“没有,至少目前没发现,你也看到了,底舱没人敢下去,里面估计也没有什么活人。”
马卡尔同意船长的判断,如果换成他待在亡灵战舰的底层,就算没有饿死、病死,也会被糟糕的环境逼疯。“我记得你提起过,现在海盗群岛的首领,是一个外来的女性法师?”
“是的。”船长点点头,随即视线也盯住了法师手中的头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我的法师朋友,你的意思是……”
女性,法师,对亡灵战舰操纵自如,还可以找来一只巨大的章鱼协助作战,这些要素凑在一起,确实很容易联想到海盗群岛上来历不明的女法师。如果她正是手中头颅的主人,那还真是个传奇又意外的故事——就像一位赫赫有名的君王在行军途中落水淹死那样。
“不,恐怕并非那么简单。”马卡尔解释道。手中的头颅应该不是那位法师,但也绝对与其相关,是时候揭露他此行的目的了。“我,北方魔法学院的黑暗魔法与亡灵派系首席学徒,来海盗群岛的目的就是为了‘拜会’一位亡灵大师,她叫塞莲娜,是一名巫妖。我猜,她很可能就是你说的那位外来法师。”
“巫妖?她,她不会就这么死了对吧!那就是说……难道她的命匣就在船里?”船长从容面具裂出一道破口,马卡尔这几天和他交流的亡灵知识确实被听进去了,只要巫妖的命匣尚在,重生是迟早的事,而且对方大概率会记得死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但马卡尔觉得,除非迫不得已,没有哪个巫妖会把命匣放在身边,而且这个推论的假设前提是,船上被杀死的法师真的是一个巫妖,不对,也许倒过来考虑会更顺畅。
“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关于法师和他的魔法扫帚……”马卡尔刚准备起个头,野蛮人却突然打岔:“哦,就是那个蠢学徒指挥扫帚去打水,结果扫帚越来越多,把房子都淹了,这玩意我都听过呢!”
不耐烦地瞪了野蛮人一眼,这故事确实流传很广,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数量”。“我记得你说过,那个神秘的女法师自从和海盗群岛上的黯精灵混在一起后,就很少抛头露面,对吧?”
萨费罗斯点点头。
“你们从没听说过……听说那个女法师招收学徒,或者别的什么的,是吧?”
“是的,我的朋友,她好像从此就消失了一样,直到最近,主岛上的精灵们失踪,她现身代管,并且‘铁钩’和‘瘸子’还支持她,黑旗作壁上观,对抗她的只有我们‘银帆’。”
[对抗的理由恐怕也不会是什么正义的玩意吧。]马卡尔在心中腹诽了一句,继续他的推测:“我猜,我的野蛮人队友干掉的可能真的是一位巫妖,但,她更可能是一个傀儡,一个随便找来的奴隶什么的,类似石头人魔像那种,能理解吗?”
船长点点头,又带着几分疑惑。“这种事可以做到吗?我的意思是,那个神秘的女人,可以再做出来一堆这样的亡灵法师?还有战舰?”
“这和她本身的魔力多少有关系,如果她可以做到的话……不,你应该这么想,如果对方真的可以做到大规模制造这种‘替身’,或者制造这种战舰,那她为什么只派了一艘船过来?她既然可以造出替身,自然会有远程操纵的办法,至少可以传递信息,这船追我们已经好几天了,附近应该有更多的船靠过来。可是结果如何呢?总之,这次她失败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船来,只要我们还有王牌。”
“王牌”,也就是水下的海怪,这即是提醒,也是一个威胁。
船长当然明白后背的意思,他指了指海图,海盗群岛所在的位置,问道:“那我们修理之后去哪里?中心的大岛,还是四周的那些?”
[北边是铁钩,西边是银帆,南边是黑旗,东边是瘸子,中间就是塞莲娜所在的地方。]马卡尔默念了一下岛屿上势力的分布,将缴获的戒指放在了南边。“我们就去南边吧,你的船需要大修,我的朋友也需要一把新的武器,听说那里铁匠挺多,还有矿场,对吧?”
“也好,希望黑旗还是墙头草……”萨费罗斯的声音小了下去,他当然有他的顾虑。
西边的岛还是银帆的地盘么?更直白的说,西边的“银帆”还会欢迎船长的回归么?这些事目前和马卡尔关系不大,但说不定,他要见到塞莲娜,还真得卷入海盗的内战中。
也许,他已经身在其中了。
重逢
头顶的房梁似乎太矮了,也可能是奥力斯显得太高,总之,她只要稍稍抬头,就能看到一块黑漆漆的木头挂在头顶,上面是灰尘、污垢、虫子和老鼠盘踞的地方,一根细绳从上面落下,牵着正在燃烧的油灯,在潮湿的海风中来回摇摆。她真的很担心这玩意会不会突然掉下来,或者因为海风突然增大,而被吹到什么地方惹出麻烦。
然而,野蛮人观察了好一会儿,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岌岌可危,又无事发生,这大概就是这片土地的风格吧。是的,奥力斯现在正在海盗群岛的某个酒馆里喝酒,对,某个,因为这个酒店门口破得连招牌都没有。
这是一家很老的店,她坐的吧台椅子破破烂烂,她找了一张勉强能坐的,根本不敢随便晃动,生怕这破玩意散架。吧台上可以看到刀痕、凿痕,或者什么东西敲出的缺口,残留的酒或者食物淤积变质,留下一层黏糊糊的污渍,墙壁上钉着破布般的船帆或者旗帜,锈蚀得难以识别的徽章,还有几柄断裂的弯刀。相比之下,山村奈斯特的酒馆虽然小而简陋,但比这里可体面多了。
总有视线在盯着她——几个穿着打上补丁的套衫、腰间别着水手刀的海盗,穿着华丽丝绸、戴着珠宝的商人和他身边围着的保镖,穿着高筒靴、肥大裤管的长裤、身上布料到处都是切口的泡泡袖外衫的佣兵,还有干巴巴拨弄着琴弦,但唱得不知所云的吟游诗人。在这些人眼里,一个壮硕如牛,身材挺拔的女性大力突然出现,或许会引发一场灾难性的斗殴吧。
吧台后的酒保推过一杯盛满的酒杯,语气圆滑又带着几分恭敬:“女士,再来一杯?看您的样子,似乎在找什么,要是有需要,我或许能帮上点小忙——这岛上的事,没什么能瞒过我。比如前两天在南边的某个荒岛上,突然光芒冲天,据说有颗星星从天上落下……”
奥力斯接过酒杯,抛出几枚银币,并将腰间的水囊放在吧台上。“行了,给我最好的烈酒,装里面!小心点拿,那可是我们家的宝贝,摔坏我要你的脑袋!”
“好的,当然。”酒保笑嘻嘻地收下钱,转身跑去店内,这时,另一个穿着邋遢的老头凑了上来,径直坐在了野蛮人身边。
“这位朋友,有没有兴趣加入‘黑旗’?”老头倒是直言不讳,顺带一伸手,把刚倒满的酒杯拿了过去,直接喝了一大口。
这里可是没什么法律的边缘地带,下船之前马卡尔这个软蛋再三提醒上路要小心,一路上她也没碰到啥挑事的刺头,这老头大概算是主动找茬的第一个。但这种地方真的适合养老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也就是说,能安然活在这里的老家伙,不是有惹不起的关系,就是身上有什么可怕的本事。奥力斯觉得大概是前者吧。
“你是谁?黑旗的掮客?”她问道。
“每个酒馆都有它的杰克先生,女士,你就这么叫我吧。”老头假笑着自我介绍道,“你可以认为我是掮客,或者其他,我什么都干,只要你出得起价格。”
“所以,你是黑旗派来找我的咯,你对我了解多少?”奥力斯问道。他们一行人来到港口不过半天时间,法师和船长去折腾他们的活计,半身人出去搜集情报,而她就到酒馆里听别人瞎扯,就这点时间,她被人盯上有可能,可对方凭什么要找她呢?就因为她壮?
老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更为得意:“我知道你不少事,比如你干掉了一位亡灵法师,比如你的力气奇大无比,甚至可以媲美起重用的石魔像。”
很好,全部都是在她们进入人鱼城之后的事迹,半身人的嘴看来确实有一套,大鱼咬钩,那就开始收杆吧——野蛮人耿直不会撒谎,这样的判断倒过来用相当有效。“说吧,加入黑旗有什么好处?你知道我是从哪艘船上下来的,对吧!”
“你还不知道吧?就前些日子,东边的海上打了一场大的,‘银帆’可是输惨了,剩下的船连三分之一没有。而且,那边现在管事的家伙连提督都不是,对了,你要知道,除了‘黑旗’,其他家族可不会让外人当提督的,甚至连大船的船长都不行。”
提督,就是海盗家族族长的另一个称呼,据说是一个传统,情报贩子说的是真事的话,船长萨费罗斯拟定的计划说不定真的可行。“所以‘黑旗’可以让我当船长?啊,算了,我可不想当什么船长,我只想赚大钱,就算‘银帆’不行,还有‘铁钩’和,和什么来着?‘跛子’?”
老人哈哈一笑,又喝了一口酒。“这里可没有什么‘跛子’家族,但也确实差不多。东边的家族叫‘塔隆’,你想过去也行,但你得知道,他们可都是人贩子哦。哼,缺德事干得太多,代代提督都缺胳膊少腿!就你这块头,过去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要么,你也可以试试去东边的竞技场,我也可以介绍,相信我,你一定可以在里面赚一票大的!”
之前在马西沃贫民窟里奥力斯就遇到过想抓她的暴徒,如果真去东边,可能会遇到更多这样的家伙,可能她挺值钱的吧。“还有‘铁钩’呢!”她假装心有不甘地强调。
“‘铁钩’,啊,‘铁钩’!”老人搓了搓手,轻轻摇了摇头,“这帮人倒是传统,传统得过头了,如果,这位女士,你要是个男的,我第一个推荐的就是‘铁钩’,但很可惜,你长不出个把来,他们可是不会允许女人当船员的,你要是仅仅想分开腿在船舱里当个两脚羊,那也不是不行。”
“那‘黑旗’有什么呢?我可听说,自从‘那位’女杰当上总督后,只有三个家族拥有大船呢!”
所谓的大船,就是有前后三个主要桅杆,内舱甲板至少有五层的帆船,“银翼”号和“断刃”号都属于这样的大船,所以当他们进港的时候就引来了相当的关注,围观的人多得都差点让他们下不了船。
这个问题让老人有点尴尬,毕竟在无法无天的地方,实力才是安全的保证。“虽然现在没有,会有的,这可是南岛,这里有的是适合造船的大树,还有很多的工匠,将来会有更多……以后你可以驾驶自己亲手造的船在海上航行,你的船员都是你的兄弟,打起仗来一定势如破竹。”
画一个大饼许愿,这事奥力斯可好好领教过呢——萨费罗斯招募她的时候就把财宝挂在嘴边,结果除了给死人搜身之外,她就没见过什么值钱的玩意!“也许那个时候船员里还有我的娃娃呢,对吧,一艘大船要造多久,这个我还是知道的呢!老娘来这里是要赚大钱的,不是来安家的!”
后半句陡然升高的音量将酒馆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奥力斯身上,视线扫过,这些人要么警惕要么惊讶,离大门近的几个甚至开始收拢东西,似乎打算跑路。而酒保在此时递上装满酒的水囊,笑嘻嘻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女士,这是你的东西,请收好。南岛上最好的酒馆欢迎你再来哦。”
[这也是南岛上唯一的酒馆。]奥力斯心里复述着酒保没说出的潜台词,在酒馆里引发斗殴,或者引发什么事故,酒馆毁了,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后果相当严重。
正在这略显尴尬的时刻,一个孩童般的身影出现在酒馆门口,正是半身人罗伯尔。“大姐,你一定不敢相信,我,我找到一个熟人,在这里!他是个老铁匠,矮人,你一定能看上他的好货!”
看来是告别的时候了,奥力斯的双手剑坏了,她确实需要一把新的。收回水囊,剧本同时上演高潮。“我可不去什么‘黑旗’,实话告诉你,老头,‘银潮’的提督回来了,带着他的佩刀和戒指,你们很快就会看到新提督的上任!而老娘我,就是新提督的贴身护卫!”
丢下酒馆中的众人,她快步离开,消息一定会很快就传开的,反正大船已经在港口停着,聪明人会自行验证真伪,她只需要做好准备就行。
半身人在前小跑着带路,奥力斯在后面慢悠悠地跟随,距离酒馆不远,她就听到一阵有节奏的金属敲打声。
绕过门口的篱笆,两个穿着短衫、扎着头巾的男人守在院子的入口,看到野蛮人出现的时候,两人的手立刻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半身人冲上去又是挥手又是解释,片刻后,这两个男人才让开路,放奥力斯进去。
这是一个不大的小院,里面最显眼的建筑是一栋半边敞开的木楼,几根粗壮的木梁支撑起屋顶,火炉、鼓风机、木炭、铁砧、木桶和各种工具一字排开,外侧的木桶里插着各种生锈或者破损的铁家伙,另一边的桌子上摆着两把短刀,还有钳子、凿子之类的工具。
灼热的风在接近房间时显得更为明显,但敲打声音的源头,正在打铁的矮人看起来完全不在乎。矮人的头发灰白,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脸上、胡子上沾着炭黑与铁屑,唯有一双眼睛,透着火光炯炯有神。矮人的上半身只有铁匠的皮兜,宽厚结实的肩膀与胳膊上虬结的肌肉看起来就像是一尊精美的雕塑,外面两个男人对比之下简直就是未成年的毛孩子,自然,他的手结实、粗糙、长满了厚重的老茧,当手掌落在脸上的时候,会有一种砂岩一般的粗糙感——等等,奥力斯愣了一下,她从未见过这个矮人,更不可能看到矮人握锤的手掌,她为何会有这样的预感?
慢慢靠近矮人,对方还在专注于眼前的铁砧,他左手握着铁钳,稳稳夹住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铁坯泛着刺眼的橘红色,表面微微发亮。矮人的右手提起一柄看起来就相当沉重的铁锤,呼吸之间,他肩膀微微绷紧,手臂发力,铁锤如鸿毛般留下,落在铁坯上,清脆的音符随之奏响,铁屑飞溅,红色的铁坯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痕,又是一下,另一个凹痕叠加其上,第三、第四下,凹痕层层向外延展,就好像一摞相同的陶碗被叠加在一起那样。“铛、铛、铛——”的声响此起彼伏,节奏均匀而有力,像战场上敲响的战鼓,又像队列齐整的战马,迈着步伐向前挺进。
又是那没有由来的熟悉感,奥力斯总觉得眼前的景象在哪里见过,似乎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她也看着这样的矮人,默默地听着铁锤的轰鸣。
不知过去多久,矮人抬起头,她和他,四目相对。
铁钳松脱,铁块落下,矮人的眼睛盯着她,死死地盯着她。
第一次,奥力斯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是的,无论是在沼泽中面对铜皮蛮牛、在马西沃遭遇伏击、在丛林身处与蜥蜴人战斗,还是在海上与亡灵法师战斗,恐惧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意识中。可是现在,她切实地感受到了,这个矮人,她不应该见到的,她必须立刻逃跑。
然而,脚没有动,她的脚如同在地下生根那样,无法挪动分毫。
“这是我的老大,前老大,艾瑞扼斯。”半身人刚开口介绍,后面的话语便悄无声息的隐没,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快速切换,似乎意识到情况不对,那小小的身体本能的向后退了半步。
接着,奥力斯看到的是一个愤怒的老人。
“你!你!!你是什么东西!”铁锤飞出,径直砸过来,不想死就只能自保,右手在思考之前动了,它抓住了锤子,在锤头距离鼻子不到一指的宽度时将危险化解。
“喂,怎么了?”两个守卫随后冲了进来,他们拿着刀,看到眼前怪异的景象却没敢上前。
把锤子抛回矮人,奥力斯强作镇静。“没事,一点小误会。我,我只是来这里订一把武器……”
“咱这里没你的武器,没有!”矮人咆哮着回答,随后他捡回起掉在地上的铁坯,用铁钳夹住,送回火炉里加热。之后矮人就背着脸,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喂,大姐,你,你和老大,之前认识?”半身人拉开野蛮人,踮着脚小声问道。
奥力斯确实不知道,然而她也隐隐感觉到,无论如何回答,结果都可能很糟。看来在这里等也是白费时间,她打算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正在此时,另一个声音出现在耳边。
“嘿,等等,大个子,还认识我吗?”
循声看去,皮肤黝黑的年轻女性出现在视野中,短发、短衫、长裤、长矛和后腰的开山刀,她自信地看着两人,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萨莉大人!您不是回……怎么会在这里?”
“还不是担心你们呗!”萨莉走上前拍了拍半身人的肩膀,“反正送信的事可以让我的大鸟来办,我中途上岸,幸运地找了一艘来这里的船,还比你们早到了几天。”说着,她越过两人,径直走向了在火炉前的老矮人。
“你好,这位大师,我叫萨莉·黛妮勒,你可能听过我的名字,不过这不重要。”她自我介绍道,矮人背对着萨莉,沉默不语。“重要的是,我和这里的上层有那么点交情,大师,我猜你不是自愿来到这里的,对吗?如果你能帮我的同伴打造一把合适的武器,我可以‘协调’一下,让你尽快回到大陆。”
矮人依然没有反应。
萨莉并没有气馁,她凑近矮人的耳朵,低声嘀咕了一番,随后矮人转过身,惊讶地看着她。“你,当真?”
“你可以不信,我现在也确实没有什么额外的东西可以保证,但你不想试一试吗?你清楚,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萨莉平静地说道。
矮人视线看向奥力斯,踌躇间又回到萨莉身上。片刻的思考后,他放下锤子和铁钳,推开屋子里侧的门,又用力关上。接着,奥力斯听到了门内传来的翻找声,有东西被拖动,有东西被打开。
老矮人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把用皮革包裹的长条形包裹,从尺寸和外型判断,这应该一把双手剑。果然,当外侧被解开后,里面正是一把剑,它似乎比奥力斯之前用的更长一点,剑鞘、剑柄和护手看起来平平无奇。
深吸一口气,老矮人闭上眼睛,口中说着陌生的词汇,似乎是某种祈祷。短暂的安静后,他的眼睛再次睁开,双手发力,拔剑出鞘。这是一把让所有人印象深刻的双手剑,它的剑身上有两道蜿蜒黑色闪电,沿着铁色的剑身一路向上。它并非刻意雕琢的产物,而是来自剑的本身。叠钢剑,奥力斯第一次看到实物,只有最熟练的工匠才能完成这样的剑纹,某种意义上,它比秘银更为稀有。
“给你了,小子,十个金币,一个铜板都不能少!”矮人吼道,“你……咱……好好用!”说着,他回到了铁砧前,捶打声在片刻后再次响起。
再次响起。
继任
——“……滚回去,回到你母亲那里,不要再回来!”
——“为了齐齐斯坦·米纳的荣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我明明看到……”
——“我的徒弟,你想说,你已经推演过很多次,验证过很多次,但为何现实却是另一个样子?”
——“为了看清真相,你必须抛开所有的关联……就像你在岸上观察水中的鱼,每一项关联就是你向水中丢下的石子……你可以尝试用石头来干涉鱼的走向,但你也必须清楚,丢的石头越多,你就越看不清鱼的动向。”
——“是的,我们永远无法抛开这些联系,正因为抛不开,所以,我们需要群星的指引……”
——“记住?不,你应该忘却这次教训。但你忘不掉,它会追随你一生。”
清晨,又一个清晨,不会晃动的床板,没有咸涩的海风,世界似乎刚刚诞生,寂静中,马卡尔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切实的触感从手中传来,身体依然随着不存在的节奏摇晃,但床边小桌上明明白白地放着一盘新鲜的水果和一整块面包。
没错,他在陆地上,正躺在旅店的客房里。
从床上坐起,摸了摸脸,短促的胡茬扎在指尖,带来微微的痛楚。梦已结束,只是梦境的幻影在脑中挥之不去。
梦中,他是一位贵族世家的末子,他的父亲、长兄战死,姐姐失踪,家族陷入危机。他在母亲的保护下长大,并跟随一位法师学习。有一天,他的姐姐忽然回来了,却变成了一个怪物,然后发生了很多事,他只能在竞技场内的高台上看着,直到……
这不是梦,它如此清晰,如同就发生在昨天。
这次,他清晰地记得这个家族的姓氏,齐齐斯坦·米纳,他见过,就在前几天。
从为数不多的行李中拿出那个长条的木盒,这是在登陆南岛之后收到的东西。打开,里面躺着一把带着刀鞘的战刀。像是命运故意安排的那样,在同一天,他和野蛮人奥力斯都收到了一把新的武器。寄送武器的信使只说是受人之托,那人来自遥远的北方,要求匿名将这把战刀寄送到海盗群岛上。战刀的护手、握把的位置都能看到明显的磨损和缺口,然而上面没有锈迹,反而能闻到油的味道。至于刀鞘内的刀身情况不明,他没有拔出刀,因为那封信。
那封随木盒一起送来的信。
信的笔迹很眼熟,他隐约记得来自一个熟人,却想不起名字——这种怪异的情况一如信中描述的那样。
“亲爱的儿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大概想不起来你是谁,或者只知道一个名字。这很正常,因为这都是你自己的安排。你告诉过我,你需要抛开和家族所有的联系去完成一场冒险,你会给自己使用某种魔药,以便让自己不再依赖家族的力量。
我知道你为了这场试炼堵上了几乎所有的东西,但是,身为你的母亲,我必须提醒你,你是家族仅有的希望,你不能,也不应该将自己置身于巨大的危险之中。
我阻止不了你的决心,但至少,我可以提供我所能做的帮助。
盒子中的武器是家族的战刀杜伦达,你已经见识过它的力量。我将它寄送到你此行的目的地,希望它送达时,能够给你提供帮助。
记住,只有在最危险的时候才能让战刀出鞘。
切记。
爱你的母亲
特·纳美斯·齐齐斯坦·米纳”
马卡尔踌躇地看着盒子,手指在战刀刀鞘上轻轻划过,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刀鞘中涌动的魔力。即便如此,他是法师,用不上这玩意。而且,这封信的内容是真的吗?他真的是盒子的收件人吗?
记忆中没有答案,他从哪里来,他的家族,他进入魔法学院前的记忆,他的过去,他的童年,一切都模糊不清。或许真的像信中所说,他为了这次考核,不惜断绝了所有与家族相关的信息。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接着是萨费罗斯船长的发问:“起来了吗?马卡尔先生,请尽快准备,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了。”
是的,今天,当上午第四声的钟声敲响的时候,生死的审判就将开始。
这是他和船长商量后敲定的计划,当时可能是烈酒喝多了,要么是脑子被野蛮人控制了,要么是其他什么毛病,他答应了这个送死般的计划。
海盗群岛上有四个主要的海盗家族,这是人尽皆知,然而这几个家族并非权力的核心,根据银帆家族的历史记载,这个群岛法理上实际是某个精灵王国的海外领土,精灵向这里派驻管理的总督,而总督任命提督,四个海盗家族就是这样获得的承认,尽管在随后的岁月这里的精灵们堕落自立,精灵王国似乎也默许了这里的事态,但以“枯木”为姓氏的精灵们一直把持着中央岛屿和总督的名号。
直到那个女人,巫妖塞莲娜的出现。
巫妖塞莲娜原本是跟着齐齐斯坦·米纳的远征军来到海盗群岛的,魔族们和他们的战马甘愿服下假死的药剂,像尸体一般塞进奴隶船里,在海盗们的掩护下登陆圣教国斐伯尔。塞莲娜本应该跟着一起离开,可她却留下了,并且销声匿迹。随后的事态就像萨费罗斯说的那样,枯木家族的精灵不知何起集体失踪,而塞莲娜开始代替精灵为家族任命新任提督,最后是“银帆”劫掠的财宝引发的内战,传闻塞莲娜一直躲在中央岛屿的魔法高塔上,也就是枯木家族的核心堡垒中,并下令封锁了中央岛屿唯一的港口。
要“拜会”塞莲娜,要么就是驾驶“银帆”号强行登陆,这会知道导致战舰在进入中央岛附近海域的时候遭到“铁钩”拥有的要塞上大炮的轰击,“瘸子”,也就是“塔隆”家族同样会安排人手上岸堵截,其他两个家族最好也仅仅是作壁上观,到时候他们孤军作战,根本没有胜算。
潜入也是一样,中央主岛上根本没有多少居民,精灵们在岛上种满了怪异的植物,没有向导带路,他们很可能迷失在半路,或者中毒。
就是安全到达魔法塔又如何呢?马卡尔当然知道一个沉迷研究的魔法师会给他的魔法塔内安排多少可怕的保护措施。根据“银帆”家族的记载,精灵们建立魔法塔的时间很可能在重生纪元开始之前,至少六百多年的建设,还有数次大规模翻修的记录,硬闯魔法塔几乎和送死无异。
排除上述的选项,他们能做的只有让塞莲娜主动邀请他们,同时也是为了获得“银帆”家族剩余力量的支持,萨费罗斯打算继任成为提督,而提督需要由枯木家族的总督亲自任命,换到现在,也就是塞莲娜来任命。
所以,他们需要一场决斗,干掉所有可能的挑战者,包括投降塞莲娜的叛徒,原本“冷银断刃”号上的大副,赞布·罗尔。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吃完桌上的面包和水果,马卡尔整理好衣服,视线再次看向那个打开的盒子。[我是一名法师,不是拿着剑冲在最前头的灰袍!]短暂的腹诽之后,他猛地抓起战刀,将刀鞘上的皮带扎在腰间。
推门离开,旅店的内庭里,其他人已经在等他了。
野蛮人还是老样子,腰间挂着她的宝贝水囊,背后是新的双手剑,她穿着最少的衣服,将壮硕的身躯与结实的肌肉尽可能的暴露在外,表情一如既往的淡定,似乎片刻后的搏杀只是和吃饭一样平常且随意。相比之下,船长萨费罗斯则是另一副样子,他穿着红色斗篷,身前的肩带上挂着一排燧发短枪,尽管看上去面色镇定,似乎胸有成竹,但他的三角帽下的马尾辫绑得有点歪,外衫上的排扣中有一个没扣上,这不重要,也没人会提醒他的仪容。
然后是萨莉和半身人,两人看起来把能带上的家伙都装在了身上,长矛、弓箭、弹弓、短刀、匕首,甚至还有好几瓶药剂一样的玩意。他们在交谈,声音不大,却可以听得很清楚。
“萨莉大人,您,您的声音是不是,变得有点……”
萨莉开心地笑了笑,全然没有尴尬的样子。“是不是变年轻了?我也很吃惊。我想应该是马卡尔先生的药带来的效果,对吧?”说着,她看向了法师。
哦,对,那瓶在马西沃制作的药剂,萨莉确实没有当场喝下去,说要回到斐伯尔之后再尝试,看来她可能在半路上就忍不住喝掉了。
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现在可不是讨论药剂的时间。“我们出发吗?”他问萨费罗斯,对方立刻赞同,随后打开了内庭角落处的一道门,里面是一条延伸向下的楼梯。
“这里走,大概要走好一段路,赶紧。”
通道的尽头应该就是竞技场,这是他们选择这个旅店的原因。在东岛,有类似“服务”的旅店不止一家,甚至传闻有旅店里甚至还有传影镜和常驻的法师,方便岛外的“客户”订购奴隶。
野蛮人猫着腰走在最前面,中间是萨莉和半身人,船长和马卡尔在最后。通道确实很长,一路上还能看到几处被锁上的分岔路,只是预想中可能的伏击并没有出现,甚至连机关、陷阱都没有。一盏又一盏悠悠燃烧的灯火在身后消失,通道只有他们的声音,武器的碰撞、脚步、呼吸、扬起的尘土和所有人的沉默。
又是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样的场景他好像经历过很多次——他独自前行,在寂静的通道内,可能是在某个墓地,某个人烟稀少的废墟,或者一座古老的城堡里。为什么会这样?记忆中并没有这样的场景,即便是作为贵族经历的残留,他不应该是坐在马车里,在护卫的重重保护下出行吗?
——『我,是谁?』
[对啊,我究竟是谁?!]
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是奥力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身边,四周的通道也变得相当宽敞,一道向上斜坡出现在前面,尽头处是蓝天和清晰的叫喊声。
“我们到咯。”奥力斯说道,然后用力拍了拍他腰间的战刀,“这家伙看着不错嘛,要不给我玩玩?”
“玩你的双手剑去!”推开野蛮人,马卡尔快步走上斜坡。“要是能活过今天,我可以送给你!”他小声嘀咕道,但那声音立刻被吹来的热风与嘈杂掩盖。
全都是人。
东岛上那个号称能容纳两万人的竞技场里,放眼望去几乎座无虚席,马卡尔甚至怀疑为了看这次“银帆”的内斗,海盗群岛上是不是所有的活人都跑了过来。在看台上有一块明显的突出位置,显然就是所谓的“荣誉席”,有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性站在边缘,她正在举起右手,向竞技场内所有的人致意,而她的左手并没有举起——因为那只手只有右手大约三分之二的长度,手掌又短又窄,只有四根手指,根本无法握住任何东西。但女人没有掩饰她的残疾,反而将左手的袖子截断,将残肢显露出来。
这个女人就是“塔隆”家族的提督,也就是“瘸子”的族长,“四指”莉拉丝·塔隆。今天的决斗,看起来是由她亲自主持。
入口的大门在身后关闭,竞技场另一边的大门随即打开。里面首先走出的是一个拿着纹章盾牌的披甲武士,他没有戴头盔,一堆带着花纹的、像羚羊般尖锐的犄角从额头处向上延伸,看起来就像是一把锋利的铁叉,而他金色的瞳孔印证了此人的血脉,魔族,至少是一个地位较高的中层魔族。
在他身后,大约十二个装束几乎相同的魔族列队而出,他们配备大概两米长的长矛,身披重甲,腰上挂着长剑和匕首。当他们一字排开后,为首的魔族抽出指挥刀,声声号令之下,魔族几乎迈着相同的步伐同时前进,二十多步之后,队列依然整齐。
马卡尔相当确信,他在马西沃郊外渡口遇到的佣兵们可做不到这样的效果,这些魔族都是精锐的常驻军,他们的由来已经写在了纹章盾上——右上的优势位是一只握紧的红色拳头,代表他们的家族,左上的次级位置是金底的红色狮子,正是齐齐斯坦·米纳家族的纹章,它所在的位置代表着“联姻”,也就是说,眼前这个魔族首领和齐齐斯坦·米纳家族有过政治联姻。
在这些魔族之后,才是二十多个人类,他们装配算得上精良,但表情松弛,动作散漫,在魔族面前不值一提。
“欢迎各位准时赴约,哦不,是赴死,你们想怎么打呢?”说话的人是一名脸型方正的深色皮肤男性,深棕色短发,简洁利落,没有多余装饰,与他的穿戴一样,简单又没有任何特色,若非他身后披着红色的披风,马卡尔绝对不会认为他就是“银帆”的临时代理人,赞布·罗尔。
数量差距是七比一,而且没有退路。马卡尔当然记得邀约的信中要求公平决斗,但很显然,海盗对“公平”另有定义。
“啊,看那,真是压倒性的不利,在场的各位,准备好你们的赌注了吗?赶紧下注吧,这是最后的机会!”荣誉席上的主持人在煽风点火,看来这是早就串通好的。
硬拼?其他人暂且不说,他一个法师可以对付七个战士吗?
[看来带着战刀是对的。]无论如何,他必须做最后的尝试。
忽略看台上喧嚣,迎着对方惊讶的目光,马卡尔走出队伍,独自站在魔族面前。他记得梦境中的场景,那些语气,那些用词,魔族语,小意思,他可是首席学徒,学习魔族繁复的语言只是小菜一碟。不对,此时此刻,魔族语就是他的母语!
“我是齐齐斯坦·米纳家族的特·斯特凡·齐齐斯坦·米纳勋爵,回答我,与家族联姻的战士,你的荣耀在哪里,你的归属在哪里!”
魔族首领的面孔抽动了一下,他身后士兵的视线齐齐的落在马卡尔身上,他们没有回话,但马卡尔确信,这些魔族全都听懂了他的话语。
“我是齐齐斯坦·米纳家族继承人,未来的齐齐斯坦·米纳公爵!无论你们有什么过往,只要你们还记得第一家族的荣耀,效忠于我,效忠于你们的血脉!”
话语说得气宇轩昂,但那些魔族依然没有行动。[如果我长着犄角,眼睛是金色的,他们一定会相信我的话吧。]马卡尔在心中想道,[要是我真像一个魔族,我还能站在这里吗?那些魔族还会出现在竞技场吗?]
抛开无用的假设,他伸手握住腰间的战刀,表演的高潮随之到来。
“杜伦达!给我荣耀!”
战刀出鞘的瞬间,明亮的火焰在刀身燃起,也是在那个瞬间,他看到魔族首领的瞳孔中同样燃起火焰。
号令之下,魔族战士整齐的转过身体,将长矛指向他们原本的雇主。
这下,这次决斗终于“公平”了。
面对
雾,大雾,那种只要尽力伸出手,手中抓着的水囊就会连同整个手掌一起被浓雾掩盖。在这种雾气中,奥力斯觉得自己和瞎子没什么两样。更要命的是,这里是山道,脚下的石阶又湿又平,很多地方还长着地衣和苔藓,走在上面只要稍稍不注意,脚就会打滑。打滑也就罢了,如果摔得不好,那个人就会掉下去,两边可能都是山崖,也可能只是个小坡,但他们都在向上爬,没哪个傻子想亲身尝试一下阶梯之外的景象,只是,你不想不代表就可以避免,因为他们此刻都拴在一起,一个拉着一个,从走在最前面的向导到最后一位,这是在大雾中前进而不迷路的唯一办法。
“各位,小心脚下。”船长萨费罗斯沙哑的声音再次从迷雾中传来,自从走进大雾之后,他已经提醒过很多次了。也许再过不久,应该称呼他为“银帆”家族的提督,本来“授衔”这种事,他自己来就行,带上两个护卫也可以,可他却偏偏要拉着所有人一起过来。
没错,他把参与过竞技场战斗的其余四个人都叫上了,偏偏没有一个魔族入选。真是不够义气,要不是这些魔族解决了对方大半的战士,船长不可能在决斗中大获全胜。
也许是害怕再次背叛,那些魔族被要求原地解散,休养生息。作为替代,萨莉和半身人则受到的邀请,也不知道开出什么价码,两人都愿意过来。而法师马卡尔本来就要见塞莲娜,所以奥力斯也得跟着来。
系着向导的绳子再次改变方向,脚下的石阶也跟着一起转向,不久之后,阶梯消失了,可疑的大雾渐渐散去,一座高塔出现在眼前。
塔的高度不好判断,但奥力斯估计应该超过了七层,青绿色是整座塔的基础色调,银白的色的花纹镶嵌其中,看上去浑然一体。整个塔的外侧没有一点棱角转折,像绽放的花朵般由花瓣层层包裹,墙面上同样没有方方正正的窗户,取而代之的是如海螺般螺旋的彩色玻璃与宝石,在某几片“花瓣”的尽头,可以看到突出的阳台,阳台的扶手由藤蔓包裹,上面开满了鲜花。
塔的入口处两棵橡树互相倾倒,伸展的树枝勾搭在一起,搭建出一道绿色的拱门,门后的石板上同样雕刻着一座形状相似的高塔,精灵站在塔的上方,张开双手面朝天空,而塔下则是各种生物,狮子、蛮牛、羚羊、鹿、老鹰或者其他什么动物,它们都匍匐在地,面向高塔。在动物的下方则是各种人型生物的形象,奥力斯懒得细看,那些高矮胖瘦的石雕一定就是象征精灵之外的所有种群。
人类模样的向导在大门前停下脚步,随后就像石雕般一动不动。奥力斯解开身上的绳子,她凑上去仔细看了看,似乎还有呼吸,但对她的凑近毫无反应。又用手戳了戳对方的脸,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喂,你干什么呢?”法师有些生气地说道,“这可是个稀罕货,你别弄坏了!”
“稀罕货?”萨费罗斯听到法师的发言后也凑了上来,仔细看了看向导,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这……它不是真人?但是……但是……”
“它能和你对话,它还能自己走动,要是它的主人愿意,这东西还可以和你上床呢!”法师带着几分傲慢的解释道,“这家伙叫血肉魔像,本质上和人鱼港那个石头玩意是一样的,但它更为精密,更接近真人,或者说,它就是用人的身体制造的。”
“那它就是个亡灵?”
“不,不算。”法师对半身人说道,“它的身体是活的,有心跳,有呼吸,有完整的血液流动,需要定期进食和排泄,为了维持形象,它的主人还要给它理发、修剪、驱虫、清洗。哦,对了,如果这具躯体受伤,治疗的方式也和活人一样。”
船长听完皱了皱眉头,评价道:“那不是很麻烦吗?”
“是啊,所以除了个别癖好特别的死变态,没什么人会专门做一个血肉魔像。”马卡尔的话音刚落,石门内便传来一阵金属的摩擦声,紧接着,大门落下,里面是空荡荡的大厅。
“喂,搞什么啊!”船长低声抱怨中,萨莉率先走了进去。
“过来吧,各位。”她对其余几人说道,“这里很安全的,不用担心。”
奥力斯看向其他人,船长没动,法师似乎还在思考,半身人跺了跺脚,第二个进入塔内。看着似乎没有问题,干等也是浪费时间,野蛮人干脆也迈步走了进去。之后是船长和法师,五个人全部走进塔内,石门立刻关闭。
脚下闪过一道光芒,接着,他们“飞”了起来。
地面慢慢远离,整个身体腾空而起,脚下似乎踩着某种看不见的墙壁,载着五人向上攀升。当天花板的墙壁向他们撞来时,船长、法师和半身人不由自主地将手挡在脑袋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墙壁的幻影穿过众人,他们继续向上,短暂的黑暗之后,一个宽敞的大厅出现在他们面前。
就像是大贵族豪宅中那种会见厅那样,眼前的大厅铺着鲜红的地毯,两边是装饰的油画、花瓶、烛台和各种造型奇特的雕塑,大厅中央是一张显眼的座椅,一个身穿艳红色礼服的女人正端坐其上。
纤细的精灵长耳代表着这位女性的身份,尽管是坐着,但奥力斯依然可以看出她高挑的身形。她的肌肤莹白如玉,泛着淡淡的银辉,仿佛被月光浸润过一般,银金色的长发不加约束地垂落在肩膀上,仅用一支嵌着淡蓝色星蓝宝石的银质发卡作为装饰。她的眉形纤细锋利,末端微微上挑,眼瞳是深邃的紫罗兰色,瞳仁中似乎流转着魔法的微光,眼神却空洞无物,没有丝毫烟火气。高挺鼻梁下,是挂着轻蔑弧度的嘴角,仿佛世间万物皆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就是此间的主宰。
“各位,欢迎你们的到来。”女性淡淡地说道,“我是这座塔的主人,珍尼·枯木,当然,这位法师阁下,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塞莲娜。”
“你就是那位巫妖?”法师疑惑地问道。
塞莲娜冷冰冰地打出一记响指,两个人影出现在座位的左右,一个看起来是耄耋的老者,另一个则是强壮的战士。“马卡尔先生,你难道不了解巫妖的特性吗?命匣是本源,肉体只是承载魔力的容器罢了,我可以是任何人的样子,只要我有需要。”
说完,她又将目光转向其他人,话语中带着嘲讽的意味。
“是不是打算决战了呢?就像传奇故事那样,英雄们突破层层障碍,最终在魔法塔的塔顶见到了打算毁灭世界的魔王。为什么你们没有人抽出武器呢?”
短暂的沉默后,塞莲娜再次打出一个响指,座位旁的幻影消失,房间的一侧打开一扇小门,一位同样精灵样貌的男性僵硬地走向五人,他手中端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带有签字与印章的文件。
“让我们摘下面具说点明白话吧。”塞莲娜说道,“首先,是你,萨费罗斯·银帆,你其实受到邀请才来到海盗群岛的吧,邀请人就是赞布·罗尔。他请你来,无非是要你当个傀儡提督,毕竟他是外人,当提督名不正言不顺。但是,你既不想当傀儡,又想要得到提督的位置,于是,你招募了一群视财如命的手下,准备来这里博一把,对吧?”
萨费罗斯的视线扫过银盘,看了看塞莲娜,又低下头,一声不吭。
男仆再次向前两步,将文件送到了萨费罗斯跟前。“反正对我来说,你也好,赞布·罗尔也好,谁都可以当这个提督。现在你赢了,它自然非你莫属。”
船长似笑非笑地抬起头,伸手将文件收起,在同一时刻,塞莲娜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啊,对了,有些事我得提醒你,‘银帆’家的新提督。
你,一定在想那批财宝的事吧,当上提督,你就可以指挥剩下的船出海寻宝,但你还没有问出藏宝的地点吧?当然,你会知道那个地方的,你没有杀那个大副就是为这个。不过,记忆这玩意其实是很容易篡改的,尤其是在那个人被俘虏,被灌药,或者昏迷之类的情况下。然后呢,把‘东’替换成‘西’,把一个岛换成另一个岛,诸如此类。你我都是聪明人,你觉得我会不会在篡改记忆之前留下一份正确的记录呢?
还有,你即便找到了那批东西,它一定就属于你吗?提督先生。之前的海战中,‘银帆’确实损失了不少大船,增援的精灵撤退时也带走了一些船,你猜这些船上有没有你的亲戚?你还有位叔叔和堂兄弟们在外面呢,他们可能在人类帝国,也可能在斐伯尔,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提督的位置你能坐,他们同样可以,对吗?
最后呢,再说说那批财宝本身,你应该知道它们的来历,它们是斐伯尔那个堕落的代理红衣主教私下搜刮的财产,里面可是有不少稀罕的玩意呢。代理红衣主教虽然死了,但她的女儿还在,斐伯尔也好,它背后的精灵帝国也好,甚至是人类帝国,迟早都会注意到这批财宝。你的叔父知道这批东西烫手,又不愿意毁掉贱卖,干脆想着脱离群岛远走高飞,你有这样的勇气率领船队到静洋深处去吗?如果没有,你又打算怎么处理它们呢?”
连番的质问中,萨费罗斯依然没有回复,不是他不想——奥力斯清楚地看到船长握紧的拳头与张开又闭上的嘴,事实才是快刀,可能萨费罗斯确实没有想过就任提督之后会面对什么。
向下的阶梯浮现,尽头处正是进入魔法塔穿过的活木拱门。“好了,你可以走了,提督先生。知道的越多风险越大,对吧?”
船长的脸庞抽动了一下,他看向一起来的另外四人,惊讶地发现没人开口反驳。短暂的犹豫后,他转身离开,只留下了一句空洞的祝福。
“祝各位好运!”
“下一位。”塞莲娜的右手做出了几个手势,简短的咒语与魔法阵随即浮现。当咒语停止之时,突兀的钟声从房间内响起,半身人捂着耳朵倒在地上,嘴里满是痛苦的呻吟。
“喂,你干什么!”法师大喊道,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将视线落在半身人身上。
半身人摇晃着脑袋从地毯上支起身体,随即,他眼神迷茫地看向四周。“本大爷,本大爷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那个精灵是谁?”
“你失忆了?”法师小心地问道,回答他的却是塞莲娜。
“他没有失忆,只是被人催眠了,有人在操纵他。让一个小偷上竞技场搏命,真有你的,萨莉,或者,你有自己的新名字吗?”
“什么!”法师的惊叫中,半身人也看向了一旁的萨莉。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随即怯生生地后退半步。“你,你是谁?你长得确实很像她,但你不是,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冒充我崇拜的英雄。”
萨莉无奈地摆摆手,失望地一屁股坐在毯子上。“真是的,我演得那么糟吗?”
“我很好奇谁给你准备的新身体,能告诉我吗,我的好妹妹?”
萨莉向塞莲娜的方向吐了一口口水。“你认为我能说吗?对方可是掌握着我的真名呢!”
“喂,这到底怎么回事!”怒气冲冲的半身人打断了两人的争吵,他掏出匕首对准萨莉,又指向塞莲娜,绷紧的面孔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随时会失控的孩子。
是时候干预一下了,奥力斯几步走到半身人身后,一把夺过他的匕首,像抓一只狗一般将他拎起。“好了,小子,你的冒险应该结束了,趁现在还能走,赶紧离开吧。”模仿离开的船长,她也送出一句祝福给半身人,但这句话是用野蛮人的古语说的,估计没人听得懂。
又少了一个人,不对,应该是两个,假萨莉拒绝开口,和不在没什么区别。
短暂的沉默让大厅寂静地像是一座坟墓,空气慢慢压下来,让每次呼吸似乎都夹带了额外的负担。奥力斯倒是无所谓,她看着刚从半身人手里拿到的匕首,在手指间轻快地耍弄起来。当半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后,法师马卡尔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两个!”他看向假萨莉与塞莲娜,深呼吸,像是用尽全部的力量那样沉重地问道,“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就是姐妹,亲姐妹,只是,稍微有点特殊。”塞莲娜简短地解释道,又故弄玄虚般抛出同样的问题给法师。“这和命匣有关。我猜,你的处境和我妹妹差不多,甚至可能更糟一些。用直白的话说,你知道你自己究竟是谁吗?”
法师几乎立刻就回答了这个提问:“我?我是马卡尔·史密斯……”但显然,他也知道这个名字只是个假名而已。“我是,我是,斯特凡……”
“别开玩笑了,法师先生,你身上哪里有魔族的特征?”塞莲娜提醒道,“那把战刀只是个赝品,上面涂着火油,里面可能还有个小机关,所以你拔出刀的时候才会燃烧。这些你都知道,那天之后你在旅店里已经仔细检查过那把刀了,不是吗?这东西拿来骗骗魔族还行,可别把自己也骗进去。”
“那我,那我究竟是谁?”
看着法师窘迫的表情,塞莲娜忽然笑了,这是会面中她第一次笑出来——准确的说,与其说是笑容,它更接近戏谑与嘲笑的混合。
“让我说一个简短的故事吧,曾经有一个强大的魔法师,她有着非凡天赋,强大的魔力和数不尽的财富,可是,她只是个人类,终究敌不过身躯的衰老。为了逃避死亡,她来到了密林深处,找到了传闻中的巫妖实验室,在那里,她和实验室的主管签订了一份契约,以自己的真名和本源绑定为代价,换取成为巫妖的权利。在这期间,她和那位主管交流了彼此的魔法,她发现那位主管居然可以通过切分自己的灵魂来创造多个命匣。她研究了主管的魔法,并且创造了自己的魔法。之后,她也可以切分灵魂,将自己分出来,就像从一个面包上切出一片那样。她们共享一个命匣,却可以相互独立,当然,她们之间必须保持‘和平’,谁也不能伤害谁。”
“所以,这位萨莉女士就是你切分出的一部分?”法师总结道。
“是的,这是一个意外。原本她是我安排在亡灵海怪中的‘大脑’,但很不幸,海怪在与精灵舰队的战斗中受了重伤,几乎无法恢复,我只能抛弃她。然而她却活了下来,还换了一副身体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一切都是你的手笔吧,迪夏·龙沙。过家家的游戏该结束了,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事端终究走向了最后的时刻,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奥力斯的身上。
还需要伪装吗?还需要解释吗?
“在这里,塞莲娜的命匣就在她的座位下面!”萨莉的话语就是最终决战的号角,丢下匕首,双手剑出鞘,是时候了结这趟荒唐的旅途了。
她,也是他,将坦然面对最终的审判。
命运
他,马卡尔·史密斯,北方冰雪群山之中,魔法学院黑暗魔法与亡灵派系首席学徒,为什么找上一个野蛮人女性奥力斯当作自己的护卫呢?
这个问题法师想过很多次,他一直认为,这是来自命运的巧合。
如果,它并非巧合呢?
从他和野蛮人签订所谓的契约,从北方一路向南开始,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虚假的,多少是偶然的巧合,多少是刻意的安排?
他不知道,更进一步的说,很多记忆混杂在一起,他无法分辨!
然而,刺向他身体的双手剑无比的真实。两道像闪电般曲折蜿蜒的花纹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柄,它像是一排锋利的锯齿,渴望着切开并撕咬猎物的血肉。在竞技场的搏杀时候,马卡尔站在队伍的末尾,他清楚的看到野蛮人举着这把独特的双手剑,在咆哮中挥舞、劈砍。切断的残肢、喷溅的血液、哀叫的敌人与观众狂热的欢呼中,野蛮人像是无可阻挡的蛮牛,在竞技场内横冲直撞。
最后,当她抓起敌人的头颅,挥剑将它劈成两半时,整场的气氛达到了巅峰,当时,马卡尔只是在暗自庆幸这个壮妞是站在自己这边的,然而,他不得不面对现实,野蛮人要杀他,就是现在,毫无犹豫。
他能看清剑纹是因为剑刃就停在眼前,一道无形的墙壁阻挡了双手剑的斩击,在距离他的脖子只有几寸的地方将锋刃的前行速度他后退的步伐强行扯平。他就这样在短暂的瞬间中看着剑刃悬停在眼前,魔法带来的阻力让剑身上泛起淡淡的红色,但这依然无法停止对手的侵袭。
大厅的天花板出现在眼前,上面是一幅巨大的壁画,云端上站着一群脑袋后面带着光环的人型生物,云端下是浓密的森林与壮观的高塔。马卡尔可没时间去欣赏这幅画,他立刻翻滚身体,连滚带爬地向塞莲娜靠拢。
此时他能依靠的,只有这座魔法塔的主人。之前的防御魔法也是塞莲娜施展的,她应该早就准备好了各种法术,唯一的错误在于她或许将第一防护目标定为自己。
“本源”,这个词比“真名”更为深刻,吟游诗人口中的魔王总是不断的复活滋扰世界,英雄们一次又一次战胜魔王,却总是无法消灭它,如果这个故事是由真正法师编写,他会想方设法摧毁魔王的“本源”。
如同字面上的意义,“本源”和“真名”一样来自魔法的定义,但它不会被书写在任何的卷轴上,因为它就是存在本身。塞莲娜说她为了转换成巫妖将“本源”绑定,这其实只有一种解释,她的生命与巫妖实验室的主管强行联系在了一起。
就像命匣被毁,巫妖就走向毁灭那样,本源绑定意味着她与迪夏·龙沙将同生共死,也就是说,如果马卡尔真的就是迪夏本尊,杀死他就可以同样解决塞莲娜。
为什么要等到现在动手呢?
马卡尔的大脑开始不合时宜地飞速运转起来。
如同火球术的有效范围汪汪只有十来米那样,任何魔法都有距离限制,“本源”和“真名”同样如此。没有见到真的塞莲娜之前,不对,是没有发现塞莲娜的命匣之前,任何对他的攻击应该都无法波及塞莲娜本体,奥力斯一直在等待机会,直到他有十足地把握才动手。另一边呢,塞莲娜可能同样没办法把命匣藏起来,拥有同样记忆的假萨莉已经叛变,海盗群岛内外几乎所有可以隐藏命匣的地方都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下,即便临时找到一处陌生的地方,假萨莉大概也可以通过感知能力找到命匣,而假萨莉与塞莲娜之间大概也有同样的本源法术——她们之间互相厮杀就意味着同归于尽。既然岛外无法保证安全,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将命匣留在身边,利用魔法塔消灭前来挑战的敌人。
塞莲娜就在眼前,她依然安然坐在座位上,她眼睛微张,脑袋下垂,看起来就像在瞌睡一般。在她身体四周浮现出好几个形状的复杂的魔法阵列,每一个阵列都在旋转闪烁着魔法的光辉。
一瞬间,马卡尔忽然明白了怎么回事——不是塞莲娜选择留下,而是同时施展的预设法术让她的魔力几近透支,法术之间的干扰又占用了所有的意识,她现在根本动不了。
野蛮人就在身后,她手握长剑,再次发起攻击。
随后,一个身影从侧面切入,阻挡野蛮人的攻击,他就是那个送出文件的精灵男性,此刻他手中的银盘变成了两把弯刀,双刀交叉,似乎打算将野蛮人双手剑压向地面。
两人交战的瞬间,法师只听到了蛮横的撞击,精灵与他的弯刀一起飞了出去,像是一条无足轻重的野狗,撞在大厅的墙壁上,摔落在地。随即,野蛮人立刻追击,她一手揪住精灵的头发,一手挥舞武器,精灵头颅被割下,喷溅的血液中,野蛮人甩手将头丢到了大厅的另一边。
除掉阻碍,野蛮人的剑再次砍向马卡尔,生死关头,他必须押上所有的手段。
左手借下腰间的小口袋,打开,开口向前甩出,混杂这红、黄、蓝三色的细砂弥散在空气中,右手开始完成手势,简短而晦涩咒语同时咏唱,无形的魔力从体内涌出,它是像是细密的线,在咒语的编制下凝结成“网”,三色粉末在“网”中混合,化成七道截然不同的彩光,彩虹的颜色。彩光之间相互交织、流转,形成一片绚烂的光雾,光雾边缘朦胧柔和,中心却光芒炽盛,稍微撇过一眼便会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
闭眼、后退、平移,第二个法术紧接着在脑中流转,大厅内的蜡烛就是最好的火源,硫磺灰已经准备好,魔法阵列在脚下闪耀,星点的火光在手心聚集。三、二、一,记数结束,马卡尔再次转身向后,七彩的眩光已经消失,野蛮人左手遮挡这眼睛,右手持剑,在她的身侧来回扫荡。
很好,魔法暂时遮蔽了对方的视线,现在就是他回敬的时机。
手中的火焰已经聚集成团,来不及等火焰变成蓝色,手掌翻转,手臂发力,指尖迅速弹出,关节的轻响中,灼热的火焰直扑向前。
似乎是感觉到了吹来的热风,奥力斯忽然停下了动作,她的眼睛依然紧闭,缺忽然双手持剑,并将剑身立起,下一刻,她大力挥舞双手剑,分毫不差地击中飞来的火球。一击之下,大部分的火焰被甩向了大厅的另一侧,破碎的火花落在地毯上,瞬间燃起火苗。
[该死!]大脑眩晕的同时,马卡尔赶紧向塞莲娜身边跑去,此刻,在巫妖身边的法阵已经淡去,取代的是一层有蓝色的球形屏障,将整个座位和座位上的人一起裹在其中。虽然并不了解这层屏障的作用,但这并不妨碍马卡尔躲在座位后面。反正他要是死了,塞莲娜一样活不了。
奥力斯随后追来,她的视线已经恢复,正恼火地瞪着马卡尔。
野蛮人向右,马卡尔便向右,对方向左,他也跟着向左。短暂的捉迷藏后,奥力斯停住身体,双手架在胸前,侧身后撤,继而猛然前突。双手剑刺向作为掩护的塞莲娜,剑刃与蓝色屏障碰撞的瞬间,雷鸣般的咆哮在大厅内炸响。
耳朵疼得要命,嘴在大声叫喊,然而除了低沉的翁鸣,马卡尔什么都听不见。
他大概是明白了那个蓝色的屏障是什么玩意,类似于将闪电术和屏障魔法结合在一起的自动反击魔法,大多数武器都是金属的,一旦遭遇攻击,爆发的电弧不仅会沿着武器重创对手,还会造成爆鸣震倒附近的人。
[连队友都一起遭殃,真是个恶毒的魔法。]默默的抱怨中支撑起身体,野蛮人高大的身躯在下一刻将他完全笼罩。
奥力斯的双手都受伤了,强烈的电流烧焦了皮肤,她的手指、手背和手腕上都能看到大片的焦黑与龟裂,外皮脱落,内侧粉色的血肉暴露在外,滴答的鲜血沿着指缝、小臂滴滴答答地下落,光看就觉得疼痛不已,但是野蛮人看起来丝毫没有这样的感觉,她只是再次举起剑,向马卡尔砍来。
无处可躲,更没有时间施法,法师只能双手交叠护住脑袋,作最后的抵抗。身下的大地在翻涌,突兀地将他甩到一边。几次翻滚后,他稳住身体,看到原本踩在脚下的地毯变成了活物,像一只巨大的蟒蛇般直起身躯,层层缠住了野蛮人的身体。赶紧爬起来继续逃跑,仅仅是起身几步路的时间,愤怒的呼号传来,回头,马卡尔看到野蛮人用剑在地毯上割出一道口子,随后她双手发力,硬生生地将它撕成两半。
[老天在上。]惊呼在脑中划过,他看到了,野蛮人左手在撕扯中皮肉脱落,露出下面森森白骨,然而只剩骨头的手指并没有脱落,反而再次握住了剑柄。
魔像,魔像,在人鱼港酒馆中与石头人魔像扳手腕的画面再次出现在脑中,他为什么会觉得理所当然呢?就算她是天赋异禀的野蛮人,就算她过人的强壮,她怎么可能,一个人类怎么可能和拖拽大船的魔像拥有相同的力量?!
除非,除非她也是魔像!一具被精巧伪装的血肉魔像!
刚想开口喊出他的发现,突然出现的冲击撞在他的身躯上。拉回视线,马卡尔看到一柄短矛刺入胸口,矛的另一端是假冒的萨莉,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野蛮人身上,全然忘记了另一个隐藏的威胁。
“你,你……”胸口的剧痛让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但他想说的事很容易被猜到。即便不是本尊,假萨莉和塞莲娜的处境其实完全相同,“本源”的伤害反噬会波及有效范围内所有“真名”相同的个体,明知会死,为什么还要攻击?
“从我被抛弃那一刻起,我已经死了!”这就是对方的回答,不甘、背叛与复仇,简单易懂的缘由。
长矛拔出,第二次刺击再次穿过伤口,马卡尔倚靠在墙边,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然而,这次攻击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剧痛之下,他分明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响。随后,无头的男性精灵重新起身,与假萨莉缠斗在一起,长矛被带出,一个拇指大小的东西也一起掉在了地上。
挣扎着伸手捡起,擦去表面的血迹,那似乎是一个成分不明的金属戒指,它的外侧和里侧有大量细小的裂纹,不对,那不是裂纹,而是魔法文字,比苍蝇腿都要纤细的魔法文字。戒指环被长矛的利刃切断,看起来已经完全损坏了——与此对应,马卡尔再也无法感觉到体内的魔力,它们似乎在眨眼之间烟消云散了。在布莱德,从教会的葡萄园逃离后,他的身体也有类似的状况,没有魔力,无法施法。伤口,他胸口留下的伤口恰好也是在那个时候,为何会有这种巧合呢?!
[不能施法的魔法师,没有任何魔法物品的法师?]冷笑中,他低下头,摊开手掌仔细打量。
这是他的双手,施展法术,配置药剂,抄写卷轴的双手,同时,这一双粗糙的、僵硬的、带着大量老茧的双手,这是一个贵族该有的手吗?这是一个首席法师学徒所具备的手掌吗?还是说,这其实是没有任何魔法天赋的,普通人类的双手?!
——“我猜,你的处境和我妹妹差不多,甚至可能更糟一些。”
马卡尔终于明白了塞莲娜说的话的意思,他就和亡灵战舰上那个瘦弱的法师一样,是一个被分割的灵魂,用了一次就丢的消耗品,拿来牺牲的“诱饵”。
强烈的被欺骗、被背叛的感觉在心中升腾,为什么,为什是他,他做错了什么,非要踏上旅途,在经历各种曲折意外之后一死了之?!这就是他注定的命运吗?
捂住胸前的伤口,马卡尔慢慢站起身,假萨莉就在身边不远处,她被精灵外表的血肉魔像压在身下,难以动弹。马卡尔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对方的感受,如果有机会,他也想当面弄死那个背后操纵的黑手,同归于尽又如何,反正他难逃一死!
另一边,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消失在空荡大厅内,一道凝练、死寂的灰蓝色光流从塞莲娜的短杖射出,这道光束不炽烈、不刺眼,没有火焰、雷光与斑斓色彩,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哑光暗灰,掺着稀薄的幽蓝纹路,它如同无形的利刃长线,刺中了被地毯纠缠的野蛮人。命中的瞬间,鲜红的地毯破碎成一片细碎的、粉尘状的灰白烟雾,野蛮人的身躯被烟雾淹没,就像是一张精致的人物肖像画,被灰白的颜料强行遮盖。随着清脆的金属坠落声,烟雾散去,他看到野蛮人的身躯同样变得灰白,她的骨骼似乎消失了,如同失去支撑的木偶,轰然坠地。
[结束了吗?]马卡尔问自己,刚才的法术他认识,但没有事先准备。它是针对装构体的魔法,塞莲娜同样拥有血肉魔像,她当然知道如何有效地摧毁它们。
慢慢靠近,从旅行开始就一路跟随的好搭档瘫在地上,她的关节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扭曲折叠,空洞的眼神中再也看不到一点神采,俨然像是个充满恶趣味的雕塑。
“她,死了?”小心的发问,塞莲娜点点头,话语中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太可惜了,这具血肉魔像很特别,如果能完整的捕获就好了。”
[真的结束了?]他在心中再次发问,精细的算计,可怕的谋划,近乎完美的刺杀就这样结束了?真的吗?
视线再次扫过野蛮人的身躯,强烈的不安让马卡尔总觉得似乎遗漏了什么。
是什么呢?
他看到塞莲娜不知何时拿出一瓶药剂,拧开,正打算喝下去。
[药剂,水,水囊!]
在布莱德的时候,奥力斯曾经因为丢失过一个水囊而大动干戈,那水囊哪里去了,他亲眼看到野蛮人拿着它出发的,她总不可能在半路上将水囊丢掉。
它去哪里了?!
“半身人,是半身人!”脑中闪过的警觉,战斗开始前,野蛮人有过接触的只有半身人,也只有那个时候,野蛮人才有机会将水囊交给他。按理说,半身人应该已经离开魔法塔,他本来就不适合战斗。但真的如此吗?半身人真的离开了?!
下一刻,仿佛是他糟糕预感的应验,毫无由来的灼热从他身上泛起,明明没有火,明明连烟都没有,他却感觉自己似乎置身于烈火之中。
“不,不!”塞莲娜几乎在同时发出惨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魔法重重保护下的椅子同样也在燃烧。塞莲娜发疯般地跑过去,撕下礼服试图将火焰压住,然而火焰穿过她的身躯,像是幻影一般不断燃烧着,无论如何都无法扑灭。
黑暗降临,马卡尔的视野变得黯淡无光,他忽然觉得坦然,命定之死已然降临。
“我,我叫,我原来就是,迪夏·龙沙,本人。”
意识消失前,他最后的思绪。
集结
水囊丢在地上,匕首翻转,握柄用力敲击中央,一下、两下、三下,清脆的破碎声之后,大约有俩个手掌大小的木盒子从隐藏的空间内落下,砸在水囊的正中央,划开水囊的皮革,里面盛满的烈酒涌了出来,将整个木盒围在其中,再倒上一点保险的火油,最后拿出火石,用力敲打匕首的刃身。
火星,星点的火星落下,它是那么渺小,那么不起眼,些微的风就可以将它吹灭,但当这星点的火苗落入之火油,火焰眨眼间就开始升腾。
火,烧起来了,烈酒被引燃,火焰爬上木盒,将它包裹其中,剧烈燃烧。
就像战刀杜伦达那样,家族的火焰,终将重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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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褪去,世界再次恢复明亮,伸手,他看着自己的手,结实、细长、只有寥寥几处带着薄薄的角质,记忆中,那双手粗壮有力,似乎什么都可以轻松举起。站在街头,目视所及都是兜帽、头发与光溜溜的脑袋,人们在仰视,在畏惧,他们会主动让开道路,或者收敛凶相,假装恭敬地站在一边。
手摸向两腿间,那活好好地长着,有时还会不受控制的地起。
他是男人,他是齐齐斯坦·米纳家族的男人!斯特凡·齐齐斯坦·米纳。
起身,拉响床头的铃绳,片刻后,门外传来的敲门的声音。“勋爵大人,您起来了吗?”
“是的,进来。”房门敞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门口,向门内屈膝行礼。他外表是貌似是个人类,但缝合的伤疤从侧脸向下延伸,经过脖子,一直没入外衣遮盖下的胸口。普通人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伤疤——留下如此长度伤口的人早通常早就死了,某些变态可能会制造这样的伤口来折磨犯人,但这些遭受折磨的人绝对没有机会活着来到他的面前。
眼前这个少年只能是个死人。
整个身体都进行过防腐处理,多余的内脏被摘除,其余的被换成了一堆材质不明的替代品,血液同样被替换成某种绿色的液体,就连声音都是依靠某种魔法进行模仿,虽然听起来还算流畅,但同一句话都是相同音调,重复一百遍都不会有区别。
这就是类似血肉魔像的亡灵体,两者界限模糊,学术上的界定或许会让北边的老家伙们吵上一整天。制作它的人正是巫妖实验室的前主管迪夏,他年轻时的嘲讽正中巫妖转化后的自己,他就是那种癖好特别的死变态。转化为巫妖的家伙们,或许每个都是这样的扭曲变态狂。
洗漱和更衣结束,少年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地站在角落。不会有多余的对话,也不会有多余的动作,从贴身侍从与护卫的角度来说,它职责上或许是合格的,但谁喜欢和按部就班的装构体整天相处呢?如果里面还塞了一个更为扭曲的灵魂呢?
“说说今天的安排吧,涅尔加尔!”斯特凡问道。
少年顿了一下,冷冰冰地开始回答:“今天上午早餐后,您会和海盗群岛魔法塔的主人通信,她会向您汇报事态的进展;午餐后,您将启程前往魔族首都格鲁塞尔,预计会在夜晚时分到达,您会接受女王殿下的接见。另外,我叫西吉,如果您希望,可以给我起一个更合适的名字。”
“涅尔加尔!”斯特凡再次对少年喊道,“少来这套无聊地把戏,我知道你在听!你可是和我母亲签订过契约,许诺随时保护我的安全的!”
少年沉默了半响,用另一种声音开口回答:“在巫妖实验室,谁会威胁你呢?齐齐斯坦·米纳家的少爷。我这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希望你能体谅。如果你愿意去一次海盗群岛的话,我很乐意亲自护送,那里残留的魔族一定会对你的到来热泪盈眶的,你也正好可以带他们回来,补充家族的战斗力,不是吗?这些魔族根本不相信你已经‘死了’,他们把我传送到魔法塔时的魔力束传成了你离开的异象,而我送那分身过来的时候就是你的降临。”
“如果那些逃兵想回来,他们早就回来了,那群海盗真能拦得住吗?!竞技场里的倒戈无非是站队表演罢了,哪边赢他们都还是在为‘银帆’服务!让他们在海盗那边呆着吧!”斯特凡毫不客气地说道,“还有,你知道今天的安排,带我去海盗群岛?你打算让我缺席女王殿下的召见吗?!”
“是的,我同意你的意见。还请尽快用膳,迟到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呢。”少年说完后,走到了房间门口,恭敬做出引导的姿势。
又一次让对方用他的话语来对付他自己,压下心头的不快,他走出房间,开始为今天的行程忙碌。
斯特凡所在的地方是巫妖实验室核心区域外的一处独立建筑内,这里与外界相对隔绝,主要依靠地下通道进出。由于地势较高,四周大多是岩石,与其他地方相比少了很多虫子,空气也相对干燥一点。然而这里终究是亡灵的地盘,所有的仆人不是魔像就是僵尸,时而出现甜腻气味让他觉得恶心,食物做得再好也会带着药剂的味道,无处不在的黑暗能量波动更是让他感到烦躁。
对比之下,浸泡在实验室的玻璃罐子里“做梦”反而没那么糟糕,梦中他是无忧无虑的野蛮人,每天跟着同伴打打杀杀,或者在旅店里喝酒吃肉。
[那都已经结束了。]他在心中再次告诫自己。
按部就班的早餐过后,斯特凡来到了安放传影镜的房间,一切准备就绪,镜子在眼前亮起。
镜子里出现的是一位相貌精致的精灵女性,洁白的脸庞,银金色的长发,紫罗兰色的瞳孔,与梦中的样貌唯一不同的是她长发上的发卡变成了发冠,银白的金属框架从头顶一直落到尖耳朵根,两个像鱼鳍一般的装饰物贴在耳朵后面,咋一看之下仿佛这个精灵有四只耳朵。
“这位大人,你好。”精灵有些紧张地向他问候。这不奇怪,在对方眼里,斯特凡是一个带着面具,全身笼罩在迷雾下的怪人,他的声音也经过魔法扭曲,根本分辨不出男女。作为一位预言系法师,这都是必要的防护,泄露的信息越多,潜伏的对手就有越多的方式开展反制。
“你好,我就是奥力斯,当然,你也可以称呼我斯特凡,我们应该是第一次以这样的形式交谈。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我吗?”对方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精灵耳后的发冠,“我叫斯蒂格,这是我曾经作为蜥蜴人用的名字,也许我根本不是塞莲娜的分身,也许我……”短暂的迷茫后,她赶紧用微笑缓解自己的失态。“抱歉,很多事我还需要整理,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斯蒂格的存活属于计划之外的收获,原本按照他的推演与魔族女王的计划,在塞莲娜和迪夏一起被消灭后,海盗群岛将由涅尔加尔操纵的傀儡掌管,就比如他身边那个西吉。当下斯蒂格继承了塞莲娜大部分的记忆,只是作为灵魂分割的产物,她本身的魔力控制相当孱弱,即便操控了精灵的外壳,施展高阶魔法也很可能会失败,而失败反噬的后果是她无法承受的。另一方面,吞噬蜥蜴人巫女让她免于和塞莲娜一起毁灭,然而这也同样恶化了她精神的安定性,涅尔加尔评估结论是,斯蒂格在法师领域的水准低于还是法师学徒阶段的迪夏,可能连一半的水准都没有,也就是旅行中马卡尔的状况。
这样孱弱的法师对于女王殿下是否有利难以预料,她固然容易被控制,也可能因为无法匹配能力的野心导致自取灭亡。目前阶段而言,斯特凡需要更多的观察才能有效预测。
“好,魔族女王殿下希望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海盗群岛上的四个主要‘家族’的情况如何?”他问道。
斯蒂格的回答倒是出乎意料的直接。“‘塔隆’家族肯定会支持我的——只要我还是现在的模样,他们需要和金精灵的长期奴隶贸易。‘铁钩’家族想要精灵的魔法大炮,之前塞莲娜就是靠这个拉拢了他们,但现在……我应该无法制造它,交易告吹的话,他们很可能会反对我。”
[有没有替代方案呢?]斯特凡在心中发问,类似的魔法物品魔族这边当然也有,如果对方缺乏了解的话,很可能混淆精灵与魔族的魔法大炮——这不是关键,这类魔法物品不仅昂贵,每次启动射击都需要数名法师长时间输入魔力进行充能,要是使用束魔水替代,意外爆炸的后果比起火药殉爆惨烈得多,“铁钩”到底是无知还是过分自信?好吧,这不是他应该操心的事,关于火炮的制造许可,倒是可以向女王殿下汇报。
“‘银帆’现在的提督萨费罗斯是我们扶植上去的不假,但他……我觉得很难信任,他已经赖掉了奥力斯和马卡尔的雇佣金,虽然……您应该不在乎。而且您也知道,他现在还有很多麻烦要处理,家族的船队也没剩下多少,短期内指望不上。”
短暂的停顿后,斯蒂格继续说道:“还有,还有‘黑旗’,您也知道,他们被塞莲娜的亡灵海怪暗算,大船全部没了,而且他们中的不少人还没精灵帝国挖走了,剩下的人,几乎不会提供什么帮助。”
留在后面的都是坏消息,斯特凡有心理准备,没有船的‘黑旗’就安心当矿工和铁匠吧,南边海岛上的露天铁矿坑足够他们挖的。
“哦,对了,大人,还有亡灵海怪,原本一共有五只,在第一次与精灵舰队战斗中被增援的天使消灭了一只,战后一只给了巫妖路德威格。在与‘银帆’家作战时,精灵舰队又出现增援,我操纵的那只被重创后抛弃,还剩下两只,它们都像我一样存在被植入的分割体,不过现在都已经毁了。它们、它们肉体上还活着,但我无法操纵。涅尔加尔大人带走了一只,另一只在魔法塔底部的养殖池里。”
“知道了,那么矮人这边呢?打听到什么没有?”斯特凡问,矮人的出现差点毁了整个计划,他原本以为只要给那具血肉魔像编造一个北地野蛮人的身份,就可以避免牵连到家族、来历、亲属之类的破绽。然而一个老矮人居然认识,并且一眼就识破了他的伪装。魔族女王将这具血肉魔像交付给他的时候并没有提到任何来由背景,很可能女王殿下也不知道。偌大的人类帝国,偏远的海盗群岛,这样的“重逢”居然发生了,难以置信的巧合,预言系法术最忌讳这样的巧合。
“抱歉,大人,老矮人相当顽固,他没有透露任何信息,甚至尸体埋在哪里都不愿意告诉我。但是半身人知道一些事,他说他的老大以前偶然提到过,他捡到过一个人类孩子,当成儿子养大,吹嘘养得又高又壮,但后来有一天儿子失踪了,再也没有回来。有一部分的矮人不区分孩子的男女,所以,他儿子很可能就是那具魔像。”
线索大概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尽管有些好奇,然而直觉告诉斯特凡,血肉魔像背后的故事很可能没那么简单,他现在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触碰。
“我,大人,我有个问题。”斯蒂格忽然说道,在斯特凡首肯下,她继续提问,“我从马卡尔先生,也就是那位主管迪夏的尸体上找到了那封信,就是涅尔加尔大人让我带到海盗群岛的那盒子里的信,信上并没有写您的名字,可为什么那天在竞技场里,马卡尔可以准确的喊出来?他为什么会知道?”
好问题,这也是斯特凡的失误之一,为了减少迪夏察觉计划的可能,在出发前他和涅尔加尔一起篡改了前巫妖实验室主管的部分记忆,但也正是因为这次精神干涉,让他和迪夏产生了某种意识上的联系,不仅是他的姓氏和名字被迪夏当成的本名,每当他的意志变得虚弱,或者施展预言术自顾不暇的时候,他脑中的信息就会流入到迪夏那边。竞技场中宣言让“斯特凡·齐齐斯坦·米纳”这个名字变得无法遮掩,他也不得不放弃假名和斯蒂格进行通话,正如他的导师所说,预言失败的惨痛教训在心中挥之不去。
这些当然不能作为问题的答案,他选择拒绝回答,随后交谈进入下一个阶段。“告诉我你需要的东西,还有可以提供的价码,我会转告女王殿下,最终决定权在她手中。”魔族女王可不需要一支孱弱的海盗舰队,没有投入就不会有回报,想要获得忠诚必然要付出代价。
时间过得很快,传影结束时,午饭的时间早已错过。
拿起一块还算热乎的面包塞进嘴里,斯特凡赶紧前往巫妖实验室的传送法阵,涅尔加尔早就在法阵旁等他了,与少数几次见面时只穿着简单外袍的样子不同,现在的巫妖头顶着木桶般的头冠,肩膀上的肩甲夸张比脑袋还大,全身上下被魔力加持的法袍牢牢包裹,胸口、腰带、长靴、手套上都镶嵌着醒目的宝石,再加上一根用未知骨头和脊椎制作成的法杖,看起来如同穿着精雕细琢盔甲的战士接受觐见。
好吧,虽然是私下会面,涅尔加尔确实也是要面见魔族的女王的,他夸张的打扮除了炫耀,大概也是向纳美斯夫人证明他在竭尽全力“保护”斯特凡。
传送、落地、等待、检查以及各种繁文缛节,当他完成魔族女王所需要的汇报时,格鲁塞尔的天空已是漆黑一片。
“很好,本后布置的任务你已经完成,亲卫队最后一位成员的位置归你所有。”魔族女王在她的王座上赞赏地说道,“特·斯特凡·齐齐斯坦·米纳勋爵,尽管你暂时还没有正式加入亲卫队,但本后所属的成员,你需要尽数知晓。”话语间,绳铃被拉响,房间门从外推开,一部分亲卫队成员进入房间,而亮起的魔法阵将另一些身影投射在墙壁上。
“第一位,射手芙蕾亚·鹰眼,你可以不喜欢她,但她受本后的庇护;第二位,间谍特伦斯·阿斯特里克,他会刺探各种情报,也会和你保持距离;第三位,阴影伽瑞·布鲁森,她是本后的影子与密探;第四位,弑杀者达玲·圣·弥克,她是本后最强的利刃;第五位,巫妖涅尔加尔,你曾预言到的巫妖实验室继任者;第六位,佣兵奥芬·乔斯特,你可以嫌弃他,不过绝对不能轻视他;第七位,驭龙者火羽夜,你也可以叫她别的名字,如果你前往克劳狄乌斯联盟,她可以提供协助;第八位,乐师周芷蘅,火羽夜的妹妹,也是本后重要的资产;第九位,黑骑士道格拉斯·迪萨尔,你已经见过他,没什么大用,有时候却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成果;第十位,堕天使拉斐尔,这个叛逃者能用得上就尽管用;第十一和第十二位,龙魂使沃尔特·温迪纳斯与泰德·达斯克尔,他们是本后的左膀右臂,你们会有合作的机会的。而你,就是第十三位,预言者。”
聆听完魔族女王所有介绍,斯特凡将这些面孔全部记在脑中。这些人他无论喜欢也好,讨厌也罢,未来的复仇计划中总会有他们的位置。复仇,对复仇,会实现的,齐齐斯坦·米纳草原终会回归家族名下,这将是重振的第一步。
他会全力以赴。
第十一章完
(延伸)未尽的战端
魔族女王Lvmou
安静,四周分外的安静,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焦土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仿佛是亡骸在地下与熔岩交织时散发的独特味道。黑色墓碑一块接着一块,像是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默默地迎接到来的访客。在这些石碑的尽头,是用嶙峋的黑曜石尖桩围起的围栏,它们与墓碑在颜色上唯一的区别,就是墓碑上装点的金色姓名与雕花,这是贵族们享有的特权。
远处,几座火山锥矗立在地平线,灰黑色的烟尘从山口缓缓升腾,遮蔽了半边天空,让日光变得昏暗,只剩下一片诡异的橙红色光晕。
就是在这片光晕中,一个窈窕的身影穿行而至,滴答的脚步从层层墓碑中穿过,成为寂静中唯一的声响。那些名字,声音的主人视线扫过,有几个她认识,更多的则是一扫而过的陌生。这些陌生的名字,她很可能在某份文件、某个舞会、某次情报、某场政论中听到过,但它们仅仅是名字,它们所代表的魔族以及生前真实的愿望,无论好与坏,都在这片黑色的坟地中化为虚无。
她走了出去,跨过围栏,继续向着墓地外侧前行。在不远处的角落中,另一块黑色的墓碑才是她的落脚处。
这是一块没有任何金色装点的墓碑,上面的名字同样是黑色的,在昏暗的阳光中几乎无法辨认。手指小心地抚过,那行文字她熟悉,上面的每个字母都是按照她的要求雕刻其上的——特·陶塞芬·齐齐斯坦·米纳伯爵夫妇。
不和规矩,对吗?
从魔族阿克提王国建立开始,又有多少事情是按照“规矩”开始与结束的呢?
“奇珐伦”和“凯特斯”,当这两个底层逻辑相对对立的族群被强行糅合到一个国家的时候,它的内部冲突将是不可避免的。她,魔族女王Lvmou心知肚明,所有的魔族同样心知肚明。
“大师,魔族,是否永远都要这样斗下去?”她对着空旷的荒野发问,只不过它并非真的空荡。
模糊的阴影在眼前浮现,眨眼之间,它凝固成为一个人的影子,里面传出了一个苍老的女性声音:“殿下,您的担心并没有多少同族在意,家族也好,领地也好,他们只会看到眼前的利益,遥远的未来与他们何干?”
说话声音正是来自占星师切希斯·阿巴勒,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魔族女王要面对的形态都会有些不一样,人类、魔族、提夫林、半精灵、矮人,甚至可能是巨龙,占星师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外表是什么样子。“我知道。”魔族女王短暂地唏嘘道,魔族的天性和根深蒂固的传统是很难改变的,她相信被邀约到此处肯定也不是谈论这些。
“很好奇我为什么来找您,是吗?”黑影中的阿巴勒说道,如果能看清面部,他此刻很可能在微笑,“我只是来叙旧和告别的,就像我告诉迪夏那样,‘一个天才诞生,一个天才毁灭’。”
虽然很在意“告别”的含义,但此刻另外一个名字引起了魔族女王的兴趣:“迪夏?巫妖实验室的那位前主管,他找过你?”
“是的。”黑影点点头,“他找过我,即便成为了巫妖,他对死亡的恐惧依然根深蒂固,当时,我就给了他这个预言,结果引发了一系列的事情……”
“发生了什么?大师,能告诉本后吗?”
“迪夏已经被毁灭,他的事,当然不再是秘密。”阿巴勒轻叹一口气,小声说道,“我告诉他预言后,当时的他应该并不相信,他还是老样子,用着巫妖转化的名义一边研究永生,一边招揽手下。后来有一天,他的合作对象送来了一个少年,这个少年基本上没有受过什么正式的法师训练,但他的术士血脉却高得可怕。原本必死的巫妖转化,却在这个少年身上成功,那个时候,我估计迪夏开始相信我的预言,并想方设法地将这个少年除去。他确实做到了,借着别人的手除掉了一个天才,但最终,他一样要面对命定之死。”
“原来如此,难怪迪夏要把自己的命匣分成三份。”女王默默地说道。内心的一点疑惑被串联起来。虽然巫妖实验室所在的亡灵之地名义上是魔族王国的属国,但其中大多数的亡灵势力其实更多的时候都是各自为政,这些从北方法师王国流亡至此的法师之间缺乏信任,却也因为人手严重不足而没有多少扩张的欲望。同样,离开沼泽的庇护,侵入亡灵之地仅有的另一个邻国克劳狄乌斯联盟也很难办到,同为魔族属国,双方大规模战争肯定会引来魔族的关切,所以,“领地”与“权力”在周围巫妖眼中应该并不重要。
然而,迪夏却接受了魔族当年第二大家族普洛特公爵的招揽,联手在暗中肢解齐齐斯坦·米纳家族——巫妖路德威格和巫妖塞莲娜正是经他的手租借给了齐齐斯坦·米纳家族的长子,最终酿成了魔族远征军的覆灭,以及遥远圣教国的灾难,她的第一位亲卫队成员,芙蕾亚·鹰眼,正是这场灾难的亲历者。
当然,迪夏之后的决定也将他逼入绝境,由于纵容573福利院追杀叛逃的巫妖路德威格,同样处境的巫妖塞莲娜选择隐匿在海盗群岛,这直接导致巫妖实验室内高端施法者的长期空缺,他不得不招募外来法师参与转化,而前一次的“教训”又让他只能选择较为“普通”的法师,为了保证成功,他选择依靠献祭大量的平民,并导致转化走向了他无法掌控的结果——涅尔加尔诞生,迪夏最终毁灭。
一切就像命中注定那样。
“所以草原上的冲突也是注定的吗?”女王又问。
“是,也不是。”阿巴勒圆滑地回答道,“普洛特公爵一定会算计齐齐斯坦·米纳公爵,这是必定发生的事情,斯希瓦那河边上的冲突只是必然中的一次偶然。这种必然下的偶然您也经历过,比如我徒弟姐姐的回归。”
视线再次扫过身旁的墓碑,是的,斯特凡给了她的姐姐陶塞芬一枚束魂戒指,从戴上戒指遇刺开始,她就在等待魔核被别人的吞噬的时刻,虽然低等魔族是存在可能多夺取上位魔族的魔核并保留意识的,但如果存在束魂戒指,吞噬的结果必然是陶塞芬的复活。偶然在于,陶塞芬在隐秘的573福利院内完成了复活,她的出现直接导致了福利院的暴露与解体。特伦斯·阿斯特里克、伽瑞·布鲁森与达玲·圣·弥克正是在此后一连串的事件下加入了魔族女王的麾下,普洛特公爵的盟友,怀特·克罗克家族侯爵也因受到牵连而不得不向女王寻求妥协。
当然,现任的普洛特公爵已经不在乎失去这位盟友,他要面对的麻烦要大得多。
“听说最近一直有消息,说人类在齐齐斯坦·米纳草原上活动频繁,似乎有相当多的侦查行动,大股光蛋骑士和流民组成的队伍正在前往高地城,这和人类在北边玩的套路几乎一样。”先制造冲突,再正规军介入,这个套路看一次就明白,无需解释。“普洛特家族的新公爵很可能要借此展示实力,公爵的哥哥们可一直在觊觎他的族长手镯呢。”
“所以,殿下想问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的结局吗?”阿巴勒抢过花头,并再次发问,“那什么是胜利,什么又是失败呢?第二次斯希瓦那河战役,您出兵的结果如何呢?”
最后一个问题确实戳到了魔族女王的痛处。
“付出代价,实现愿望”——听起来简单易懂的道理真正落在每个人肩膀上时往往重如千斤,她亦是如此。第二次斯希瓦那河战役最核心的目标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销毁残留在草原,由公爵的堂弟捷特·L·齐齐斯坦·米纳设立的独特魔法阵列。作为重视魔法传承的“奇珐伦”,魔族女王从一开始就低估了齐齐斯坦·米纳家族作为“凯特斯”所创造的魔法,如果时间倒转,她绝对不会下令以“启动”的方式让失去维护的魔法阵失效。
很多事没有如果。
那次战役中,魔族女王损失了超过两千名精锐的骑兵,如果不是她最后时刻的救援,两位龙魂使,沃尔特·温迪纳斯、泰德·达斯克尔也会葬身在黑色的火焰之中。单纯从双方的战斗损失看,人类同样付出了很多伤亡,有情报显示战后教会内部甚至出现了肃清和绝罚,但人类依然牢牢控制着斯希瓦那河岸上的要塞,魔族没有从这次战役中获得领地上的任何改善。
如果第二次斯希瓦那河战役,算是达成核心目标的胜利,那么龙岛战役则是未能阻止对手达成核心目标的失败,她早就知道精灵和天使们对龙族栖息地的窥视,并尽可能地做好了应对,可真当失态爆发的时候,干预手段却缓慢、迟钝、无力。她的临时召集的队伍固然拯救了一枚龙蛋,并让亲卫队的成员火羽夜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驭龙者,然而龙岛上大多数的龙蛋都被破坏或遭到掠夺,龙族同样死伤惨重,结盟后获得的收益当下看来远远抵不上付出。龙岛外海上,亡灵舰队与精灵舰队激战数日,赶走了精灵,也同样损失严重。她不得不设计阴谋控制了海岛群岛上的海盗舰队作为补充,只是这些临时的战斗力必然会带来隐患。
如果草原上再次爆发大规模战争,她目前没有多少可用的兵力干预,只能坐视战争的走向,谁又能预料到会发生什么呢?
“大师,是否能告诉本后您的看法?关于未来的第三次斯希瓦那河攻防战。”
阿巴勒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很遗憾,我估计无法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是,个人在战争中的遭遇,远远比战争本身的结果要难以预料得多,您的亲卫队中就有这样的人吧?”
奥芬·乔斯特,魔族女王立刻就想起了这个名字,他大概是亲卫队中经历最为“丰富”的成员,作为人类帝国中少见的提夫林世家,在“纯血主义”的盛行下,他们家族的衰落几乎是必然的结局。对野蛮人的屠杀不过是打压的借口,然而落在奥芬个人身上,“屠夫”的恶名足够让他走到哪里都必须伪装和掩饰,由于家族残忍的传统,他的童年几乎没有什么快乐的时光,他的内心封闭又排外,像一只躲在阴暗角落中的刺猬;同样来自家族可怕的血脉,他还未成年就被天使盯上,被抓到了云中城豢养。巧合中,他成功出逃,但厄运几乎追着他不放,亲历莫莉尔·风之绿龙王国在天使的围攻中毁灭,又被迫护卫龙国的公主出逃,又在天使的追缴下被迫妥协,来回反复下,他被魔族女王雇佣,作为启动魔法阵的弃子,如果魔法阵没有成功启动,他的故事或许就会戛然而止。
好运?厄运?谁知道呢。
成功运行齐齐斯坦·米纳公爵的堂弟捷特留下的魔法阵列后,他不仅从第二次斯希瓦那河战役中生还,并且还在返程的途中遇到了他的真爱,此后的故事像是某部蹩脚的小说那样,他又一次与云中城的天使少女相遇,并与真爱生活在一起,嫉妒与扭曲在两位女性之间爆发,最终,只留给奥芬一个惨痛的教训。
他的经历牵扯到了亲卫队中的道格拉斯·迪萨尔、火羽夜、周芷蘅与拉斐尔,可惜他与这些人之间关系糟糕,冷漠、敌视、回避,甚至憎恨,未来如何,同样难以预料。
内心的叹息后,魔族女王再次发问:“你的徒弟又会如何呢?他正在谋划一个大计划吧?”
“他?”阿巴勒留下一个短促的冷笑,话语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他已经学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剩下的要靠他自己摸索。哼,什么‘复仇不是生活的全部’,说这话的家伙肯定没有从小到大都浸泡仇恨里,还有谚语说什么‘强大就是享受命运给予的每道菜’,强如巨龙,在千年的长寿之后,还不是放不下它的子嗣,牵扯在因果中无法离开。”
斯特凡,齐齐斯坦·米纳公爵的遗腹子,家族中唯一还存活的直系子嗣,未成年的魔法学徒,未来亲卫队的核心。他和魔族女王不一样,在他心中最优先的目的是复仇,而后是振兴家族,再后才是整个魔族王国的未来——理所应当,也无法改变的心性,魔族女王自问都无法做到将魔族的未来放在首位,如何去要求别人?
“殿下,您远远称不上强大。”阿巴勒忽然说道,“从‘伪神’到虫豸,没有谁能称为‘强大’。那些故事里可以肆意妄为的人物终究只是故事,当滚石从山下落下,您所做的,无非只是将石头前的同胞挪走一些。”
魔族女王看向占星师,内心的提问卡在喉咙,欲言又止。
她知道提问的结果,她也知道无人在意的真相,但是……
“诞生、成长、衰败、消亡,这就是轮回,轮回自然也可以互相嵌套,我们身处其中,不过是命运中一闪而过的片段。”阿巴勒平静地说道,他的身体开始渐渐褪色,“殿下,您做的一切并没有错。”
差不多十七年,从魔族卫队的发端开始,已经过去了十七年,魔族女王即将完成了她的计划,这支特别的小队会给她带来什么呢?
占星师约见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殿下,我没有什么目的。”阿巴勒在女王发问前说道,“这是结束,是道别,万事万物总有尽头,我这个老家伙也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大师,您……”
“女王殿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愿群星指引你。”话语随着黑影消逝,燥热的风夹带着硫磺的气息吹过,墓地再次陷入宁静。
“第三次斯希瓦那河战役。”魔族女王轻声念着她所挂念的未来的必然,但偶然之中,这场还未爆发的战役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如何,魔族的命运已经写下。
就像是远方的火山那样,她终究会走到那里,只是,这条道路不知道需要走上多久,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坎坷。
《大陆纪事——魔族卫队Constitution》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