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前传
Part 1闪电撕裂了天空,暴雨倾盆而至。蜷缩在洞窟中的约翰.弗西斯打了个哆嗦,和他一起滞留在这个地方的还有三人,约翰掏出打火石,费了好大的劲才生出一簇微弱的火苗。这是火种,他想。约翰从衣兜内掏出半块硬面包,用枯树枝串着放在火苗上烤着,尽管依然硬如磐石,好歹他能吃上热食。对于被打散的他们而言,这就是难得的享受。面包烤的焦黄,香味扑鼻而来,约翰咬了一口,却差点崩了牙。
“烤面包可不是这种吃法,头儿,”靠在左侧的胖子咧嘴一笑。
“我知道,亨利。”约翰抽出腰间的匕首,切了一小片,丢入嘴里,“你们要不要也来点?”
“我们有,头儿,”另一个瘦的离谱的家伙拍了拍随身的鞍袋,“这里头可是有香肠,还有酸柿酒咧!”
“你哪里搞到的,伙计?”胖子来了兴致,“看在同僚的份上,分我一半。”
“想都别想!”汤姆的双手护住鞍袋,“谁都知道,你这家伙一个人能吃下三人的份!”
胖子亨利脸红了,真是奇了,这家伙也知道脸红。
“不如这样,”亨利眨了眨那对小眼睛,“你把食物让给我,出去后我罩着你。”
“亨利,”约翰叹了口气,“你可以吃我这份,别打汤姆的注意。”
“头儿,”胖子耷拉着脑袋,“我不过和他开个玩笑。”
“拿去,”约翰递出剩下的烤面包,“雨停后我们就离开。”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头儿。”躺在地上的老头开了口。
“既然如此,”约翰耸了耸肩,“我们倒是可以在这个地方凑合一晚。”
“用不着。”老头坐起身,他的胡须在火光中透着橙红,而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老头没有名字,但兵团中人们都称呼他为“黑豹”,据说他从小是被一头母黑豹养大的,传闻多半不可信,却也绝非空穴来风。约翰见识过老头的身手,那家伙平时是个和蔼可亲的主,但打起来……却不像人。
“我们还要在这个地方发呆多久?”瘦子嘟囔着,“真是该死,如果跟不上他们,就不能按时到达补给点,不能按时到达补给点,我们……”
“行了,行了,”约翰摆了摆手,“这话我听着耳朵都起茧了。”
要怪就怪这该死的雨吧!破晓时分,他们从营地离开,原计划是中午到达十里格外的要塞,但凄风冷雨突如其来,把他们浇个透心凉。这不是最坏的结果,约翰想,之后他们遭遇了塌方,和小股的野人袭击。那些野人,约翰拽紧了拳头,之前他从未见过所谓的野人,这次却差点死在他们手里。那些身披兽皮的蛮子各个壮硕无比,他们用宽刃斧当武器,瞬间就能砍掉一个士兵的脑袋。约翰抚着腰上缠的绷带,那个地方被拉了一道口子,要是伤口再深一些,他就一命呜呼了。他能全身而退全靠黑豹,不久前老人挥舞着两把弯刃,像切熟奶油一样收割着野人的生命,真是个可怕的人。
“黑豹,”约翰问老头,“你对野人有多少了解?”
“谈不上了解,头儿,”叫黑豹的老人挠了挠下巴,“他们嗜血不假,却都不经打。”
不经打,只是你认为。那个时候,约翰对上了一个野人,却被那家伙压着打。他浑身震颤着,恐惧油然而生,他左手的木盾被砍成了筛子,约翰以为自己死定了,野人却掉了脑袋。黑豹啐了一口,揩去了弯刃上的血迹。
或许该你当头儿。
“黑豹,”约翰望着老人,“我升你为百夫长。”
“多谢,千夫长大人,”老人耸了耸肩,“但我不适合这个职位。”
“是的,头儿,”瘦汤姆说,“黑豹的年纪比我们我们三个加起来都大。”
你想说什么,汤姆?约翰审视着老头,那家伙服役超过五十年,恐怕弯刃下的亡魂早已堆成了一座山,如果砍人能折算成功绩的话,他早就执掌一方军团了。黑豹,你到底要什么?
“黑豹,”约翰说,“百夫长非你莫属。”
“听你的,头儿,”老头回答,“如果你坚持的话,将会得到一个只知道冲锋的百夫长。”
我要的就是你这股冲劲,约翰望了望洞外,暴雨早已停息,他们熄灭了余烬,走出了洞窟。前路一片泥泞,这当口又起了雾,雾气浓稠地化不开。他们走得很慢,不时被半人高的灌木丛划破衣裤。浓雾散去的时候,目力所及是一片山毛榉和银杏树。
“头儿,”亨利说,“这个地方对吗?”
“我们能走出去,亨利。”或许永远都走不出去。他们在雾中走了一个钟头,却迷了路。现在这个地方是一处丛林,也是一处沼泽。他们被阔叶植物和蔓藤围绕着,前方的山毛榉和银杏树是那么遥不可及。沼泽中咕嘟咕嘟冒着气泡,不时浮起枯枝烂叶。恶臭传来,约翰皱起了眉头,这地方太不寻常。黑豹佝偻着身子,喘着粗气,亨利和汤姆更是苦叫连天,这两个不开眼的家伙!约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他湿透了,衣衫粘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这个地方绝对不寻常。
“我们穿过沼泽。”约翰说。
“头儿,你是认真的?”黑豹打了个哆嗦,“这地方让我毛骨悚然……”
我们别无选择,“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起雾了,乳白色的雾气流转翻腾,透过宛如轻纱帷幕般的雾气,一团黑影由远及近。那是船,沼泽上的船。船夫是个全身裹在黑斗篷中的家伙,阴森又可怖。
“你们的运气很好,”船夫说,“没有人能够趟过这片沼泽,但我能载你们过去。”
“你想用什么来交换?”约翰问,他们没钱,即使有,也只是寥寥无几的几枚铜币。这点钱可不够三人的船费。
“不用钱,免费载你们过去,”船夫发出阴恻恻的笑声,“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脱下兜帽吧,阁下,让我们看看你的脸。”黑豹说。
“从来没人提这要求,”船夫扯着沙哑的嗓门说,“你是第一个。”
船夫扯下了兜帽,一张坑坑洼洼的脸就露了出来。
“主人在等你们,诸位,”船夫说,“请随我上船。”
“等一下,你的主人又是谁?”约翰问。
“一个可以预知未来的人,”船夫戴回兜帽,“他预见了你们的到来,所以我等在这里。”
但他无法预见到每件事。
“我们不上船,”约翰双手抱胸,无视亨利和汤姆的怨声载道。
“我们上船,”接茬的是黑豹,“头儿,这家伙没有危险。”
这条船比想象中的要宽敞,但四个人加上船夫,还是颇为拥挤。他们挤在用木板搭建的船舱中玩着骰子,亨利的手气这次特别差,他一连掷了三次,却只掷出了两个一点和一个两点。
“你欠我三枚银币,亨利,”汤姆咧嘴一笑,“瞧,我好心,你只要还两枚就行。”
“好,好,那我们就来掰扯掰扯,”亨利扔下骰子,这回点数还是可怜的一点,“我救过你的命,不止一次,从热风峡谷到冰冻苔原,要是没有我,你早就暴尸荒野,成为乌鸦和的盘中餐了。”
“那又如何?”汤姆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也救过你。”
亨利伸出一根粗胖的手指,“一次,仅有一次而已,而我救你的次数可以从沼泽那一头排到对岸。”
“你们真是一对活宝,”黑豹摇了摇头,“要我说你们应该互相成全,而不是互相拆台。”
对岸,约翰瞥了一眼久聚不散的白雾,对岸还早得很,船首划破雾气,桨橹间传来哗哗的声响,宛如催眠的曲调。他的眼皮愈发沉重,睡意涌了上来。梦境中他又成了那个小男孩,男孩被浓稠的雾包裹着,除了一片白,他什么也看不见。马蹄声由远而近,男孩欢呼一声迎了上去,却只瞧见瘦骨嶙峋的马背上坐着的是早已僵硬的尸体。尸体空洞的眼神望着男孩,男孩也直愣愣地望着尸体。
“你知道我是谁,孩子。”尸体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知道,祖父。”男孩说。
“记住,孩子,”尸体流下了两行血泪,“战争是屎尿,没有任何荣誉可言。”
战争是屎尿,没有任何荣誉可言……
约翰醒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祖父,更不明白祖父说那番话的含义。船桨滑动着,掀起阵阵水声,也掀起了他的思绪。约翰最后一次见到祖父是十五年前,当时祖父在“黑心王”芬里克手下当差,也参与了讨伐域外野人的战争。在某次战斗中祖父死了。最终他们等来的是残缺不全的尸体而非伤痕累累的活人,父亲以为会得到一笔丰厚的抚恤金,但他错了,归还的仅仅是尸首,他们没有得到哪怕一枚铜币的抚恤。那天晚上父亲喝得烂醉如泥,他一直絮叨着本该亲自上阵,但父亲是个残疾,所以祖父代替了父亲,代替他去死。
“我们到了,”船夫说,“欢迎来到‘寂静之屋’”。
他们上了岸才发觉,脚下是一处小岛,沼泽中的岛屿。不远处一处茅屋透着炊烟,茅屋前拴着一只山羊,山羊低头啃食着稀疏的苔藓,这只牲畜没有瞧来访者一眼,只是喉间发出低沉的叫声。茅屋低矮逼仄,木桌上的蜡烛透着昏暗的光,屋子中央摆着一个火盆,火盆上吊着煮食罐,罐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茅屋内没有座椅,只是地板上铺设着一层草席。一个同样全身黑衣的家伙盘腿端坐在草席中。他见了众人,站起身,掀开兜帽,约翰看到了一张苍白,瘦弱的脸。他深陷的眼窝内宛如空洞,这家伙笑了出来,露出了满口烂牙。
“有失远迎,贵客们。”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五指凌空一抓,一点苍绿色的火苗在掌心跳动着,转瞬消散无踪。眼前之人是个男巫,约翰想。
“汤好了,各位,”黑袍人舔了舔舌头,“美味的汤,每人都有份。”
汤是褐色的,盛在木碗中,几片菜叶和某种植物的根茎漂浮在汤中,像极了沼泽中载浮载沉的枯枝败叶。约翰只觉胃中翻涌,亨利作势欲呕,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另外俩人捏着鼻子,紧锁着眉头。
“喝了它,客人们,”茅屋的主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瞧,这汤没问题。”
喝了它,心底的声音催促着。约翰举起碗,汤冒着热气,一碗热汤正适合当下的情形,它能让全身上下暖和起来。然而……我喝了他的汤,就该受他的庇护。约翰尝了一口,怎料想只是一小口就让他上了瘾。约翰喝光了它,接着又来了一碗。美味,他打了个久违的饱嗝。
“真是满足!”亨利丢下木碗,拍了拍肚子,“这是什么汤?闻着臭,尝起来着实不赖!”
“谁说不是?”汤姆长叹一声,“我从来没喝过这么美味的汤。”
“这汤嘛……”茅屋的主人咧开嘴,嗓音宛如铁片刮擦着锅底,“是用人肉做的。”
“呕……”亨利抠着自己的嗓子眼,他弯下腰,又干呕了起来。
“这是蜥蜴肉,”黑豹捏起一片黑乎乎的薄肉片丢进嘴里,“沼泽蜥蜴的肉。”
我不在乎是什么肉,除了人肉。约翰抹了抹嘴唇,站起身。
“多谢款待,”他说,“我们该离开了。”
“离开?”黑衣人说,“恐怕你们不能。”
我们当然能,约翰想。那锅汤被撤下了,黑衣人往火堆里撒了一把粉末,火苗“腾”的一声串得老高,而火焰本身透着惨绿色。男巫这个词又一次从脑中蹦了出来。
“我是占卜者,你们可以称我为‘巫’,“黑衣人说,“我预见了你们的未来,其中一个未来。”
未来从来不会预见,而是亲手开创。祖父曾对他说过,父亲也欣然赞同,他们都已离去,祖父死在战场,父亲则亡于酗酒。约翰四处闯荡已有些年头,他跟随着尤里克,那名战无不胜的将军。约翰仍记得他们是怎么相识的,那个时候,才二十出头的他轻而易举就撂倒了尤里克,片刻之后却被尤里克撂倒。将军伸出手的时候,约翰没有拒绝。
“我需要你,”将军当时说,“我要你成为我的剑。”
你的剑,约翰想,怕是这把剑早已生锈。每到阴雨天,他的左腿总是如无数根细针在刺。他盯着惨绿色的火焰,烈焰张牙舞爪,火焰中,显现出一张张人脸,这是他的人,这些人倒在血泊中,野人在尸体中来回穿梭,他们挥舞着宽刃斧,砍掉一颗又一颗垂死者的脑袋。不,约翰颤抖着,宛如筛糠。黑豹和亨利,汤姆发出阵阵惊呼,想必在绿色火焰中看到了相同的景象。
“不!”亨利一把揪住巫,“你耍什么把戏?”
“放开他,亨利,”约翰站起身,“我来跟他谈。”
“你,”那个叫巫的家伙咧嘴一笑,“跟我来。”
他们来到了地窖,地下可比上面宽敞的多,巫走在前面,约翰紧随而至。地窖内散发着一股霉味,腐朽的味道,约翰捂住口鼻,烟尘散去后,这个地方逐渐露出了真容。约翰望着四周,只觉一阵眩晕,地窖宛如一间陈列室,左边一排排木架上摆放着无数的玻璃容器,容器内盛着黄褐色的液体,而液体内浸泡着各种动物的身躯。右边的木架上搁着许多陶罐,浓烈的草药味从罐中散了出来。这根本不是霉味,约翰想。巫来到房间尽头的书架,他翻阅着众多卷轴和线装书籍,嘴里喃喃诉说着什么。
“啊哈,找到了,”巫兴奋地像个孩子,“你听说过‘预言晶石’吗?”
“从未听闻。”
“那你现在就见识到了。”
巫张开苍白的五指,一枚菱形的淡黄色水晶绽放着辉芒,它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的温暖……约翰在晶石中见到了自己,水晶中的他却更老迈。年纪更大的自己一身名贵的天鹅绒长袍,他端坐在自家厅堂华丽的高台上,啜饮着金杯中的美酒,当厅门被踹开时,他慌了。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兵一拥上前,为首的军官手起剑落,自己的脑袋就掉了下来。
“你看到了什么?”巫问。
我见证了自己的死亡。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
“也许吧,”巫告诉自己,“但请谨记,荣耀往往伴随着危险,越是伟大的荣耀越会把人拖向深渊。”
“我记着呢,巫,”约翰说,“说实话,我和我的人已经耽搁的太久了。”
“是啊,”巫咧咧嘴一笑,“多亏我的伙伴把你们带到了这里,你们才能活到现在。”
仿佛一切都是注定,宛如命运本身。无形的丝线操纵着所有人,也包括我。约翰握着巫递过的黄水晶,他没有再瞧上第二眼,预言是个可怕的东西,倘若结局无法挽回,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但结局又何尝只有一个?他们返回屋子的时候,天空暗得深沉,雾气悄然而至,透过窄窗,眼前黯淡又朦胧。惨绿色的火焰扭动着,跳跃着,宛如一簇张牙舞爪的魅影。三人围着火堆坐成一圈。他们脸色透着同样的惨绿色,诡异有可怖。
“我看到了,头儿,”亨利盯着绿火,“我们的人在野人面前溃败,逃遁,什么也没剩下。”
“我知道,”约翰拍了拍亨利的肩膀,“你还看见了什么?”
“平原,丘陵,泽地,”汤姆口中发出了梦呓般的声音,“‘黑心王’芬里克的爪牙占据了这些地方,他们多如蝼蚁……”
“你又看到了什么,黑豹?”约翰望着那个老人。
“我看到了将军,”黑豹抽着一袋烟草,袅袅的烟雾随风飘荡,融入了惨绿色的烈焰中,“他和手下的封臣在君王大道上扎营,漫天的篝火,就像是天上的星辰。”
这些是真的,他归心似箭,却挪不动脚步。野人,芬里克,他不清楚哪边更可怕,更棘手,但黑豹知道,那个老头能嗅出潜在的危险。
“该出发了,头儿,”黑豹站了起来,“但愿现在还来得及。”
“他说得没错,”巫来到了他们中间,“我的同伴可以再送你们一程。”
他们又乘上了那艘船,黑衣船夫划着桨,在沼泽中荡出阵阵水花。雾气越发浓重,冷风裹挟着细雨吹进狭窄的船舱。
“这不是好兆头,”亨利皱着眉,“我们看到的是那个混球的把戏。”
不是把戏,你很清楚。约翰掏出预言晶石,这枚黄澄澄的水晶暗淡无光,好似一颗普通的顽石。
“我们应该与将军汇合。”亨利说。
“比起这个,我更关心野人的动向。”黑豹又抽起了烟。
“只有我们四个,我们……“汤姆扯着自己的头发,“我们没有用了。”
“别说丧气话,混球,”亨利重重拍了汤姆的肩膀,“我们会找到幸存下来的人,然后狠狠地踢野人的屁股。”
好样的,亨利,“你说得对,我们会找到出路,但首要的麻烦是芬里克。”
“等我们料理了野人,就轮到黑心王了。”亨利说。
野人只为欲望而战,而芬里克却为野心和权势而战,你能明白两者的区别吗?
“就这么定了,”约翰望着汤姆,“你看到了平原,丘陵,泽地,那么,黑心王的主力到底在哪里?”
“遍地都是,头儿,”汤姆说,“我只看到这些。”
“你吓坏他了,头儿,”黑豹吐了口烟圈,“我想黑心王绝不会将他的战线拉得太长。”
“他不会,”约翰说,“我们迟早要端了他的老巢。”
他们上了岸,沿着一条隐秘的小径向前走,四周长着一人高的藤曼,一行人不得不抽出剑,一路砍伐,这一带罕有人烟,却蚊虫肆虐。白天,他们赶路,夜晚,他们宿营。当篝火点燃后,四人总算摆脱了该死的虫豸。第三天的上午,他们来到了丛林的边缘,随身的运气也好似到了头。
“啊哈,抓到几只小老鼠!”领头的狞笑着说。
“可不是吗?”另一个壮硕的巨汉把拳头握得咯拉作响,“我要拆了他们的骨头,拿去熬汤喝!”
“要我看,”第三个人拖着颤音说,“他们会成为好奴隶,或者角斗士,互相厮杀,取悦我们。”
“你们试试看,野人杂种,”黑豹抽出弯刃,“我的刀可好久没尝到血的滋味了。”
不,约翰的心沉了下去,他们面对的是十几个野人,还不止,天知道还有没有伏兵。他握住剑柄的手开开合合,他有信心在临死前宰掉一两个,黑豹能灭了面前所有人,但代价……
“你们谁管事?”领头的家伙戴着一顶插着羽毛的头盔,他的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彩,近乎赤裸的上身纹着野兽的刺青。他抽出别在腰间的弯刀在空中比划着,“我再说一遍,你们谁管事?”
“我管事,”约翰越众而出,来到了领头野人的跟前,“你意欲何为?”
“跟我们走,”领头之人歪了歪光脑袋,“首领要见你们。”
“我会跟你们走,”约翰朝领头的野人点了点头,“带路吧。”
野人把约翰他们围在中间,他们握着长矛,宽刃斧和砍刀,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一路上野人缄默不语,直到来到一处用栅栏围成得营地。偌大的营地很热闹,到处都是奔跑嬉戏的孩童和洗衣煮食的妇女,营地的一隅,一队手持木制武器的野人正在捉对厮杀,营地的另一边,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他们并非野蛮人,约翰想,他们只是不凑巧出生在了蛮荒地域,仅此而已。
“欢迎回家,马卡翁。”营地中最大的毡皮帐篷内走出了一名高个子,“首领正在等您。”
“向你致敬,无谓的人,”领头的野人摘下羽毛头盔,“马卡翁带来了礼物,首领会喜欢的。”
约翰他们迈进了帐篷,帐篷内很宽敞,可以容纳数十人,而现在,这个地方只有一人。
“有失远迎,客人们,”坐在长桌后的野人抬起了头,“原谅我用这种方式请你们来。”
“不用你原谅,野人,”黑豹啐了一口,“战场上我会加倍奉还。”
“战场上?”首领咧嘴一笑,“我期待着你们在战场上的表现,但首先,我们得坐下来谈。”
长桌上摆放着涂满厚厚动物脂肪的烤面包和烤肉,野人首领做了个手势,“诸位,先吃点东西,等一会我们再聊。”
“有酒更好,”亨利抓起一片“脂肪派”往嘴里送,面包屑沾满了胡渣。
“当然,”首领拍了拍手,“一个裹着兽皮的女野人递上了一只酒袋,“尝尝,这酒很烈。”
亨利接过酒袋,仰头灌了一大口,不一会他就涨红了脸,狂咳不止。
“给我尝尝。”汤姆抢过酒袋,他灌了半袋,不曾想涕泪满面。
约翰叹了口气,那两个家伙洋相百出,或许这正是野人首领要的效果。
“无论你是谁,”约翰告诉野人首领,“你都不能戏耍我们。”
“我提醒过他们,这酒很烈,”野人首领说,“但作为真正的勇士,怎么会被区区烈酒难倒?”
“我就是真正的勇士!”黑豹咆哮出声,“给我酒!”
“等等,”约翰朝老人摇了摇头,“我们听听他这么说。”
“我需要你们,”野人首领叹了口气,“正如你们也需要我。”
Part 2
我需要你们,正如你们也需要我……约翰苦笑着摇了摇头,即使在七天后的傍晚,这句话依然萦绕耳畔。那天野人首领出人意料的慷慨,他拨给自己一百个野人,任自己驱使。“我们不会再为‘黑心王’卖命了,不会了。”当时首领信誓旦旦地表了态。这是份大礼,却也是个隐患。那些野人个个都是桀骜不驯的主,要不是有马卡翁压着,天知道他们会捅出什么漏子。马卡翁,为什么偏偏是你?
“头儿,我们在这个地方等了三天,连一只耗子都没逮着。”亨利说。
“他下令,我们服从,就这么简单,”马卡翁摘下浸透汗水的羽毛头盔,“我相信他的判断。”
这并非我的判断,马卡翁。离开野人营地后他掏出了那枚晶石,一支顶盔贯甲的轻装步兵在晶石里若隐若现,他们跋山涉水,早已精疲力竭。他们会在一处峡谷扎营,约翰知道,所以他昼夜不停,来到了这个地方。
“马卡翁,”约翰望着野人,“谢谢你替我管束他们。”
“谢他?”黑豹哼了一声,“他可是个野人。”
“他是,”约翰点了点头,“但没有他,你未必能压服的了那些人。”
“你们管事的说得对,”马卡翁咧开嘴唇,露出一口白牙,“我的同胞们只听我的,所以,对我客气点。”
“我不怕你,野人,”黑豹啐了一口,“像你这样的货色,我不知道宰掉了多少。”
“像你这样的家伙,”马卡翁哧笑出声,“我会把他的脑袋割下当球踢。”
不,约翰暗暗叫苦,一切仿佛都乱了套,这可不行。
“省省吧,两位,”约翰握紧了拳头,“你们都该明白,我们的敌人是谁,他们很快就会出现。到时候……”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杀他们个人仰马翻。”黑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没错,这点我赞同,”马卡翁抽出了弯刀,斜睨着黑豹,“到时候我们就比划比划,谁砍的脑袋多。”
晚些时候,他们点燃了篝火,柴堆上架着五只山羊。野人们围成一圈,他们传递着一袋袋烈酒,不时操着古怪的语言互相叫嚷。约翰守着面前的一小堆火,烤着硬面包和干肉,亨利和汤姆也拿出了他们的那一份,放在火堆烤着。黑豹不知所踪,每晚他都会离开一阵子,直到万籁俱静时才回到营地。约翰仰着头望着布满繁星的夜空,今晚的夜色好美,璀璨的星辰宛如广袤的银河,而银河中浮现出一张俏丽的脸庞。安娜,约翰喃喃低语,我的心只为你而跳。他会迎娶安娜,但只能在这该死的战争结束之后,约翰用小刀切了一片烤面包送进嘴里,面包烤糊了,散发出一股焦味,他强迫自己咽下食物,之后用酸柿酒冲下肚。
“我可以坐这里吗?”是马卡翁,这些野人的头儿捧着一只木碗,碗中盛着一块热气腾腾的羊肉,“给,将军,我知道这有点腥,但确实很美味。”
“多谢,”约翰冲马卡翁点了点头,“我们有口粮。”
“我们在一条船上,分什么彼此?”马卡翁做了个意义不明的手势,“相信我,羊肉总比干肉好。”
“头儿,你不吃的话就给我们,”亨利口水直流,他探出脑袋,盯着碗中的羊肉,“你知道的,嗯,我们不挑食。”
“每人都有份,包括那个讨厌的家伙。”
他指的是黑豹,这些天那家伙总是行踪不定,约翰并不清楚个中缘由,哪怕所谓的预言晶石也没有给出任何征兆。有必要和他谈谈,约翰决心已定,等马卡翁离开后他站起身,抽出铁剑,挥舞了两下。
“亨利。”
“头儿?”亨利嚼着羊肉,油脂溢满了宽下巴,“有何吩咐?”
“和我比一场,”约翰说,“用全力。”
“头儿,我可不敢,”亨利停止了咀嚼,“这是以下犯上。”
“我命令你,以指挥官的身份。”
约翰只觉血液沸腾,内心渴望着血和杀戮,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但他享受这种感觉。
“遵命,头儿,”亨利也抽出了铁剑。
尽全力,这回他对自己说,约翰剑招频出,但亨利挡下了自己的每一次攻击,恍若间,他又一次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个时候自己还是个毛头小子,练剑的时候面对是个肥胖壮硕的教官。眼下亨利就是那个教官,那家伙的剑术迅如奔雷,约翰的眼前一片模糊,只余下炫目的红……
“我投降,我投降!”亨利呲着牙,他抚着早已淤青的前臂,像个娘们似的哀号着。
“我抱歉……”约翰收起了剑,他冷汗直流,心脏如鼓点般跳动着。这不是我,约翰想。这当然是你,心底的记忆涌了上来,在那座破败的茅屋中,他杀了人,那个时候他才刚满十岁,却用匕首捅穿了两个强盗,只为保护残疾的父亲和年幼的妹妹,约翰依稀记得当时他的眼前一片血红……事后他吐了,夜里就发起了高烧。他以为是恶魔附体,第二天却奇迹般的痊愈。二十年的光阴一蹴而就,他从没复发过,如今这种恶心的感觉回来了。他想吐,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难受。
“头儿,跟着你总是惊喜不断,”亨利说,“黑豹会大吃一惊的。”
黑豹,他又在哪里?约翰默默从一数到七,接着从头再来。这个方法很有效,他的心跳放缓了,呼吸也渐趋平稳。附近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黑豹走了出来,他的右手拎着一个瘦小的身躯,左手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嘿,伙计,”汤姆吹了一声口哨,“你到哪去潇洒了?”
“这家伙是谁?”亨利指了指昏迷不醒的瘦子。
“黑心王辎重队的哨探,”黑豹撇了撇嘴,“作为哨探,他太不谨慎。”
“弄醒他,”约翰说,“我们得撬开他的嘴。”
“要帮忙吗?”马卡翁抱着双臂,“刑讯方面,我可是好手。”
“暂时不要,马卡翁,”约翰审视着那瘦小的哨探,“我怀疑他连第一轮的拷打都熬不住。”
“但我们可以吓唬他,”马卡翁咧嘴一笑,“人在恐惧中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野人,”把哨探往地上一丢,“要说审讯,我不比你差。”
“我无所谓,”马卡翁摊着双手,“那就审两场。”
哨探醒了,他茫然四顾却动弹不得,当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株树上的时候,吓得尿了裤子。哨探哭了起来,声音尖利像个娘们儿。黑豹走上前,抽了他两记耳光,那家伙才彻底止住了哭泣。
“回答我的问题,蠢货!”黑豹呲牙咧嘴,“否则我就把你活剐了,看到没?那边的野人可是吃人的,他们很乐意享用你的残肢碎肉。”
哨探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他颤抖着,发出语无伦次的声音。
“我说,我什么都说!”
“很好,”黑豹舔了舔嘴唇,“你们要到哪里去?芬里克这老杂种躲在什么地方?他又有什么计划……”
夜越发地深沉,黑豹坐在火堆前,接过早已凉透的羊肉,大嚼特嚼。
“他都招供了?”约翰灌了一口酸柿酒,这酒呛口,他咳嗽连连,“别太狠,那小子很可能撑不过去。”
“我没动他一根手指头,”黑豹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那家伙就全盘托出了。可惜……“
可惜他级别不够。哨探不过就是无名小卒,随时可以舍弃掉,不远处不时飘来断断续续的抽噎,约翰只觉心底烦躁不安。
“他倒是供出了会有一千步兵来到这个地方,”黑豹咧嘴一笑,“送到嘴边的肉,没理由不吃。”
约翰点了点头,他们会嬴,他对此深信不疑。他向马卡翁走去,那家伙是个谜,不同于一般的野人,马卡翁的通用语说得溜,他的皮肤如牛奶般苍白而非那种古铜色,但要说最特别的,就是那双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家伙说不定是个“被遗弃者”,据说这样的人都是众神恶作剧的产物。
“我需要你,”约翰告诉马卡翁,“需要你们。”
“我们的命拽在你手里,将军,”马卡翁眨了眨那双黄眼,“自当为你效力。”
“说得好听,”黑豹灌着酸柿酒,“芬里克手下都是武装到牙齿的精锐,你用什么打?”
并非都是精锐,约翰又一次想到了祖父。祖父作为农民兵,生锈的铁剑和从死人身上扒下的残破锁甲就是他的全部家当。这次出现的不过就是一批押送辎重的队伍,哨探是这么招供的。
“也不尽然,”约翰说,“相信我,那些家伙将会是最好的活靶子。”
这一夜,他们没有睡,黑豹一边打磨着武器一边念叨着“我的弯刃早已饥渴难耐。”,亨利灌着酒,他摩拳擦掌,不时打着嗝。汤姆将身子蜷缩成一团,他就这样盯着灰烬余火,嘴里喃喃诉说着什么。马卡翁盘腿坐在火堆前,犹如木雕般静止不动。他带来的一众野人倒是睡得安稳,如雷的鼾声响彻整个峡谷。
嘈杂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约翰一跃而起,他抽出佩剑,黑豹趴伏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后,约翰跟了过去,俯下身子。
“发现了什么?”约翰问。
“我们被骗了,”黑豹牙齿咬的咯咯响,“你看下面,头儿,那些人是精锐中的精锐。”
“我看见了。”约翰的心沉了下去,面对轻装步兵是一回事儿,面对重装步兵又是另一回事儿,更何况这其中还有重骑兵。他们只有百余人,那块晶石预言了他们会打赢这场仗,但……
“叫醒他们,黑豹,”约翰下着命令,“只怕我们啃的是硬骨头,但愿野人能帮上忙。”
“我们当然能帮上忙,”是马卡翁,他朝那些野人努了努嘴,“瞧,我的小子们早就等不及了。”
“众神的屁股啊!”亨利来到了岩石后,他的眼睛瞪得老大,“那些家伙武装到了牙齿!”
“确实,”马卡翁打了个响指,“反过来想想,那帮家伙穿着铁皮桶,行动就不方便,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点。”
“那家伙呢?”亨利问,“那个哨探?”
“他死了,”回答的是马卡翁,“我割了他的喉咙,至少他走得并不痛苦。”
“干得漂亮,”这下我们的情报来源可就没了,“我们得另想办法搞到有价值的情报。”
“抓个俘虏就行,”亨利扯着嗓门嚷道,“我们会让那个倒霉蛋开口的。”
前提是打赢,但他对此存疑。那一百个野人会死,我们也会死。约翰捏着那枚预言晶石,宛如捏着沉甸甸的金属块。黎明,厚如棉絮的云层中透出万道霞光,这是个好兆头,约翰打了个手势,黑豹消失在了树林中。
“亨利,汤姆,跟上我。”约翰低伏着身躯,缓缓移向几百码外的营地。我在自杀,他想,他仿佛又见到了祖父,祖父是在一次冲锋中被流矢射中胸部而亡,他没有立即死去,而是在野战医院中躺了三天三夜,终因伤口感染化脓而离世。我会步祖父的后尘吗?约翰摇了摇脑袋,将这种念头置之度外,我需要血,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血,甜美如甘露,他的身子燥热了起来,这不行,还不是时候。约翰加快了脚步,近了,更近了。他朝亨利和汤姆打着手势,俩人一左一右消逝在一簇灌木丛中。按照计划,他们将出现在营地的不同角落制造混乱,接着野人趁虚而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这个计划阴损得很,倘若一切顺遂,却可收获奇效。左前方隐约传来混杂着惨叫的嘈杂之声,一道身影迅如闪电,所过之处皆是人仰马翻。约翰跟了上去,他放开了心灵,那个疯狂的念头在脑中涤荡,空气中仿佛飘散着浓浓的血腥气。
“去死吧!”约翰叫嚷着,他手起剑落,砍翻了一名匆匆披挂上阵的士兵,又洞穿了另一个倒霉蛋的脖子。一个身着重甲的骑士挺剑而上,却捂着脸倒了下去,约翰抽出武器,甩掉剑尖上支离破碎的眼珠。他啐了一口,一拳打中从斜后方窜出来的枪兵的耳根,那家伙倒下后更多的敌人围了上来,却被突如其来的箭矢放倒。马卡翁,是你吗?他无暇他顾,像一只猎豹向前窜出,剑招源源不断倾泻而出,但者披靡。营地的另一边,亨利也在做同样的事,他呼喝连连,将铁剑舞得虎虎生风,而汤姆却不见踪影。如雷的马蹄声响彻大地,十来个骑士挺着骑枪朝他扑来,他的疯念头来的快,去得更快,约翰颤抖着,血液仿佛凝成了冰。
“呜嗷,呜嗷!”野人们嚎叫着冲下山坡,他们掷出投石索和短柄斧,瞬间清出了一大片空地。马卡翁跨上一匹战马,将手中的通体漆黑的长矛舞成一片残影,长矛宛如择人而噬的毒蛇,在骑士中纵横撕咬。骑士全身板甲,用长矛对付正适合,约翰偷眼瞄去,那些马背上的家伙不是捂着眼睛倒下就是被挑了手臂关节而跌落在地。一切都将结束,约翰对此毫不怀疑,但他没想到结束得这么快。
“把他们关到一起,”黑豹指着一连串的俘虏说,“今晚我要好好好‘招待’他们。”
招待,这是军中的黑话,实际上指代的是审讯,黑豹作为老兵,深谙此道。约翰进入了最大的那座帐篷,他看到了马卡翁,那个野人坐在折叠椅中,手中捧着一杯红酒。
“来点?”马卡翁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正合我意,马卡翁。”约翰在另一杯子里斟满了红酒,他啜饮了一口,只觉甘醇无比,就像这次胜利一样甜美。
“告诉我,你们损失了几个人?”约翰问。
“只有五个,”马卡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老实说,那五个人完全可以不用送命,只怪他们太轻敌了。”
我们只损失了一个,约翰凝视着杯中酒,殷红的液体宛如刺目的血色,不久前他在一簇灌木丛中发现了汤姆,约翰只瞧了一眼,就发觉那家伙死定了。这会儿汤姆该在营帐中接受治疗,但又有什么用?他们没有医师,更何况他的祖父当初只是被流矢射中,不也一命呜呼?约翰离开了这座帐篷,来到权作医院的小帐篷。这地方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汤姆躺在折叠桌上,他的腹部汩汩地朝外冒着鲜血,他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词汇。
“他快死了,”亨利说,“我试着帮他止血,却没什么用,我是说,这一次,我真的无能为力。”
你已尽了全力。约翰拍了拍亨利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还有件事,头儿,”亨利欲言又止,“俘虏中几个骑士,还有一个真正的贵族,他们嚷嚷着要与其身份匹配的待遇……”
“告诉黑豹,闹得最凶的,当场吊死,其余的就会安静下来。”
“他们可以用来支付赎金。”亨利说。
“死人就用不着了。”约翰的声音透着冷冽,那些家伙自诩为骑士,贵族,实际上却是一坨屎。他离开了这个地方,黑豹从另一顶帐篷内窜出来,他的手中沾满了血迹,天知道这家伙干了什么。
“他们招了吗?”约翰问黑豹。
“当然,当然,”黑豹咧嘴一笑,“比想象中更容易,我只是割了他们每人一截小拇指,那帮家伙就恨不得把自家祖宗十八代的的那点破事和盘托出。”
“我可没听到他们惨叫的声音。”
“我堵上了那些家伙的嘴巴,”黑豹从衣兜内掏出一张羊皮纸,“这是他们的供词,我不识读写,但头儿你应该看得懂。”
我当然看得懂,他接过羊皮纸,却变了脸色。‘黑心王’芬里克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难对付。那个天杀的……约翰深深吸了口气,“去把马卡翁请来。”
“他?”黑豹斜睨着双眼,“我承认那家伙打起来毫不含糊,但……”
“要想胜利,马卡翁是不可或缺的。”正如你一样。
蜡烛透着昏暗的光,三人缩在阴影里,他们的脸上仿佛笼罩着淡淡的雾气,说不出的诡异。
“马卡翁,你可以选择离开,也可以选择留下,”约翰告诉野人,“决定权在你手上。”
“我不会离开,”马卡翁说,“我们敬重勇士,你们三个都是一等一的勇士,我会跟着你们。”
马卡翁,我欠你人情。
约翰将羊皮纸摊在折叠桌上,“芬里克快完蛋了,但他会做最后的反扑。”他已经这么做了。
“头儿,”亨利说,“‘黑心王’躲在什么地方?”
“他躲在老霍克堡,他的行宫里,”约翰朝黑豹点了点头,“给我地图。”
约翰摊开地图,他用炭笔在图上某个地方画了个圈,“这地方毗邻君王大道,和荒原屯很近。”
“荒原屯?那是齐格飞领主的封地,他……”黑豹挠了挠蓬松的胡须。
“齐格飞.龙翼依旧效忠于芬里克。”约翰替他说完。
“那家伙在自家城堡留有一千守军,”马卡翁敲击着桌面,“而剩下的两千人和芬里克合兵一处。至少,目前是这样。”
“你又如何知晓这些?”黑豹扬了扬眉毛。
“我又审了那些家伙一遍,”马卡翁说,“他们比我想象的还要厚颜无耻。”
“怎么说?”
“那些家伙们,争先恐后道出知道的情报,不仅如此,”马卡翁啐了一口,“‘变色龙’们还替我出谋划策,如何对付他们的主君。”
老话说得好,有什么样的主君,就有什么样的臣子。这是尤里克的优势,也是芬里克的劣势。齐格飞倒是这帮趋炎附势之徒中的一个例外,祖父曾对齐格飞.龙翼,荒原屯领主赞不绝口,“他是个真正的勇士,一个战无不胜的传说。”约翰不清楚这番话掺杂了多少水份,但年幼时他和齐格飞打过一次照面。那个时候祖父带着他造访荒原屯,小约翰亲眼目睹齐格飞赤着上身,和好几个壮汉对打却丝毫不落下风,他们使的不是练习用的木剑,而是名副其实的真家伙。当壮汉们全身挂彩,踉跄着后退的时候,齐格飞好整以暇地擦拭着剑刃,“你们这样可不行,我带的兵都应该以一当十,势不可挡。”以一当十,势不可挡,十几年过去了,不知齐格飞是否还是那样……可怖?
“头儿,”亨利开了口,“我知道那个家伙,传闻中他一个人就能干掉一百人,不,是一千人。”
“传闻多半不可信,”马卡翁咧嘴一笑,“传闻中我们可都是茹毛饮血的野兽,甚至还吃人。”
“马卡翁说得对,”约翰点了点头,“我不认为齐格飞能打赢黑豹,或者你。”
“还有一件事,头儿,”亨利叹了口气,“汤姆刚刚咽气,嗯,我会想念他的。”
你当然会,“亨利,这次就让我们端了芬里克的老巢,为汤姆报仇。”
“算我一个,”马卡翁说,“‘黑心王’雇佣我们,却不把我们当人,弟兄们早就心存不满。”
你的首领却不敢明目张胆的反对那个暴君,说到底,他只想两头下注。
“我们天一亮就开拔,”约翰告诉他们,“全速前进,两天就能抵达老霍克堡。”
Part 3
老霍克堡比想象中的还要破败,位于年久失修墙垛后的主塔,“君王塔”早已坍塌了一角,而滚滚浓烟从另一座塔中冒出,这个注定要毁灭的地方如今却出奇的安静。他们是黎明时分抵达,现在已是临近黄昏,他们进攻了六次,被挫败了六次。
“我搞不懂,”亨利抱怨道,“那些家伙居然打的像模像样,‘黑心王’手下不都是些酒囊饭袋吗?”
“城里有齐格飞和他的手下,”黑黑豹回答,“我们受了挫,但他们也不好过,看吧。”
顺着黑豹的手指的方向,是残塔上的浓烟,还有隐隐约约显露的旌旗,红底白边绣着金色宝冠的黑色巨蟒旗是芬里克的王旗,绿色飞龙旗的是齐格飞的旗帜,奔狼旗属于沃里克男爵……这座城堡容纳不了这么多人,倘若情报属实,光齐格飞的两千士兵就够足够把墙垛撑破。不对劲,约翰的心沉了下去。远处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钢铁森林上空飘扬着绿色飞龙旗,身披甲胄的战马一字排开,顶盔贯甲的骑兵端平了长枪,接着就是冲锋。
“我们被耍了!”亨利叫道,“这才是齐格飞的主力!”
我当然知道,约翰找到马卡翁,“有胜算吗?”
“我可以宰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野人头领摇了摇头,“但我无法宰掉全部。我的部下也不行。”
“我们突围,”约翰咬了咬牙,“冲出去多少算多少。”
“我们没有足够的马匹,”马卡翁说,“但我可以一试。”
让我尝到血,不管你是谁,求你了。约翰祈祷着,他抽出铁剑,纵马迎上了齐格飞的骑兵,他的心脏仿佛跳出了胸腔,目力所及皆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他砍开了冲到面前骑兵的脖颈,刺穿了另一名骑兵的坐骑,两名骑兵挺枪刺出,约翰削断了长枪的枪柄,干脆利落地给他们开了瓢。他催动着抢来的坐骑,左冲右突,铁剑上下翻飞,但者披靡。身后传来持续的惨叫,是黑豹,他的弯刃可不是吃素的。另一边,亨利与他并驾齐驱,铁剑劈砍刺削,好似发了疯。骑兵如潮水般汹涌而至,仿佛无穷无尽,而他们只有三个,马卡翁在什么地方?约翰焦躁了起来,血腥味越发浓厚,催人预呕。他疯狂劈砍着,直到骑兵队列突如其来的骚乱了起来。
“是野人!”一名骑兵尖叫着从马上跌落,脖颈处插着一把短柄斧。越来越多的骑兵倒了下去,他们不是被投石索砸扁了头盔就是被短柄斧抹了脖子。马卡翁?约翰在野人中搜寻着,那家伙不在其中,但他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弟兄们,随我去痛揍那帮杂碎!”马卡翁擎着长矛,他的身后的野人嘶吼着,奔跑着,砍翻一个又一个倒下马的骑兵。那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约翰无暇他顾,他的剑浸染着鲜血,他的心充斥着狂暴,他……那种甜美如潮水般退了下去,只留下无垠的空虚。
“勇士,森特留斯向你问好。”野人首领一骑当千,越众而出。他跳下马背,张开双臂,大步迎向约翰。
你来得太晚了,森特留斯。约翰与他拥抱着,宛如一对亲密的兄弟。
“在遥远的东方,有句谚语,叫什么来着?”森特留斯打了个响指,“嗯,是一只昆虫在捕食眼前另一只昆虫,不曾想,自己却被身后的鸟吃了。说的就是这帮骑在马上不开眼的家伙。”
当天边最后一丝余晖褪去时,他们升起了篝火。密集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尽头,森特留斯怕不是把全部的野人都带了过来,但战场终究不是妇孺呆的地方。
“森特留斯,我欠你人情,”约翰找到野人首领时,他正在烤一只羊腿,浓郁的香味飘散开来,约翰的肚子不觉叫出了声,“尤里克不会忘记给过他帮助的人。”
“他当然不会忘记,”野人首领用猎刀切下一块羊肉递给约翰,“尝尝,原汁原味。”
“谢了,”约翰撕咬着羊肉,油脂顺着下巴滴落,“有酒吗?”
“当然,”森特留斯抛过酒袋,约翰仰头就饮,这酒还是这么烈,喉咙犹如窜入一道火线,他放下早已干瘪的酒袋,叹息了一声,“我从来没尝过这么带劲的酒。”
“你和他们不同,”森特留斯说,“看样子你是个真正的汉子。”
“没准我体内流着和你们一样的血,”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不迭,他岔开了话题,“芬里克王还在负隅顽抗,你怎么看?”
“他撑不了多久,”森特留斯耸了耸肩,“你瞧好吧,那帮家伙很快就会挨饿,到时候他们要么弃城逃逸,要么出城决战,无论他们怎么选,便宜的总是我们。”
尤里克可等不了这么久,我也一样,“明天我们就进攻……”
“你疯了不成?”野人首领哼了一声,“你们要推翻的国王和我们之间还隔着一座坚固的要塞。我们可以攻下来,但会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说到底,你只是在意自己的的那点家当,“我只带上马卡翁和他的人,就能夺下这座城堡。”
“是了,马卡翁现在听你指挥,”森特留斯点了点头,“他是个狠角色,他的手下也一样。”
所以你想说什么?
“是马卡翁的话,我就不担心了,”森特留斯凑了过来,“听着,我只求一件事,尽可能把他们完好无损带回来。”
当他回到帐篷时,黑豹和亨利早已等在那里,他们来回传递着酸柿酒,不时从嘴里蹦出一句黑话。
“那妞儿长的真水灵,她叫什么来着?”
“她叫……头儿?”
“你们继续,我可以等,”约翰坐了下来,“但我想明天是该结束一切了。”
“野人明天要进攻了?”黑豹问。
“是我们要进攻,”约翰告诉他,“马卡翁会加入我们。”
“那个野人?”黑豹嗤之以鼻,“我还是不信任他。”
“那个野人够狠,这就是我选他的理由。”来这之前,马卡翁把俘虏们全部杀了,换了自己,未必能做的那么干脆。那家伙如果站在‘黑心王’一边,他们可就有的受了,但现在……我却让他们去送死。他为自己的这一想法吓了一跳。约翰摇了摇脑袋,他站起身,“我去和马卡翁谈一谈,你们悠着点。”
离马卡翁帐篷还有一段距离,阵阵奇怪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约翰停下脚步,营地里有女人,天杀的,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他等了约摸一顿饭工夫帐帘才掀开,一名身材矮小衣衫不整的女子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很快消失在夜幕中。帐篷中闪着昏黄的光,马卡翁赤着上身斜靠在行军床上,他的胸口起起伏伏,而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一片狼藉。
“她是谁?”约翰问。
“一个营妓,”马卡翁坐了起来,“这不过小事一桩,你何必多问?”
“明天,”约翰沉吟了一下,“到了明天,你将随我攻城。”
“你是认真的?”马卡翁坐起身,“要我说,围它个把月比较稳妥。”
“我没工夫开玩笑,”约翰说,“明天,你,我还有黑豹和亨利会去,要带多少人手你自行决定。”
“那就一个都不带,”马卡翁啐了一口,“我没有理由看着他们白白送死。”
你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黑豹和亨利送命吗?怒火猛地窜了上来,约翰一拳砸在桌上,“听着,我信任你,才委你重任。我……”
“那我也直说了,”马卡翁瞪着约翰,“攻城不比野战,拉出来打,我们从没怕过谁,但那帮杂种龟缩在城墙之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们不惧死亡,但不会做徒劳无功的事。”
“我们不攻城,”约翰竖起一根指头,“我们潜进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约翰穿上全副的板甲后,便浑身不自在,他抬起一条胳膊,只感沉重乏力,更别说挥舞双手大剑,但他不得不顶着这身行头。约翰在帐中踱着步,喃喃自语,“我是费迪南.卡洛斯,深湖堡领主,芬里克王的忠实追随者……“他背诵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到时露了馅。帐帘掀起,两名装备着全身板甲的骑士走了进来,他们的筒形头盔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但约翰知道他们是谁。
“费迪南大人,”开口的是黑豹,“佐加.霍夫前来觐见。”
“费迪南大人,”亨利有样学样,“霍斯特.布莱恩前来觐见。”
“很好,”约翰戴上了筒形头盔,“你们清楚自己将扮演的角色,等马卡翁一到,我们就行动。”
他们等了一个钟头,马卡翁才姗姗来迟,“你无法想象我为了说服他们费了多大的劲。”
马卡翁指着身后的五个野人说,“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包你满意,我们怎么潜入?”
“正大光明地潜入,”约翰握紧了钢甲铁拳,“他们绝对想不到自己会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
他们没有等到翌日清晨,而是趁着浓浓的夜色前往老霍克堡,当吊桥缓缓放下时,约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迎接他们的不是十字弓与刀剑,而是齐格飞本人。火把的簇拥下,那名老人仍不减当年的雄姿,他身着全副的板甲,铁拳握着缰绳。胯下的棕色战马打着响鼻,四蹄躜动着,显得异常烦躁。
“你是哪个部分的?”齐格飞说,“恕我眼拙,我想我不认识你。”
“我是费迪南.卡洛斯,深湖堡领主,特来为陛下解围。”谎言随口而出,覆水再难收回,好在齐格飞没有怀疑,他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齐格飞指着约翰身后的俩人,“他们又是谁?”
“佐加.霍夫,霍斯特.布莱恩,我的左膀右臂,”约翰摸了摸下巴,“他们很能打,我跟您保证,大人,没有他们的护佑,我根本到不了这里。”
齐格飞挑起了一侧的眉弓,“你就带了这么点人,费迪南,你怎么想的?”
“他们个个勇不可当,这点你放心。”
“我不放心,”齐格飞指了指马卡翁,“这些野人在背后捅了我们刀子,你叫我如何信任他们?”
“是森特留斯干的,”马卡翁操着字正腔圆的通用语说,“那个家伙早就对陛下心怀不满,我和那个居心叵测的杂碎不一样……”
“那就证明自己的价值,”齐格飞挥手打断了马卡翁,“我会把你的人安排在最恰当的位置,就这样。”
他没有追究下去,约翰放宽了心,他随着齐格飞进入了城堡,眼前的主塔破败不堪,约翰的心却又沉了下去。主塔的墙上凿出密密麻麻的小洞,每个小洞都透出了十字弓箭头的寒光。芬里克,你这个阴险的家伙。只要黑心王还占着主塔,他们要想拿下城堡就得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这边走,”齐格飞做了个跟上的手势,“如今陛下很需要像你这样忠心耿耿的人。”
他们进入主塔,沿着蜿蜒陡峭的楼梯拾阶而上,最后停在了一扇双开橡木门前。齐格飞推门而入,他单膝跪地。巨大的长桌后,长满络腮胡子的那个人正在和一盘烤鸡战斗,沙哑的声音如同金属的刮擦。
“平身吧,齐格飞卿,”那个人叉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大嚼特嚼,“想必你带给了我太多的惊喜,说说看,你身后的是谁?”
这就是黑心王,约翰顿感大失所望。传闻黑心王芬里克是个壮硕的巨汉,他残暴不仁,孔武有力,甚至专门以食人为乐,但眼前的家伙是个谢了顶的老头,他鄂下的胡须全白了,身板更是弱不禁风,和任何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别无二致,唯一例外的是这家伙胃口不错,即便如此他吃的是烤鸡而非人肉。约翰搜搜刮肚肠,一句句提前背熟的词句在脑际回荡。他清了清嗓子,开了口,“臣下是费迪南.卡洛斯,深湖堡领主,我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谁都会说这些漂亮话,”芬里克放下刀叉,“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你是个自大的老可怜虫。
“您别无选择,陛下,臣下带来了马卡翁和他的部落。”
“就六个人?我没猜错的话这些野兽都是变节者,应该统统吊死。”
“您不能吊死我们,陛下,”马卡翁说,“背叛您的是森特留斯,我接管了他的指挥权,那个家伙成不了气候了。”
“这个人交给你了,齐格飞卿,”芬里克挥了挥手,“把他和他的手下安排在最危险的地方,就这样。”
“如您所愿,陛下,”齐格飞直起身,他鞠了一躬,“我会让他们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陛下,”约翰说,“让我跟着那个野人,他……”
“我对你另有安排。”芬里克咧嘴一笑。
当第一道曙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约翰三人回到了野人的营地。他钻进了森特留斯的帐篷,野人首领好整以暇地吃着早餐,折叠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粥,还有水煮蛋和硬面包。约翰拿起一颗蛋,敲破壳,咬了一口,又掰了块面包丢进嘴里。
“你倒不客气,”森特留斯抹了抹嘴,“我这有上好的李子酒,来点?”
“来点,”他接过斟满酒的木碗,“马卡翁混进了城堡。”
“他干得漂亮,”森特留斯说,“而黑心王放你回来了,这倒令人意外。”
他是让我来刺杀你的,约翰喝光了李子酒,“芬里克认定我在这个地方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那我们正可以利用这一点,”森特留斯抵着下巴,“就看马卡翁能掀起什么风浪。”
马卡翁,约翰叹了口气,那个家伙再厉害想必也不是齐格飞的对手,没人是他的对手,但……约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帐篷内静极了,黑豹倚靠着折叠桌,把玩着一把匕首,“马卡翁会死,”他说,“头儿,或许我们都会死。”
“没有人会死,黑豹,”约翰盯着老人,“马卡翁会带着芬里克的脑袋回来。”
“你自己信吗,头儿?”
我相信他,正如我相信你们每个人,“至少有件事确凿无疑,芬里克快完蛋了。”
“说得好,约翰卿,”尤里克钻进帐篷,他身后跟着那些诸侯们,眼下约翰却一个都不认识,“芬里克正在苟延残喘,是时候给他致命一击了。”
“大人,”约翰单膝跪地,“我从未想过你能大驾光临。”
您为何前来?他没有在预言晶石看到这一幕,但却看到血与火,刀与剑。
“方便的话,随我走走,约翰卿。”
“如您所愿,大人。”
他们纵马翻过了一道陡坡,尤里克马鞭挥向前方起伏的山川丘陵,“约翰卿,这就是我的江山。”
“大……陛下,”约翰只觉满嘴苦涩,“黑心王还占着老霍克堡。”
“今晚,最迟明天,这座城堡就会易手,”尤里克说,“你瞧好吧,约翰卿,我将创立一个没有纷争的国度,在我的治下,没有人会受苦,没有人会流离失所,没有人会遭受不公的对待。”
我期待着,老友。约翰对此确信无疑,届时他会和安娜生活在一个新的世代,而他们的后代也会在新世代茁壮成长,前提是这一仗能打赢,他能活下来。晚些时候,约翰来到专门为尤里克而设的大帐篷。营帐内挤满了人,包括森特留斯在内的一共十二名与会者坐在折叠桌两侧,这些人或交头接耳,或喃喃自语,甚至有的人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只有森特留斯把玩着一只精致的酒壶。
“诸位,”尤里克敲了敲桌子,“最后的时候到了,我们的盟友森特留斯阁下歼灭了齐格飞的骑兵,但芬里克还在负隅顽抗,我们汇聚在这个地方,就是要彻底终结那个恶棍的统治!”
“是的,陛下,”一个胖子扯着嗓门喊道,满嘴的难闻酒味让约翰眉头直皱,“我可以打头阵。”
“我会亲手砍下黑心王的人头,”另一个谢了顶的家伙接了茬,“只要您一句话,陛下。”
“尤里克,”森特留斯放下了酒壶,“根据协议,埃斯山脉以南方圆五十里格的土地应该归我们。”
森特留斯,你……
整座帐篷鸦雀无声,他们望着野人的眼神仿佛他是个怪物,尤里克啜饮着葡萄酒,他咳嗽了一声,“当然,当然,只要你的人把城堡和芬里克的项上人头双手奉上,我马上兑现诺言。”
他明明知道马卡翁做不到,约翰望向野人,那个家伙给自己倒了壶酒,一口气喝干了,“老霍克堡终将易手,但不会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也许……“
“你得赶快,朋友,”尤里克说,“多等一天,就多一天变数。”
约翰和森特留斯离开帐篷的时候,尤里克没有阻止。这个作战会议已经没有开下去的必要,那帮夸夸其谈的贵族们除了炫耀过往的功绩外就是漫无目的地闲扯,约翰不禁纳闷为什么那些家伙们还活着,而且活得这么滋润,反而许多身经百战的老兵却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本身就是荒谬的,所以就该有人去修正它,尤里克总是这么说。你应该从身边的人开始修正,杀了他们。约翰吓了一跳,这念头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不,他抚着脑袋,不该是在这个时候。
“大人,”森特留斯说,“你的主子把我们逼得太紧了。”
他也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他下令,我服从,就这样。”
“也许,”森特留斯耸了耸肩,“但一个错误的决策远比一千次失败更可怕,你知道的。”
“他是我的主君,”约翰说,“我不能违抗他。”
“但你能影响他。”
我影响不了任何人,约翰苦涩地想,他了解尤里克,正如他了解自己。一时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的某天,约翰和尤里克吵了起来,他据理力争却收效甚微,但……当时尤里克是对的,我只是不愿承认罢了。他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靠在行军床上,只觉浑身仿佛散了架。他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约翰站在老霍克堡前,这个地方早已不设防,厚重的城门放下后,他进入了城堡。映入眼帘是一片狼藉,马卡翁的人头淋着沥青焦油,插在了枪尖上,约翰凝视着这颗头颅,却丝毫不感意外。他来到了主塔,沿着螺旋阶梯缓缓而上。
“你又回来了,真是意外,”芬里克大快朵颐着,他的嘴角流淌着丝丝血迹,而餐盘里的烤鸡被腐肉所代替,“带来叛逆的人头了吗?”
“给,陛下,”约翰抛出两颗人头,“森特留斯和尤里克再也不会找您的麻烦了。”
“太晚了,”芬里克说,他的双眼流出两道血泪,整个人透着诡异,“所有人都会死,包括我,也包括你。”
那家伙疯了,约翰想逃,却迈不开步子。大厅崩塌了,黑心王大笑着,他的脸溃烂,流脓,碎裂,笑声却依旧回荡在耳畔。
所有人都会死。
都会死。
死。
……
“头儿?”
约翰睁开眼睛,亨利摇着自己的身体,壮汉一脸的焦急,豆大的汗珠布满额头。
“怎么回事?”
“我以为您一睡不起!”
“我只是打了个盹,”约翰叹了口气,“扶我起来,亨利。”
他做了梦,是个荒诞不经的梦,梦中他割了森特留斯和尤里克的人头,而马卡翁也早已脑袋搬家,芬里克和大厅一起崩塌了。约翰只记得这些。我渴望着森特留斯和尤里克的死亡,恐惧紧紧攫住了他,这个念头仿佛一条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头儿,”亨利说,“你一定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事。”
约翰离开帐篷的时候,风声正紧,远处城堡冒着滚滚浓烟,呛人的味道飘了过来。马卡翁成功了,要不就是黑心王自己杀了自己。
“约翰卿,”尤里克骑上了通体雪白的战马,“这一刻我等着太久了,跟我来,我们一起见证那个混蛋的灭亡。”
和梦境一样,老霍克堡不设防,它的吊桥早已放下,尤里克一马当先冲了进去,约翰随侍左右,浓烟扑鼻,熏着他涕泪直流。马卡翁的脑袋没有被插在城墙上,这让他安心不少,但为何这个地方如此安静?主塔上遍布的“杀人洞”中透着丝丝冷光,约翰以为自己会被射成筛子,却什么也没发生。
“我们进去看看,”尤里克下了马,一打诸侯紧跟其后,将军拦下了他们,“约翰卿会跟着我,你们守在这个地方。”
约翰跟上尤里克的脚步,有几道仇恨的目光射来,他不在乎,那帮家伙一定以为自己夺走了他们的荣耀,但实际上尤里克从来没有重视过他们。一进到主塔内部,血腥气就传了过来,墙上插着火把,昏暗的火光中,大厅和阶梯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地的尸体。这些尸体几乎没有完整的,是他们干的,约翰在第二层的阶梯上找到了他们。六个野人倒在早已干涸的血泊中,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清楚马卡翁不在其内。第三层只有一具尸体,那具顶盔贯甲的尸体被鲜血浸透了,他的右手紧攥着长剑,剑刃早已砍出了缺口。
啪啪啪,尤里克鼓起了掌,“精彩,就算是敌人,他也不愧为真正的勇者,约翰卿,我说的对吗?”
“您说得对,陛下,”约翰咽了口唾沫,“齐格飞死得其所,愿他的灵魂荣升战神殿堂,与传说的英雄们同桌畅饮。”
“我们进去,”尤里克指着紧闭的双开橡木门说,“老家伙一定等不及了。”
厅堂内暗得深沉,长桌上只点了一支细蜡烛,蜡烛透着昏黄的光,芬里克佝偻着身子,缩在高背椅中,那家伙戴上了王冠,纯金打造的王冠在烛火中透着诡异的光。
“叛徒不请自来,”芬里克灌了一大口酒,“倒省了我的力气。”
“你自我了断,”尤里克右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否则砍下你的头。”
“你为什么不自我了断?”芬里克站了起来,他叫嚷着,“卫兵,拿下这个叛徒!”
“没人会来,”尤里克咧嘴一笑,“你众叛亲离了,暴君,而我将取代你。”
“你办不到。”芬里克抽出了随身的佩剑,可惜他喝了太多的酒,步履踉跄着,险些摔倒。
你自取灭亡,芬里克,约翰退了下去,黑心王还没摆开了架势,尤里克就一剑洞穿了他的脖子。谢顶的老国王捂着脖子倒了下去,一切都将结束。尤里克俯下身子,当他再站起身的时候,满眼透着沮丧。
“我们都被耍了,”将军说,“那家伙是个替身,一个足以掩人耳目的替身。”
“他当然是,”马卡翁从一扇小门走了出来,“为了这个冒牌货,我的手下全交代了。”
“我很抱歉,”尤里克告诉马卡翁,“你证明了诚意,我的国度将永远向你和你的人敞开。”
“我接受,”马卡翁指着地上的尸体说,“这家伙把我们都骗了,我倒是好奇,他怎么做到的?”
“这家伙语气神态和黑心王很像,昏暗中看不真切,”尤里克擦拭着剑刃上的血迹,“但凑近时却漏了底。”
黑心王本尊在什么地方?约翰问自己,他从口袋又掏出了预言晶石,黄澄澄的水晶映照着自己那张粗糙的脸。回答我,他将意识延伸了过去,这是近期约翰才摸索出来的方法,晶核内浮现出了一座城堡,这座城堡比老霍克堡更宏大,更雄伟,也更……难以攻破。是匹茨堡,黑心王一如既往如缩头乌龟般躲在自己的巢穴瑟瑟发抖,但他不可能永远躲下去。
“陛下,”约翰转向尤里克,“您带来了多少人?”
“五十个,”尤里克说,“但别小看他们,冲锋营里的人都是悍不畏死的真汉子。”
冲锋营,约翰只觉浑身战栗,这五十个人的结局明朗了,但那些诸侯,他们的结局又会如何?
“约翰卿,”尤里克告诉约翰,“这个地方会付之一炬,之后我们北上君王大道。”
他又转向野人,“马卡翁,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北上。”
“我说了不算,”马卡翁露出了一贯的笑容,“您得问森特留斯。”
……
三日后,他们骑上了君王大道。不远处是尤里克的营地,营地上方竖起了白色飞鸟旗,蓝色独角兽旗,四分格的星月旗,猩红的蜥蜴旗和镶黑边的蝙蝠旗……最显眼的地方飘扬着一面白底黑边的巨熊旗,这是尤里克.拜尔的旗帜。这个地方怕是集合了上万人,这个时候,营地忙碌了起来,袅袅的炊烟在空中弥漫。约翰纵马来到尤里克身边,“真是个热闹的地方。”
“那是当然,”尤里克笑着说,“你瞧好吧,等我取了黑心王的项上人头,这个地方会更热闹。”
“老实说,我从未料到芬里克会派出替身来迷惑我们,”尤里克耸了耸肩,“要不是森特留斯倒戈相向,我们就中了他的圈套。”
“这是上天的旨意,陛下。”约翰说。
“不,”尤里克回答,“这只是巧合,很可能好运不会再次降临,匹茨堡不是老霍克堡,你知道的。”
我当然明白,他眺望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城堡,匹茨堡自建造之初就是一座军事要塞,没人能攻破那个地方。约翰不禁佩服芬里克的眼光,那个家伙没有选择残暴王尼尔鲁的都城,而是另起炉灶,用了十年时间建造了这座名为匹茨堡的巨石要塞。或许我们的好运确实到头了。
“有人建议围城,”尤里克说,“我否决了这个提议,你知道,我们拖不起。”
“我知道,陛下,”约翰叹了口气,“有无可能渗透?”
“等我加冕后再这么称呼我,老友,”尤里克举目眺望,远处笼罩在一片雾中,虚幻而不真实,“绝无可能渗透,芬里克是个谨慎地过了头的家伙,我们骗不开他的城门。”
“那只剩下一条路,陛……大人,”约翰望着尤里克,“我们从那个入口进入。”
“好主意,”尤里克打了个响指,“如果传闻属实,运气还是站在我们这一边。”
当晚,约翰与尤里克在营地共进晚餐,偌大的帐篷中摆着一张宽敞的长桌,第一道菜是撒了胡椒的浓牛肉汤,接着上了炸的金黄香酥的河鱼,当主菜淋上奶油的烤鸡上桌时,约翰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他握着满满一角杯的啤酒,嘴里不时蹦出含糊不清的词句。
“尤里克,”约翰的舌头仿佛打了结,“敬最伟大的常胜将军,愿此战旗开得胜。”
“约翰卿,”尤里克端着角杯说道,“敬最勇敢忠诚的战友,愿此战旗开得胜。”
松软的蛋糕最后端上来时,他们都撑得吃不下了,菜肴被清空后,尤里克示意随侍在旁的勤务兵递上一张地图。
“小子,你干嘛不到处走走,找点乐子?”尤里克打了个手势,“我想,嗯,你可以去凯瑟琳那里放松放松,费用算在我账上,嗯,你懂我的意思。”
那个年轻人脸红了,他一言不发,只是将拳头抵在胸前,便匆匆离开帐篷。
“这里有妓女?”约翰脸上透着惊异。
“你就别装蒜了,”尤里克灌了一口酒,“那些人追随我,可不是单纯为了理想和荣耀。”
“即便如此……”他还要说什么,却如鲠在喉,他又有什么理由好指责呢?他有安娜,那个女孩就像天边最亮的启明星,在深沉的暗夜为自己带来一丝光明,而那些人,那些士兵,他们一无所有,甚至这条命都不是自己的。
“你来看这个里,”尤里克指着地图上的某个地方,“我向你保证,就算是芬里克本人都不知晓它的存在。”
“但我们知道,”约翰盯着地图上的那个黑点说,“那个地方……”
“没人喜欢‘诸神陨落之地’,但想想看,”尤里克的语气透着兴奋,“当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的宫殿,黑心王会是个什么表情。”
Part 4
甬道内充斥着恶臭,这味道仿佛一千只死老鼠腐烂发酵所散发出来的。约翰打着头阵,紧跟其后的是黑豹,亨利和马卡翁落在了最后,而被他们夹在中间的是尤里克。这一次,约翰总算见识到了尤里克的顽固,那家伙执意要同行,甚至不惜刀剑相向。“我不会任由自己坐镇后方而让你们冒险。”他无视约翰的据理力争,头一个钻进了这个掩映在灌木丛中的洞窟。甬道内漆黑一片,他们点燃了火把,惊飞了几只蝙蝠。这条路比他们预想的要长,也更为曲折。他们来到一处旮旯,席地而坐,吃了顿由黑面包配奶酪的简餐,李子酒在彼此间传递着,他们每人只喝了一口,刚好够冲下食物。约翰默默地吃着,手却不停,借着火把光亮,他又一次检视了自己的鞍袋。一把骨质把柄的匕首,半块打火石以及两枚生锈的铁币静静躺在里面,这就是他如今全部的家当。约翰拾起匕首,插进鹿皮靴中,又从背后抽出铁剑,火光中,剑刃透着橙黄的光,约翰凝视着它,仿佛凝视着自己的一部分。当初他得到这把剑的时候还不到十五岁,是个少不更事的愣头青,而现在……
“大人,头儿,”黑豹抹了抹嘴,“这条路对吗?”
“如果这条路错了,”尤里克咧嘴一笑,“我们重走一趟便是。”
黑豹不再言语,他靠着石墙闭上了眼睛。
“大人,”约翰说,“黑心王没理由不守住这个地方。”
“他是谨慎没错,”尤里克把玩着随身的匕首,“但老话说得好,‘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话说回来,”马卡翁嗅了嗅空气,“这个地方为什么这么臭?”
这个地方确实臭,他们顶着恶臭吃喝,好在没人抱怨,但压抑无时不在,约翰不清楚他们走了多长时间,他们一直往下,仿佛正在迈向地狱。
“该上路了,”尤里克接过火把,“反过来想想,正是因为臭,这地方才被废弃,芬里克这蠢货绝想不到我们能够从这里潜进城堡。”
他们来到一处岔道,通往左边的路宽敞平坦,通往右边的路却狭窄陡峭。令人窒息的恶臭从两条通道传来,约翰捂着鼻子,其他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尤里克敲了敲石壁,石壁传来阵阵回响,他冲黑豹点了点头,老人铁剑直上直下,突刺劈砍轮番上阵,石壁破了一个大洞,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入。
“多此一举,”马卡翁指了指那道狭窄的裂缝,“难不成我们要从这条道走?”
“你答对了,”尤里克回过头,“出其不意方能克敌制胜。”
说得好,约翰想,但你却把我们都蒙在鼓里,“大人,这条道通向什么地方?”
“寝宫,”尤里克回答,“又或者宴会厅,总之是黑心王寻欢作乐的地方。”
好极了,如此一来,芬里克将会像一头赤条条的猪那样任其宰割。约翰仿佛听到了惊慌失措的舞女甚至光溜溜的侍女的惊叫声,那些女人的下场可想而知,他同情她们,但……这就是战争。黑豹率先钻进裂缝,接着是亨利,轮到约翰自己的时候,他的心突突直跳,他侧着身子,缓慢地移动着,两肋却还是被夹得生痛。大约侧身移动了十几码,前方顿时宽敞了起来。这是座大厅,它宏伟却又破败。大厅的穹顶相当高,石墙上缠绕着蔓藤,断裂的石柱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大厅的中央竖立着一座裸女的雕像,雕像没有胳膊,却并不妨碍她的美。
“断臂女神维尔希娜娅,”尤里克抚摸着雕像的脸庞,“数千年前古帝国所尊崇的美与爱之神,居然藏在这个地方。”
“她只不过是一具雕像,”马卡翁双手抱胸,满眼戏谑,“石头又能说明什么?”
“石头固然不会说话,但它能告诉我们很多讯息,”黑豹同样抱着胸,他盯着野人,如同盯着一只猫,“想必大人发现了什么。”
“这不明摆着吗?”尤里克咧嘴一笑,“我们找到了失落的城市。”
“诸神陨落之地,”约翰接过了话茬,“原来它不是传闻,而是真实存在过的。”
那是当然,匹茨堡不过是伫立在伟大城市之上的堡垒。
伫立在伟大城市之上……他抓到了脉络,他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这座城市本身就是极好的掩护所。他们推开一扇雕花双开门,来到了一处更广阔的大厅。不是大厅,约翰发出了一声赞叹,打量着眼前的广场,这个地方能装下一个市镇,也能装下一支军队。广场并不空旷,残破的房屋散布在街道上,街道上,横卧着一只硕大无朋的狼。巨狼睁着冰蓝色的眼睛瞪视着他们,它咆哮着来到了近前,巨狼嗅了嗅约翰,它呲了呲牙,低下头呜咽着,仿佛一只温顺的狗。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巨大的狗。”
“它是狼。”
“就算是,”亨利咽了口唾沫,“它能瞬间把我们撕成碎片。”
“但它不会这样做,”马卡翁蹲下身子,抚摸着狼的耳朵,“狼是神圣的,它们通晓人言,是我们可靠的伙伴。”
“它是你的伙伴,”亨利啐了一口,“不是我们的。”
“为什么?”约翰望着狼,那双冰蓝的眼睛仿佛一汪不见底的深潭,你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黑豹翘起了嘴角,“既然地下埋着一座城市,想必藏着一头狼也不足为奇。”
巨狼支起身子,它嚎叫着,声音透过空旷的广场,苍凉又悠远。破败的建筑里骚动了起来,无数头巨狼涌出房屋来到广场。约翰只觉头皮发麻,他抽出背后的铁剑,双手却不住地打颤。狼群犹如汹涌的浪潮,它们呲着牙,低吼着,回应首领的招唤,这些狼绕着约翰一行人兜起了圈子,约翰注意到半数的巨狼都已经瘸了,要不就是瞎了一只眼,少了一只耳,又或者骨瘦如柴的身躯布满抓痕。这是一支老弱残兵,约翰收起剑,抚摸着最靠近自己的狼,这头狼已经老得不像样,他的独眼一片浑浊,仿佛流着脓。老狼发出近乎于狗的哀鸣,它低着头,呜咽着,宛如一个流落街头的老乞丐。其它的狼有样学样,它们哀鸣着,呜咽着,又或者低声嘶吼,苍白无力的嘶吼,约翰替这些狼悲哀,一如他替自己悲哀。我们就是这些狼,约翰转头看着黑豹,又瞧了瞧亨利。他们来到了在这个该死的地下城市,而前方没了路。
“我想我们到头了,”亨利说,“这些狼……”
“我的路没有尽头,”尤里克念着腓特烈大帝的名言,“只有死亡才能让我休息。”
“你看看它们,”马卡翁边挠着脚边狼的独耳边说,“这些狼有话带给我们。”
他说得对,约翰疑窦丛生,这些巨狼显然被撕咬过,这意味着……
“我那早就死翘翘的老爹说,”亨利哆嗦了一下,“狼再凶猛,也怕猎狗。”
更何况是这么巨大的狼。有什么东西不对劲,约翰握剑的手开开合合,他弯曲着身子,紧紧盯着眼前的建筑。什么都没发生,他松了口气,左手五指握成拳,又张开,向下一挥。
“你什么意思?”马卡翁说。
“我们进入建筑,”约翰行动了起来,“出路就在这些屋子里。”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但他从老狼的眼中看到了一切,那双浑浊的双眼里没有秘密,就像预言晶石。进入地下前,他窥探过它,晶核内只呈现出了血与火以及黑心王的死亡,但……他踹开左手边第一间屋子,这间屋子空空如也,除了一张快散架的木床外,就只有一只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立柜。约翰捂住口鼻,打开了立柜,他伸进去摸了摸,没有夹层,没有暗门,没有机关。他关上了柜门,退出了屋子。他又踹开另一扇房门。这间屋子霉味更重,房间内的床塌了,而立柜倒下后摔得细碎。约翰退出屋子时,大口喘着气,他瞥见亨利从另一间屋子出来,他骂骂咧咧地踢打着木门,仿佛它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你发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头儿,”亨利啐了一口,“看样子这些狼是凭空蹦出来的。”
狼不会凭空出现,绝不会。那只瘸腿瞎眼的老狼跟了上来,它呜咽着,舔着约翰的靴子,温顺地像只狗。或许它本来就是狗?约翰笑出了声,他挠了挠老狼的毛茸茸的头皮,这只畜生微眯着独眼,呜咽成了低沉的呼噜。马卡翁从对面的房屋走来,他扛着那柄通体漆黑的矛,另一只手向上抛着鹅卵石。
“这家伙很喜欢你啊,”马卡翁满脸戏谑,“大人,您真该当我们的萨满。”
萨满,约翰知道他们,那些人整天戴着用野兽头骨制成的面具,跳着荒诞不经的舞蹈,念着含糊不清的词句,那些神棍亲近动物,能与它们建立不同寻常的连接。但我不是萨满,老狼嚎叫了一声,朝消失的街道走去。
“它知道该怎么走,”马卡翁耸了耸肩,“相信我,狼的智慧不比人差。”
约翰跟了上去,我在跟随一头狼,他只觉好笑。又一头巨狼与他擦身而过,第三只紧随而至。这些硕大的狼犹如一道灰色的洪流,蜿蜒穿行在破败的街道中。又是一道裂隙,约翰打量着广场尽头石墙上裂开的狭长口子,巨狼们围成一个圈,蹲伏在约翰的后头,它们呲着牙,低沉的咆哮声此起彼伏。
它们在害怕,约翰瞥了一眼亨利,这家伙也跟了上来,他刷拉一声抽出铁剑,脑袋转向了自己。
“头儿,里面有不好的东西。”亨利的腿直打哆嗦,他也在害怕,怕得要命。
“是什么?”黑豹抽出弯刀,“芬里克的爪牙?”
“我倒宁愿是,”尤里克说,“能让身后的狼怕成这样,想必也是巨大的家伙。”
巨大的家伙,狼再凶猛,也怕猎狗。约翰有了头绪,裂缝中飘来一阵腥臭,这气味就和之前甬道中一样,令人不堪忍受。除了腥气外,飘散开来的还有恐惧。裂隙中钻出一只足有狮子那么大的猎狗,猎狗嘴角淌着唾液,它通体泛红,浑身肌肉纤毫毕现,两只眼睛透着森冷的光。在它身后出现了第二只,第三只……这些猎狗狂吠着,猩红的舌头布满倒刺。
“抄家伙,”尤里克说,“如果还想活命的话。”
“它们……”亨利颤抖着说,“它们不是冲我们来的。”
“有区别吗?”约翰只想骂人,“不解决眼前的畜生,我们就别想走出去。”
身后的狼动了,最开始是一条,接着第二条,第三条,巨狼咆哮着冲过约翰一行人,直扑眼前的猎狗。
干得好,约翰剑随身动,一轮迅疾无比的招式倾泻而出,放在平时,他无论如何使不出这一招,但现在他轻而易举使了出来,他又闻到了血腥气,这一回气味前所未有的浓烈,他享受着一刻,正如抚摸着爱人的躯体般欲罢不能。爱人……安娜的脸庞又浮现在脑海,她的脸淌着血,一如娇艳欲滴的玫瑰。不,约翰心底发出一声怒吼,剑刃洞穿了一只又一只猎狗的身躯,那些没死透的和漏网之鱼也成了狼群的盘中餐。
“还愣着干什么!”约翰大叫出声,反手一剑削掉从后偷袭的猎狗脑袋,黑豹弯刃翻飞,而亨利却破天荒尿了裤子。真是不像样!约翰一记突刺从另一只猎狗的口中穿过,他甩出尸体,又将下一只劈成了两半。猎狗却仿佛无穷无尽,这些畜生悍不畏死,如浪潮般冲刷着岩石,狼群在潮水的冲击下彻底垮了,它们的嘶吼成了呜咽,一匹接一匹倒了下去。难怪……约翰劈砍刺削,状若癫狂,难怪黑心王没在地底驻兵,这些该死的猎狗就是最好的卫兵。他们这条战线还未崩溃,这全仰赖马卡翁和黑豹,这两个家伙头一次联手,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撤退吧,”尤里克喊道,“我们撤出去。”
你是认真的吗?约翰脚下的尸体早已堆成了山,他浑身淌着血,大口呼吸着,手中却不停歇。马卡翁把长矛轮成一片残影,他的腿打着颤,险些跌倒在地。黑豹的弯刃崩了几处缺口,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手臂也被撕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我们这些人,都会死吧!约翰不敢去想,安娜,那张绝美的脸庞早已被鲜血浸透,脸的主人却带着笑意。铁剑仿佛重若千斤,他的右臂透着阵阵酸麻,意识如潮水般退却,不,约翰在心底呐喊着,不该是现在!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全身好似被掏空了,但……
约翰醒来时,眼前一片朦胧,他挣扎着坐起身子,却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他颓然倒地,将一声叹息硬生生咽了下去。
“你做得很好,约翰卿。”
还不够,远远不够。五个人又聚在了一起,他记起来了,是亨利救下了自己。那家伙在最后一刻终于像个汉子,他把铁剑使得虎虎生风,瞬间撂倒了数只猎狗。那家伙的剑术没有那么多的花活,纯粹靠的是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技巧。他们且战且退,退到了原来的大厅,亨利将剩下的李子酒喝了个精光,其他人也大嚼特嚼黑面包。他们急需补充体力,天知道那些阴魂不散的畜生什么时候破门而入,但无论如何,他们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那些狼是好样的,”马卡翁语气透着悲哀,“它们不该就这么死了。”
“我们会记住它们,”黑豹拍了拍野人的肩膀,“这些狼,没准这会儿正在战神的御林里逍遥快活呐!”
“这是当然的,”尤里克说,“那些狼不会白白牺牲,多亏了它们,猎狗的数量减了一半。”
数量减半,远远不够。约翰挣扎着站起身子,一阵眩晕袭来,他摇晃了一下,终究没有跌到。他摩挲着光滑的墙面,触手处冰凉如水。凉意入体,说不出的畅快,水浇灭了火,他又成了自己,那个并非嗜血的自己。
“陛下,”约翰望着尤里克,“那些猎狗怎么来的?”
“总之不是自然的造物,”尤里克耸了耸肩,“谁见过狮子般大小的狗?谁又见过壮硕如牛的狼?”
“我同意,”黑豹点了点头,“传闻芬里克十分宠幸他的宫廷魔法师。”
“一切都说得通了,”马卡翁拽紧了拳头,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们的黑心王利用魔法肆意改造动物……”
“这就是为什么,”尤里克冲野人点了点头,“我们要推翻他的原因。”
他们吃光了剩下的面包,亨利打了个饱嗝,“还有李子酒吗?”
“如果你省着点喝,兴许现在还剩一袋。”
“我保证,”尤里克接了茬,“推翻芬里克后,王宫酒窖里的酒你爱喝多少就喝多少。”
“这敢情好,”亨利抹了抹肥厚的嘴唇,“大人,您下命令吧!”
没有命令,只有抗争,亨利那家伙确实是块好料,但他真的会抗争吗?约翰对此存疑。他是个好战士,这点毋庸置疑,但他永远成为不了一个好指挥官。他挥剑……永远遵循着本能。自己又何尝不是?约翰无法控制身体里的那个“魔鬼”,但他感谢它。如今魔鬼消逝无踪,他才得享片刻宁静。门的另一边,盘踞着无数的巨型猎狗,它们过不来,也许,这个地方藏匿着令那些怪物也为之恐怖的东西。
“它们不敢过来,”黑豹说,“我们正可以利用这点。”
“你打算如何做?”
他不知道,约翰叹了口气,这些人都是一样的,他们是把好刀,却并非持刀的人,而我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大人,”约翰说,“我们守住那道门……”
“头儿,”亨利叫了起来,“我们可以杀出去。”
我们当然可以杀出去,只要付得起足够的代价,而代价是所有人都会死,包括我。他的瞬间心沉到了谷底。
“我赞同亨利的决定,”马卡翁开了口,“在我的族人中曾流传着一句谚语,战场上把自己放到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能活下来。”
“要我说谚语都是无稽之谈,”黑豹嗤笑一声,“不是针对你,马卡翁,冲出去我们就得死。”
“呆在这里也是死,”马卡翁眼中透着一丝轻蔑,“还是说你怕了?”
“我从没怕过谁,你知道的,”黑豹啐了一口,“但我不是傻子。”
没人是傻子。没有选择的时候就不要选择,父亲曾说过这话,那个时候约翰还在牙牙学语,连路都走不稳,但几十年后,这句话依然如雷贯耳。眼下他们没得选,要么困死,要么放手一搏。约翰望着尤里克,大人低着头一语不发,良久,他才竖起一根指头。
“我们冲出去,总好过坐以待毙。”
约翰在心中欢呼雀跃,他嗅了嗅鼻子,仿佛又闻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亨利摩拳擦掌,嘴里发出近似野兽的嘶吼,马卡翁挥舞了两下长矛,矛尖震颤着,直指几十码外的厚重门扉,只有黑豹摇了摇头,他检视着手中的两把弯刀,眉头紧锁。我们只有五个人,他想,却要对付千万大军。若能成功,必将载入史册。尤里克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整理着盔甲,他扣紧了铁护腕,戴上了覆面头盔,又抽出了那把柄雕刻成熊头的钢剑。他们没有立马冲出大厅,而是尽可能地收集着木材和金属(总能找得到),直到每个人都持有一面盾牌。
“听着,诸位,”尤里克将把薄薄的一层金属片绑缚在左腕,“等一下结成楔形阵型,不必理会那些喽啰,我们要做的是斩杀它们的头领。”
“听着真带劲,”马卡翁吹了记口哨,“我快迫不及待了。”
“听您的,大人,”亨利回答地干脆利落,他也将薄木板绑缚在左腕,满脸透着兴奋。真是奇怪,不久前这家伙还尿了裤子,而现在他却上蹿下跳。这就是蜕变,约翰想,只有战胜恐惧,方能勇往直前,那是祖父还健在时说过的话,而现在,这番话正在应验。
他们紧挨着彼此,冲进大厅尽头的门扉,猎狗嘶吼着如潮水般涌来,留神,约翰告诫自己,他手起剑落,砍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两只,亨利他们也各有斩获,猎狗横七竖八倒在剑下,他们却仿佛深陷泥潭,每挪动一步都异常艰难。泥潭浪潮般翻涌,而他们就如一叶扁舟载浮载沉,直到前方出现了一座孤岛。猎狗的首领比小弟们壮上一倍,也更凶残,约翰寻思着铁剑是否能割开它的皮肉。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手中剑越来越沉,动作也慢了下来,他举起木盾,砸向冲在最前方狗的鼻子,那只畜生呜咽地滚到了一边,很快被同伴踩成了肉泥。是了,约翰打了个激灵,他想到了。
“挑它们的脚筋,断腿也行!”约翰大声呼喝,他一肘击飞扑上来的猎狗,又将紧跟其后的一只踹出老远。生的希望悄然升起,倒地的猎狗很快被同伴撕成碎片,其他四人有样学样。亨利用剑柄砸脑袋和鼻头,要不就是刺瞎双眼,马卡翁却把长矛当棍使,顷刻就扫倒一大片,但最阴险的还属黑豹,他专挑四肢下手,断腿断脚的猎狗发出徒劳的哀鸣,很快淹没在猩红的潮水中。尤里克,他的打法还是那么……保守,约翰无暇他顾,铁剑宛如灵蛇,在皮肤和肌肉间划出阵阵血痕。鲜血刺激着猎狗群,那些伤残的同伴勾起了其它猎狗的食欲。它们顾不得约翰一行人,转而啃食倒在地上的残躯。有两只特别壮硕的猎狗甚至互相撕咬着,为地上冒着热气的鲜肉大打出手。
“它们……”亨利抹了把汗,“居然自相残杀。”
“没什么稀奇,”马卡翁拄着长矛,他的胸口起起伏伏,“我们人类不也一样?”
“不一样,”远离猎狗群后尤里克就一直抵着下巴,他望着其他人,唇边闪现一抹笑意,“人类的战争是出于利益考量或者正义,荣誉与自由,而它门……”
尤里克指着不远处猩红色的“泥潭”,“它们杀戮只是遵循本能,这样的存在是永远赢不了人类的。”
最大的那只猎狗动了,宛如水牛般的身躯泛着妖冶的红光,它的咆哮宛如远古巨兽。他们也动了,一柄长矛,两把弯刃,三把利剑同时招呼在那头怪兽身上,却好似触碰到了岩石。不,约翰突刺转为横劈,横劈又变成了斜削,剑刃在坚硬的表皮上擦出了火花,却破不了防。跑,这个念头紧紧拽住了他,约翰沿着墙壁奔跑了起来,亨利,黑豹和马卡翁穿梭在残垣断壁间,只有尤里克挺剑而立,毫不退缩。这个傻瓜!尤里克或许是个罕见的军事天才,但剑术却实在不敢恭维。尤里克能和没有丧失理智前(约翰管进入特殊状态叫丧失理智)的自己五五开,但……约翰一把抓住尤里克的胳膊,激烈的摇晃着。
“大人,您最好撤退!”这没什么可丢脸的,不是吗?约翰手上加了把劲,尤里克疼得闷哼了一声。
“约翰卿,我不会临阵脱逃,绝不会!”
你会,你一定会,约翰咬了咬牙,“原谅,我大人。”
一记勾拳直击后脑,尤里克两眼一翻倒了下去,约翰扛起尤里克,在废墟的掩护下跑了起来……
“你袭击我!”尤里克醒来后怒不可遏,他瞪着约翰,双眼仿佛要滴出血来,“你竟敢以下犯上!”
“大人,若不如此,此刻你只怕成为一具尸体。”
“你,”尤里克沉吟了半晌,“你是对的,约翰卿。”
他们回到门的另一边,每个人都挂了彩,猎狗崽子们不足为虑,但还不是庆祝胜利的时候,不是。那头怪兽的皮比鳄鱼的皮还硬,黑心王的爪牙们可谓煞费苦心,造出了这么个玩意儿。怪物在门的那一边咆哮嘶吼,却进不来,这让他们安心不少。
“那畜生的皮比岩石还硬!”亨利骂骂咧咧,“众神的屁股啊,我们毫无胜算了!”
“不见得,”黑豹摇了摇头,“它只是皮糙肉厚而已。”
但愿,约翰仍记得当年自己是如何干脆利落击杀地栖龙。倒不是说那个时候自己的剑术出神入化,只是那时他用的是十字弓,当那头畜生咆哮着冲过来的时候,他给了它一箭。箭矢刺破了琥珀色的眼睛,贯脑而出,地蜥龙就挂了。是了,约翰捏紧了拳头,我早该想到了。
“戳瞎它的眼睛,”约翰朝众人点了点头,“若是运气好,一击就可毙命。”
“说得轻巧……”亨利啐了一口,“没有不敬的意思,头儿,我们连接近它都办不到。”
“总会有办法的,”黑豹接了茬,“我们有脑子,能思考,猎狗却没有脑子。”
“说得好,”尤里克缓了过来,尽管他的脑袋看上去还是有点晕乎乎,他朝黑豹点了点头,又向马卡翁颔首致意,“这一次,我们要恨恨地踢它的屁股,明白了?”
“我喜欢这调调,”马卡翁笑着说,“想象一下,那头怪物倒地后是什么光景?真令人期待。”
我更期待亲眼见证芬里克被审判,被处决。约翰握剑的手开开合合,安娜,他在心底喊道,我马上就能回到你身边。
“我来打头阵,”约翰冲其他人点了点头,“马卡翁,你的长矛或许能派上用场,亨利,黑豹,你们干扰它的注意力,至于您,大人……”
大人,您的作用不在这里。
“大人,我向您保证,我们会料理那头怪物。”
“我不要保证,”尤里克抽出了武器,“我要见证。”
您为何如此坚持?
“大人,恕我无理,”约翰直言相告,“这种情形下您帮不上忙。”
“是的,那家伙说的没错,”马卡翁无视尤里克荫翳的眼神,“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尤里克收起了武器,“胜利者才配得偿所愿。”
他是说给马卡翁听,还是……?约翰叹了口气,他挥舞着铁剑,仿佛挥舞着自己的心。他抬头望着不远处的厚重门扉,那扇门离他们藏身之处只有五十码,却也异常遥远。约翰的双腿仿佛灌了铅,每一步都透着艰难。我在怕什么?他扪心自问,你在怕尤里克,你在怕怪物,你在怕……不,那个声音在耳畔发出阴恻恻的回响,我在怕,黑心王?梦境又从心底浮现,老霍克堡在芬里克的狞笑中分崩离析,而约翰也随即被压在了无尽的地底深渊。梦是反的,约翰告诫自己,他提着剑,门扉越来越近,他呼吸急促了起来,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马卡翁,戳它的眼睛!”约翰提剑挡格着怪物的撕咬和扑击,“黑豹,亨利,攻它的下盘!”
血腥味越来越重,这一回,他尝到了自己的血。所有人都会死,芬里克的诅咒银魂阴魂不散,亨利倒下了,黑豹没有倒下,却也相去不远,马卡翁的长矛宛如灵蛇,但蛇不是狗的对手,矛尖在怪物的身上留下道道浅痕,他应该对着眼睛戳,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你知道的,心底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却不敢承认。我知道的,约翰压下这个念头,他的剑准头偏了,利爪在他脸上撕了一道口子,他就飞了出去。落地的一瞬间,他浑身仿佛散了架,左脸颊也犹如火烧般疼痛痛难忍,他趴在地上,右腿抽着筋,这条腿怕是断了。约翰咬着牙,撑起身子,他站了起来,那条腿始终不听使唤,不,他拖着伤腿,将铁剑横在身前。这是个标准的防守架势,标准到令人绝望。黑豹半跪在地上,他的弯刃早没了之前的锋芒,只是两片废铁,马卡翁倒是活蹦乱跳,但他也撑不了多久。
“我们……”马卡翁喘着粗气,他盯着断成两截的矛发起抖来。
我们……败了。约翰握剑的手开开合合,汗水模糊了双眼,眼前的怪物仿佛一座肉山,它呲着牙,好似无声的嘲笑。头一次,约翰觉得这狗头是这么丑陋,恍惚间,狗头带上了王冠,那张狰狞的狗脸也长出了胡须,这张面孔成了芬里克,黑心王咧着嘴,两眼透着猥琐的光。“所有人都会死!”黑心王说。那张脸……他的怒火窜了上来,约翰挺剑而上,怪物就倒下了。
“结束了?”约翰拖着颤音说,“我以为我会死在这里。”
“没有人会死,”尤里克往十字弓的发射槽又填了一支箭,“该死的是它。”
猎狗王的左眼插着一只金钢箭矢,它倒卧在地,浑身抽着筋,眼看是活不成了。
“再给它一箭,”马卡翁叫道,“那家伙死透了,我们才安全。”
“如你所愿,野人。”箭矢洞穿了怪物的右眼,它终于停止了挣扎。
“它死得倒舒服!”黑豹啐了一口,“换做我,大卸八块都不解恨!”
是不解恨,但你开不了它的膛,“大人,”约翰说,“您总能能带给我们惊喜。”
“确实,”尤里克收起了十字弓,“一发箭矢就能解决,这点我倒从未想过。”
十字弓从哪里来?约翰搀扶着亨利,坐到了倒卧的石柱上。
“我被整惨了……”亨利的胸口起起伏伏,他不停地咳嗽着,喷出的全是血沫,“那杂种死了吗?”
“死了,死透了。”
“那敢情好,”亨利的脸上透着惨白,“有酒吗?庆祝一下。”
“有,”尤里克递上了李子酒,“最后一袋,悠着点喝。”
亨利接过酒袋,他只灌了一口就呛得不行,酒液混合着血沫撒了一地,“这酒……真过瘾。”亨利倒了下去,他全身抽着筋,喉咙不时发出“咕咕”的声音,数秒钟后便不再动弹。
他走了,约翰替亨利合上了那双充满血丝的双眼,愿你的灵魂与战神同在,约翰祈祷着,他拾起亨利的铁剑,放入袍泽的怀中。至少,你走得并不痛苦。约翰安慰自己,他摘下覆面盔,右手握拳抵在胸前。他就这样默默伫立着,任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这下亨利能跟汤姆团聚了,”黑豹拍了拍约翰的肩膀,“这就是战争。”
“我明白。”约翰接过半袋残酒,一饮而尽,而他尝到了满嘴的苦涩,亨利,我欠你一条命。
“他是名好战士,”尤里克说,“他是个勇敢的人,他用生命和行动诠释了什么是忠诚……”
尤里克之后说了什么,约翰一个字都没听清,他只知道亨利死了,然而亡者无需赞扬,亡者只需安息。
“在我们的部族中一直流传着侍神者的传说,”马卡翁说,“这位战士是好样的,他要是我们的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侍神者。”
“逝者已矣,”黑豹说,“这笔账,就让芬里克来偿还。”
“说得好,”尤里克打了个响指,“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黑心王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们会空降在他的宴会厅,他的寝宫。”
“十字弓哪里来的,大人?”约翰问。
“我捡得,”尤里克咧嘴一笑,“你真该留意这个地方,约翰卿,这里到处都是宝。”
Part 5
之后的路出奇的顺利,他们没有再遇到那些怪物,转过一处拐角,前方出现了一道陡坡。两名顶盔贯甲的士兵还未喊出声,就被两把匕首同时洞穿了喉咙,约翰瞥了一眼黑豹,便从眼前的尸体上拔出匕首,那个老人从另一具尸体上回收了自己的匕首,他吹了记口哨,将匕首收进靴子里。
“干得漂亮,两位,”尤里克竖起了大拇指,“这个地方想必藏匿着更多黑心王的爪牙,把他们揪出来,宰掉。”
“至少留下一个活口,”马卡翁耸了耸肩,“你的人很擅长拷问。”
“当然,”尤里克回答,“我对自己人这方面天赋很有信心。”
他们在下一个拐角处逮着一个落单的士兵,那家伙不过十五六岁,嘴上的毛还没长齐,他害怕极了,嘴中不断念叨着“我投降,我投降……”黑豹赏了他一巴掌,那小子绷不住了,抽噎了起来。
“孩子,”尤里克俯下身子,“瞧,我们是好人,你只要告诉我,芬里克在什么地方,我保你没事。”
“我……”那男孩止住了抽噎,他惶然四顾,嗫嚅着说着一连串的词句。
“他在什么地方,孩子?”尤里克扳住男孩的双肩,摇晃了起来,“说清楚些。”
“陛下他在瞭望塔,我,”男孩咽了口唾沫,“我可以走了吗,好人?”
“当然,”尤里克笑着说,“你自由了,孩子。”
他们解除了男孩的武装,蒙住他的双眼,黑豹拽着男孩离开了甬道。半个小时后,老头空手而回。
“那小子真窝囊,”黑豹猛灌了一口清水,“他一路上哭哭啼啼,像个娘们儿。”
“你杀了他?”约翰挑起了一侧眉弓。
“当然没有,”黑豹耸了耸肩,“我把他丢在了这该死的迷宫,要是运气好,他能找到出去的路。”
运气不好,他就会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是这样吗?
“瞭望塔,”尤里克扶摸着下巴,“那个暴君居然在瞭望塔。”
瞭望塔……朦胧的记忆变得清晰起来,十五年前,约翰和祖父一起来到匹茨堡,黑心王当时就在瞭望塔接见了他们。那个时候的黑心王是个壮硕的人,他谈笑自如,豪迈爽朗,举手投足自有一股王者风范,谁曾料想老霍克堡里的芬里克竟是个干瘪的老头?那家伙是个替身没错,但如此看来现在的黑心王多半也是这幅寒酸样。约翰望了望尤里克,他的主君好整以暇地整理着盔甲,口中不时哼唱着一曲不知名的小调。
“大人,”约翰说,“我知道那个地方。”
“我也知道,约翰卿,”尤里克咧嘴一笑,“过了今晚,或许你该称呼我为陛下了。”
当他们来到匹茨堡镜厅的时候,一切都乱了套。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壮汉指挥着麾下的十几个人攻击着另一群人,双方穿着同样的盔甲,链甲衫外罩袍上绣着同样的纹章,头戴宝冠的巨蟒。与壮汉对峙的那群人死守着身后的阶梯,一步不退。壮汉那一方的士兵开始冲锋又很快被十字弓射成一串刺猬。
“嗖”的一声,箭矢不偏不倚,射中了簇拥在阶梯口的一名战士,那家伙头盔上插着猩红的羽毛,想必是个军官,当他倒下的时候,后面的人就都扔下了武器,“我投降,我投降……”的声音此起彼伏。真是想不到,约翰大摇其头,那帮家伙一旦没有长官的引领,就都成了软脚虾。对面的壮汉老实不客气,他大声呼喝着,手下的士兵一拥而上,将昔日的同僚们捆了个结实。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壮汉朝尤里克走来,他吐出口中的酸叶草,舔了舔参差不齐的黄牙。
“我们是正义之师,”尤里克提高了嗓门,“我,尤里克,讨伐军总司令,你呢,阁下?”
“有意思,”壮汉挠着下巴上的络腮胡,接着便大手一挥,“都过来,小子们,来见见大名鼎鼎的尤里克大人。”
那家伙果然……
“尤里克大人,”壮汉单膝跪地,他扯着大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卑职贝克.汉姆,原隶属于匹茨堡守备队,现在嘛,我的剑属于您了。”
壮汉解下腰间的佩剑,双手奉上,那副样子,仿佛一个向天父献祭的虔诚信徒。
“很好,汉姆阁下,我任命你为匹茨堡的城防司令,务必配合我军夺取城堡。”
“属下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贝克把拳头捏的嘎啦作响,他站起身,招呼着十余个手下,那些顶盔贯甲的兵士脸上全都透着疲惫,他们蹒跚着挪动脚步,围拢了过来。
“问一句,”黑豹审视着刚刚投诚的同僚,“你们的主子黑心王在什么地方?”
“他可不是我的主子,”贝克啐了一口,“那个暴君在一周之内将廷臣撤换了个遍,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我们这些人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那么你现在不用担心了,”尤里克点了点头,“你很快就会发现,我是个很慷慨的人。”
您当然慷慨,约翰望着蜿蜒的阶梯,阶梯上铺着猩红色的地毯,就如那血液般红得触目惊心。阶梯通往瞭望塔,那座塔……约翰闭上眼睛,年幼的他在那座塔中见识了什么是戒备森严,当时簇拥着国王的是他的十二名荣誉护卫外加五十人的侍卫队。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没有人能够行刺后又能全身而退的,从来没有。他们离成功是那么近,但……
“我带路,”贝克扯着他一贯的大嗓门嚷道,“暴君就躲在瞭望塔里瑟瑟发抖,大人,我这就把他的项上人头取来给你。”
“先审判,”约翰打断了那个莽夫,“向天下公布国王的罪行,然后再砍头。”
“行了,行了,”尤里克抬起了一只手,“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家伙,贝克,麻烦你带路。”
他们跟随着新晋城防司令来到了城堡的第三层,又穿过了只能由一个人通过的狭窄的甬道,瞭望塔近在咫尺,青铜大门紧闭着,塔楼上飘扬着宝冠黑蟒旗,却空无一人。
“芬里克果然躲在里面瑟瑟发抖,”尤里克扶摸着下巴,“你怎么看,司令阁下?”
“还用问吗,大人?”贝克大笑出声,“暴君想必是被您吓得心胆俱裂,不敢出战了。”
“说得好,”尤里克指了指厚重的青铜门扉,“撞开它。”
贝克.汉姆冲了上去,不停地用肩膀冲撞着青铜门。这个浑人,他究竟是怎么混到守备队队长这个位置的?一起跟来的是五个贝克的手下,他们面面相觑,又偷瞄着自己的上司,个子最高的那个咳嗽了一声,“嗯,长官,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您这是白费力气。”
“确实,”野人哧笑出声,”司令大人,您的脑袋莫不是也是由青铜浇铸而成?“
贝克停了下来,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这个,这个……”
“司令忠勇可嘉,这点我没话说,”尤里克咧嘴一笑,“但你的脑筋太死。”
当他们把镜厅内桌椅的腿拆卸下来捆成攻城锤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用自制的攻城锤撞门又费了一番功夫。门撞开的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欢呼雀跃。黑豹手持双刃作势欲扑,马卡翁扛着长矛吹着口哨,兴致颇高。贝克摩拳擦掌,他口中崩出一连串的脏词,想必是压抑得久了。就连尤里克……他的主君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握住了佩剑的把柄,握剑的手开开合合。一行人沿着蜿蜒的阶梯来到了二楼,接着是三楼,当他们抵达最顶层的时候,见到的却是一副堪比地狱的景象。
“下来受死,芬里克!”尤里克剑指前方,大厅的尽头筑有一座高台,黑心王慵懒地斜靠在青铜王座上,他一只手握着镶满钻石的酒樽,另一只手敲打着雕花扶手。芬里克打了个酒嗝,他正了正歪斜的王冠,站起了身子。
“该死的是你,僭越者,”芬里克指了指高台下横七竖八倒卧着的尸体说,“看到没?朕的荣誉护卫,他们居然心怀不轨要刺杀朕,于是朕就送他们上了路。”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芬里克干脆利落地抽出了腰间的铁剑,“忘了告诉你们,朕得天下前就已经是极富盛名的剑术大师,你们这些人凭着不入流的三脚猫功夫就想弑君?”
“很好,黑心王,”尤里克将铁剑耍的呼呼作响,“那我们就一对一,你和我,一局定胜负。”
“好得很,”芬里克一口干了杯中酒,他抹了抹嘴,甩出空酒杯,“胜者,持有天下,败者嘛,你看看他们,就清楚了。”
“或许你的剑术造诣颇高,”尤里克反唇相讥,“但你现在不过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我为什么要怕你?”
留神,芬里克动了起来,那个家伙悠忽间来到尤里克的面前,他太快了,约翰只觉眼前一花,钢铁交击声便不绝于耳。尤里克半跪着,他抬着头瞪视着几码外悠闲挺立的芬里克,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你太弱了,僭越者,”黑心王不知从哪变出一块丝绸手帕,好整以暇地擦拭着剑刃,“还要来吗?”
“我来宰了你,黑心王,”黑豹越众而出,他啐了一口,“引颈受戮吧!”
“不,你退下,”尤里克站起身,“这是我的战场,我要亲手宰了他。”
“大人……”
“休要再提代我出战的事,”尤里克摇了摇头,“再怎么说,芬里克也是个快死的老头,若不亲手结果他,我有什么资格坐上王座?”
第二回合比约翰预想得要快,芬里克的铁剑如狂风骤雨般砸当头砸下,约翰从未见识过这种剑术,一时间尤里克只有招架的份,他的主君,他的战友怕是就要死了,然而……尤里克就势一滚,躲开了芬里克当头劈下的一剑,怎料却滚进了死人堆里。十二具尸体倒在暗红色的血泊中,每一具都残缺不全,剑刃砍进尸体,却卡住了。尤里克从靴子里抽出匕首洞穿了黑心王的脖颈,芬里克丢下剑,捂住了脖子,他的喉咙发出汩汩得声音,不久便倒了下去。
“干得漂亮!”约翰握手成拳,他呐喊着,为尤里克的胜利呐喊,为自己呐喊,为一个新世道呐喊。安娜,我马上就可以回到你的身边。
“不不不,你还不能死。”尤里克拾起剑,一把拽起芬里克,将他捅个透心凉,那家伙抽搐了一下,倒在了尸堆上。
“这一回,”尤里克擦拭着剑刃,“你该下地狱了。”
尤里克踢了踢还冒着热气的尸体,将滚到一旁的王冠带在了自己头上,他登上了高台,暗沉的青铜王座泛着森冷的光,远远望去仿佛一块嶙峋的怪石。尤里克坐在了王座上,他摩挲着雕花扶手,口中喃喃念叨着不知名的词句。
“众卿,”尤里克开了口,“现在你们该称呼我为陛下了。”
“陛下万岁!”约翰抽出剑,单膝跪地。终于结束了,他想。自他之后黑压压跪了一片,众人中就数贝克嗓门最大,新晋的城防司令指天发誓,自己定当追随尤里克,指哪打哪,万死不辞。誓言谁都会发,正如老霍克堡那个冒牌货说的那样。贝克..汉姆不愧为拍马屁的行家里手,他口中滔滔不绝地蹦出溢美之词,就差亲吻国王的靴尖了。
“你的忠心,朕已知晓,”尤里克挥了挥手,“贝克卿,劳驾你去打开狮鹫门,迎接我军入城。”
“保证完成任务,陛下!”那家伙将右手抵在胸前,他招呼着手下,一溜烟闪出了大厅。
尤里克摘下王冠,在手中把玩着,他叹了口气,“终于打发了那个浑人,话说回来,这顶王冠居然这么沉。”
欲带王冠,自承其重啊,陛下。那是顶金冠,但很可能只是表面镀了层金,内里却是青铜,就和王座一样。青铜王座厚重而深沉,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在上面坐得安稳。黑心王如此,在他之前的残暴王更是如此。但他们至少统治了数十年,你又怎么说?约翰没有答案,这或许不是他该操心的,他亲眼见证了新世代的到来,这就足够了。
“众爱卿,退下吧,”尤里克重新戴上那顶厚重的王冠,“约翰卿,随我来。”
他们走进一扇不起眼的边门,沿着螺旋的阶梯缓步而行。阶梯蜿蜒向下,每隔十几码,墙上就固定着一支常年不息的火把。火把透着昏黄的光,将俩人的影子拉得硕长。
“我想我们正在走进地狱,”尤里克咧嘴一笑,“你怎么说,约翰卿?”
“那我们就能和芬里克团聚了。”
“哈哈哈……”尤里克大笑着,“说得好,约翰卿,但可惜得很,我们迟早面对深渊的审判,但不是现在。”、
当然不是,您将开创一个盛世,而我将全程见证。
“陛下,”约翰沉吟了片刻,“我们要去哪里?”
“觐见大厅,”尤里克回答,“黑心王真正听朝的地方。”
他们来到觐见大厅时,那个地方早已空无一人,大厅两侧的窄窗敞开着,呼啸的冷风灌了进来。十几码外立着一座壁炉,炉火早已熄灭。冷,彻骨的冷。约翰哆嗦了一下,尤里克却丝毫不受影响,他快步登上高台,坐上了更宽敞的王座。王座依旧是由青铜制成,椅背上却镶满了玛瑙,红钻,黑玉等各色宝石。这是把华而不实的椅子,芬里克就坐在这把椅子上发号施令,却……
“约翰卿,真想不到,王座居然配了松软的坐垫,”尤里克站起身,“朕决定……永远不去坐它。”
“陛下,”约翰只觉喉咙发苦,要说出来吗?在地下时,预言晶石昭示了一段别样的内容,尤里克端坐在觐见大厅的高台上,他的王国才江山永固,万年不息,“您为何与一把椅子较劲?”
“不是较劲,是警醒,”尤里克竖起了一根手指,“舒适使人堕落,朕将移驾瞭望塔,那个地方是芬里克殒命之地,正好可以提醒我自己,千万不要步其后尘。”
“您不是黑心王,陛下。”约翰说。
“我当然不是他,”尤里克望着约翰,“但别忘了,四十年前芬里克从残暴王尼尔鲁手中赢得王座时,他也从未想过有今天。”
他们走出觐见大厅,通过一段颇为曲折的甬道,又来到了镜厅。贝克手下和俘虏们早已离开,天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如果换做马卡翁,俘虏肯定会被统统吊死,但贝克不会这么干。那家伙是个浑人不假,却也是条光明磊落的汉子。那换做自己呢?如果是我,约翰想,我会审判他们,再定他们的罪。
“你绝对想不到,约翰卿,”他的主君说,“这个地方原本是个舞厅。”
现在这地方跳的却是铁与血的舞蹈,“我确实想不到,陛下。”
他们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停下了脚步,约翰望着镜中的自己和尤里克,却是那样的陌生。在镜子里,他成了衣衫褴褛的落魄之人,而他的主君,顶盔贯甲的国王陛下,却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这只是一面镜子而已,约翰挠了挠下巴,镜中人做着同样的动作,镜子里的自己瘦削的不像话,尤里克正相反,他满面富态,体格强壮。这就是真实的他们,仅此而已。
“你该刮胡子了,约翰卿,”尤里克说,“你还应该多吃,多睡。”
“您也该注重自己的身体,陛下。”
“谁说不是?”尤里克耸了耸肩,“我向你保证,我真该把那些厨子统统撤换掉,因为他们,我胖了整整一圈。”
“陛下,您倒是应该撤换那些军官。”
“啊哈,”尤里克打量着约翰,“你嫉妒他们?”
“并非嫉妒,您知道的,陛下,”约翰说,“那些家伙都是些酒囊饭袋,这您比谁都清楚。”
“我当然清楚他们是什么货色,”尤里克停顿了一下,“但他们都出身贵胄,我需要这些家族的支持。”
他们又回到了瞭望塔,洪亮的钟声响起时,晚餐早已准备妥当。头道菜是漂浮着一层厚厚奶油的蘑菇炖汤,接着上了烤得焦黄酥脆的猪肉派,尤里克示意约翰在长桌的末端坐下,而他坐在了另一端。
“好久,”尤里克长长叹了口气,“好久没有享受到这么轻松自如的一餐了。”
尤里克从瓷碗中舀了一勺汤,又咬了一口猪肉派。约翰有样学样,这一尝不要紧,浓郁的醇香混着酥脆的口感顿时让他欲罢不能。那些宫廷御厨虽然个个面目可憎,烹饪的手艺却着实不赖。
“任命很快就会下来,”尤里克叉起一块派饼塞进嘴里,“我让你做封疆大吏怎么样?”
封疆大吏……那枚晶石早已昭示了结局,他会死在自家城堡,死在封疆大吏这个位置上。越是伟大的荣耀越会把人拖向深渊,约翰仿佛又听到人那个老巫师阴恻恻的笑。
“臣下无能,恐难胜任封疆大吏这个位置……”
“你什么都好,老朋友,”尤里克打断了他,“就是虚伪,这点令我烦透了。”
“并非虚伪,”约翰据理力争,“封疆大吏的位置关系到帝国的命脉,而我从军前只是个酒鬼的儿子。”
“我祖上还是个蜡烛匠,”尤里克咽下最后一块猪肉派,“瞧,这并不妨碍我现在坐在这个地方。”
主菜是涂抹酱料的烤鸡,尤里克扯下一只鸡腿大嚼特嚼,“这只鸡有着名贵的血统,现在还不是任我等宰割?”
“名贵的血统?”
“是的,这是匹茨堡用特殊方法培育的肉鸡,味道别具一格,你真该尝尝。”
约翰扯下另一只鸡腿,咬了一口,就这一小口,他却上了头。
“血统保护不了这只鸡,正如这偌大的匹茨堡庇佑不了芬里克。”
“但您还是重用那些一无是处的军官,”约翰啜饮了一口葡萄佳酿,“那些家伙除了‘高贵’血统外还有什么呢?”
“你小子抓住我话中的漏洞,就得势不饶人,”尤里克用餐巾擦拭着嘴唇,“以前你总是这么干,如今也不例外。不过我喜欢。”
随你喜欢,陛下。约翰刀叉并举,很快消灭了自己的那份。随后上桌的是刚出炉的苹果酥,涂抹糖霜的蛋糕和牛奶布丁,面对诱人的甜点,他的胃却抗起了议。约翰咬了一口苹果酥,干掉半块蛋糕,就撑得吃不下了。封疆大吏就像这顿饭,美味至极却又分量十足,我……吃得下吗?
“陛下,”约翰打了个久违的饱嗝,“多谢您盛情款待,但我不会接受封疆大吏的任命,您随便给我找个地方……”
“很好,”尤里克做了个手势,“滚出去,滚出匹茨堡,越远越好。”
“如您所愿,陛下。”约翰鞠了个躬,离开了塔顶的房间。
任命很快下来了,他成了听潮堡领主,听潮堡是伫立在边陲海崖之上的一座孤堡,他的领地除了这座年久失修的城堡外,就只有海涯下的是十几户村落,仅此而已。约翰笑了,他边猛灌烈酒边咳嗽着,不知这是岔了气还是怎么,好一会儿才平复了下来。
“恭喜你,听潮堡领主!”他自顾自说着,酒酣耳热之际,他又一次掏出了那块晶石,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个孤独的老头独坐高位,与之相伴的唯有潮起潮落。
(轮回前传完)
新故事来了!!热乎的!!! 长度超越我的预期,先马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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