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静静的吹拂,从窗口透进的月光给解剖台上的尸体铺上一层银白的裹尸布。直到深夜我才有空让自己完全沉寂在回忆里。很多年前,我也很喜欢在这样的月光下胡思乱想,不过当时睡在我身边的是我的父母,和罗宾——我的弟弟。他就像只小鸟一样,整天四处乱跑,和其他的乡下孩子一样有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我们总是在这样的月光下聊天,直到他迷迷糊糊的睡去,偶尔,他还会耍赖让我跟他模仿婚礼上的誓言,只不过他总是害羞的不敢吻我。8 J' y) I$ Z6 |5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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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师傅的肺病让我们两人整夜无法安睡,我不得不再去给他拿药。瘦小的老头半坐在床上不停的咳喘,我无法想象,这么多年是什么让他撑到现在。几乎从我第一天来这里,他就是这付衰弱的样子。至少,我不用为岁月对他的摧残而感到难过,在我将那奇怪汤剂端给他时,我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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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K+ g! @. K* o( {“谢……咳咳……谢谢你,梅斯蒂尔”我想这是他唯一值得我感激的地方——保留了父母给我的名字。我没有说话,只是礼节性的点点头,我真的很想冲他笑笑。“那么……白天的工作,都处理完了吧”他突然提高声调问我,这就是为什么我永远无法亲近他的理由。对着他那双饥渴的双眼,我无论如何也挤不出一丝微笑。“当然,师傅”我麻木的说,他心满意足的靠回床头,闭上双眼想象着那些只有他才能理解的“美好未来”。这也是让我离开的信号,我像受过训练的狗一样迅速离开并轻轻的带上门。; V' E0 M$ I! c- z( F. F0 o& p7 l4 Q
$ Q3 n0 K* i. W8 A& T( {) T在走廊里,我长舒一口气。回到实验室,我将自己摔在窗口的那张破床上,再次躲进自己的回忆中。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善良的卓尔少女会在伊利斯翠的祝福下随着月光起舞。所以很小的时候我就养成在月圆之夜发呆的习惯,开始还满心希望能够一睹她们的舞姿。后来渐渐明白,我们的农场还不够偏僻,至少不是跳舞的好地方。而现在,窗外的月光是我跟回忆的唯一交集,只有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我才能想起过去的种种,我才敢去想起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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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比任何灾难都要恐怖,它是单纯的死亡,没有排山倒海的洪水,没有山崩地裂的震动,就只有死亡。安静,痛苦只有瘟疫是死亡对我们这些软弱者的无情嘲讽。除了坐在一起等死,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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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夺走了许多东西,却也赋予了许多,罗宾第一次对我说:“我会保护姐姐的”。虽然他的声音稚嫩而微弱,但我却觉得很安心。在失去意识前我们又作了一次那个游戏,向婚礼上的夫妇那样,彼此交换誓言。时间果然能抹去一切,对当时说的话,我只记得最后一句:“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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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分开我们的不是死亡,而是孤儿院。我们很走运的活了下来,孤儿院却很倒霉的要再挤进两个床位。我的师傅适时的出现了,完美的时机——就像那场瘟疫。他可以负担抚养一名孤儿,仅仅一名。选择权在他,不在我们,并且我们连放弃的权利都没有。罗宾被他们打的半死,不然他可能真的会烧了孤儿院。在我的央求(或是我师傅的胁迫)之下,在我走前终于见了他一面。他还是哭着说一定会去找我,我则告诉他先要保护好自己再来照顾我。意外的,我没有流泪……8 f8 D( L2 l' ^$ P" W
2 ~3 Q) U9 s k b$ ^( f满月已经西斜,我意识到自己必须抓紧时间睡一会,不然师傅又该拿来大堆的肉块让我分割。有时候我在想,他为什么不干脆找个屠夫。当然我也明白,屠夫无法精细的分离神经和血管,无法给尸体进行防腐处理。算了,死灵学专著至少能让我忘掉烂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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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6 x) I7 S. l- J0 p% o这样的生活对我来简直像天方夜谭,再来这里之前,我对未来的期望就是能跟麦克结婚——因为他家的农地离我家很近,这样我就能经常回家,也不用和罗宾分开。魔法,死灵术,奥库斯,这些年来我的生活就像是一场混沌的梦,我只希望自己能突然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大床上,并且忘记了刚才做的那个奇怪的梦。! K. R: ]$ n9 K( p( E$ k# n. G2 q
* T# ]& m$ E. ]: p/ y/ ]) Q没有用,在充斥着尸体与亡灵混乱梦境之后,我还是从小床上爬起来开始收拾解剖台。我拨开自己油腻的长发,将没用的碎肉从解剖台上扫进垃圾筐里,自然有东西会打扫这些碎肉的。茫然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苍白的面庞,无神的双眼,还有那头散乱的黑发。巫女大概也不过如此。我胡乱擦了把脸就合上了梳妆镜。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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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又弄回来好几具尸体,但这次花的时间似乎很长,他竟然错过了午饭——虽然他也吃不了多少。这激起了我的好奇,在伺候他躺下之后,我开始慢慢研究这些难缠的冒险者。当然是冒险者,只有他们才会为了无聊的理由趋之若鹜的奔向满是陷阱——或者说本身就是陷井——的古堡。在精疲力尽之后,才发现已经被邪恶巫师率领的亡灵大军包围,不管对方有多少人,师傅他都会带上所有的僵尸怪物去招呼他们。死灵术是个消耗很大学科,金钱方面,“人力资源”方面来说都是如此。但这群冒险者似乎经验丰富而且装备精良,按理说应该不会对他那可怜的破旧城堡感兴趣,啊,不管怎么说,死人是不会撒谎的。4 c7 [( z$ `1 s9 c
/ M, `' F2 r3 y/ y: u! U我开始动手处理他们。在完全处理好之后再使用死者交谈是我的个人习惯,因为我觉得这样可以让他们减轻死亡对他们的冲击,从而使我们得到更好的交流。剪开那些厚实的布料,一具具伤痕累累的尸体呈现在我的面前。从十四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起我就已经对那些用来区别男女的东西彻底麻木了,周围的人对我来说都和尸体没什么区别,就算有,他们也正在慢慢变成尸体。不过我还是很不满,又是清一色的男性冒险者。为什么我遇到的男性,或者说男尸,都是这种不要命的笨蛋。好像这世界没有他们的努力奋斗就无法运作了一样,找个好女人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不是很好吗?正当我在心底谴责这些家伙时,有一个年轻人引起了我的注意,虽然他们中的每一个都让我觉得像罗宾,但很幸运,到现在为止我都没在解剖台上遇见过他。习惯是可怕的,我还是决定先询问他的名字比较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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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A6 Q+ I" u5 Y- d8 m$ T3 L死者交谈其实算不上真正的交谈,只不过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罢了。“威尔斯”,嗯,是个好名字,我真为你感到遗憾。就像平常一样,我一边和他交谈一边处理剩下的家伙们。这个初出茅庐的小鬼第一次出来冒险就遇上了师傅,这真的让我觉得有点遗憾。不过剩下的几个人倒是都挺了不起的,竖琴手,深水城法师,带队的居然还是个泰尔的审判者。难怪他的肌肉纹理这么精致,我专心于自己手头的工作完全没有在意那个孩子在说什么。当我将臂神经分离出来之后才发现他在那里不停的重复着一段祷词之类的东西。# Z! C: ^9 H& e7 b8 V3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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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虔诚的信仰者来说,死者交谈的副作用就是让他们不断重复维持自己信仰的话语,这毕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但无论你们怎么絮叨你的神也不会来救你的,我无奈的想着,打算中止法术。“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我没有错过最后一句,这就是所谓的既视感了吧。我似乎又和罗宾跪在窗前,向满月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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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我本该冲他大吼的,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颤抖的低语。“威尔斯”还是一样的答案,我正想松一口气他却接着又说:“但姐姐喜欢叫我罗宾”,我该笑吗?嘲笑自己居然忘了弟弟的本名,这么久以来我都是用罗宾这个名字去询问尸体,真愚蠢,我差点错过他。我真的希望错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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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疯狂的冲向师傅的房间,粗暴的推开门。看见他正兴高采烈的摆弄着一个小盒子,完全没注意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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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6 R6 Y% o" Z“太棒了……太棒了,就是这个!这样就可以完成了!!!我………我终于可以摆脱这付皮囊了!哈哈哈哈,咳咳,呜……咳咳咳咳!!”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着,我完全习惯性的过去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并拿来旁边的草药茶。他用微愠的目光看着我,认为我不该这么不懂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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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9 s; w" B3 c6 j/ i等到他呼吸顺畅停止咳嗽,我才唯唯喏喏的开口:“师傅……您还记得,我有个弟弟吗?”师傅先是一愣,然后他居然笑着说:“啊,你是说那个年轻人吧。他果然是你弟弟吗?看样子他还记得我,说什么‘把姐姐还给我’。我本来已经放他走了,但想想还是带回来让你看看比较好。不过这真是维克沙的眷顾啊,你跟弟弟重逢,而我则终于如愿以偿”他的笑容是如此的温和,就好像他是牵着罗宾的手把他领到我面前的一样。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罗宾没死还是我疯了。最后我终于得出了结论,他认为我和他一样。在他那些疯狂的魔法和试验之后,我一直很自豪自己还能保有相对清醒的神志,让我能像普通人一样照顾他,这是我认为对他能做的最大的回报。他却以为已经将我变成跟他一样的人,也许这是他延续自己荒诞生命的另一种方式吧…… n" r. D: G7 ^3 S: J
6 f& n8 E3 _" ?) K7 B/ q我一边将解剖刀更用力的插进他的背心一边这样安慰自己,我不知道这还有什么用,罗宾死了,我杀了身边唯一的……唯一的……我有些犹豫,我甚至不知道他算是我的什么人,亲人?老师?他趁这时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将我拉回现实。提醒我他还没死,我只能用力的转动刀柄,他那点可怜的生命正慢慢离开他,握着我的手也渐渐垂了下去。他满怀悲伤的看着我,嘴唇蠕动着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也许是想我问我为什么吧……也许是一点临别纪念?我不能冒险,还好书桌上的镇尺分量足够。他的脑浆溅了我一脸,真不敢相信,居然连这东西都有点防腐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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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 a1 M$ b/ S我把他的尸体扔在那里,和罗宾聊了一夜,今晚的月光依旧明亮。1 c" d$ s% W0 Q. z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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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沃克轻敲着门板,这座看上去十分破旧的高塔让他觉得很不舒服。这座塔像是用墓碑堆积起来的,到处透着死亡的意味。他只想快点结束这次访问,对方虽然是死灵师却也算德高望重,应该不会对学院的代表作什么。但这种想法只能加剧康沃克心中的不安,门轴转动发出的哀号下了他一跳,一位身穿黑丝绒长裙的女子正疑惑的望着他。9 b+ }5 R9 V7 _& y2 ?/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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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留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将她的眼睛映衬得更加乌黑明亮,略微白皙的皮肤搭配精致的五官让康沃克一时觉得有些胸闷。$ _* s6 H- M8 q- n! n t
) |5 x4 S: e% Y) V3 q/ f“你……你好,我,我是巫术学院的代表。我来找达斯克雷大师……”康沃克面对女子温和的微笑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O" G4 i2 _) k) m4 ~+ Q' K
2 A# l+ \2 A7 ]+ S: x( v“你是来找师傅的吧?”她的声音也一样甜美温柔而且很有活力,“真不好意思,我也正在担心,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回来了”峨眉微蹙,康沃克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她很快又微笑着说:“不管怎么说,您还是带来了关于师傅的消息。先进来吧,坐下慢慢说”她将康沃克请进屋,令人意外的,塔的一层布置的十分温馨舒适。家具虽简陋但却被用心的装饰过,木椅上放着舒适的手工坐垫,看着干净的刺绣桌布,康沃克开始怀念自己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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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z. l- ~4 w3 B+ D8 V3 g“请用”黑衣女子端来一壶香气四溢的咖啡,还有几种可口的小点心。“请别见怪,这都是我自己准备的,虽然不一定很可口。师傅却很喜欢吃”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羞窘。康沃克傻笑着往嘴里送了几块松饼,立刻赞不绝口,正要称赞女子的厨艺,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j% Y3 X2 z7 A8 M2 q! K
9 I# S! x. P& Z8 |/ c. u“梅斯蒂尔,师傅是这么叫我的”她高兴的说,“这是第一次,师傅以外的人吃我做的松饼,我真的有点紧张呢。不过看你这么喜欢,真是太好了”她开朗的笑容将康沃克之前的不安与焦虑一扫而空。$ r! A. _- B& w$ }
; p* E0 d8 C' b* ?“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些问题来请教达斯克雷大师的,不过既然他都失去音讯了,那看来我必须得赶快回去汇报一下。”康沃克严肃地说,梅斯蒂尔不安的握紧双手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师傅是不是被卷了什么危险之中?请您务必告诉我……”还能有比他更危险的东西么,康沃克生生将这句话咽了回去,安慰她说:“请不要过分担忧,我们学院的一件魔法物品在运送途中丢失了,那是要送交达斯克雷大师研究的一个护符匣,那个物品十分危险。我们希望能由达斯克雷大师鉴定,谁知道连他也……”梅斯蒂尔惊恐的看着康沃克,他马上说:“大师一定不会有是的,所以请放心。我们学院有义务保证他的安全。”, ~+ i1 `8 \4 Y: w h: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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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斯蒂尔有些不知所措的说:“这么说师傅在那之前的反常都是因为那个……那究竟是什么???师傅他……他究竟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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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 X; c) Q康沃克握住她的手对她说:“请先冷静下来,可能不是太大的问题,我们……我们只是怀疑”梅斯蒂尔疑惑的打断他:“怀疑什么?”康沃克沉默一会好让梅斯蒂尔有所心理准备,然后他冷静地说:“怀疑那个东西的用途是作为巫妖的命匣。”他等待着梅斯蒂尔的反应,过了一会,梅斯蒂尔轻笑着说:“幸好,我没错呢”好像她松了口气。康沃克被这意料之外的反应弄的莫名其妙,梅斯蒂尔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师傅还真是狡猾,居然自己去抢本来就要交给他的东西……不过也好”说着梅斯蒂尔站起身来,康沃克想要起身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心口却传来一阵剧痛,他来呼救都来不及就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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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c* y8 \$ E梅斯蒂尔耸耸肩说:“用咖啡送松饼会要了你的命的”之后打开门窗,让阳光温暖这间客厅。在阳光中沉溺了一会,梅斯蒂尔轻快的回到试验室。将必备的实验用具和生活用品打包之后,她转向解剖台上那巨大的水晶。罗宾静静的躺在里面,梅斯蒂尔轻轻抚摸水晶灵柩的表面,像怕吵醒他一样,轻柔迅速的将水晶灵柩推入次元箱中。箱盖合上的一瞬间,箱子变得只有手提袋大小,她小心翼翼将箱子放入自己的背包中,然后轻快的起身出门。4 W( a; u9 P- r
3 t9 f1 P8 w+ h" K, w' y高塔在火焰中倒塌,梅斯蒂尔迎着阳光开始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