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革雷 发表于 前天 20:32

避难
      火光在眼前闪烁,尖叫和怒吼此起彼伏,明明几分钟之前一切都不是这样的,安娜看得有些愣神,她真希望自己有时间好好想一想,这里,贵族们的临时狩猎营地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现在又该干点什么。
      赶紧躲回帐篷,里面一切如故,里马伯爵的信笺还放在桌上,拆开的火漆下,是仍然散发出墨香的信纸,上面的文字笔画几乎连在了一起,好在还可以辨认。信中的要求很简单,希望安娜可以稍晚一些出发前往临时发现的山洞,里马伯爵会亲自派人沿途护送。
      是的,大约一个多小时前,几乎整个营地外出打猎的贵族及护卫都已经离开,前往传闻中出现怪物的洞穴。
      她本应该跟着他们一起出发的。
      外面那些家伙是谁?安娜想找人问问,一起带出来的仆从和护卫不见踪影,他们可能在附近,或者更远的地方。
      再次小心地探出帐篷查看,混乱在扩大,刚才还在试图维持秩序的仆人逃跑,或者躲到什么地方,已经不见了。四处都在起火,不幸的倒霉蛋带着火焰冲入湖泊,再也没有出现。有个女仆被几个男人拽走,那惊恐的抓狂与尖叫怎么看都很糟糕。更多的人在四处逃跑,从左边跑到右边,从前面跑到后面。还有人猫着腰躲在车子后,抓着可疑的大袋子小心地移动。
      忽然,她看到有个肩膀上是泡泡袖,身上套着半身甲的男人正看向她。这又是谁?这样的打扮似乎像是雇佣的佣兵,但是对方凶恶的表情又好像不是那样。愣神的瞬间,男人扛着双手巨剑向她快步走来,血,安娜看到巨剑上残留的鲜血,那家伙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拉弓,警告,对方没有停下,反而将剑横在身前,继续靠近。松手,羽箭飞出,打在男人的胸甲上,弹开。对方在同一时刻加速,几次呼吸间,两人距离迅速拉近。
      喝阻?决斗?还是招架?犹豫间,对方已经靠得很近,巨剑举起,似乎随时会挥出。腰间空空,她的佩剑不知所踪,恐惧,姗姗来迟又汹涌无比的恐惧将她击倒,抓起弓转身再次跑向帐篷内,她看到自己的剑整摆在桌上,伸手去抓,小腿被什么东西拦住,慌忙间再跨出一步,地面开始飞过来,不,是她摔倒在地上。
      回头,折叠凳子卡在脚边,刚拔出腿,巨大的遮阴袋出现在眼前,视线向上,追赶的男人正坏笑着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把持弱剑身,似乎想把巨剑直接压下来。
      [巨龙在上!]刹那间,安娜心中只有这句残留的祷告。
      时间似乎停止了,男人举着武器,双手停在半空,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喂,你……”艰难地发出声音,至少她需要想点办法争取时间,或者引起帐篷外别人的注意,话没说完,男人忽然倒下来,像一座巨大的山一般砸向她。
      双手本能护住身前,接着便是手掌上传来的金属触感。意外的,那东西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男人确实在压她,又好像留了几分力,没有全部压是实。
      “快出来!”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空细想,安娜立刻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然后她才发现,帐篷里多出一个人,一个女人。
      这个神秘的人戴着金属色的面具,全身都是贴身轻薄衣衫,身体勾勒出的曲线一看就是女性,她应该并非敌人,至少还可以沟通,如果需要行刺,刚才男人袭击的瞬间对方完全可以做到一事两成。
      对方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她先是把男人拖进帐篷,再拔出留在后脖颈上的短刀,用男人袖子将上面的污渍擦掉。安娜这才注意到,短刀是由脖子下方刺入,避开脊椎,从骨头的缝隙中插入脑子。这把短刀又成了把手,让这个女人有着力点拉住身体,至少没有让尸体的重量全部压在安娜身上。
      刺客,这个词足以形容眼前的女性。“你是谁?”她小心地问道。
      “‘阴影’,受女王殿下的命令,秘密保护你。”对方小声回答道,随即,她身体开始变淡,几次眨眼后,身形轮廓已经完全消失在空气中,仿佛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外面很乱,似乎有外来的劫掠者,你最好赶紧离开,你的副官在后面的帐篷,找她想办法吧。”话语还未结束,帐篷的门帘就动了一下,显然,对方说完就已经离开。
      既然是秘密保护,现身就表示迫不得已。这是意外的幸运,魔族女王认为她有价值才会暗中布下暗子,但对方并非安娜的部下,如果外面的混乱扩大,再来几个敌人事情将变得不可收拾。
      拿上弓、箭和佩剑,还有准备的水和干粮,她立刻离开帐篷,向营地后方跑去。果然,在仆人使用的帐篷里,她找到了斐欧纳,只是她似乎睡着了。
      “起来,你在干什么!”
      几次推搡后,斐欧纳的眼睛悠悠地睁开,随后,她跳了起来,紧张地看向四周。“大人……我,我在哪里?这里是……”
      “在营地!我的仆人和护卫呢?外面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质问之下,魔族双手环抱,畏缩地低下头。
      太巧了不是吗?营地里的魔族使馆人员恰好先行出发,而魔族大使因为伯爵的请求延后,接着突然出现的强盗前来袭击,最后在差不多的时候,伯爵会带领士兵亲自杀到。剧本可能会有偏差,但差不多就是这样。原本逞英雄的地方从山洞变成营地,大概是因为安娜的那把能发射火焰的长弓吧。
      喊叫近在咫尺,帐篷里的尸体被发现了,从声音判断,对方可能有好几个人。那些人对话听起来纯粹在劫掠,似乎没人发现这里是魔族大使的营地。
      “快走,离开这里,你不想被奸杀或者烧死吧?!”
      斐欧纳点点头,她身上只有一把随身的短刀,衣服更是侍从的仪式装,根本谈不上什么防护。
      可去哪里呢?营地外相当混乱,分不清谁能求助谁是敌人,时间也不够,即便能跑出去,她们也只能在森林里瞎转。这里是贵族的猎场,附近根本没有什么居民,如果有,大概都是外来者,这同样危险。
      [湖泊!]灵光闪过,她有个想法。
      “你会游泳吗?湖里是不是有好几个小岛?”
      “有的,有,但没有人。我……可以下水。”斐欧纳刚回答完,一束燃烧的火把就丢进帐篷。帐篷里多半都是杂物,还有做饭的木柴、油料和面粉,所有的东西都是引火之物,留下就是等死。来不及多想,安娜拉着斐欧纳冲出去,帐篷外,有个矮个子的男人正举着弩对准她们,他肮脏的面孔上满是恶毒的笑容。
      愣过半秒,又是熟悉的一幕,男人的弩落在地上,一起落下的还是他的脑袋。喉咙割开,有什么东西抓住男人的头发,将切开的伤口完全撕裂。腥臭而甜腻的血喷出,像是鲜红的喷泉,溅落在安娜身前。
      尸体倒下,不远处,更多的男人赶来,在他们眼中,安娜无疑就是杀手。
      迅速从随身的口袋里抓出一把火麻卷丢在地上,脚下不停地向湖边靠拢。“去使馆告诉米莉亚,我在湖中岛屿等她。”米莉亚应该没有见过这位看不见的保护者,火麻卷就是信物,她相信对方一定能理解她的话,并将信息带过去。
      现在,她只要尽力保住自己。
      弩矢飞来,第一下擦身而过,这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失误,但她不能停下,更不能赌下一次攻击对手会继续失误。
      湖水就在眼前,顾不得准备,直接淌水前进。身后忽然传来击打的声响,回头,她看到斐欧纳正背对自己双手向追击的敌人抬起,对方的弩握在手中,上面已经没有弹药,但对方没有重新填装,也没有冲过来,似乎在犹豫。另外一个追兵再次射击,安娜看到弩矢射出,湖水没过膝盖,不够深,也难以行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但弩矢被弹开了,一瞬间,她看到像是龟壳般纹路的东西在空中闪了一下,可能是某种法术,或者其他什么。
      斐欧纳就这样面对敌人后退,安娜躲在她身后,一直到湖水够深,让她们能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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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湖水还是相当的凉。安娜用力绞动贴身的衬衣,榨出更多的水。很冷,冷得浑身哆嗦,幸好他们在国王湖上无名岛上找到一个小山洞,里面有现成的篝火堆,似乎以前也有人将这里当成临时的避难所。但也仅此而已,洞穴里没有其他可用的东西,她只能身无寸缕的忍受。斐欧纳同样如此,好在她们都是女性,不用在乎那么多。
      火石还在短刀上反复击打,从安娜开始脱掉浸透的衣服,找到合适生火的树枝,再到把衣服尽量拧干,斐欧纳一直就在尝试生火。
      “你,不会用魔法?”安娜奇怪的问。米莉亚很擅长这种小法术,还可以直接把炭块点燃。
      斐欧纳还没尝试,仔细看的话,敲击的手势和力度都有问题。“我来吧。”安娜接手,在逃亡的路途上,那个烦人的佣兵教过她怎么生火,他似乎很擅长在野外生存。
      一次、两次、三次……火星终于引燃了枯叶,赶紧吹上几口,让火苗蹿起来,再加入更多的枯叶,终于,几分钟后,微暖火将整个山洞照亮。在同一时刻,安娜也看到斐欧纳身体上的伤疤,像是某种爪子,或者是鞭子留下的痕迹,数量很多,一时间她数不清有多少。
      “请……请不要问。”斐欧纳蜷缩着身体,将头埋入双手的环抱下。
      谁都有秘密,安娜压下好奇,在救援到来之前,她还有事情要做。
      整理湿透的背包,干粮都湿透了,但好到外面盖着布,没有全部都充掉。武器都在,但也只是放着,必要时,她可以用“碎炎”对着天空射击,炸出的火球应该能让岸上的人看到,当然,这也可能会让里马伯爵的算计得逞。水暂时不缺,但食物总会耗尽,天亮后她会想办法弄点鱼,现在就需要用小刀制作几根简易的短矛。
      火麻卷,安娜在腰包里又找出了几根,虽然一样湿透了,但意外的包得还算完好。
      烤着火,两人默默无言,火焰的热度下,小东西很快就干了。
      斐欧纳看到了烘干的火麻,她伸手去拿,安娜当作没看到。很快,青草的腥味与呛人的烟在山洞里散开,斐欧纳伸展身体,像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来回翻滚。安娜换上半干的衣服,暂时离开,当不堪入耳的声音散去后,她再次返回。
      斐欧纳还坐在地上,双手环抱着膝盖,她的半张脸至少在外面,对着燃烧的火焰发呆。半晌,幽幽的声音传来,像是哭泣,又像是懊悔。
      “我,是不是什么干不好。”不算提问的提问,安娜没有接话,看着斐欧纳呆滞的样子,她甚至不太肯定对方是不是还记得身边有个人。
      “我是奇珐伦,我明明是奇珐伦,但是,但是……魔族容不下废物,我即便能找到‘基诺’,找到它,使用它,不够,还不够。
      那孩子,我搞不懂,她怎么看都是个孩子……奇美拉?半兽人?什么东西!她太奇怪了,为什么她的爪子可以打破‘基诺’!为什么她肚子烂了还有力气!为什么她可以一点伤疤都没有!我不懂!
      诺利这个笨蛋也是!非要、非要半夜找什么故事绘本,我去找了,他却死了。我……我搞砸了,全都搞砸了!我,我不要回去!那里,那里不是家。”
      这些话语多少能推测斐欧纳的经历,人类对魔族的印象中,残暴且凶狠是必须的,也许并非每个魔族天生就这样,但软弱的家伙注定会被淘汰,就像眼前这个可怜的家伙。
      [我也会被淘汰吗?或者,巨龙抛弃我们,是因为我们被淘汰了吗?]悲伤变得难以控制,她不得不再次起身,到山洞外面呼吸一下空气,至少寒冷可以让她冷静一些。
      湖面上几乎已经全黑,寂落中只能听到水波拍打的声响。远处的贵族营地倒是还能看到火光,但距离太远,她无法分辨那里正在发生什么。没有船只,没有中途休息的岩石,她们顺着水流向下游,稀里糊涂地就来到了这里。
      “不知道米莉亚能不能找到我。”喃喃自语中,她抓起一块石头,丢入水中。
      烦躁,不知为什么,她就想丢东西,石头也好,树枝也好,她就是想丢出去。
      世界忽然清晰起来,一股淡淡的金色笼罩大地,流动的风似乎有了色彩,在她眼前汇集,又散去。追着风,她看到一面光亮的镜子在眼前生成,镜子中是一个怪笑的少女,龟裂的皮肤亮得发绿,修长的指尖正拔出尖利的爪子。
      “是谁?”安娜疑惑地发问,声音像是怪异的嘶鸣。没等她细想,镜子表面出现波纹,那个熟悉的健壮身影从中浮现,金色的双眼像是黑夜中闪亮的星辰。擦擦眼,魔族还在,这不是做梦。安娜做梦也没想到,救援来得如此之快。
      “哈,果然……”话语戛然而止,米莉亚看着安娜,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喂,你是谁?回答我!”
      [我,当然是……]理所当然的答案卡在嘴边,她说不出口。[我,谁?]思绪变得混乱,一些过往的片段涌来,她明明第一次看到,却意外的熟悉。
      是的,她站在一扇玻璃般大门前,脚下是横七竖八倒下的身躯。它们有些已经毫无生机,有些还在蠕动,正像是前些日子被她吼倒的暴民那样。理所当然,这些家伙都该死,它们每一个都要以死谢罪!
      对,就是这样。
      [对,我是*龙*。]
      肚子上传来清晰的撞击,有那么一瞬间,她在怀疑——背叛,米莉亚背弃契约,她是也是里马伯爵收买的叛徒。
      “好了,先睡一下,醒来,你就会回家。”
      世界陷入黑暗前最后的话语,她不懂,但她只能接受。

汉革雷 发表于 前天 20:35

两难
      [我必须接受吗?!]沃尔特气呼呼地在心中大喊,但他说不出口。
      两个女人,两个乍看之前几乎一样的女性,正站在他的面前,互相对峙。
      左边是琳莉娅,他的龙巫女,在草原上和人类伪神军团出生入死作战的女人,他的双胞胎妹妹。右边是米莉亚,他的新任龙巫女,在巫妖实验室前将他从龙化边缘拉回的女人,他的血亲。
大厅内除了他们三位没有别人,尽管这里只是温迪纳斯家族在魔族首都格鲁塞尔的一个小小的房产,堂堂一个宴会大厅,怎么可能一个仆人都没有!
      要通知家族族长,也就是沃尔特的父亲吗?还是找魔族女王过来?即便该死的泰德在场也好,当着外人的面,至少这里的空气没有那么窒息。沃尔特脑子就像灌下一整桶烈酒那样嗡嗡作响,不对,是烈酒就好了,他可以直接睡过去。
      “哥哥,好久不见,似乎……你不知道我在这里?”琳莉娅的疑问让沃尔特觉得全身发凉,他错过了什么?还是有某些东西被隐藏了?看向米莉亚,对方得意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前往巫妖实验室的小队从命匣破坏开始就已经解体。泰德直接从出发的要塞传送返回魔都复命,佣兵不知所踪,但他要报酬就必然也会返回魔都。沃尔特也想第一时间回去,至少不能让他的对手胡说八道,然而该死的疼痛在战斗结束的隔天开始发作,先是牙齿,再是喉咙,然后蔓延到四肢,后背长出翅膀的位置更是疼得像截肢一般,害得他只能依靠罂粟奶镇痛,趴着睡了三天。之后为了避免接触过量魔力导致龙化恶化,他们选择徒步前往魔族境内,边走边调养,大概在两个星期后,终于返回魔族境内,并通过传送门来到魔都。
      期间,沃尔特和米莉亚天天都腻歪在一起,食物、衣服、换药、赶路,几乎所有的事都是他的新龙巫女一手操办的,其中当然也会包括处理某些重要的信笺。忽然,沃尔特又想到了一个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龙化的反噬是两人共同承担,但米莉亚明显恢复得过快,整个疗养的过程像是被刻意设计的。
      “对,是我干的。”米莉亚爽快地承认道,“亲爱的,你知道又怎么样呢,难道还想立刻赶回这里?这倒是让我想起之前认识的某个龙裔,明明连龙化都抑制不好,还无知地靠近传送法术,真出现失控,我也只好当场打晕你拖走,哈,结果都一样,你回不来,还坏了心情。你看,至少,我们这些天还是很快的呢。”
      琳莉娅的脸色铁青,看起来比溃烂的僵尸更可怕。金色的瞳孔正在燃烧,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那样安静而危险。“你们到底做了多少?”
      “没多少。”米莉亚随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多少也没关系,我可以确定里面没孩子,在和你了结之前,我还没想要。你也一样,对吧?”
      琳莉娅的沉默代表着默认,沃尔特又退了半步。[我应该直接去觐见女王殿下,而……不对,我是被带来过来的,这是早计划好的事情!]他无奈地想道。脑中各种画面闪过,还有各种可能的说辞和结果,短暂的推演,似乎没有什么好结果,现在说话大概就是火上浇油。受欢迎是好事,但如果受两个母老虎的欢迎,那最好还是躲远一些。
      胳臂被拽住,琳莉娅的手牢牢地抓住他,像是一支牢牢锁住的镣铐。指尖已经掐着皮肤,尖利的痛楚中,似乎有液体正在缓缓流出。“忘记告诉你,女王殿下不在魔都,她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退路断绝,接下来该怎么办呢?眼前两位佳人都是他的龙巫女,但他只能有一位龙巫女!
      “够了,族内禁止私斗!”熟悉的声音比龙魂的回响更为欢愉,乘机甩开琳莉娅,转身,声音的源头就在身后,沃尔特的父亲,特•马鲁斯塔•温迪纳斯侯爵。
      侯爵的瞳孔比上次见面还要白,看上去就像是得了白内障的老人,霜色的鳞片爬满了双手与额头,尖利的牙齿刺破嘴唇,看起来有几分巨魔的样子。父亲的继任龙巫女躲在他身后,一如既往的沉默又小心翼翼。
      “疏久问候,父亲,您为何而来?”明知故问,沃尔特还是说出了口,记忆中父亲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领地,魔族女王召见也往往通过传影镜或者指派代理人。
      侯爵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两位龙巫女,宣布他的决定。“家族将再次进行龙巫女选拔,你们尽快返回领地做准备,仪式会在下月的隐月时开始。”
      米莉亚行礼致意,随后立刻从大厅正门离开。琳莉娅犹豫些许,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便离开官邸。第三个挪动脚步的是侯爵,但他前往的是宅邸的更深处。沃尔特默默地跟上,按照一贯的习惯,父亲必定有话要说。
      红茶已经泡好,连同看着无用却必不可少的小点心都出现在房间里,唯独没有侍奉的佣人。继任龙巫女轻声关上门,小小的会客室,只有侯爵和沃尔特两人。
      “过来,靠近。”侯爵的命令下沃尔特上前一步,随即脖子就被掐住,拎到父亲眼前。那只手很硬,上面的龙鳞像是干燥的树皮般粗糙,虽然还远没到窒息的程度,但沃尔特被扎得发痛。麻烦不仅是这个,在极近的距离下,他第一次发现,父亲左眼并没有跟着右眼上下晃动,它似乎真的已经失明。
      一小会儿后,抓紧的手放开,侯爵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平。“在巫妖实验室那会儿,你几乎完全龙化了,对吗?”他问。
      “是的,父亲。”长出翅膀,飞上天空,还施展龙息,除了体型,沃尔特确实已经完全是龙的模样。
      “当时的龙巫女是米莉亚吧?”
      “是的。”
      得到肯定答复后,沃尔特听到侯爵轻声的叹息,随后父亲指了指另一个椅子,示意坐下。
      “还记得七年,不,是六年半之前吗?”侯爵说道,那并非提问,而是讲述的开始,“那一年,附庸魔族的牛头人部落发生了叛乱,那些蠢牛……原因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叛乱的后果。那年,女王殿下根本来不及召集军团,哈,连召集最高议会都凑不齐。结果,齐齐斯坦•米纳家的女儿拿起刀剑,在平原上拦截叛军。她打赢了,却死的不明不白,哼,什么战死,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沃尔特点点头,这些他都知道。对于魔族的凯特斯而言,被暗杀是相当不光彩的结局,尤其是齐齐斯坦•米纳家族。先是因为战败而被剥夺第一家族的地位,再是长子远征失踪,然后长女又遭暗算,只好咬碎牙硬说是战死——这些并非重点,对于龙魂家族来说,后来发生的事才是父亲要说的。
      “没有了将领,再好的军团也会完蛋。对方也不是傻子,哼,那群蠢牛很快就再次进攻。女王殿下只能连夜召集我们,我,还有红龙家的人,唉,要求歼灭。
      都是仓促上阵,除了敌人,什么都不够。我们不能看着自家的战士去和那群蠢牛干耗……结果,我们两家的龙魂使一起冲在最前面,把叛军冲散,大获全胜。只是啊,只是……”
      父亲的声音停止了,可能他的脑中回想到起了当年经历的事情,也可能他在回忆母亲,父亲的龙巫女,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坚强后盾。
      龙魂使的宿命是绝对的,沃尔特比谁都清楚,那年他看到了勉强从完全龙化中恢复的父亲,以及因为过载太大,而半身为龙的母亲。几个月后,母亲魂归巨龙,继任的龙巫女只能勉强维持父亲的现状。
      “也许,我应该和红龙家的那位一样,直接……”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无法分辨。关于那次战斗后红龙家族过载龙魂使的命运,沃尔特当然也知道,无法褪去龙化的红龙回到了家族领地,在族人的朝拜中走过了世间最后的几个月,然后在它的见证下,遴选大会开始,并非嫡系的泰德打到了最后,成为继任者。而作为父亲的私心,白龙家族的遴选延期三年,沃尔特在此期间接受了严格的训练,并最终获得认可,成为下一任龙魂使。
      忽然,他明白父亲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父亲在嫉妒。
      虽然多少都是米莉亚的算计,但这位几乎和他没有相处多久的龙巫女确实几近完美的完成了她的职责,如果家族内有更多这样的龙巫女,也许母亲会活得更久一些,父亲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那只是如果,而且麻烦的是,两位优秀的龙女巫互相敌视,即便分隔两地,即便过去多年,她们还是水火不容。
      “你,打算怎么选呢?”侯爵忽然问道。
      即便米莉亚和琳莉娅都已经被隔开,这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如果可以,即便和家族内的传统相悖,他也希望两个龙女巫都能保留,但父亲等待的肯定不是这样的答案,也许他应该多问一问。“父亲,我希望听听您的建议。”
      “哼。”侯爵发出一声冷笑,伸手想去抓桌上的茶杯,握住后,却又将它放下,“别家小子我管不了,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就喜欢追着女人屁股跑,成年之前就搞过好几次,还得我来处理私生子。就你,难道不是两个都想要吗?真搞不懂你这混小子哪里好,到处沾花惹草还能有这么两个女人跟着你!”
      “是啊,为什么不呢!我这副做派到底像谁呢?”沃尔特针锋相对,随后,他看到侯爵的右手捶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只一下,木头碎裂,下一刻,一块碎裂的木片被丢了出去,清脆地砸在木门上。门后的惊呼声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
      这扇门不够隔音,更可能的情况是,外面有人在偷听。
      “让我们冷静一下吧。”沃尔特识趣地打开门,父亲的继任龙巫女慌张地看向他,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人的影子。拙劣的演技,即便是龙女巫,龙魂家族里怎么可能有这种软弱的成员。
      “你,进去一下,父亲找你。”支开碍事的人,当房间的门再次关闭时,沃尔特终于可以喊出内心的判断:“米莉亚,出来,我知道你还在这里!”果然,一侧走廊的空间开始发生扭曲,伪装散去,米莉亚就站在那里,毫无歉意地看着沃尔特。
      “你听了多少?”
      他上前质问,对方却一笑而过。“你猜。”
      “我可没在和你开玩笑。”
      “那就以窃听的名义抓住我吧,要不要绳子?想问出点什么,看你下面是不是够硬咯。”
      恼火,然后是脑中闪过的种种情欲纠缠的画面,仅仅是几句话,沃尔特感觉的自己的活儿又开始变硬了,这该死的妞真的很懂他的想法,作为男人的想法。[冷静!]把脑中的妄想抛开,他不能再被牵着鼻子走了。“你应该回去做准备,我送你。”
      “一场必定会输的决斗有什么好准备的!”
      反驳话卡在嘴边,沃尔特发现自己无法开口。如果没有父亲争取的三年,他能不能顺利当上龙魂使呢?即便龙魂使的命运注定是龙归,谁又不是如此?正因为他是家族内唯一的龙魂使,所以他可以成为魔族女王的臂膀,可以无视爵位自由出入,可以获得更多的黄金,可以指挥女王赋予的军队征战,可以在家族内优先指名龙巫女……如果他不是龙魂使,一切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走吧。”他抓住米莉亚的手,强行带着她离开,一路上他们再也没有说过话,冷漠得像是根本不认识的路人。
      返回宅邸,父亲的继任龙巫女依然站在房间外,她小心地整理着衣角,看到沃尔特时,她脸上的微笑和米莉亚出奇地相似。
      再次进入会客室,桌上的红茶已经喝完,损坏的椅子被替换,而最显眼的是桌上多出的银筒,盖着家族徽章的火漆完全无损。
      “这是给你的。”侯爵说道,“里面就是我的态度。”
      在疑惑中破开火漆,里面是一张手掌大小的羊皮纸,上面的字迹沃尔特认识,来自他的母亲,落款处也确实有母亲的签字,时间正好是沃尔特满月之后。通常,白龙家族内每个达到满月的新生儿都会有这样一份来自龙魂的预言,预言的内容只有父母和族长可以知道。
      羊皮纸上的文字没有涂改,更没有错字,纸的四角均有符文,四条带着复杂而连贯花纹的印花将上面的文字包围起来,再仔细看下去,每个文字似乎都带着细密的小孔,任何后加的笔墨都会在小孔内散开,造成无法抹去的痕迹。
      很显然,这是一份不容篡改的文书,上面的内容与沃尔特有关——“龙战士的诞生之日,亦是他唯一的龙巫女诞生之时。”
      沃尔特与琳莉娅是双胞胎,这毫无疑问,米莉亚或许从某些途径知道这些,她才会认为自己必输无疑。家族历史中,龙魂预言完美应验,这也是本人不能知晓的直接原因。
然而,父亲后续的话让沃尔特再次陷入疑惑。
      “米莉亚在历法上晚一天诞生,但是如果从你出生那一刻算起,她确实和你在同一个自然日内诞生。而且,她的预言和琳莉娅的内容是一样的。”父亲长呼一口气,在沃尔特耳边轻声低语,“也就是说,她们谁都可以,但她们中只能有一个,成为你的龙巫女。”
      天旋地转的感觉,两难,沃尔特终于明白了为何当年父亲会下场干预那场决斗,双方一定会下死手,以前如此,这次也是如此——他无比确信自己的直觉。

汉革雷 发表于 前天 20:39

深处
      饥饿、饥渴、急躁、贪婪、占有,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状况,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必须吞下去。甘甜、芬芳、顺滑,那东西比干果、比蜜水、比蔗糖,比世间所有的东西,都更加的甘甜。它是烈日下的凉风,沙漠中的绿洲,抓住它,抓住那只白皙稚嫩的手,咬住,猛烈的吮吸。
      等等,为什么是手?
      她忽然清醒,放下那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人,干枯、消瘦,如同干尸般的人。那人转动眼珠,看向她,失去血色的嘴唇努力上扬,试图摆出一个微笑。
      ——『姐姐……』
      她仿佛听到了,但她根本不想听到。
      “不!”睁开眼,安娜又一次看到了米色的帷帐,深呼吸,平复心情,那是一个梦。环视四周,她还在最初醒来的房间里,暂时可以确认自己的安全,伯爵还没有傻到在魔族的大使馆里进行绑架。
      新加的铃绳就在床头不远处,拉动,几分钟后,门开了,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惟小姐,您好,您醒了,需要、需要什么吗?”看起来似乎比狩猎庆典时更加小心,斐欧纳穿着长摆连衣裙,手臂上戴着袖套,身前挂着围裙,头顶是白色的无檐软帽,一副佣人的打扮。想起眼前身体上的伤痕,安娜有点不太忍心直接使唤她,但在魔族,同情只被视为软弱的体现,而软弱之人是得不到尊敬的,有些时候不得不保持严厉。
      “先给我来点热汤,还有软面包和蔬菜,然后待在这里,我有事要问你。”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许半天也许一天,房间没有窗户,无从判断。但她确实饿了,无论情况如何,她都需要先填饱肚子再去了解。对,还要梳洗、更衣、化妆、整装,后面的事情还有很多,她需要有力气才能处理。
      很快,香喷喷的食物从推车上挪到了床头,斐欧纳先每样都尝过一口,再默默退下。她双手婆娑,视线在地面游移。
      汤热得刚好,不烫也不冷,里面是切碎的肉丁、豆子、胡萝卜和蛋皮,面包被切成小块,方便泡在汤中软化。蔬菜是切好的甘蓝和西红柿,上面涂着烧软的黄油。干净的清水泡在银杯里,方便清洗手指,边上是餐巾,还有葡萄酒,调味的胡椒、盐巴和白糖。安娜似乎回到了龙国的清晨,管家端来的东西无非就是这些,多数时候还没那么精致。
      片刻后,她觉得有些饱了,就开始提问:“现在是什么时候?早上?”
      “是,应该接近中午,但还没到用餐时间。您睡了一天多,副官大人说暂时不要打搅您。”
      沉睡的时间比预料的要久,记忆中最后见到的是米莉亚,还莫名其妙地挨了一拳。为什么?原因安娜要亲自过问,她现在更关心别的事情。“里马伯爵那边怎么样?营地呢?我们的损失?”
斐欧纳沉默片刻,才开始回答:“营地那边火已经扑灭,但……但损失不好说,据说死了不少人,有贵族也死了,还有很多人被掳走。主办方已经遭到了抗议,伯爵也在其中……当然,他们说愿意全额赔偿。还有人说这是魔族策划的袭击……当然,那都是流言……”
      “继续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目前不能确定的信息太多,有人说袭击营地的人已经被抓住了,有人说那些人被灭口,还有……说他们其实是某个贵族的私兵。还有,关于您,我们从小岛离开的时候,因为是晚上,又是魔法阵,有很多人目击到,有人说是邪恶的巫师在施法,有人说那是袭击营地人在转移,还有其他什么,也有说和我们有关,伯爵正在私下打听您的消息……要不要……”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即便出现了与事实一致的传言,也往往会淹没在各种谣传之中。里马伯爵现在想必也是焦头烂额,不仅得罪了相关贵族,还要为一大堆的事情善后。如果局势进一步失控,这位入赘的贵族很可能会直接完蛋。
      [伯爵如果倒台,接任的人是谁?又会有怎样的态度?]安娜觉得其中可能有利可图,同样,麻烦和风险也在其中,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思考。
      “你回来之后没有对外露面过吧?”
      斐欧纳点头表示肯定,从她的打扮也可以推测,米莉亚应该是禁止她离开使馆,甚至外面的花园都不允许进出。但同样的问题,附近监视魔都使馆的人,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吗?
      “还有其他要说的吗?”在看到对方摇头后,安娜继续说道,“你暂时留在这里干活,等下为我准备衣服和洗漱,还有,米莉亚在哪里?”
      “副官,她,在……”话还未说完,房间的门再次被打开。出现在门口的正是米莉亚。
      “找我对吗?”
      房间的门隔音很好,一般里面的谈话不会被外面听到,但很显然,米莉亚听到了安娜最后的提问,更有可能的是,两人的对话全部都被听到。
      显然是看出安娜的疑惑,米莉亚挥挥手,让斐欧纳暂时离开。“很简单,魔法,一种我自创的小技巧,只是……”她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大使阁下,如果您下午没什么事的话,请到地下室来找我,我到晚饭之前都会在那里。有些事我还要确认一下,对我们都好,尤其……我可不想忽然再来上一拳。”
      这正是安娜在意的事情,她需要一个解释。
      还没等她开口,米莉亚先声夺人。“请不要命令我说明,现在还不是时候。还有,个人建议,在无人岛的事您最好汇报给女王殿下,您不汇报,也会有人去汇报。还有您的预案和遗书,最好都准备一份,谁知道下一次这样的事什么时候会发生!”
      说是建议,听起来更像是命令,安娜无意反驳,她确实没有预料到狩猎营地里会突然发生劫掠,如果没有突然出现的女王暗卫,此刻她的状况也许将非常艰难,不止如此,关于帮她脱离困境的传送魔法也非常在意,使馆里明显有很多事她还没摸清。
      “你也有这样的东西?”
      米莉亚的回答倒是干脆。“有啊,都有,从来到这个使馆之前我就准备好了遗书,哼,也许我早就是个死人了。容我提醒,您是大使,属下的私人问题请不要随意打听,每个人都是。若您没有其他要问的,容我告退,目前要紧的善后事宜还很多。”
      点头放行,之后的事物都是无聊而平淡,等到午餐结束,并处理完一些公务后,安娜才第一次踏足使馆的地下。
      一个足足蜿蜒曲折了二十多分钟的地下空间。
      与其说是房间,安娜觉得这更像是传说中的“地下城”,下面不仅有武器、粮食、油料、药品之类的储备,还有两个铜制等身雕像——如果那只是雕像的话,没必要费那么大的力气搬到地下,即便只是直觉,安娜很肯定它们会动,属于某种守卫用的傀儡。其他的房间也很多,比如已经被锁住的铁栅栏门,下面还有盘旋的地道,领路的斐欧纳介绍,里面是地下监牢,还有一间刑讯室。再深处就是米莉亚所在的地方,几乎可以说是整个地下空间的尽头。
      一扇巨大的门横在眼前,上面并没有什么装饰性的雕花,或者说,门上刻满的怪异符文和线条就是装饰的全部。即视感让安娜想起过去那个熟悉的景象,一扇坚固而神秘的大门,门后是改变她一生的会面。有那么一刻,她真希望门后是绿龙庞大的身躯,还有熟悉的问候。
      这当然是妄想。
      大门在咒语中打开,斐欧纳安静地退下,米莉亚正在房间内忙碌。
      这是一个相当宽敞的空间,墙壁上魔石灯到处都是。从入口进入,需要再次沿着一些阶梯向下才能达到底部。六根巨大的石柱竖立在内部,那些柱子和大门一样刻满符文,柱子的材质似乎是石头,也可能是某种水晶——每当米莉亚念动一句咒语,柱子中的一根会发出光亮,发亮的部分在瞬间变得通体通明。
      当安娜来到石柱前时,米莉亚停下施法,转身看向她。“感谢配合,勋爵阁下,让我们开始测试吧,我之后会给出解释。”
      表述同意后,首先送过来的是米莉亚身旁的一个瓶子,瓶子的大小刚好能一手握住,瓶身应该是纯银铸造,外侧有一个盖子,内部还有塞子。接着送来的是手摇铃,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这是装魔法药剂的瓶子,在别的地方有很多其他的名字。从现在起,你有任何的不舒服立刻告诉我,或者摇动这个铃铛。不要犹豫,任何情况都要告诉我。”
      同意,奇怪的测试继续。
      银瓶的盖子被拔出,里面冲出一股淡淡的雾气,几次眨眼后,雾气消失,但仔细看的话,瓶口依然在散发烟一样很淡的水汽。
      “有问题吗?”
      安娜摇摇头,除了疑惑,她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
      瓶子里的液体被倒出,抹在手上,有种冰凉的感觉,液体很快就挥发干净,期间安娜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好的,下一项。”
      银瓶被收起,放在房间角落的架子上,安娜这才注意到,那边有好几个一样的瓶子。视线拉回,米莉亚返回石柱前,伸手指向她身侧的柱子。
      “大使阁下,开始前我先进行说明,关于这些柱子及用途,这是您应该知道的。”米莉亚郑重的说道,“这些石柱是魔族使馆的核心,它就是传送装置,前天晚上我能出现在小岛上,就是依靠这个装置施展传送魔法,将这里和小岛联通。整个魔族内部,主要的城市和要塞内,都有这样的装置,这也是魔族能够在短时间内进行小规模部队极速调动的原因。据说精灵那边也有类似的装置,但分布远没有魔族广泛。”
      “所以,依靠它能去任何地方?”安娜提问。
      “不行,多数传送门只能互相传送,不能去没有门的地方。使馆这里是特别的,里面设定有很多的既定坐标,还需要依靠大量的魔力维持。您很幸运,大使阁下,您选择的小岛恰好就是预设的地点之一。”
      “请明天提交一份地点给我。”
      “当然,如您所愿。”
      传送魔法,传奇故事中必不可少法术之一,它可以瞬间将冒险者或者勇士们送到故事高潮的部分,省去拖沓乏味的赶路桥段。现实中,安娜在魔族境内从未被允许使用这个装置,只有魔族女王,或者各领地的领主才有权利动用这个装置,其中肯定有原因。
      安娜并非第一次接触这类法术,逃亡途中,她们从布莱德郡郊外一下来到了高地城附近,两者间隔很远很远,一定是这类法术起效,只是,她至今都不清楚到底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触发了法术。
      “没有这个装置也可以施展传送吗?”
      “这是正式询问吗?”
      “说得随意点吧。我只是好奇。”
      米莉亚眉头拧起,思考片刻后回答道:“理论上可以,但据我所知,没有哪个魔族或者法师会这么做。即便只是单人传送,那法术消耗……应该没完成施法者就死了吧,就好像给一个人抽出两个人的血液那样。多人合作倒是可能,或者用大量的魔法药剂?不,这等于是把自己放在火药桶上……也许,也许有极少数魔法天才可以做到,或者那种疯狂法师制造的魔法构造体吧,大概……”
      依然无法找到答案,安娜也没指望在这里找到解答,事情已经过去,她还有更多眼前的事要忙碌。“那么这个装置和今天测试也有关系咯?”
      “是的,下面是重点,我会逐步激活这个装置,而在此期间,你很可能发生异常,或者失控。”
      “为什么?”疑惑,也隐隐察觉这样的情况似乎在以前发生过。
      米莉亚停顿片刻,找出她认为合适的比喻进行说明。“你在岛上生过火,对吧?如果龙化是火焰,那么龙裔就是干柴,每次龙化就是让身体燃烧,但每个龙裔的体质不同,就像每种木头的材质不一样,烧起来效果也不太一样。有些木头很难点燃,但它可以烧很久,有些则很容易点燃……”
      糟糕的结论,却无法回避。“我就是容易点燃的那种?”
      “是,又不是。准确的说,你对魔力的感知有一定的门槛。龙是喜欢与魔力为伍的存在,你一定了解,所以当外在的魔力浓度达到某个限度,就像木头距离火焰足够近的时候,它就会被点燃。你也一样。刚才的测试证明,一般的法术和魔力浓度不会对你造成影响,但前天的你明显失控了,为了尽快处理,我不得不用最快的办法切断你的意识。”
      原因已经知晓,但这也意味着安娜不能在有意识的情况下进行魔法传送。“有没有其他可以改善的办法?”
      “有,只是首先,我需要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
      “明白了。”
      “下个测试,如果您有任何异常请立刻摇铃,务必要快。”说完,米莉亚转过身,等待安娜发出开始的信号。
      安娜理解重要的原因,这是用来逃命的东西,如果克劳狄乌斯联盟内部发生状况,或者叛乱,大使就会通过这个装置撤离,如果当年龙国有这种装置,至少能撤出更多的人。
      测试开始,石柱被逐个点亮,被围在中间的地面浮现出魔法阵列,魔法阵开始转动,柱子从下到上渐渐发光,看起来就像是某种计时的工具,也许当整个柱子全部发光的时候,魔法阵就会完全启动。
      安娜没有看到最后。
      当每一根柱子大概有七成的光亮时,她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八成,她确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心跳加剧,手臂、脖子、肩膀、嘴和眼睛,几乎同时剧痛,清脆的铃声中,世界镀上一层金色,奇妙的波纹出现在金色下,如同她置身水中。
      随后视线被米莉亚占据,那对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我是安娜,安娜•特•塞阿德•驭龙者!”
      “你的身份!”
      “我是大使,对,以魔族女王的名字,阿克提王国驻克劳狄乌斯联盟的大使。”
      “你在哪里。”
      “地下,魔族大使馆的地下。”
      “那么,你是龙,还是人类?”
      犹豫,安娜莫名的犹豫,这明明是个简单的问题。
      ——『幼生。』
      遥远而熟悉的声音,期盼的声音,渴望的声音,在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呼唤,她想沉下去,慢慢地沉入其中,直到灵魂的深处,声音将她包裹,那些伤痛、悔恨、悲伤和痛苦,一并会在声音中远离。
      那是她最爱的龙。
      “回答我,你是谁!”
      再一次,质问响起,金色褪去,暗色的世界降临,她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再看看自己的双手,细密的鳞片浮起,又在另一双手的抚慰中下沉。
      瞬间,她似乎明白了,那些声音只是假象,真正的自己就在这里,明明白白地站在大地之上,水中之物,如同天空中的巨龙,只是遥望的幻影。
      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我是人类。”她回答,清冷的水珠在眼角滑落。

汉革雷 发表于 前天 21:39

介入
      “我是人类的勇者,受死吧,魔王!”
      当这句话传到泰德耳中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魔核似乎停了半秒钟。他看向声音的源头,正在沙地上玩闹的两个孩子时,一时难以接受。
      他的儿子们,一个四岁,一个三岁,正是喜欢玩闹的时候。大儿子的身材比小儿子高出半个头,倚仗体型肆无忌惮地旋转手里的长棍子,刚才喊出声的小儿子,左手木盾右手木剑,似乎在模仿人类童话故事的主角,向强大的敌人发起挑战。
      长棍扫中盾牌,顺畅的挥舞被立刻打断,木剑刺击,结果被一脚踢开。小儿子立刻尝试后退,但还是太晚了,大儿子身体以棍子为支点迅速转了一圈,补上的第二脚踢中小儿子的胸口,小儿子向后滚,另一个冲过去追击,结果一把沙子恰好丢出去,正中大儿子的脸。擦脸清理视野的间隙,木剑果断刺出,小儿子还不忘在击中的瞬间呼喊这配上夸张的音效,但那只是钝木头罢了,刺中的下一刻,赶完沙子的大儿子直接抓起木剑,几下就夺了过去,之后就是双方扭打在一起,体型大的有绝对的优势。
      “好了,你们,停下!”泰德吼道,这种打闹毫无意义,他有的是办法训练顽皮的孩子,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大儿子立刻推开小儿子,首先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尘,向父亲行礼。小儿子慢了不少,他甚至趁机又踢了一脚大儿子,试图惹恼他,无果之后,也老老实实地站正行礼。
      然后是两个干脆的巴掌,泰德在控制力度,不能打伤,但要打痛。“你们,去洗干净,把脏衣服换掉,下次要在这里打,光着身子出来,少霍霍你们外衣!”
      两人儿子飞一般的跑了。
      返回族长的主宅,上楼,简单的询问管家和佣人,然后直奔公务厅。转眼,那厚重的大门就出现在眼前,深呼吸,泰德简短整理思绪,推开门。
      和往常看到的景象没什么不同,一大摞写在草纸上的文件摞在方桌上,用银筒加上火漆包装的贵重文件则列在专用的架子上,远方来的消息一般用的是比较好的木浆纸,也有用羊皮纸传递的重要消息,城内的信息一般用打蜡的木板,然后这些东西会堆得倒出都是,等待桌后的主人阅读和处理。
      “什么事?”询问传来,一如既往地分辨不出什么感情。声音的主人,泰德的妻子,特•菲莉娜•达斯克尔侯爵是个无法靠声音和表情来辨别情绪的女人,即便是在临盆的时候,她依然可以一边冷静地处理公务,一边顺利把孩子生下来。有时候,泰德觉得他眼前的魔族更像是个血肉魔像,对比沃尔特和他身边的女人,这样的感觉更加明显。
      再次顺过脑中的发言,泰德开口说道:“这次是哪里的请求?他们要什么?”
      签署文件的笔没有停,话语中倒是带着几分嘲讽。“领地里的杂事,你要管,我很乐意让给你。但我很确信,对付这些文件,就我丈夫的文化造诣,还需要再多学习几年,或者一辈子。现在,有话直说,不用绕弯子,现在这个样子对你我都好。”
      白龙家族是一般龙魂使担任族长,若不是沃尔特的父亲还在,他现在也是侯爵,而在红龙家,龙魂使和族长的位置反而时常分为两人,原因很简单,龙魂使的更换速度比白龙家快得多。泰德的妻子正是前任龙魂使的女儿,而前任的侯爵,也恰恰是他的丈母娘。当泰德成婚之时,老侯爵也按照惯例退位让贤。
      放下多余的寒暄,泰德直奔主题:“刚才我在孩子们那边,他们在喊‘勇者’什么的,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回答来得很快,也很直接。“来自人类那边的绘本而已。你知道这东西多贵吗?你知道本地的魔族有几个人有心思和本事去搞这种东西?你不会想让孩子们现在接触那些疯子的‘艺术品’吧?”
      确实,魔族内无论是奇珐伦还是凯特斯,对艺术这类东西大多嗤之以鼻,包括长诗、歌曲、戏剧或者路边的杂耍表面,这些都是精灵们带来的花里胡哨地把戏而已。但这不代表魔族内部没有这些东西,它们表现得往往更加突出,而且相当的血腥。自制对于奇珐伦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一环,过早接触那些东西会导致沉迷暴力,而沉迷暴力的后果就是更早的龙化过载,这家红龙家族的记述中数不胜数——也就是说,对于还未命名的孩子,更温和的绘本可能更合适一些。只是,来自人类那边的绘本,居然出现在魔族龙裔家族孩子的手中,泰德一时还无法接受。
      “难道没有更好的东西?”
      “没有。”回答依然平淡,“这些东西在魔族内买不着,买到也是二手的,或者干脆是高价的临摹品。人类卖给我们的时候还贴心地把故事改了一下,把勇者打到魔王作为开头,新生的魔族在勇者的国度内崛起,堕落人心,腐蚀制度,收买贵族,最后在王城和垂垂老矣的昏庸勇者决战,重新建立魔族统治,你看,很完美吧。”
      [然后人类那边再把后续接上?]忍住心中的腹诽,泰德还是觉得不妥。“魔族就应该有魔族的样子,我认为需要更合适的内容。”
      “那你来写,孩子的父亲,把你的荣耀都写出来吧。”麻烦直接被抛过来,泰德在战斗是好手,但写故事,他确实只会平铺直叙地将战斗过程写出来,或者是一些枯燥的说教类的典故而已。
      看到泰德的犹豫,菲莉娜的继续追问:“你是奇珐伦,但你觉得你有奇珐伦该有的样子吗?法术记不住几个,有麻烦只会用刀剑解决问题,整天就想去竞技场打打杀杀,连如尼字符都记不清楚。”
      对于这些指责泰德无法反驳,只能无奈地耸耸肩。即便是术士,魔法培育也需要从小进行,可惜他没有这样的机会,现在已经错过了最佳年龄,弥补也仅仅事倍功半。
      “那么他们的老师呢?我是说魔法方面的。”他决定换一个话题。
      “请了,但用处不大。”菲莉娜回答,“谁让他们的父亲如此成功呢,你姓氏前的字母前缀是没了,但传说到处都是。一个酒鬼的儿子,几乎没人认识的小侍从,长姐的垫脚石,不仅在我父亲面前干翻了所有的挑战者,更是把姐姐捅了个对穿,等他们赐了名,可以送出去的时候,你猜会有多少人排着队找他们决斗?”
      都是过去的事了,只是现在听起来依然扎心。没错,泰德恨那个酒鬼父亲,如果有非要说有什么优点,那就是达斯克尔家族的旁支,这让泰德有资格当龙魂使的大家族里当侍从,并且可以参加遴选大赛。他妻子的姐姐,前龙魂使家族的族长的长女,菲欧娜•达斯克尔正是死在他的剑下,如果不是这位欺凌者的大意,现在的龙魂使和侯爵就是她们姐妹俩。也许在长女的剧本里,泰德作为看门狗会处理掉所有的挑战者,然后再由长女收尾,可惜,他这条狗一口咬中了“主人”的脖子。菲莉娜同意结婚的时候,泰德总觉得更像是为了复仇,但结果而言,并没有,菲莉娜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情。
      “所以,让他们多打打架是好事,而且,为了防止意外,最好再生一个女儿,两个更好,对吧。”
      这算是调情吗?泰德一点都不这么想,他甚至可以想像菲莉娜一边光着屁股一边继续批阅文件,整个交媾的过程安静地只能听到皮肤撞击的声响。她想要女儿的唯一目的是培养侯爵的继承人,然后按照家族的传承,制造一个同样冷漠无情的人偶。
      那又如何呢?比起矫揉造作的女魔族,这样的女人应付起来会更容易吧。
      “那么,今晚?”他问。
      “今晚不行。”菲莉娜停下手中的笔,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笺,丢给泰德。“你忘了?晚上你要去白龙家的竞技场,午饭后就出发吧,用传送赶得上。我就不去了,你们熟悉,记得带上贺礼一起过去。”
      泰德怎么会忘记呢!虽然沃尔特没有透露太多,但从他的观察看,两位龙巫女的都是合适的人选,对红龙家的龙魂使有意见是一回事,旁观可能的悲剧上演又是另一回事,如果真有什么意外,他在现场该怎么表示呢?
      菲莉娜看透了他的心思,无情地将退路截断。“你应该去的,同是龙魂使,又是同样接受女王殿下的征召,作为见证人,你必须替代女王殿下确认整个决斗过程!没人能替代你。”
      “好吧,亲爱的。”泰德选择接受,安静地退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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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月之夜,竞技场的灯火将大地照耀得如同白昼。
      看台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魔族,总有很多赌血如命的家伙带上仅有的几个铜钱过来博一下,老酒鬼还在的时候就是这样,如果没有被选上侍从,泰德很可能就会被推到竞技场里,与其中的怪物、奴隶或者其他任何东西进行搏斗,也许他活不过第一轮,也许他能成名,谁知道呢?现在,他正端坐到视野最好的看台上观赏竞技场内的表演,身旁最显眼的位置则是那个令他厌烦的同僚。
      虽然是龙魂家族内部的对决,但其实和一般的角斗并没有什么区别,作为暖场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牛头人对人类,即便是一对二的战斗也看不出人类能占什么便宜,一对一打起来更是一边倒。弱小的人类在第一个脑袋落地后就失去的抵抗的勇气,像瞎眼的苍蝇般在场地里四处乱窜,几分钟后,无聊的追逐游戏结束,留下一地的残肢和血浆,打扫的时间反而比处决要花上更久。
      尽管保留意见,但沃尔特在巫妖实验室那次拖延时间的演讲里说得很对,明明体格、力量、灵活、耐力上都没有优势,绝大多数都毫无魔法天赋,只会靠着伪神的信仰施展可怜的祈祷,明明就仅仅在武器和盔甲上略有优势的人类,为什么能在绝对数量劣势的情况在草原上与魔族骑兵冲突,没有全线崩溃呢?当骑兵苦战之下,第一个人类方阵溃败的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溃逃会和竞技场内发生的情况一样四处传染,然后全线瓦解。是什么让那群刚武装起来的普通农民有死战不退的勇气?钱?信仰?督军的刀剑?还是那群可恶的圣武士?
      他想不明白,魔族女王也暂时没有向他询问,从巫妖实验室返回魔都复命的时候,女王殿下很明显在忙碌别的事情,听完汇报就直接让他离开,之后行踪不定。
      打听是僭越的行为,他也没有那种无聊的兴趣,身边的沃尔特应该也是同样的状态,从落座开始,这家伙就端着他的红茶一口没喝,茶壶已经更换了几次,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仆人的行动。这笨蛋的眼神一直在竞技场的两侧的大门之间游移,那后面是本次决斗的主角,他睡过的两个妞。
      激昂的鼓声响起,号角吹响,再接着是潮水般的欢呼,大门几乎同时缓缓打开,两个女人全身披挂,一边的胸甲涂成红色,另一边涂成蓝色,方便区分彼此。两人确实长得很像,站在一起看尤其如此。长发的琳莉娅将头发扎成一束绑在脑后,而头发相对较短的米莉亚则编成两束辫子。双方都是空着双手,武器由场内的卷扬机送出,短剑、长剑、战斧、钉锤、链枷、拳刃,基本上短兵器都在其中,选手可以在对决正式开始后自己选,或者说,去抢。
      如果泰德在场内,他会选择突刺剑,能获得龙魂使也正是依靠这把武器,它虽然是人类用小聪明锻造出的家伙,但作为一对一决斗,它确实可以一击决胜。问题在于,场内的突刺剑只有一把,任何短兵器都只有一把。
      仪式主持人已经开始依照惯例诵读那些又臭又长的规则,身旁的沃尔特已然从座位上站起身,双手撑在看台的边缘向下看。从外人的角度看,白龙家族的龙魂使似乎正在准备向场内的观众挥手致意。泰德看到的手一双来回躁动的腿,他还有那么点担心,在正式决斗开始前,有笨蛋会不会跳下去阻挠。
      很快,泰德的预感应验了,但并非来自地面,而是空中。
      黑色的影子从天空掠过,然后转回来,在看台上空转圈,巨大的翅膀,黑色的盔甲以及长满利齿的血盆大口,水滴形状的徽章钉在怪物的胸口,它的背上载有两个人,一个是操纵的骑士,另一个是全身被长袍和兜帽包裹的人型乘客。
      双足飞龙,魔族女王的信使,它压过全场的呼喊,带着凛冽的呼啸再次划过主看台,并抛出一个银筒。沃尔特接过,打开,简短的阅读后,他的双腿稳稳地并拢在一起,随后是高声的呼喊。
      “奉魔族女王殿下的旨意,本次决斗将增加一位挑战者,名为‘弑杀者’,各位,现在可以自由下注,是挑战者胜,还是两位白龙家族的龙巫女胜,倍率一陪十!”
      喧哗再起,看台上的魔族一片混乱,有笨蛋在抗议,更多的人开始叫嚷着修改赌约,很多人往外跑,各有各的算计。泰德一眼而过,他在意的是女王派来的人,此刻那家伙已经从双足飞龙上跳下,轻飘飘地,似乎毫无重量地落在竞技场内。
      甩去长袍,里面是一个个头中等,穿着黑色连体紧身皮肤的女性,黑发黑瞳,看起来和人类没什么两样,身材虽然算得上健壮,但也仅仅是女性战士该有的样子。她同样没有任何武器,看起来也没有能够抵御攻击的盔甲,这样的人选要以一敌二?
      混乱逐渐平息,竞技场开始变得安静,两个龙巫女一左一右站在挑战者两侧,静待主持人下令。
      泰德也在等,现在轮到他想跳下去,这个黑发的女人总给他一种无法描述的感觉,不,是危险的感觉。
      那个瞬间到来,声音落下,三位几乎在同时行动。米莉亚冲向挑战者,而琳莉娅转身跑向武器架,一个牵制一个拿武器,通常而有效的做法。
      然而挑战者在燃烧,是的,泰德没有看错。
      那个瞬间,黑色的长发忽然从下至上变成了火一般的色泽,绯红的双眼像是燃烧的夕阳,带着黑色的影子疾驰。如同泰德和他的儿子们比赛跑步那样,挑战者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米莉亚的冲击在轻易躲开,几个眨眼之后,那黑色追上琳莉娅,在她就要抓到突刺剑的前夕,被抓住,抛起,再摔到地上。接着,米莉亚赶来,挑战者则抓起突刺剑,剑柄向前丢了出去。抛剑,最好用的武器直接送给米莉亚,挑战者转过身,依然双手空空。
      [挑衅?羞辱?]泰德只能想到这种可能,但下一刻,他发现判断失误。
      挑战者的指甲在指尖划过,红色血液从伤口流出,像是被操纵的木偶那般,在空中悬浮,下一刻,这些血凝结在一起,组成一把又细又长的刺剑。毫无根据和由来,泰德却觉得那血液组成的刺剑一定锋利无比,他的宝剑铁翎可以对抗,然而必然经不起消耗。
      刺剑落手,米莉亚的进攻也随之到来,剑尖对剑尖,匪夷所思的局面出现在眼前。泰德见过羽箭追箭,见过用长剑击落羽箭,也见过连续刺击在同一个位置,但是两把刺剑的顶端在实战中扎在一起,还可以互相抵住没有滑开,简直如同叠起绣花针跑步。
      金属在撕裂,须臾的对刺后,突刺剑的剑身被血刃切入,也在同一个时刻,米莉亚丢下武器,再次冲刺向前,她张开双手,不顾一切的想要擒住对手。当双臂合拢的前一刻,黑色的身影消失了,短暂如眨眼的瞬间,黑色出现在米莉亚身后,血色的剑刃已经贴在了脖子上。
      不远处,琳莉娅艰难地支起身体,刚才那一摔已然让她站立不稳。
      “还要打吗?”挑战者大声发问。
      毫无悬念的胜利,不愧是魔族女王亲选。
      [肯定不是人类,那么,她到底是谁呢?]泰德忽然觉得自己很有兴趣,哪怕是僭越,也想知道的冲动。

汉革雷 发表于 前天 21:50

身份
      [你,到底是谁?]
      提问在心中徘徊,像是黑市门口的乞丐,恶心又难缠。她很想回答,答案明明是确定的,安娜却总觉得不踏实。脑中更多的回忆传来,她在黄金、珠宝和各种武器堆砌的小山中嬉戏,巨龙的鼻孔像深不可测的山洞,青色的风萦绕在身边,轻轻挥手,她飞起来,在高低错落中来回旋转。
      她可以自由飞翔,所以,她是……
      “不,不对!”猛烈摇头,睁开眼,熟悉的场景再次出现。她在使馆的房间内,周围只有寂静,水钟走到一半,焚香还远没有烧完。[要继续吗?]她问自己,内心早已有了答案。
      静心,作为法师训练最基础的前提,她做不好,至少目前看,连放空大脑都很难。
      “出去走走吧。”她对自己说道,起身,打开房门。
      外面是漆黑与沉寂地走廊,唯一的声响是她的脚步,厚重的窗帘缝隙中露出的只有更为幽深的黑暗,摇曳的灯火中,她仿佛身处没有尽头通道之中。
      “哦,巨龙在上。”安娜小声抱怨道,长期在没有窗户的房间中活动,她已然对时间的感知迟钝。原本计划就是在睡觉前进行训练,此时大概已经是深夜了吧。
      走道尽头,摇曳的灯火出现,身形轮廓很容易辨认,是米莉亚。
      “睡不着?”对方问,安娜点点头,“聊聊吧,正好有些事要说。”
      房门关上,两杯温热的红茶随后出现桌上,落座,喝上一口,安娜半闭着眼睛,让自己更放松一些。[米莉亚要说什么呢?]她忍不住去想,舒展的眉头又再次皱起。
      “毒蛇商队已经回信,你猜得没错,那个看不见的暗卫果然躲在那里。”米莉亚说着,拿出了拆开的信笺,里面有两张信纸,一张是密密麻麻书写的废话,后一张纸只写了三分之一,但剩下的三分之二并非空白,用蜡烛加热后,上面会显示出隐藏的信息——其实也就两个字,“同意”。
      即便信被拦截,里面的内容被破译,光看这些外人也很难了解缘由。安娜当然知道怎么回事,一切都是她的策划。
      “所以,你晚上就要去咯?”米莉亚问。
      “是的。”必然的回答。
      狩猎的骚动发生已经接近两个星期了,里马伯爵宣称主谋已经全数找到,只是抓捕过程中出了意外,匪徒过于顽抗导致无一幸存,掳走的人质也不幸遇难,但万幸没有贵族。安娜对外声称在骚动中受伤,暂停对外活动,随后斐欧纳带回密信,邀请她参加假面舞会,时间就是今晚。
      “好吧,按照计划,我会在附近接应,如果出什么事,务必要撑到我过来。”米莉亚再次提醒,她的右手已经完全好了,如果不是安娜反对,假面舞会她一定会去。只是,米莉亚过于显眼,头顶的犄角无法隐藏,再加上肤色和身材,即便戴着面具也很难进行伪装,她身份暴露,与她在一起的安娜就会暴露,这只会增加坏处。
      排除米莉亚,剩余的护卫人选就很有限,斐欧纳不靠谱,其他侍女或护卫同样如此,所以安娜想到的人选就是狩猎中突然出现的那个暗卫,至少从特长看,暗卫可以在旁人毫无察觉下进入舞会。
      “我觉得暗卫可以信赖。”
      安娜的说辞似乎触动到了米莉亚的神经,眼前的魔族疑惑地向房间内扫过一眼,似乎在寻找什么,片刻后,米莉亚回到座位上,声音压得有些低沉。“那个……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变形人?幽灵?变色龙?还是什么隐形魔法?一般舞会都会有狗在,使用魔法很容易暴露。”
      安娜了解米莉亚的担心,对于暗卫的情况她也无从知晓,但那天暗卫可以穿过使馆的重重防护将情报送到米莉亚手中,那也必然可以躲过贵族家的护卫,而且情况也未必有那么坏,她只是去和里马伯爵私会,不是决斗,应该也没有绑架之类的意外。
      “我想,一切都会顺利的。”安娜试图说服米莉亚,也在说服自己。
      米莉亚耸耸肩,喝了一口红茶。“女王殿下那边呢?你怎么解释?直接差遣女王的人,你应该没有这个权限,对方要汇报你也拦不住。狩猎可以说是意外,那假面舞会呢?”
      “我会处理这些的,你办好你的事就行。”安娜当然考虑过这些,奇珐伦看重规则,暗卫固然受命要保护她的安全,但这不代表她可以干涉或者调遣暗卫的行动,这次的打探多少都有僭越的成分,她需要解释,更重要的是成果,如果付出值得,相信魔族女王会忽略部分过程。
      米莉亚的关心当然也带着她的考量,作为无色之血的交换条件,安娜需要安稳地度过一整年,至少作为最后保障的血液不能再被消耗,所以,她必然反对任何冒险的举动,安娜所想,与她所想有很大的偏差。
      利益导致的分歧,安娜必须学会驾驭这些。
      “关于冥想,我还是没有头绪,你有什么建议吗?”安娜换了一个话题。
      米莉亚看了看安娜,手指敲敲杯子,慢慢地摇摇头。“家族训练的内容,我无法透露给外人,但魔法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看个人特点。严格来说,每个法术都会因为施法者不同而有微妙的差异。无论是术士、法师还是其他什么,都有自己独特的道路。人类,我不了解。对于魔族来说,你这个年纪要再去学习法术会很困难。”
      “没有办法了?”
      “倒也不是。”米莉亚给自己又倒上一杯红茶,继续说道,“还是打个比方,你现在就好比是在努力做梦,用梦去铺筑道路前往特定的地方,但梦的存在有很多的原因,你无法直接控制,只能尽可能的减少错误的路线。但眼下,你做不到……”
      短暂的思考,安娜用自己的理解复述米莉亚的话。“就是说,完成法师训练需要我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专心冥想,把其他的事情都丢掉?”
      得到的回答依然模棱两可。“也许吧,我觉得你的负担太多了,再睡一下吧,今晚你会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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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剧院,除了今晚,至少大部分的时间是剧院。
      舞台下,十二名乐师戴着镶有乌鸦喙般的黑色面具,在一位全身都是缝合线的僵尸指挥下,用鲁特琴与古提琴演奏出滑稽而慵懒的舞曲。
      舞台上,最显眼的是一身都是漆黑盔甲的大家伙,它在僵硬得根本不像舞步的动作中,与头顶胳膊粗细犄角的红魔鬼对舞,蓝色的皮肤、绿色的长发,或者是全身套着风干的蜥蜴人外皮的某个人类,以及脸色惨白、披着破床单的幽灵,还有各种矮人、精灵、地精打扮的怪物混杂在大厅里,安娜甚至看到一个连体人弄成扮演成了传说中的双头巨魔,在木板装点成的丛林里笨拙地挥动四肢。
      对比之下,仅仅是戴着面具来遮掩身份的她简直正常得过分,确实是判断失误,早知道假面舞会是眼前这种群魔乱舞的状态,米莉亚出席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对,米莉亚应该知道,她就是没说,这大概就是奇珐伦的做事风格。
      舞台上热闹与安娜无关,她过来纯粹是为了接头,里马伯爵,打扮成黑袍法师的他正抱着镶嵌有夸张宝石的法杖,坐在观众席的角落中喝酒。
      “月刃草在三重星辉下枯萎时。”
      “持银玫瑰者将叩响龙鳞之门。”
      暗号正确,伯爵指了指墙边不远处楼梯,示意换个地方交谈。上楼、关门、落座,红酒和点心已经准备好,放下的帘子遮挡住试图窥探的视线,摘下面具,伯爵将红酒的塞子打开,在两个精致的银杯里倒上酒。伸手,邀请安娜先选一个杯子,而他拿起另一个。“敬我们的龙裔美人。”说完,伯爵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取下假面,安娜拿起杯子,同样抿下一口,甘甜的味道,红酒颜色偏黄,气味浓郁,与平时品尝的酒不一样。她知道这个酒,结合眼下的情景,应该是伯爵特意弄来的。“青色绿洲,来自自由沙漠那边的酒,对吧?”
      击掌赞同,里马伯爵平淡的话语中压抑着激动。“果然您是来自帝国的另一边,龙国的公主殿下,不,是女王殿下,您此行邀约希望得到什么?”
      “自然是得到你的支持。”
      “我的心当然百分百支持您,但具体又是什么呢?”
      [那就是支持我重建龙国。]安娜很想那么说,理智告诉她,这根本不现实。龙国在多米提乌斯帝国的东边,与西边的克劳狄乌斯联盟没有任何关联,如果联盟排出军队支持复国,那么几乎就要把整个人类帝国的东西打穿,这基本就是灭国级别的战争,联盟不可能有这种实力。复刻齐齐斯坦•米纳的家族操作,从海上进军一样困难重重,龙国距离最近的海港很远,即便从更远的圣教国穿插,不论其他,将更多的国家拖入其中只是让局势更为险恶。如果仅仅是提供资金招募雇佣军,那又将是另一个无底洞,更重要的是,除了安娜,她还能为联盟提供什么呢?虚无缥缈的宣称权?还是纯粹拿来指责人类帝国的口实?
      她相信此刻她的对手同样了解这些,双方能坐下来,伯爵肯定也有想要的东西。
      “我,需要去寻找巨龙。”她说出最可能实现的要求,“人手和资金,我想您很了解这方面的需求。”
      伯爵陷入沉默,他应该在评估投资的回报,资助探险家在贵族圈子里很常见,虽然大多时候结果都是空欢喜,但其中确实有人会送来从未见过的珍奇,如果对象是龙,哪怕是龙的骸骨,也会给资助者带来很大的虚荣。
      如果不仅仅是骸骨呢?
      “再说一遍,我是安娜•特•塞阿德•驭龙者!”
      最后的称号是重点,如果换成其他人这样说,大概率只会被当成某种吹嘘用的玩笑。她不一样,从上任前的龙吼到舞会上的咆哮,伯爵已经亲自见识过龙化的威力,还有成为她副官的白龙家族龙巫女,龙裔血脉让称号看上去实至名归。
      “你……能为我带回一条龙吗?”
      “这不是许愿的仪式,更不是缔结契约,您的回报取决于您的投入,还有机缘。”不承认,也未否认,安娜并未期待今天会有结果,“如果您有兴趣,可以再与我联络。”
      将酒杯中的红酒喝完,安娜准备离开,伯爵起身挽留,并给出一个意外的提议。“我听说……安娜小姐最近在被某些事情困扰,需要安神。我恰好知道有些人很擅长此道,今夜时光正好,可否赏脸?就在这里!我保证,这一定对您有所帮助。”情报很可能来自斐欧纳,尽管缺乏细节和缘由,伯爵还是做出了应对,这是诚意,安娜没有理由拒绝。
      沿着楼梯重新向下,绕过舞台,伯爵所说的人就在后台下方的地下室,为首的人毫无避讳地穿着圣教牧师的蓝色外衫,胸口挂着金色的十字架。简短的介绍后,牧师拿出一个随身的香炉,又找来几种不同的干药草,用小碾钵碾碎。
      “这位夫人,看来您最近没有睡好,如果要安神,最好还是先稳住本源。如果方便,我可以给您一些药物辅助。哦,对了,为了让香薰更有效,我建议您亲自混合。”
      一堆奇怪的黏土出现在眼前的小桌上,牧师将捣碎的药草撒在表面,示意安娜动手。短暂的僵持,里马伯爵摘下手套,切去一半的黏土,与喝酒的流程相同,在安娜选择后,放在手中揉搓。
      有样学样,安娜小心地将这些黏土拿在手里,很凉,有点像面团,但没有那么粘,也不至于在揉搓之下立刻变得细碎。药草磨的很碎,砂子般的颗粒感在揉进面团后,像是溶解在水里的盐,不多会儿就感觉不到,黏土就在手里从扁到长,又从长到扁,温热的覆盖,那东西似乎有了某种实体,它是敌人、烦恼、麻烦或者其他任何让她厌烦的东西,用力、用力,她就可以碾压它们,压垮它们。不知多久,安娜停下手,药草的香味在指尖弥散,舒心的味道,深呼吸,她忽然觉得心情好极了。
      “清洗一下吧。”牧师端来一个大号的银杯,里面是洒有玫瑰的清水。
      “这算是洗礼吗?”她半开玩笑将手没入水中,这银杯像极了教会仪式中的圣杯。
      幽幽的灯火,由于在地下又是夜晚,房间其实很暗,也正因为如此,水中的一晃绿色才会格外显眼。是的,绿色,安娜将手抬起,又再次放下,像是皮肤留在白银上的倒影般,鲜艳的绿色铺满了整个杯身内侧。
      “这是……”伯爵和牧师面面相觑,随后,牧师立刻从长袍下翻出一本手册,贴近灯火使劲翻起来。然后,翻找停止,颤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行文字上,带着颤抖的呢喃:“绿色……绿色……绿色……有了,哦,主神在上,是丰收女神。”
      “恕我冒昧,尊敬的特•惟•凡奈尔勋爵,能请您配合一个测试吗?我以萨哈克家族及我的性命担保,您绝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佩剑被送到手中,伯爵半跪在地,如同在向一位君王行礼。若是在公开的场合,这样的举动等于在宣告萨哈克家族的臣服。
      惊讶,又好奇,无色之血的源头来自主神的血脉?她曾经猜测过,魔族女王没有给予回答,她也不会去教会证实,眼下的状况却阴差阳错般给出一个答案。
      像是祈祷,又似乎是咒语,牧师手指落在安娜身上,白色的光芒如同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体点亮。下一刻,白色开始隐去,淡色的绿显现,加深,最终定格于枝繁叶茂的色泽。[要是有伪神的信徒,我会被当成显圣的神像吗?]她这么想,眼前两个家伙依然跪倒在地。
      “难以置信,您是龙裔,也是阿斯莫!”
      绿色消退,安娜摆摆手,让两人起来。“我想,我们现在有一个共同的秘密了,对吗?两位教友。”确认的点头,几乎在同时,安娜看到他们身后的影子晃动了一下,是暗卫,女王的暗卫果然在房间里潜伏。“但请记住,我是魔族阿克提王国的大使,我希望今晚的事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同样得到肯定的答复,而下一刻,伯爵献上了他的戒指。“请嫁给我吧,安娜殿下,让我邀请一位‘圣人’来主持我们的婚礼,我……我会全力满足您的所有要求。”
      如果此时安娜应和,里马伯爵或许真的会成为她的丈夫吧。
      “请记住你我的身份,伯爵阁下。”她再次强调。计划的推演中,拉拢里马伯爵从未如此顺利,不,是事情正在走向失控,她还没有准备好。
      事情太多,她还需要时间,至少,她不能被判定为背叛——尤其是无形刀就在身后。

汉革雷 发表于 前天 22:57

驰援
      感谢巨龙,该死的天旋地转的感觉终于结束了,就在两天多前沃尔特还在为他的两个龙巫女之间的决斗忐忑不安,现在,他已经身处不知道什么鬼地方,半边脑袋埋在沙子里,不对,是整个身体就横卧在沙滩上!睁开眼睛,他看到有几个好奇的螃蟹正小心翼翼地向他爬过来,那只赤红色的大钳子似乎打算夹住他的鼻子,什么其他什么部位。
      右手,右手还没办法动,该死的眩晕,他的右手被压在身体下面,左手,左手还在吗?他感觉不到!螃蟹越来越近,那可恶的钳子已经进得足够拿来亲吻,他还是动不了,就像是清醒的噩梦般,意识拼命要醒来,可他妈四肢就是无动于衷!
      脖子能转,身体可以动一下,对,动吧,总比什么都不干要强。晃动、晃动,身体向前倒下,竖起的钳子刺过来,眼看就要扎进皮肤,下一刻,摆动晃了回去,蓝色的天空覆盖视野,平静得像是无事发生一般。
      螃蟹,管它呢,看不到就是没有。
      时间又过去片刻,耳边的声响渐渐嘈杂,沃尔特听到海水的翻涌,泰德的咒骂,琳莉娅的呻吟,然后米莉亚的脸遮盖了蓝天,像是遮住太阳的日食。“起来了,亲爱的,还是,要我亲你一口?”
      [看在龙魂的份上,可千万不要!]沃尔特在内心喊道。在魔族,除去低贱的短脚种,贵族也好平民也好,对于伴侣的选择多少都是很随心所欲的,除非是婚姻契约,多少老婆和情人其实都无所谓——但有一个前提,用实力可以摆平!他的两个龙巫女都在这里,其中哪一个都是他无法独自“压制”的,他固然可以选择一个去对付另一个,但他娘的不是现在,至少也不应该在这个地方——更重要的是,拼凭什么他非要二选一!
      手来了力气,虽然还是绵软无力,可至少是能动。遮住嘴,推出去,米莉亚乖巧地让开身位,天空再次出现在眼前。顺势起身,沃尔特看到了正在清理沙子的泰德,刚从海滩上爬起身、被海水打湿的琳莉娅,埋头整理背包的提夫林佣兵,还有在等所有人恢复状态的米莉亚。
      五个人都在,从结果上看,那个叫涅尔加尔的巫妖确实传送得很漂亮,在没有固定传送点位,也从未到达过这里的情况下,可以一次传送那么多人准确到达,每个人还都相隔很近,除了那该死的眩晕感之外。幸好,这片海滩上没有敌人,如果有,哪怕只是条野狗,他们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里是就是龙岛吗?”他随口发问。
      没有回复,所有人都是第一次来到这里,附近也没有牌子或者任何信息能证明他们的到来。不远处倒是有一艘搁浅船只的残骸,破烂的程度光看一眼就觉得那是很久之前的船难,他还没余力去探索。从碧蓝的海水、青蓝色的天空及炎热的气温判断,他们确实来到了大陆南部海岛般的地方。
      ——『这次的任务万分紧急,本后需要你们每一份战力。两位龙魂使,你们将作为中坚力量去救援巨龙一族。已经有另外一支队伍先行出发,现在正在龙岛,你们将通过魔法传送前往与她们会合。』
      回想魔族女王的命令,魔族们已经到达,那么下一步应该先找到另一部分人员,该怎么找呢?这次没有魔法罗盘,附近更看不到任何像样的建筑或者道路,也没有当地类人土著的样子,需要生火造烟吗?还是先找一个较高的地方再想办法?
      “注意,有人来了!”米莉亚喊道,队伍立刻拔出武器警戒。片刻后,一个人影从附近的丛林中走出,女性,人类,皮肤偏黄,黑发黑眼,身材修长,穿着人类贵族中常见的猎装,厚实的羊皮外套像裙子般系在腰上,右胯挂着弓袋,手上是一把怪异的长杖,不过长杖杵在地上,另一只手空握在身前,看上去没有敌意。当然,她可能是诱饵,在这样一个地方,普通的人类女性比魔族更可疑。
      正当沃尔特想说点什么时,他听到米莉亚兴奋的叫喊;“安娜,果然是你,其他人呢?”
      [安娜,安娜•塞阿德?那个龙国的流亡女王?]这位血脉离奇的女性沃尔特听米莉亚聊起过,身为人类还带着伪神的血脉,却可以龙化,从血缘上看,她比龙魂家族更接近巨龙本身,如今见到真人,他却没有一眼看出端倪。
      [有意思。]他被勾起了一点兴趣。
      思索间,安娜打出一个手势,更多的人从树林中出现。第一个是半精灵芙蕾亚,魔族女王的佣兵,不久前她和米莉亚一起“欢迎”过沃尔特。后面一个是戴着兜帽与长袍的年轻女性,虽然也是黑发黑眼,但瞳孔的样子很怪,应该是伪装,头发也可能染过,这位少女的眼神相当犀利,和半精灵一样不好惹,而且,沃尔特有种感觉,她很可能是提夫林,或者多少沾点血统。第四个人,或者被称为“东西”的家伙,在巫妖实验室见过,女王殿下拥有的人型“传影镜”,他全身都披着厚厚的斗篷,似乎根本不在意过高的体温。最后一个是趴在“传影镜”背后的小女孩,同样皮肤偏黄,但脸色苍白,看起来一副病殃殃的样子,魔族女王不会派遣废物来这座岛,这个女孩很危险,至少直觉上沃尔特相当确信。
      “介绍一下吧,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米莉亚提议,双方简短介绍后,代号“石头人”的家伙脱下披风,里面是完全就是个石头制造的傀儡,脸上仅有五官的轮廓,无法分辨任何细节,身上的其他部位也一样,身为男性的活儿就只有象征性的突起。他的身体由粗糙变得平滑,几分钟后,化身成了一面锃亮的镜子。
      “各位,看到你们都已经安全抵达。”镜子中出现了魔族女王的声音,随后卷轴摊开,出现的是一张地图,应该就是他们所在的龙岛。整个龙岛差不多是个不太规整的圆形,中间标注出很多山峰的记号,其中也分布有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湖泊,出去这些,岛上几乎都是密林的标记。
      “你们现在应该在岛的东南侧。”说着,女王的手指出现在地图上,估摸着画出一个小圈。“而绿龙的居住地在岛的中央位置,大概有六到七个主要的龙穴,龙族的首领在其中最大的一个,位置偏南,你们要自行寻找。”随后,手指又向上指向岛屿的北侧海面,那里什么都没有。“天使军团,大概在这个位置,具体的兵力不详,但估计至少有一个整编军团,根据情报,他们应该动用了空中要塞作为基地,岛上的情况应该也没有空地会给他们作为临时行营使用,所以,他们的部队都会从北部出发,而且,他们会飞,所以路途上不会耽搁很久。好消息是,他们还没行动,但你们的到来必然会被侦测到,行动要快。”说完,手指又挪到地图的东侧海面。“这里,有精灵的联合舰队,但你们不需要关心这些,本后已经安排亡灵舰队拦截,你们关注的是天使军团。”
      一个军团大约是一千单位,而魔族这边算上所有的人员仅有十个,以一敌百是吟游诗人吹嘘的神话,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应付那么多的天使。当然,天使的主要目标也不是他们,而是巨龙。除去正面冲突,另外一个麻烦就是行进,这里是巨龙的地盘,龙当然不会给人类修什么道路,岛上很可能连动物行走的道路都没有,他们必须自己开路爬到龙穴,还是在头顶乱战的时候。
      “女王殿下,岛上有多少龙?不能让他们过来接应我们吗?”沃尔特问。
      “龙岛上的绿龙数量大约二十到三十,他们是相当孤立的族群,附近没有其他巨龙。目前岛上的龙不清楚我们的目的,本后无法联络,需要你们亲自前往。”
      数量上压倒性的不利,但数量也并非关键,如果天使换成人类,结果可能会截然不同。“那些天使只会飞吗?他们还会什么?”
      “根据目前的消息,以及安娜勋爵的证言,天使会使用魔法,并且会穿戴半身甲,这些甲胄的材料很特别,对施展法术没有影响。天使的翅膀都是魔力组成,翅膀越多可以认为魔力越强,通常是一对双羽,指挥官是两对四羽,军团长是三对六羽,传闻中天使长是十三羽。但光羽似乎非常消耗魔力,为了减少魔法衰减,最大化利用魔力,他们可能在高空使用复数合作咏唱来发动大型魔法,比如落石……”
      “该死!”沃尔特听到琳莉娅的小声抱怨,魔法知识沃尔特比泰德多了解一些,但也就多那么点,在他的记忆中,从没见过两人以上的合作法术——龙战士和龙女巫还要从小培养感情,两个素不相识的法师一起施展同一个法术简直是自杀——如果是一个军团的协同,他难以想象会是怎样一种景象。
      突然的声音打断女王殿下的发言,是米莉亚。“可以驳斥吗?”
      “可以,时间紧迫,这里也不是王宫,但本后希望你的话有用。”
      米莉亚点点头,说道:“我认为大型魔法可以忽略,尤其是互相协作的那种,龙会飞,并且对魔法非常了解,天使要是蠢到贸然施法,他们一定是伤亡惨重。”
      这话别人听起来或许没什么问题,沃尔特却听着别扭,琳莉娅在草原上遇险就是因为过于小看人类的魔法知识,米莉亚这是暗地里在讽刺,借着发言在对手的伤口上撒盐,偏偏当事人还不能反驳。眼角瞥过身旁的琳莉娅,面色如常,拳头悄悄攥紧,这仇没完。
      “除了魔法,天使军团常使用什么武器?”发言转移话题,他们也确实需要更多情报。
      “他们对武器的使用应该没有偏好,而且,武器是要根据战局在选择的,如果是你们,你们会如何击败巨龙呢?”魔族女王反问道。
      龙鳞异常坚固,作为龙魂使沃尔特很清楚,但坚固并非代表无敌,受到多次攻击,或者强大的重击依然会使龙鳞崩裂,冲击力同样会对身体内部造成损害。在数量拥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天使们可以将敌人诱上天空,然后从各个角度进行围攻,武器可以是带着破甲锥头的弓箭,也可以是弩矢,丢石头也行,武器会选择重锤,星辰锤或者钉锤什么的,还可以携带渔网来限制龙的东西。击败一条龙将是漫长的过程,双方可能会缠斗很久。
      “殿下,我认为讨论敌人的武器没有意义,我们更需要知道对方的意图,以及之后怎么办。”米莉亚再次发言打断,并且进一步解释。“如您所见,我们只有十位,即便我们顺利与绿龙结盟,后续该怎么办呢?我们是坚守,还是撤离?您是否会派更多援军到来?援军多久会到?”
      确实,这是个大问题,但为时过早。沃尔特无法判断龙岛距离大陆有多远的距离,从传送魔法的后遗症判断,这里距离传送点魔都非常遥远,无论是魔族女王的双足飞龙卫队,还是龙魂家族的精锐部队,要到达这里很可能需要几周,甚至更久。至于亡灵舰队,那些不死的怪物能指望得上吗?接受任务时,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女王的要求也仅仅是到达龙穴,后续如何是在任务完成后再询问。
      魔族女王没有回答,反而是提出问题。“告诉本后你的想法,或者,任何人有什么建议吗?”
      在任务没有完成前就考虑下一步行动,这是否代表在一个不确定的基础上再增加一个不确定的因素?现在时间紧迫,真的有必要现在去考虑什么“后来”吗?
      “女王殿下,容我进言。”发言的者是安娜,“我觉得要做后续应对,首先要了解天使军团的意图。”
      女王没有打断,安娜继续说道:“我一直在思考这些天使行动的意义,我的家乡,龙国只是一个偏远的莞尔小国,除了巨龙的宝藏,我想不出敌人进攻的意义。如果伪神们需要展现天使军团的力量,为何不前往圣教国斐伯尔剿灭亡灵?龙国的战斗结束后,他们向人类帝国寻求结盟,可是在去年在斯希瓦那河的冲突中,天使们也没有一个露面的。而现在,他们却又甘愿远赴重洋,在几乎没有后援的情况下来到这里,为什么?或者说,他们要寻找什么?”
      沃尔特明白安娜的意思,草原上的冲突前后至少有两个多月,就算因为各种原因耽搁,情报的传递也不可能那么慢。即便天使军团没有出动,通过传送支援几位天使也是可以做到的,他们甚至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光飞在天空中发光或者侦查,对魔族来说也是相当大的麻烦,然而冲突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天使,派系内斗?刚合作就分裂?他从没考虑过这些。
      “说出你的结论。”魔族女王提醒道。
      “我确信天使们的目标是龙,比起杀死巨龙,他们更希望捕获巨龙,或者,幼龙。所以,如果他们进攻,攻势不会持续很久,也可能达到目的就立刻撤退。”
      “那只是你的推测!”琳莉娅质问道,“如果那些会飞的异教徒坚决要斩尽杀绝呢?你的故国可是被屠城了呢!”在反问的同时踩中伤口,两个龙巫女在这方面难分伯仲。
      接下话题的是米莉亚,她没有回避,反而接着话题往下说:“是的,我们不能忽视这种可能,所以请女王殿下派遣最快的部队支援,我们会竭尽全力防守到援军到来。同时,如果战局不利,请优先转移巨龙的幼崽和龙蛋。为了达到上述目的,队伍应该分成两组,我、安娜、周芷蘅、芙蕾亚、埃莉和‘石头人’为一组,前往龙穴防守,并准备传送阵,沃尔特、泰德、琳莉娅和‘佣兵’是另外一组,负责尽可能拖延和扰乱天使军团的进攻。”
      惊讶,沃尔特没想到米莉亚愿意放弃龙巫女的位置,让他和琳莉娅在一起,但从目前的情况考虑,这也是最容易通过的分组,对面的几位女性熟识,配合起来更容易,“石头人”是护卫也是联络工具,米莉亚负责魔法,而他们这边可以合作也可以各自为战,丛林很适合躲藏。
      “同意。”魔族女王回答,“米莉亚•温迪纳斯,本后在此任命你为这次战役的总指挥,拟定具体的作战安排。本后会派遣后续援军,希望各位都可以平安返回。”
      女王的身影消失,在下一刻,一声如惊雷般的嘶吼从岛的深处传来。
      [龙!]沃尔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巨龙在上,这可不是好兆头。]他在心中说道,在场的全员应该都预感到同一件事——天使军团的进攻,已经开始了。

汉革雷 发表于 前天 23:00

回信
      “致亲爱的里马伯爵,关于您提及的‘圣人’到访一事,本人虽为魔族的大使,但亦有兴趣一见……”恶心,信仅仅写了一个开头,熟悉的恶心感就爬上喉咙,烦躁地想冲出来。忍耐,忍耐,逢场作戏是必要的,哪怕现在是在封闭的房间内,也不能让这种心理上的恶心成为惯性。深呼吸,安娜放下羽毛笔,打算休息一下。
      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确实变得越发闷热了,仅仅是春日过半,离夏天还很远,安娜担心真到外面酷暑的时候,她会不会闷熟在这里。伯爵可能也知道这些,所以最近写信开始谈论避暑的事宜,说什么靠近北部大草原的地方有一座行宫,夏天过去不仅可以享受草原的风光,去河边垂钓,当地还有神秘的黑市、古老家族的庄园、诡异的废墟和热情的商队。
      避暑不过是借口,安娜更在意其中的情报,草原,其实就是齐齐斯坦•米纳大草原,自从魔族第一家族战败后,那边的情况就相当怪异。目前的状况是教会占住了进入草原的最大渡口,很多商队和行人都会在那里缴纳路费;鱼龙混杂的游民迁徙到附近的高地城,在这个边塞小城周围建立了好几个村庄;游牧民,或者说伪装成游牧民的强盗在草原上出没,有的直接住进了草原上魔族城镇的废墟里,似乎有好几个帮派,甚至还存在着某种非常古老而可怕的生物;依托关隘,魔族时常派出骑兵驱赶那些游牧民,当然也有说法是魔族在抓奴隶和抢劫;据说来往的商队也有一些参与其中,一边行商一边劫掠,当然,商队很多时候也是猎物本身。
      多米提乌斯帝国那边传来消息,今年正好是战役后第十年,当年指挥战役的阿方索公爵在策划一场庆典,据说很多当年参战的贵族都会前往,还要颁发什么骑士雕像。很多贵族自然也会看准机会凑热闹,据说在边境有人目击到多辆没有纹章的大车队出没,还有好几个自称特使的家伙出现在帝国首都,在黑市里高价收购宴会的请帖。
      其他贵族姑且不论,克劳狄乌斯联盟的几个上层家族必须看住,其他家族还没有什么动静,偏偏是里马伯爵,如果他接着避暑的名义带着他的卫队出现在草原上,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哪怕他是真的去草原避暑,传闻也很可能对魔族不利吧。
      ——『本后要求你竭尽所能,在夏天结束前不能有联盟的军队出现在草原附近。』
      魔女女王的命令之一,安娜一直在考虑如何实行,除了邀请上床之外,她思索的结果就是利用阴影教会与圣教之间的联系,所谓的“圣人巡礼”。原本作为魔族的附属国,人类教会应该是被严格禁止的,但现在她需要一个借口留住伯爵,只能如此让步。
      [希望一切顺利。]她对教会当然没有好感,龙国灭亡之后,与天使狼狈为奸的正是人类圣教。
      摇铃,进来的是哑巴少女,安娜愣了一下,才想起斐欧纳在不久之前被魔族女王下令调回魔都,之后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安娜和里马伯爵可以直接交付信笺,舞会、茶会、游园、音乐会,各种邀请中很容易再次遇到伯爵,无需斐欧纳再作为“中间人”。[没有价值就会被抛弃,倒是给我省下了买火麻的钱。]安娜暗自苦笑了一下,她在留在大使的位置上,同样需要展现出“价值”。
      “准备一点冰水,我热了。”安娜说道,随机,她发现哑巴少女的脸色凝重,似乎有什么事。“怎么了?”她问,得到的回答是一堆奇怪的手势和比划。这少女不会写字,更读不懂魔族语,这也是雇佣她的原因,同样,遇到麻烦哑巴也无法准备的沟通。幸好,最后的手势是指向外面,使馆内的花园,大概就是麻烦的源头。
      穿过走廊,花园就在前方,远远地看过去,有个人的身影出现在尽头。靠近,靠近,安娜分辨出那应该是个女性,随后,记忆渐渐苏醒。
      如麦浪般色泽的头发在阳光中似乎有着丝绸般的质感,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条,又盘成一个结,用短小的发髻固定,碧绿的双眼就像是镶嵌在项链上的契约石,它还是那么明亮,像是能看透远方的雄鹰。镶嵌的铁片的皮甲还是以前的款式,看起来更旧也更加破烂,长裤上是显眼的补丁,鞋子倒是新的,但鞋面上也满是泥泞留下的污垢。
      此刻,这个熟悉的女性正拉开她的长弓,羽箭从弓的下侧搭在弦上。和贵族们玩闹般的射箭方式不同,这是属于“射手”的战斗架势。
      [决斗?]这个词从安娜脑中跳了出来,拿着弓决斗,一时间她无法判断是自己想得过于离奇,还是眼前决斗的人脑子有问题。还没等她喊出声,突如其来的黑暗就将那个女性吞没。
      “芙蕾亚!”
      叫喊之后,是黑暗中传来的金属撞击与击打的声音。
      魔族擅长的黑暗术,虽然无法造成直接伤害,而且在里面所有人都是瞎子,但作为出其不意的遮蔽,这招在很多时候都会有用。之前在布莱德郡,那个“骗子”就是用这个办法帮助她们从盗贼的包围中逃脱。想靠近,又觉得危险,无法判断黑暗中会出现什么,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刀剑。
      绕开正面,她从另外一侧绕到花园中,也正在此时,黑暗褪去,两人身影相视而立,像是突然停止的舞蹈。
      芙蕾亚背对着安娜,盘起的头发已经散开,耳尖破开长发的束缚,像是刚出土的嫩芽。别人可能不会在意,但安娜知道,那是半精灵血脉的象征,她的眼神总会无意识地扫到那里。长弓已然脱手,取代的是一把锋利的猎刀,只可惜刀刃被另一只手抓住,在自米莉亚,致密的龙鳞铺满手掌,让龙裔可以轻松地抵挡利刃,并将刀牢牢固定。而另一边,米莉亚右手的刺剑也被架住,抵挡住剑的是一卷不知何时出现的破衣服,芙蕾亚将衣服缠在手上,当突刺剑进攻的时候,将剑身卷在衣服里,让它也无法动弹。
      [平手?]正当安娜这么想的时候,猎刀的刀身忽然变成了红色,紧接着是米莉亚在叫喊中松开手,下一刻,芙蕾亚抛下衣服向后跳回半步,一个翻滚抓起丢在地上的长弓,抽箭、搭弓、拉弦、瞄准、射击,整个流程在眨眼间完成,再次眨眼,第二箭射出,两支羽箭钉在米莉亚身上,第三支已然已经瞄准。
      愣了一刻,安娜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米莉亚!你……”
      米莉亚抬起手,似乎想解释什么,张口,换来的是猛烈的咳嗽,然后她倒在地上,按着胸口继续咳嗽。
      [巨龙在上!]赶紧上前,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就好像是杂耍艺人常常表演的“大变活人”那样的戏法。那身影蹲下身,抓住箭杆比划了一下,随后扶米莉亚坐在地上。
      “冷静!箭没有刺得很深!赶紧把盔甲脱下来。”
      黑发、黑眼,二十多岁女性,明明从未见过,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的感觉,是的,如果她换上合适的衣服,或许会是舞场上受人瞩目的焦点,只是对方表现出的果决绝不像是那些鸟笼里的贵妇。
      解开身后的绑带和锁扣,拆松前后半甲,接着整体上拉,穿过双手和头,镶钉皮甲连着两根羽箭被一起拉下来。黑发女性将里面湿透的衬衣掀开,白色龙鳞覆盖了米莉亚的双峰,然而在左右两边的上乳处各有一个凹陷,鳞片下是撞击后的青紫色淤血。
      “真硬。”黑发女性小声嘀咕道,随后站起身,向后退开两步,对安娜说道;“她没事啦,就是肺部同时被箭撞到,一时喘不过气罢了,休息一会儿就好。”
      安娜点点头,她刚想问下去,却看到芙蕾亚张开弓逼近米莉亚。
      “认输吗?魔族,回答我!”
      距离足够近,只要松手弓箭就会射出,绝对不会失手。距离又够远,即便有突刺剑无法攻击到,此刻剑正丢在身前的地上。短暂的僵持后,呼吸变得顺畅的米莉亚举起手,不甘心地啐了一口。“你赢了,齐齐斯坦•米纳家的媳妇,可以停战了吗?”
      “你知道我?”芙蕾亚收起弓,但身体却向后退了半步。
      米莉亚带着几分自嘲回答道:“谁不知道呢,你的事魔族的上层都清楚。关隘上‘关照’你的人不少吧!你能站在这里,证明那些家伙都是窝囊废,要么,呵,他们就和我一样轻敌。”
      “我不介意多一个击杀记录。”
      “你介意,不然刚才那两箭命中的就不是我的肺,而是我的眼睛,对吧,鹰眼。”说完,米莉亚已经站起身,拍去裤子和衣服上的泥泞。安娜招招手,让哑巴少女和仆人们送来绷带、轻水和药膏,即便米莉亚伤得不重,也需要处理一下。
      决斗的缘由很容易猜到,魔族女王手下的半精灵信使出现,在不知底细的人看来相当奇怪,当然,米莉亚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找人打架而已。既然争端已经暂时结束,作为大使,安娜当然要知道访客的意图。
      “请自我介绍一下吧,几位,我是这里的主人,魔族阿克提王国驻克劳狄乌斯联盟的大使,特•惟•凡奈尔勋爵,你们也可以私下叫我‘安娜’。我们可以找个慢慢聊。”
      简短的介绍后,她们几人回到了大使馆最内部的房间,清茶已经准备好,魔石灯点亮,降温的冰块摆在角落,尽管没有阳光与花香,但这里是最适合谈话的地方。
      “迪安娜•杜兰,当然您也可以叫我‘埃莉’,希望能得到您的雇佣。”黑发的少女率先开口,她的假瞳已经摘下,蓝色的眼珠非常漂亮,掩饰代表她并非纯血人类——在安娜看来混血稀松平常。褪去外袍,里面的长连衣裙包住了几乎全部身体,除了束腰,衣服上几乎没有什么装饰,贴身的裁剪勾勒出舒适而非性感的身段。左手的手腕上有精致的银色手链,脖子处是刻有眼珠纹样的项链,拥有饰品并不奇怪,只是安娜觉得它们很特别,一时又说不出特别在哪里。
      拉回视线,安娜在思考对方的提议。如果是魔族女王的命令,对方可以直接说,不需要她来“雇佣”。“这是魔族女王殿下的要求?”
      埃莉摇摇头,眉头微微皱起:“我得到的任务是护送‘射手’到达使馆,现在任务已经完成了,我自由了。但我希望得到您的雇佣,作为暗卫,我比‘阴影’更合适。只要价钱够,我乐意接受合理的雇佣。哦,对了,‘阴影’已经返回魔都,你们的女王似乎有事找她。”
      没有对魔族女王使用敬语,却能得到女王的雇佣,似乎还对女王的手下很了解,很明显,埃莉的身份也很复杂,她来找安娜有自己的目的,无形的暗卫离开也是谈判的筹码,只靠米莉亚过于单薄。
      “我们可以谈谈,你……是不是很擅长跳舞?”
      “是的。”埃莉起身轻快地转了一圈,速度和力量控制得很好,裙摆边缘没有擦到房间内的家具,飘起的高度又恰好高于膝盖,露出细长紧绷的小腿来吸引目光,再换上合适的衣服、化妆以及表情,安娜已然想象到对方在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样子。能引开视线,倒是确实方便安娜行动。
      “很好,价格的事我们稍后再谈。”安娜说道,把视线转向另外一位访客,“芙蕾亚,你来的目的呢?”
      一直保持安静的“射手”解开外甲,从里面取出一个手掌长的银筒,放在桌上。魔族女王的纹章,火漆完整,拆开,里面是一张卷起的羊皮纸,信笺。
      “所以,你是来送信的?”
      芙蕾亚点点头。
      安娜的记忆中,半精灵在私下里很健谈,看了看边上的米莉亚,她大概明白原因。然后是信,由于使馆有传送阵,紧急的信笺要么是由米莉亚直接送往魔都,要么是信作为物件直接传送,当然也可用通过传影镜直接与魔族女王联系。再其次就是利用信鸽、信使或者商队送信,芙蕾亚的出现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情况。
      扫过羊皮纸的开头,身体瞬间一阵燥热。像是符文般的方形文字,来自东方族古老的语言,熟悉的人中,只有她的妹妹周芷蘅能用。贵重又不那么重要的信笺,所以魔族女王会安排与两人都认识的芙蕾亚跑一次吧。
      “我收到了,谢谢。”把信收起,尽管非常想看,然而还是要另找时间。
      感谢的话音还未消失,另一个信筒又出现在桌上。打开,里面没有信,而是一串镶嵌有绿宝石的项链,安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龙国的契约石,自从巨龙消失后,这串项链再也没有什么用处,它丢了,可能丢在了龙穴,或者逃亡的坑道中,当时安娜没办法去找,以为再也无法见到,此刻却又出现在眼前。
      项链的外观没有什么变化,没有划痕,没有缺损,只是安娜看着绿色的宝石出神,似乎有什么在里面,它变了,说不出的感觉,宝石确实发生了什么变化。
      “是不是有人应该说明一下,这东西有秘密呢。”米莉亚说道,她的视线似乎也一直盯着项链。
      “我来说明吧。”接茬的人是埃莉,而紧随其后的发言让安娜直接站起身。
      “受魔族女王的雇佣,我找到了巨龙的下落。”
      眩晕,惊喜、惶恐、激动还是担忧,一瞬间安娜无法分辨自己的感情,她要大喊,她打算立刻离开,她要冲到那只突然消失的巨龙前质问,她……理性阻止冲动,身体重新回到座位上。短暂的安静,所有的眼睛都看着她,像是群臣在等待国王的旨意。
      “告诉我你的发现。”
      “当然,情报需要一个合理的价格,我可以当成一个人情,如何?”埃莉圆滑地回答道。

汉革雷 发表于 前天 23:04

躲藏
      绿色的大家伙就在眼前,它的大小比巨鳄更大一些,身上同样包覆有翠绿色的鳞片,三角形的脑袋,有尾巴,头顶有撞角,牙齿锋利,背上还有背鳍,如果不是因为这家伙有六条腿,泰德还以为那只是某种鳄鱼的变种。是的,六条腿,从观察到这个特征起,事情就变得很不一样了。
      它还在向前爬,跟着用魔法做成的临时火源一直向前,泰德离得很近,近到一个飞扑就能抓住的距离上,这家伙还是没有任何察觉。温度感知,应该这样,这家伙的视力其实很差,依靠温度来察觉周围的情况,当泰德利用龙裔的血脉将体温与环境融合后,这个暂且称为“巨蜥”的东西果然瞎了。
      还有另一种可能,这家伙对魔法极为敏感。
      靠近、再靠近,距离已经足够,抬起手臂,示意准备完毕,下一刻,火焰消失,出现的是飞出的石头。“啪!”清脆的声响,石头应该是附近现找的,弹弓加持也不见得有多么强大,但它能打疼鳞片保护下巨蜥,这就足够了。
      果然,那笨货立刻向着攻击的位置张开嘴巴,试图进行示威,而在它眼中空无一物的地方,一杆长枪刺了出来,准确地钉住了它的上颚。
      泰德立刻跃出,连人带着重甲扑到了巨蜥的后半身。撞击到来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骨头折断的声响,蜥蜴的后两条腿很可能因为无法承受突然的冲击而骨折,可它不止有两条后退,中间的腿一样有力。身体还未回稳的时刻,剧烈的反扑就随即而来,大家伙使劲摇晃身体,并努力转过脑袋,要把身上的敌人甩下去,然后咬住。
      意料之中,沃尔特的长枪在尽力压制,而泰德手中的铁翎已经准备就绪,剑尖向下,双手带着摇晃的身体一起下压,剑刃落在鳞片上,然后滑开,但缝隙就是缝隙,蜥蜴的鳞片不是鱼鳞那样的层叠,而是一块块绵密的“铺路石”,鳞片和鳞片之间必然有间隙,他找的就是这样的间隙。
      剑刃刺入,切肉的声响清脆悦耳,剑身一路向下,直到没入半截才停下,这样的深度足够,剑已经对穿了这只大家伙的身体,并刺入地面。
      再次出现的剧烈挣扎,还有刺耳的嚎叫,那只是穷途末路的反抗,在终结来临之前的最后挣扎。
      收尾来得很快,带着霜色的战锤落下,重重地砸在蜥蜴的脑壳上,碎裂带着外溢的寒冷,让渗出的血液变成粉红色的冰花,又一击,又一击,巨蜥的头盖骨被砸出一个骇人的下凹后,除了抽动的四肢,它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瘫倒在地。
      它死了。
      又再次补了几次锤击,确定对手死透后,琳莉娅才收起战锤,来到巨蜥的正面。“有意思,这东西我可是第一次见,不愧是龙的栖息地。”她看了看蜥蜴的牙齿,从空间袋里拿出一个空玻璃药瓶,又拿出小刀指了指牙根的位置。“你们看,毒囊,不知道是什么毒,但我猜里面很可能有麻痹的效果。”说着,她用刀划开蜥蜴的牙龈,开始动手收集毒液。
      “这些毒液难道不会造成石化吗?就像我们看到的石像那样。”沃尔特已然举着长枪,协助他的龙巫女行动。
      “难道你觉得这些家伙喜欢吃石头吗?”琳莉娅反问道,“我猜那是巨蜥的魔法,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会使用,而且有一定的限制,那些弱智人类肯定是干了什么,惹恼了巨蜥。当然,也可能是我们遇到的还没长成,或者只有少部分的巨蜥会使用石化魔法。”
      “可是这货看起来没有什么智商啊,还会用魔法?”
      “有种笨蛋叫术士!我的好哥哥,有些畜牲生来就会魔法,但你让他教别人就是白搭,蜥蜴也一样。”
      泰德此时已经拔出长剑,并清理完上面的血迹,他更在意别的事,并且希望尽快结束无聊的拌嘴。“这应该是龙,或者是某种亚龙,比那些所谓的‘地龙’更接近龙裔,或许我们应该采集更多的样本回去。”
      “我们搬得动吗?”沃尔特踢了一脚巨蜥的尸体,“如果能找到巢穴,可以拿几枚蛋过来带走,现在,我们留几颗牙得了,这东西肉要是没毒,当晚餐也行。”
      “生火会暴露位置!”泰德反驳道,同时他还想到了更重要的事。“喂,佣兵,战况如何?你发现什么没有?”
      提夫林不久后就出现在他们眼前,他全身上下都披着伪装的绿色藤蔓,手里是用来观察的单筒望远镜。“没……没什么变化,天使还是那样,他们统一向北方撤离,但太远了,我看不清具体的位置。”
      “我去看看!”一把抓过望远镜,泰德爬上附近一棵粗壮的树,爬得足够高,开始观察。
      天色已近黄昏,逐渐暗淡的天空可以更清楚的分辨出天使的位置,他们的翅膀闪着光,像是在空中飞舞的萤火虫。大概是十到二十个,这些恼人的苍蝇正围着一只成年的绿龙四周晃悠。拉长镜身,将视野拉近,有个天使正在射箭,两箭之后,他又放下弓,全速开始飞行。接着,又是另一个天使,同样在拉弓射击,然后抽身离开。
      轮攻,如同放出一群狗与奴隶角斗,与他们的推测类似,天使正利用绝对的数量优势轮番消耗巨龙。一般的箭枝无法穿透龙鳞,但是龙的身上不止有龙鳞,有些地方缺乏保护,比如翅膀的翼膜。
      担忧即是现实,绿龙正在向下俯冲,也可以说是坠落,龙落在树林中,击起一片飞鸟。围攻的天使中突然从地面飞出一队,迅速散开张开一张大网,随后丢向坠落的巨龙。网眼看起来很大,至少人类大小的生物可以通过,但对龙来说,这样的网足够造成严重的麻烦。
      无法分辨龙是否被网住,也没必要,泰德已经看到了想要的东西。回到地面,琳莉娅和沃尔特已经收拾好东西,那个临时遇到的巨蜥被切了一块皮和一些肉,之后会成为路过某个幸运儿的晚餐。
      “我看到了,天使在树林里有埋伏,是巨网。”他说道。
      “先把龙逼到地面,然后用网困住,再集中攻击对吧!巨龙在上,真是歹毒。”沃尔特啐了一口,很快就理解了泰德的意思。“也就是说天使会在地上落脚,是吧?我们可以找一下。”
      “那样太费时间了,树林太大,哪里都可以躲。”琳莉娅提醒道,“但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巨龙落在哪里?他们会不会回收……”
      [龙会死。]泰德了解琳莉娅没说出口的话,结局很可能就是如此,数量悬殊,盲目救援的结果只会把龙裔都搭进去,只是他并不想坦率承认。从捕获天使的角度考虑,这倒确实是个办法,如果对方的目的真的是捕获龙,至少会和他们刚才一样,从龙的身躯上弄点什么,这就是机会,总比盲目在树林里搜索强。“我知道大概方向,我们过去吧。”他说道。
      几个人立刻出发,佣兵跟在后面。
      穿过泥坑、小溪、林木和藤蔓,他们赶了好一会儿的路,看到了一片倒下的树木。天使的翅膀相当耀眼,在已然披上暗色的苍穹下分外的扎眼。
      散开,用绳子拉出撤退的路线,泰德小心地向前摸,直到靠得足够近,那些天使们,正守着倒下的巨龙,忙着张罗各种绳索,似乎确实想把龙带到空中。
      握紧长剑,有个警戒的天使正在靠近,不远处还有一个——那是沃尔特的对手,他只需要考虑眼前的家伙就好——最好能抓活的。
      片刻的等待后,黑色的影子从树林里射出,下一刻,被命中的天使发出一声惨叫。以此为信号,泰德冲了出去,长剑翻转,直接用剑柄攻击。
      不对,跑出的瞬间情况变得有些怪异,靠近他的天使明明没有受伤,却捂着大腿痛苦地蜷缩起身体,阴差阳错间,第一次攻击挥空,过剩的冲击让他又多跑出去几步。赶紧停步、稳住、回旋,那个天使已经重新站起身,身后的光化成的羽翼展开,迅速后退并开始上升。
      [该死!]来不及懊恼,泰德全力冲刺,飞扑,动作比思考更快,奋力伸出的左手在下落的前一刻扣住了一个坚固的金属片。下落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身体拉扯着左手,像是在拉扯飞奔的马车。一个呼吸的瞬间,坠落陡然而至,充满泥土腥味的地面撞在脸上,关节的撞击声听起来就像是重锤打在鼓上。他来不及顾及,必须快!半跪中支起身体,被他扯下的倒霉蛋还仰躺在地面上,对方在剧烈的咳嗽,双手瘫软在两侧毫无动作。
      抓捕失败,泰德就是再有力量,也没办法独自扛着瘫痪的目标在密林中飞奔,而且对方也可能随时起身挣扎。
      抓不住,那就宰了。
      抓起长剑,剑锋向下刺向对方的脖子。
      这个天使穿着半身甲,盔甲上左侧的位置有一个凸起的挡板,可以阻挡敌人右侧挥砍向脖子的攻击,而右侧和正前方没有防护,仅有的只是一层薄薄的锁子甲。
      金属的碰撞,阻力比预想的更早到来。
      是的,推不动,泰德看到铁翎的剑尖穿过间隙没入天使的脖子,蓝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流出,但很浅,大概连半个手指的都没有,阻碍长剑推进的就是那小小的金属环,原本它应该立刻被切开才是。
      一下、两下,背后传来撞击的声响,羽箭刺入身旁的地面,周围的天使正在向他进攻。
      用力一拳砸在天使的鼻梁上,顺势抽出铁翎,起身快跑,向树林冲刺。咒语在脑中形成,黑色的遮蔽在下一刻出现,再次摔倒,脸又一次撞在地上,脸与大脑的疼痛让思考停滞。挣扎起身,泰德不敢回头确认效果,跑,尽力的跑,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头顶再次传来密集的碰撞,七倒八歪的箭杆落在身边,似乎有一支撞在他的犄角上,像是有块小石头砸在那里。回卷绳子继续前进,然后又是一轮箭雨,之后密林中回响的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
      又跑了一小会儿,没有后续的攻击。放慢脚步,调整呼吸和体温,小心地观察四周。除了能被赶走的虫子,黑夜之下的树林隐藏着各种危险,如果这时候出来一头巨蜥,他免不了一番苦战。另一个现实问题是,他很累,需要休息。
      慢悠悠地走完后面的路,泰德来到汇合地点时,沃尔特和琳莉娅已经等在那里,他们的“猎物”也在那里。
      走近,同样的装束,同样的身高,甚至看起来脸型都差不多。如果不是泰德确信他攻击的天使已经负伤,他还真怀疑沃尔特是不是耍了什么花招沾他便宜。也对,他们有两个人,佣兵也可能一起帮忙,他们才能把天使抢过来。俘虏此刻被结实地绑在一棵树上,脖子上套有绞索,绳子向上穿过树枝,对方如果有任何异常,拉紧绳索就可以打断施法。而左腿大腿下侧,半身甲裙边和腿甲的间隙处绑着敷料,出血只是暂时被延缓,暖色的溪流还是缓缓地渗出。
      “回来啦?我们正要开始问呢。”琳莉娅恶毒地说道,随即对着俘虏的下身用力踢了上去。快、准、狠,那一下就是蛋没碎,也要养上很久,然而俘虏只是低哼了一下,双眼依然紧闭。“原来真的是太监。”琳莉娅失望地摇摇头,念动咒语,手指上打出一团闪亮的电弧,随后便按在天使的盔甲上。
      响亮的惨叫和抽搐,焦糊的烤肉味让饥饿变得更加明显,泰德看到盔甲上四散的烟雾,也能想象下面焦黑的惨状,如果是人类,即便被救走也活不了多久,溃烂的皮肤会将折磨延续要死亡降临的前一刻。天使的身体构造可能会有差异,但他相信结果差不多,如果有时间,还可以进一步测试。作为敌人,了解是必须的。
      “我知道你在听,没卵蛋的雏鸡,回答我,你们的要塞在哪里!你们的指挥官在哪里!”沃尔特的质问还是没有回答,时间有限,即便其他天使放弃搜寻,他们也不可能把时间都花在刑讯俘虏上。
      “佣兵,去打水,快一点!”泰德命令道,他知道一种能让敌人快速崩溃的水刑,只需要沾水的湿布就行,如果还是问不出,那就只能立刻杀掉。
      片刻后,带着简易水桶的提夫林出现在树后,他提着桶,因为放下把手桶璧会自动缩回,而把里面的水打翻,但他就在那里站着,莫名其妙地踌躇不前。
      过去接过桶,其实是个很简单的动作,但为什么要去呢!“喂,你,过来!”
      命令之下,佣兵用兜帽遮住脑袋,小心地挪动步伐。
      古怪,这贱种平时固然没什么存在感,但也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家伙。而且他是“屠夫”的末裔,“屠夫”一族变态的传闻在魔族内可不少,他的家族怎么允许一个软蛋活到成年?!
      “你在怕什么,奥芬•乔斯特!”沃尔特的叫喊让天使忽然睁开双眼,竭尽全力扭动脖子,看向佣兵的方向。
      “找,到,你,了。”
      沙哑的话语仿佛是一把无形的锤子,瞬间将佣兵击倒。提夫林丢下水桶,连滚带爬地转身逃向密林深处。
      “喂,孬种,回来!”话音刚落,雨点般的箭矢呼啸而至。天使,数不清的光芒在夜空中闪烁,还有那些该死的闪光,整个树林仿佛只剩下白与灰的剪影。
      除了隐藏和逃亡,泰德别无选择。

汉革雷 发表于 前天 23:07

显圣
      “各位信徒,‘奇迹’的仪式即将开始,请允许我在此再一次为各位介绍整个仪式的过程,你们将很快见证‘主’带来的恩宠与荣耀!”主持仪式的祭司张扬双手向篝火旁的众人宣告,国王湖就在众人身后不远的地方,当然,这里距离狩猎营地的地方更远,周围由伯爵和几位贵族的私兵把守,里里外外围了三层。
      仪式在夜晚进行,祭司身上是深紫色,近乎于黑色的长袍,在袍子正面除了花纹图案,还挂有两条金色的饰带,带子的末端是两个平直的金属片,可能是黄金,也可能是黄铜,它们,正在眼前,激动的祭司已经将金属片组成交叉在一起,组层十字架的形状。
      “这不就是圣教的标志吗?”身边的埃莉小声说道,她明显没有融入现场怪异的气氛中,事不关己地像是个旁观者。
      安娜悄悄拽了一下埃莉的外袍,只是显然为时已晚。里马伯爵就在她们身旁,刚才的发言他已经听到了。“容我纠正一下您的发言,这位美丽的女士,精灵的教会与人类的教会都使用十字作为形象,据我所知,在魔族境内还有魔族成立的某个组织,也用十字作为标志,但它们是不一样的,每一个十字都有不同的样子和意义,很多时候它们甚至是互相冲突的,‘皎月’同样如此。”
里马伯爵的解释让埃莉挑了挑眉头,她凑上去,像是一只被勾起兴趣的小猫。“那还有什么其他不同呢?我看了教义,里面的内容和教会的圣典几乎一样呢。不要说什么精灵那边,人类教会和精灵教会的圣典有很多地方都不一样。这本教义里,创世神也只有一位呢,对吧?”
      对于埃莉的疑问,里马伯爵的回答几乎脱口而出。“那是当然的,‘皎月’使用的典籍就是人类圣教的那本,但是,教义是独有的,这可是经过魔族女王审核获准的内容呢。”
      “真的吗?为什么?”
      “因为这样更容易吸引信徒啊,人类帝国那边几乎一大半的人都读过圣典,我们不用新的典籍就可以把他们吸引过来,布道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假装自己是圣教。只是呢,想必你也知道,典籍里的很多内容平民是看不懂的,很多话更是晦涩,比如有说‘主的身影将驱散黑暗’,可又说‘主的象征就是天空高悬的太阳’,‘月亮是被神的斗篷遮蔽的太阳’,那斗篷下的影子算不算黑暗呢?如果影子不算黑暗,皓白的月亮当然也不是黑暗,不是吗?”
      [诡辩。]安娜在心中想道,但据她所知,人类帝国内部的圣教也分很多派系,圣典固然是一本,崇拜的对象和解读的内容却五花八门。也许这是用来分化敌人的方式,现在看来似乎成了弄巧成拙。
      “可即便如此,月亮就是月亮,怎么能和太阳相比呢?”埃莉又问,“毕竟圣教在先,你们在后,要别人皈依,总要有点什么特别的地方吧?”
      “主的恩典不可妄议,但主的恩惠不就在眼前吗?圣人是所有信奉圣典的信徒公认的福音,他的存在即是吾主伟大的见证。”
      眉头还是微微隆起,安娜赶紧稍稍低头,用面纱遮掩。还好,正在眉飞色舞的伯爵没有发现她表情的变化,这件事也许很快会被曝光,也许就在几分钟后,安娜希望能多拖延一下,或者干脆被掩埋。圣人,凶手,王储,异端,流亡,几个词语组合在一起,简直难以置信。
      正当她打算引开伯爵的话题的时候,人们忽然安静下来,视线整齐地转向了祭司相反的方向。黑暗中,低沉而带有节奏的铃声响起,穿着灰色长袍,手持榉木长杖的人影出现在黑暗中。
即便野外缺乏照明而显得昏暗,即便对方脸上画着各种意味不明的线条,即便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见过面,她的哥哥,如今披着所谓“圣人”称号的龙国通缉犯,乔治•塞阿德,就在她的眼前。
      两年前安娜的生日时,正是这位被剥夺王储地位,又失踪大半年的兄长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杀死了龙国的大祭司夏尔,而今他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假装是一个虔诚的圣教信徒,在人类帝国里四处奔波,宣传什么主的教义。
      安娜真希望是自己疯了,或者是一场还没醒来的噩梦!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抓住乔治的脖子,质问她所能抓到的一切。失踪、行刺、背叛、逃亡,仅仅就因为那个如今一文不值的王储吗?这就是他的报复,他的仇恨,带着他们的父王与国家,带着整个洛克瓦伦数不清的鲜血与尸体?!
      [冷静、冷静。]安娜不得不强压冲动。[将自己想象成树,我是一棵树,世界只是吹过我的风。]心中默念芙蕾亚的教导,尽管射手已经返回魔族王国继续着痛苦的煎熬,但两人在使馆相处的时间会成为美好的回忆吧。
      此时此刻,安娜又何尝不在煎熬。
      邀请“圣人”来访是安娜的主意,原本仅仅是为了防止伯爵离开克劳狄乌斯联盟,随后埃莉的提议又让“圣人”有了另一个用处,作为洗礼人让埃莉加入阴影教“皎月”,计划仅仅是逢场作戏的过场,圣人的身份却让她无法置身事外。她只能强忍情绪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乔治平静地走过身边,脚步毫无停顿,他来到主持仪式的祭司一侧,行礼,下跪,等待祭司的祝福。
      “真的要做吗?”不知哪里传来的嘀咕声,这同样也是安娜的疑问。
      短暂的仪式后,乔治走向祭司身后,那是一个木头搭建的临时房屋,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类似门一样的入口,房屋外用厚实的布料围起来,入口也在圣人进入后封闭,在房子外,地面已经被清理干净,外侧挖了一条一人多深,两人多宽的地沟,上面架着临时供人通过的简易木桥,仪式开始前桥也会全部撤掉。
      “现在,请各位和我一起泼洒油脂。”祭司又宣布,带头先将一个油罐打开,朝着被布包裹的木屋泼过去。那些是易燃的火油,有火星就能点燃,而布会吸收油,火焰会立刻点燃油布,进而将整个木屋点燃。乔治就在屋子里,等着被火焚烧,所谓的奇迹就是当整个木屋燃尽后,圣人会毫发无损地从废墟内出现。
      脱去宗教的光环,这就是宫廷里的弄臣整出来的把戏,或者是街头拿来骗钱的圈套,要么所谓的密室存在秘密通道,要么火焰和真人之间存在保护措施。只是眼下的情况相当的怪异,木头房是新造的,简单得可以一眼看穿,地下更没有空间,进入房间后就是后铲子也挖不了太深。埃莉认为可能的方式是魔法,类似非常强效的防火法术。
      [真的如此吗?]这个疑问萦绕难解,看向里马伯爵,他已经自信满满地走上前,抓起一个罐子向木屋的毯子上泼油,接着其他参与仪式的贵族也开始那么做。安娜也不得不照做,当她返回原地时,袖子在身后被悄悄拽了一下。
      “怎么了?”安娜退后半步,小声发问。
      回答的人是埃莉,自从乔治出现后,她似乎一直盯着他。“奇怪……这太荒谬了,我没有看到任何魔法……那个人身上没人任何魔法物品。难道他会魔法?也不对,现在再不咏唱的话,火焰点起来就来不及了啊!”
      糟糕的预感迫使安娜开口询问。“亲爱的伯爵大人,您说的奇迹,一定会发生的吧?”
      “当然。”伯爵笃信地点点头,“这是圣人自己提出的仪式,我是代为主持,您不是质疑他的身份吗?这样也好,圣人显圣,‘皓月’可以更好地吸引信徒,您的侍从也可以顺利加入我们。”
      天旋地转般的晕眩,是的,是安娜在见到乔治后管弯抹角地提出质问,因为她知道她的哥哥绝对不是什么虔诚的圣教徒,甚至他三年前连圣典都没有读过,还是个崇拜巨龙的“异端”。至于魔法,安娜只有在巨龙身边的时候会出现一些奇妙的感觉,或者在大量的魔力涌现时出现失控的症状,但是她的哥哥,包括她的父母,她所知的除了开国祖先之外的所有亲戚,没人会使用魔法!
      真的是奇迹吗?真的有奇迹吗?
      还未开口,祭司已经将一个燃烧的火把丢向毯子,火苗在眨眼的瞬间升腾,几个呼吸之间,火焰已经将整个木屋吞没。
      [如果奇迹会如何呢?]可怕的假设在脑中划过,圣人如果真的出现什么意外,埃莉的潜入计划一定会失败,接着人类教廷那边可能会前来责问,而提出举行仪式的里马伯爵首当其冲,伯爵可能会倒台,或者脱离教会,但他必然会记恨发出质疑的安娜,无论如何,他们的私交会完蛋,克劳狄乌斯联盟后续的走向完全脱离掌控,到此境地,还要她这个大使何用。还有,是的,乔治死亡,她再也无法问出两年前刺杀的真相,她的忍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帮我,赶快!”每一秒的犹豫都会让事态滑向不可挽回,安娜立刻转过身,从内衣下掏出银色的药瓶,塞给埃莉。“把这个给那个疯子灌下去,要快!”
      她看到埃莉双眼瞪大,短暂的惊讶后又恼怒地咬紧牙齿。“这可不在我的工作范围里,这是在玩命!”从牙缝中蹦出这句话后,埃莉却转身离开。
      任务已经接下,安娜之后会等到一堆的抱怨和账单,前提是目的达成。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转移里马伯爵的注意力,至少,不能让这个愚信的蠢货一直盯着着火的木屋!
能怎么呢?还能怎么办呢!
      扑上去,双手环抱,柔软的嘴唇贴在粗糙的面孔上,恶心再次泛起,她必须压制,假装自己是一个荡妇,将所有的理性抛弃在快感之后。幸好,这个过程很短暂,伯爵转过头,她顺势停止亲吻,两人的视线对在一起。
      保持,一定要保持,不仅当伯爵看着她,周围其他的信徒也要看着他们。
      “抱歉,大人,我太害怕了,这火,让我想起过去,我的父王、母后……”彻头彻尾的谎言,她现在要用最真挚的感情进行演绎。脸部的肌肉紧绷,眼角在流泪,眼神专注,嘴角塌陷,下唇咬出恰到好处的苍白,肩膀缩进他臂弯的瞬间,食指第二关节精准施力,扣住对方后背上长袍的褶皱。
      里马伯爵玩味的发笑,面孔稍稍贴近。“你在担心你的兄长吗?之前相见的时候还装作不认识呢。”
      果然如此,安娜龙国王储的身份早就被知晓,而伯爵也知道“圣人”的真实身份,他布下圈套,就等着安娜跳进来,用哥哥来牵制她,甚至可以利用圣教徒的身份来削减她在魔族内部的信任,甚至伯爵还谋划用一场“伟大”的亡国兄妹重逢来作为宣传的理由。
      “放心,他和你一样是阿斯莫,主的光辉必然会照耀他,奇迹一定会显现。”
      是的,这句惺惺作态的安慰暴露了伯爵的无知,他即误解了兄妹之间的血缘关系,也未了解龙国覆灭前后发生的事件。安娜的主神血脉来自大祭司夏尔的家族,而同父异母的哥哥没有这样的遗传。[“圣人”?谁知道背后是什么肮脏的交易!]她愤恨刻骨铭心,脸上的担忧却愈发深沉。
      “可是……我还是很害怕,看着我好吗,求您。”
      如果礼仪可以作为女性的盔甲,那么孱弱同样可以被当成武器,
      脸已经贴得足够近,眼角的余光瞥过,伯爵身侧已然有一个信徒已经扭过头,正在盯着两人看。时机到了,她强迫自己贴上去,嘴唇再次贴到一个粗糙而苦涩的肉片上,里面是枯黄的牙齿和恶臭的气味,忍耐、忍耐,心在逃离而身体在握紧,她现在就是抱住一只僵尸也要继续下去。
      [这是假人,假人!我在做亲吻的练习!]
      耳边传来惊讶的呼喊,然后有人在吹口哨,更多的嘈杂和议论,她无法确认到底有多少双眼睛此刻正在盯着她与伯爵,但她必须坚持下去,越久越好。
      安娜想起在魔都独自居住的第一个夜晚,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到处都是陌生而凶恶的金色瞳孔,冰冷的话,冰冷的食物,冰冷的床,明明外面可以看到火一样灼热的熔岩,她所能赶到的只是寒冷。黑暗的深夜中,她有时会莫名地吓得抓狂,她选择对吗?她能看到龙国复国的时刻么?还是那仅仅只是一个苟活的借口?明明觉得一无所有,什么都可以舍弃,现在连接吻都在抗拒。
      她很虚伪吗?
      虚伪吗?
      思绪被扯断,伯爵再次推开她的脸,后退半步,挣脱她的双手。
      “您有点太热情了,大使阁下。”里马苍白地大口喘着气,脸上是怪异的笑容。
      标准的行礼道歉,在低头的瞬间,安娜的眼神迅速扫过四周,身边几乎所有参加仪式的信徒都在看着他们,燃烧的木屋在他们的后背。
      “非常抱歉,大人,我知道我很失态,但请您谅解……”她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另一个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夺走。
      ——“快看,是圣人,他出来了,在那里!”
      火焰还在燃烧,滚烫的空气让那火前的身影显得扭曲,但乔治确确实实还活着,尽管他的灰袍已经消失,双手空空如也,头发烧尽,但他的皮肤像是婴儿般透着红光,双眼炯炯有神。
欢呼与祈祷随即爆发,所谓的“奇迹”已然诞生。
      相隔着狂热的人群,她,安娜,他,乔治,两人相视而望,如在身前,如在天边。

汉革雷 发表于 前天 23:10

夜幕
      又是该死的箭雨,不对,有个东西打在手臂上,龙鳞毫无悬念的挡下,但那东西也碎了,稀稀拉拉的四散破开,再仔细看去,是石头,碎裂开的鹅卵石,
      透过树叶的间隙看向天空,那些天使们还盘踞在上空,只不过一队接替了另一队,接替者手里还抓着似乎是某种兽皮缝制的大袋子,里面装的好像就是丢下来的石头。理所当然的,弓箭已经被收起,发射弹药的东西成了弹弓,当弹弓拉满准备发射的时候,黑色再次笼罩在沃尔特的头顶,他快速滑下树,在噼啪的打击声中迅速移动。
      这次倒是没有被直接命中,只是他也无法再收集羽箭反击。正如所料,黑暗术遮蔽目标后,天上的攻击再次暂停。
      [真是毫无荣耀,我在当老鼠吗?!]小跑几步,绕上个圈,沃尔特在一棵倒伏的大树前停下。再次确认周围的情况后,他小心地拨开树上的藤蔓,俯身钻入,树干是空心的,一盏油灯是仅有的光源,灯旁边是写满文字的羊皮纸,琳莉娅就在后面盘膝而坐,双眼紧闭。
      坐下休息,拿出干粮配上水咽下,很热,全身感觉又湿又粘,但现在无法清洗,最多卸下盔甲擦身。而且树干内部空间有限,脱穿盔甲相当困难,这样的隐蔽点即便是临时一用,能找到就是万幸。更何况天使还在头顶盘旋,万一被发现了呢?他只能忍耐。幸好,藤蔓的背面有一些冰霜,他可以取下一些用来降温。
      “哥哥大人。”琳莉娅的声音传来,口气有些焦急,“事情有些怪异,他们……还在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天使,那些家伙似乎……在撤退,他们走了,连接班的也一起……我感觉到很多魔力正在远离我们。”
      “他们不会佯装撤回再引诱我们出现吧?”沃尔特反问道。这些天使在他们偷袭得手后一直在昼夜不停的进行追踪,沃尔特和琳莉娅在一起行动,与一整队的天使纠缠。这些胆小鬼们一直飞在天上攻击,似乎每隔固定的时间就会轮换,由于飞行必须依靠魔法构成的翅膀,所以只依靠魔力的侦测就能感知到他们。相反,天使用同样的法术却无法找到沃尔特和琳莉娅,他们有很多办法可以躲开探查。
      “可以再等一会儿,这些家伙确实有些狡猾。”琳莉娅附和道,她依旧闭着眼睛。“但刚才我和女佣兵聊过,她们现在在主龙穴附近,天使们的进攻也一直在轮换。”
      [女佣兵?]这个称呼让沃尔特愣了一下,那个魔族女王手下的半精灵虽然也是佣兵,但一般称为“射手”;龙裔的人类和她孱弱的妹妹并非佣兵,想来剩下的只有那个戴兜帽的少女,由于出发匆忙,他还没和对方说过话,也没必要。
      “她是半个术士,魔力感知能力很强,她说,我们抓住的俘虏似乎被带到了北边,多数天使也是消失在北边,那边有一个很亮的点,似乎是浮空要塞。”
      情况描述和魔族女王提供的情报一致,如果真的是空中要塞,要偷偷摸上去几乎不可能,或者说,如果沃尔特决定化身为龙展开进攻,大概就是准备决死一击。
      “她还说设置了什么陷阱,会很快开始行动,如果我们发现有紫色的结界出现,保持冷静,需要使用魔法就尽快离开结界的范围。”
      “所以,那些鸟人撤退和这有关?”与其争论不如眼见为实,沃尔特转身离开藏身处,再次找到一棵树,爬了上去。
      这次,头顶目视可及的范围内,确实没有发现天使。远处,一个蓝紫色的半圆形出现在茂密的树林里,闪烁的光点围绕在蓝紫色外面,像是围绕着月亮的星辰,片刻后,蓝紫色消失,一些光点进入其中并迅速落地,下一刻,另一个蓝紫色的半圆由下而上从树林中蹿出,它像鲸鱼的巨嘴,一口将上方的“虾米”吞噬。光点在其中消失,而剩下的天使迅速散开,然后巨龙突然从山崖中出现,龙先是全力拉高,进而张开翅膀,向半圆俯冲,当蓝紫色笼罩全身时,绿色吐息喷发,如同将一罐颜料泼洒在画布上,随后龙飞出去,再次拉高,冲向队形分散的天使,几次盘旋后,龙又一次进入半圆的范围内,星点的光点撞在蓝紫色的墙壁上,像是打铁的火星落在地面,瞬间消散。而巨龙又一次飞出,最后返回山崖上的洞穴内。
      [反魔法?]结合琳莉娅的话,蓝紫色的玩意差不多就是这种效果。这确实打中了天使们的弱点,没有魔法翅膀,他们根本飞不起来,飞得越高摔得越狠。而且这个结界似乎可以随意展开和关闭,范围可能也会变化,换句话说,密林里随时都可能冒出这样的陷阱,天使们要么飞得够高,要么就留在地上,无论是哪一个,对付可以自己飞行的巨龙难度都会成倍增加。用弓射百米可以控制准头,抛出去千米就纯粹是瞎蒙,即便用魔法导引箭头也无法控制那么远的距离。如果精灵那些巨鹰骑士在,结果可能不同。可惜没有,就沃尔特所知,那些稀少的家伙已经很久都没有离开过精灵的领地了。
      [应该暂时撤退。]心中推演的结果在眼前很快成为现实,大批光点拉高集结,向一个方向行动。他们很快消失在视野里,从短暂的空气扭曲判断,北方确实应该飘着大家伙,但它很远,具体的位置难以确定。
      无事可做,难得的休息时刻,沃尔特返回地面,再次与琳莉娅会合。
      简单的交谈,再是洗漱、整理盔甲和磨砺武器,喝过一些热汤后,倦意来袭,他枕在披风卷起的枕头上,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该死的场景,琳莉娅和米莉亚,两个他爱得要死的妞一人站在一边,手里是两柄锋利的长剑。锋刃对准最致命的位置,没有防御,没有躲闪没,在时钟落下的时刻,命运的审判必然到来。
      ——『喂,停下!』
      无声的呐喊中,沃尔特猛然醒来。夜已深,树干外一片寂静,仿佛他在野营,而不是身处战场。
      走出去,琳莉娅正依靠在树干上看着天空,那样子像极了在成年舞会的夜晚,琳莉娅也是这样在阳台上看着夜空出神,然后他走过去,邀请她跳一支舞。
      “群星,真的能指引我们的命运吗?”琳莉娅忽然问道。这是在说占星师切希斯•阿巴勒,沃尔特知道她的妹妹去寻找过这位行踪不定的魔族预言家,但她没有找到那个人。龙魂的预言已然足够,为何还要相信一个外人呢?曾经的沃尔特也这么想,但刚才噩梦的残片还在,他希望能有一个更好地解决方案。
      “嘿,我说亲爱的妹妹,你们就……”
      “不能!”
      再次得到同样的回答。
      情人也好,奴隶也罢,宠物和弄臣,哪怕是妾甚至妻子,家族内都有例外的先例,唯独龙巫女——琳莉娅和米莉亚,同时拥有两位实际完成龙巫女职责的女性,沃尔特大概是家族里的第一人。
      然后呢?龙岛的一切结束后呢?
      竞技场会再次开启,中断的争夺终会迎来落幕的结局。
      叹息,在下一个时刻,突如其来的巨吼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动作在思考之前,龙鳞在瞬间回到全身,佩剑出鞘,身体压低,双眼环顾四周。沃尔特无法判断声音的源头是什么,但是它很危险,相当危险。吼叫再次传来,声音低沉些许,似乎像是在战斗中发出的声响。琳莉娅递来长枪,用手指了指声源的大致位置,示意向前。
      即便是蜷身前行,刺破黑夜的光将远方树林笼罩上一层多彩的细纱,吼声还在继续,未知的黑影在纱中穿梭,光亮的源头来回摆荡,光与影,它们像是一对纠缠的伴侣,在黑夜的树林中翩翩起舞。
      隐蔽、靠近,靠近、隐蔽,黑影明晰,那是一具强壮而狂暴的身躯,它没有武器,因为它全身上下都可以作为武器,粗壮的犄角,错落的犬齿,蛮横的身体,紧实的肩膀,粗壮的手臂,锋利的爪子,强健的双腿,反曲的关节和厚重的脚蹄。它就像是一只顶级强壮,并且两倍大小的魔族长角种,然而从第一眼沃尔特就可以确信,来十个长角种都无法战胜眼前这个家伙。
      光的源头是一位天使,背后是四片光羽,而不是这些天遇到的双羽,她的身形曲线看起来像是女性,身体比普通的天使要娇小很多,长发绑在脑后,没有头盔或锁子甲,身上的盔甲更精致,似乎也更轻巧。
      两人的战斗完全不对等,怪物在进攻,而天使在躲闪,看起来像是一边倒的压制。怪物的每次攻击都如同攻城捶落下,天使只要命中就会丧命。
      [奇怪,天使为什么不飞起来……至少不用贴身。]内心疑惑时,魔法的光芒突然闪耀,怪物一个趔趄倒在地上,扭曲的空气乘机汇集,夹带着碎石、藤蔓、树叶,仿佛是某种扭曲的植物压在怪物身上。陷阱魔法,或者是某种捕获魔法,看起来很可能是在闪躲中布设的,琳莉娅做不到,他更是如此,这天使似乎是个法术天才。
      怪物试图挣扎,然而几次尝试后,依然无法起身。
      “醒醒,奥芬!看着我,记起我!”天使少女在用通用语向怪物喊话。
      确实是魔族的形态,确实从未见过,确实相当强大,结合乔斯特家族一直以来的“魔化”特质,这怪物完全可能是佣兵变化后的样子。而且看起来天使似乎想俘虏佣兵,这很糟糕,哪怕是逃兵,被杀也比被俘要好,佣兵知道魔族女王的计划,招供会给救援计划带来极大的麻烦。
      胳臂被按住,琳莉娅凑上来,咬着耳朵说道:“别去,那小子疯了,敌我不分。”
      救援的结果可以预见,一旦赶走天使或者解开魔法,天使只要躲在天上,佣兵的对手自然会变成沃尔特,他也不清楚怎么解除佣兵的“魔化”,与其内耗,不如找机会直接处决。
      短暂的呼喊后,怪物停止挣扎,向少女的位置抬起头,嘴中发出了一个模糊的单词,听起来很似乎是天使的名字。靠近,少女向前,随后,怪物猛然跳起,在藤蔓与石头的飞舞中发起冲击。
      狡猾、阴险、无情,怪物的行动和猛兽无异,但刹那的瞬间,沃尔特的目光全部落在天使的身上。利爪与光翼的碰撞,仿佛将教堂的七彩玻璃杂碎并洒向天空,破碎的色彩中,少女逃往天空,野兽伸出利爪,仿佛是伸手碰触,又好像是永远的诀别。
      下一个时刻,怪物抓起一根树枝,向天空掷去。攻击被直接闪开,然而那截树枝诡异地飞出一道弧线,如回旋镖那样飞回来,从后侧击中了天使的脑袋。
      坠落,冲击与怒吼,沃尔特下意识地挪开视线,脑中闪过数个血肉模糊的尸体的样子。
      随后,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六枚光翼将少女与怪物隔开,下一次呼吸的时刻,光翼下的男人将双手操持的长刀横握,带着灼热的红色挥砍向前。
      怪物的左手被切开,火焰将它点燃,灼黑,白色的骨头暴露在外,像是肉铺里被劈开的排条。接着是嘶吼,而不是嚎叫,怪物扭动残存的左臂,用关节和剩余的骨头将长刀架开,下一刻,右手如山一般落下。
      骇人的撞击声中,沃尔特抬起手臂防御并不存在的攻击,魔核在剧烈跳动,半个身体似乎在冲击中碎成肉酱,但它们还在,这只是他的妄想。
      再次窥探战场,六翼天使正踉跄地站起身,翅膀的光芒已经暗淡,半身盔甲留下一个可怕的凹陷,估计整体都需要回炉重造,左手像是破碎的木偶那样荡在身前,治愈的力量正在缓慢地进行恢复。
      这个长得像中年男性的天使之所以还可以治疗,是因为他的对手,同样失去左手的怪物僵直在原地,一束光芒将怪物的身体穿透,那光芒之后是另一位天使,金色,与十多岁孩童般的体型,握着与身高格格不入的长刀。她也是天使,三对翅膀同样为金色。
      抽刀,怪物应声倒下,随后身体开始逐渐收缩,过了好一会儿,那怪物确实变回人类的模样,奥芬,确实是那个佣兵的体型。
      更多的天使落下,至少有三十多个,接着是警戒、治疗和善后。天使们中的大部分散开警戒,并找来了佣兵的武器。其余的那些脱去中年天使损坏的战甲,将其左手被扎上夹板和绷带,挂在身前。之前被击倒的少女同样在接受治疗,但她可能伤得很重,很久都没有坐起来。金色的天使一直在盯着沃尔特所在的位置,似乎发现了他们,然而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我还能干点什么呢?]沃尔特看了看他的长枪,从隐蔽的距离用全力投掷,确实可以扎到奥芬这个逃兵,然后呢?一次机会,还是在那个该死的金色天使的注目中,而且佣兵还躺在地上,根本看不清具体的位置。[走吧,看够了。]他向身后的琳莉娅做出撤退的手势。
      做出决定的时刻,金色的天使忽然用通用语大喊:“现在,开始‘平叛’!”随后,她转身面对中年男性样貌的天使,伸手对着他的头部。咒语盘绕,法阵闪光,魔法之后,男性倒在地上,似乎已经死了。
      [巨龙在上,她在干什么?!]心中疑惑积聚,那个男性天使根本就没有反抗,为什么要“平叛”?这是在演戏吗?沃尔特想立刻离开,又矛盾地挪不开脚。
      随后又是魔法,倒下的佣兵和少女天使消失,似乎被传送到了某个地方,施展法术的金色天使随后大声宣布她的命令:“亚列已经叛变,现在被制服,你们小心的将他带回来,记得反复检查周围,确保安全再走!”说完,金色的天使带着部分天使离开,留下的只有五个二翼天使。
      那些蓝紫色的陷阱,飞龙与天使,大胆的想法在脑中形成,沃尔特看向琳莉娅,嘴角悄然上扬。“帮我龙化,要快!”
      佣兵已然被带走,魔族女王很可能会为此追责,但眼前不是还有一个更好的机会吗?只有一次机会,会抓住的,沃尔特相当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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