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亚瑟 发表于 2026-2-10 20:09:00

轮回(下)

Chapter4 杰森

    他步入了热砂战场,正如之前他千百次做过的那样。这是一片弥漫着滚滚沙尘的死亡之地,粗粝的岩石在骄阳下泛着红光,哪怕他穿着厚皮靴,脚下依然滚烫异常。他咬着牙,忽略了这种感觉,径直来到了前方不远处残垣断壁围起来的一座“竞技场”。

    “你迟到了。”巨人倚在一根断柱旁,那家伙足有两人高,体重想必也是常人的两倍。巨人赤裸着上身,拄着巨剑,那家伙转过身时,他看到了一张属于自己的脸。

    “我没有,”他抽出自身的佩剑,“而你,今天将会死去。”

    “是吗?”巨人挥出了巨剑,剑风激起了漫天的烟尘,“我倒想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传授给你的一招半式?”

    “那就用你自己的身体去感受。”

    双剑碰撞着,纠缠着,宛如一对难分彼此的爱侣。金属间蹦出了火花,周围被搅动的空气宛如风暴,风暴散去时,他昂首挺立,却也伤痕累累。倒下的巨人的样子变了,那张脸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尤伦.史沃德。

    “小子,你把我的剑招学了个十足十,”巨人咳出一大口血,“你从未发现,你有多厉害……”

    巨人死了,他壮硕的身躯化为了尘埃,只有那柄上古巨剑依然闪现着橙红色的光芒。呼啸的风卷起了漫漫黄沙,他伫立在这弥漫着沙尘的竞技场中,只觉怅然若失。头顶浓厚的云层遮蔽了烈日,而风暴就要来了。

    杰森.弗西斯醒了,夜色漆黑如墨,湛蓝色的双月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夜凉如水,汹涌的潮水带来了腥咸的湿气。这里一切都与梦境截然相反。梦境中他击败了那个巨人,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击败的是自己还是教官,而在真实中,他怕是永远也无法与尤伦.史沃德比肩。杰森离开了帐篷,他要找到父亲,还有教官,他的心中一片混沌,只有这个念头无比清晰。杰森沿着缓坡而上,经过了一座座营帐,有些人早已睡去,有些人根本没睡,那些醒着的人匆匆向杰森行着军礼,他挥挥手,只觉胸中烦躁。他失败了,失败的彻底。或许在所有人看来,他粉碎了三海诸侯的进攻,但倘若没有父亲与尤伦的力挽狂澜,自己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父亲骑在马背上的身影仍是那么高大,那一刻,领主仿佛摆脱了年龄的桎梏,他娴熟地操控着坐骑,铁剑化为森冷的死亡光圈。那一刻,父亲就是剑,剑就是父亲。自己永远成为不了父亲这样的人,而尤伦,他比父亲更强。

    远处闪烁着微光,杰森加快了脚步,在转过了一道弯后,他来到了父亲的营帐,营帐内空无一人,连教官也消逝无踪。不,这不可能。他冲出帐外,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朦胧的月色下,一切都尽收眼底,但哪里还有父亲的影子?利剑带着呼啸刺来,杰森就势一滚躲过了致命的攻击,他站起身子,只觉脖颈一凉。

    “不错,小子,可惜反应还是太慢。”教官走出阴影,那柄铁剑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

    “我们不是敌人,尤伦。”

    “但也不是朋友,”教官收起了剑,“在这里,我不能信任任何人。”

    我也一样吗?是了,在他心中,我还是那个叛逆。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油然而生,他走上了这条路,就注定无法回头,他不知道当年的父亲是否也是如此,但他明白,这条路荆棘丛生,险象环生。

    “父亲在哪里?”杰森注视着尤伦.史沃德,教官的脸庞宛如大理石雕刻出来的,仿佛永远没有表情,但杰森见识过他的笑容,那还是二十年前的事。你我都变了,老师。

    “大人有自己的事要考虑,”教官哼了一声,“托你的福,我们全都成了叛逆,一个都逃不掉。”

    “托蒙德赢了就不会,”杰森脱口而出,“迄今为止,他从未输过。”

    “是啊,无敌的托蒙德,人们都这么说,”教官啐了一口,“要我看,以往只怪雷霆堡公爵的对手太废物,才成就了他战神的名头。”

    话虽如此,但我早已别无选择,换了你或者父亲也是一样。

    “告诉我,父亲在哪里?”

    “我在这里。”父亲从帐篷后绕了出来,他仿佛又苍老了许多,脸上尽显疲惫。

    “父亲,我……”

    “你不够机警,我和尤伦从未离开,你找不到我们就乱了方寸,嗯?”

    “我无话可说。”父亲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尤伦更是个可怕的角色,他们若是配合无间,任何来犯者都只有死路一条。

    “今晚怕是有麻烦,”约翰做了个手势,“三海诸侯将会卷土重来。”

    “他们会从哪里来?”杰森说,“我们甚至根本找不到他们。”

    “告诉我儿子,老友,”约翰冲教官点了点头。

    “那些杂种们正藏在我们屁股后头。”

    他们在后山,我怎么会如此愚笨!那些家伙若是背后捅刀子,自己就完了,但他们没有这样做。那些家伙们在自己眼皮底下行动,接着强攻父亲的城堡。这不是个好策略,换做是自己,绝不会如此行事,但为什么?他的脑中犹如充塞着一团乱麻。一定有原因,小的时候,父亲曾说过,哪怕做出再荒诞不经的事,背后一定也遵循着某种动机。三海诸侯的指挥官们或许有庸手,但没有笨蛋,他们多半在计划着什么,一定。

    夜空中闪烁着一颗星,它悬挂在遥远的北方,透着璀璨的光。杰森望着它,仿佛望着他自己。“他从北方来,带来了剑与火……”这是杰森孩童时常听到的一首民谣,那个时候他总是向往民谣中那位仗剑驰骋的英雄,但却不知道,那位英雄正是自己的先祖。我的身体里流淌着北方人的血,所以我也渴望剑与火吗?他望了一眼父亲,是了,父亲当然也继承了先祖的豪迈与热血。父亲,你我是一样的。杰森握持剑柄的手开开合合。他望着父亲,浑身的血液不觉间沸腾了起来。

    “父亲,那就让他们来,您会看到我是如何打倒他们的。”

    杰森穿梭在营帐间,他唤醒了几乎所有的人,直到来到了一间奢华的大帐前。杰森皱紧了眉头,因为没人命令得了这个家伙。莱斯.闪击半睁着迷离的睡眼踱出帐篷,他赤着上身,左手搂着一个近乎全裸的年轻女子,右手握着一瓶白兰地。真难以想象,眼前这个纨绔就是托蒙德.闪击,雷霆堡公爵的胞弟。莱斯打了个嗝,喃喃咒骂着什么,他在那女子的胸前狠狠捏了一把,后者涨红了脸,退了下去。

    “瞧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嗯?”

    “穿上衣服,拿起武器,集合了,莱斯百夫长,”杰森忽略了眼前之人呼出的浓烈酒气,“跟着我,去揍那些三海诸侯。”

    “三海诸侯,呕……”莱斯吐了一地,秽物散发着恶臭,“抱歉,长官,但我现在提不起刀剑,更骑不了马,你最好还是另请高明。”

    “那你倒有力气搞女人?”杰森上下打量着莱斯.闪击,他的身子就像一根麻杆,皮肤宛如牛奶般苍白,而那双深色的眼睛好似蒙着一层雾。他的湿发黏在额头上,胸前的浓毛汗津津的,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战斗”,真搞不懂,托蒙德为什么把这样的人塞给自己。

    “这是我的私事,你管不着,长官。”莱斯又吐出了一口酒气。

    “我是管不着,但三海诸侯们的刀剑可不长眼睛,”杰森说,“你要留在这里逍遥快活我不拦你,但请记住,我无暇分兵护你周全。”

    我倒要看看,你胯下那玩意儿在面对三海诸侯时是否也硬的起来。杰森撇下那个纨绔,他骑上了战马,清点着人数,之后便看到了教官和父亲。

    “老爹,我……”

    “你的军队,你做主,”父亲摆摆手,“而我的事,我做主。”

    “您应该呆在营中,而尤伦,”杰森望着教官,“你更应该和领主大人形影不离。”

    “你父亲宝刀未老,”教官说,“你不能阻止大人想做的事,但我向你保证,小子,我会随侍在大人身旁。”

    杰森点了点头,他知道尤伦的能耐,而父亲就是父亲,他是听潮堡领主,更是北方勇士的后裔。“奔腾不息”作为家族箴言,也是父亲一生的写照,或许这一次,是他最后的愿望呢?杰森的心猛地一阵收缩,他硬生生压下了这个念头。夜已深,风乍起,他审视着自己精心挑选的一千人,胸中不由地燃起了一团火。这一千人堪比锋利的长刀,将会像切熟奶油般把三海诸侯切成数段。而剩下的人则严阵以待。他有种预感,这会是场硬仗,但胜利终究属于自己。

    “等等!”莱斯.闪击步履踉跄,他身上松松垮垮套着锁甲,腰间悬着一柄华而不实的铁剑,铁半盔对他的头来说太大了,身后的猩红色披风在地上拖曳着,看上去颇为滑稽。

    “你想出战?”杰森挑起了一侧眉弓。

    “我想过了,跟着你,准没错儿,”他呼哧呼哧喘着气,从腰间拔出那把华丽的细剑,“而且我的剑饥渴难耐哦,它想尝到血。”

    “现在我对你另有安排,百夫长,”杰森瞥了一眼莱斯,“你和其他人固守营地,直到我回来。”

    “不,”那家伙的嗓音尖利的像个娘们,“你不能剥夺我的荣誉!不能……”

    你有哪门子荣誉?

    “莱斯,你负责指挥剩下的人,这是个重大的任务,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胜任,”杰森说,“莱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呕……”莱斯又吐了起来,天知道这家伙喝了多少酒,这种醉鬼要是上了前线不是把自己砍了就是把同僚砍了,瞧瞧,怕是现在他连路都走不稳。

    “哥哥看重你,长官,”他喷出一口酒气,“祝你马到成功,而我也不会让你失望。”

    他上钩了,“我期待着你的表现,百夫长。”

    你只要别把小命丢了我就感激不尽了,傻瓜!杰森跨上了战马,他做了个手势,率先奔出了军营……

    后山一片寂静,只有猫头鹰的叫声偶尔回响在耳畔。这里有帐篷,却没有营火,杰森一路骑行,却什么都没发现。这不对,猫头鹰的叫声瘆人得很,宛如深渊之鸟的厉啸。父亲纵马上前,他的眉头蹙紧了,口中喃喃念叨着不知名的词汇。教官紧跟其后,他手搭凉棚,吹了记口哨。

    “那帮杂碎多半是跑了,但他们会去哪里?”教官转过了头,“你怎么看,小子?”

    “或许他们根本就没跑,只是我们看不见,”父亲说,“后山地形复杂,他们会从任何地方冒出来。”

    任何地方?杰森熟悉后山的一草一木,孩童时他就随着父亲来后山打猎,有时陪着他的是尤伦,有时是罗宾和雷蒙,但更多的时候是他独自一人。他仍记得自己在这个地方亲手捅死了一匹豺狼,那年自己才十五岁,他完成了壮举,却无人见证。如今了他又卷土重来,而这一次,所有人都将见证。

    一支翎羽箭射倒了一名步兵,无数的利箭借着夜色划破长空,更多的步兵倒了下去。

    “不要慌,把盾架起来!”杰森挥剑挡开射来的箭支,他伏在马背上,胯下的坐骑辗转腾挪躲避着箭雨。远处亮起了火把,杰森瞧见了金珊瑚旗,腥红色海贝旗和白底黑边七腮鳗旗以及无数长枪组成的钢铁森林。他着了道,但几个回合可定不了输赢。他操控着坐骑来回驰骋,下着一连串命令,“枪兵上前,弓箭手准备!预备,放!”这就像是打猎,然而那些家伙是人,但这不更有趣吗?干翻他们铁定比痛饮一桶葡萄佳酿还要爽!

    步兵冲了上来,那些家伙们身穿精良的甲胄,手中的长矛反射着森冷的光,杰森挥剑猛砍,削断了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的矛尖,又一记斜劈,卸下了那个倒霉蛋的胳膊,那家伙捂着断臂尖叫着倒了下去,被自己的坐骑踩成了肉泥。第二个冲上来的是个壮硕的家伙。他挥动着链枷,另一只手持着盾牌,盾牌上画着红色的海贝,应该是威廉.海格特的士兵。杰森低下了头,躲过了链枷的横扫,剑刃砍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一回合是平局。那家伙笑出了声,你很快就笑不出来了,铁剑连削带砍,木削纷飞中盾牌变成了筛子,那家伙张大了嘴,满脸的惊讶,杰森没等他缓过神一剑削去了他半张脸,腥臭的血液随着那人倒下喷了出来,对,就是这样。杰森只感全身燥热,他的心砰砰跳着,透过铁半盔,眼前一片血红。

    杰森冲进了三海诸侯的队伍,他从来没这么痛快过,铁剑挥处必有一人丧命,他架住了挥来的利剑,削断了涌来的长矛,捅穿了步兵的身躯,砍断了枪兵的脑袋,那些侥幸捡条命的士兵要么被自己的坐骑踩死,要么被友军捅成窟窿。不够,这还不够,杰森仿佛又来到了梦境中的热砂战场,剑刃掀起了一阵风暴,在湛蓝色双月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在箭矢和刀剑长矛中穿梭,游走,仿若一缕清风,又宛如一尾游鱼。凄厉的叫声不绝于耳,那些家伙不是断手就是断脚,要不就是脑袋搬家。这一切杰森毫不理会,他只是劈砍刺削,收割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巨斧荡开了铁剑,砍断了马腿,他跌落了下来,铁半盔滚出数码远。巨人狞笑着,举起了宽刃斧,他握剑的手指开开合合,汗水浸透了链甲衫,杰森喘着粗气,心跳如雷。

    变天了,冷风裹挟着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杰森跪在泥泞中,盯着眼前的蛮兵。蛮兵都是真正的北方人(域外之地的野人),传说他们吃生肉饮人血,甚至能生撕虎豹,但传闻毕竟只是传闻,这个蛮兵不过是个傻大个,没什么好怕的。

    “小子,我要砍下你的头,”那个家伙大声笑着,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杰森瞥见蛮兵腰上绑着一连串头颅。这家伙势在必得,但他浑身都是破绽。更多的蛮兵涌了上来,这些蛮兵围成一个圈,将背负的巨型盾牌解下,竖起圆形的盾墙。蛮兵们叫嚣着,不停地用双掌击打着盾面。决斗,这是那些野人特有的解决方式,但他们脑子坏掉了吗?这并不是决斗,而是战争。

    “你们真会玩,”杰森舔了舔嘴唇,“那我就奉陪到底,野人。”

    杰森紧握着铁剑,他摆了个架势,低伏着身躯,凄风冷雨持续不断,整个后山很快成了一片泽国,他在泥泞中移动着脚步,变换着身姿,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名野人。宽刃斧起起落落,野人咆哮着横冲直撞,盾墙在在利斧中发出了悲鸣,杰森脚下不停,铁剑频频刺出,这些蛮兵全身上下只裹着兽皮,这就是他们的弱点。杰森第三次刺中了他,这一次是大腿,蛮兵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像牛一样呼哧呼哧喘着气,大半个身子被自己的血染红了。你完了,杰森挺身而上,铁剑直上直下,往蛮兵身上招呼。雨势渐大,蒙了他的眼,透过雾气和雨帘,前方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轮廓,而脚下,该死,他陷进了泥泞中。

    “吼吼吼……”这些野人发出了类似动物的嚎叫,他们拍打着盾墙,掀起一阵噪音。杰森飞了出去,他撞在了盾墙上,又被推进场中。杰森的胸口一阵剧痛,想必是肋骨断了,更糟糕的是,他的剑也丢了。刚才那一下犹如被铁锤击中,再来一次我就完了,杰森啐了一口,他踉踉跄跄站起身,盯着眼前的敌人。那家伙宛如一座流血的肉山,而自己仿佛是在山洪中摇摇欲坠的腐烂木桥,是桥先被冲垮还是肉山先流干血?野人扑了上来,杰森啃了一嘴泥,他的肺好似被抽空了,铁铸般的拳头敲打在身上,杰森的骨头仿佛散了架。我要么被打死,要么被溺死,他不敢往下想,他的双手在泥泞中扑腾着,直到触到了一片坚硬的金属,那是他的剑,杰森的勇气回来了,他往后捅了一下,又一下,那座肉山塌了,杰森满手是血,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那个蛮兵的,无所谓了,他早已死透。杰森推开肉山,他屹立在暴雨中,仿佛屹立于热砂战场上。他颤抖着挪动了一步,却倒吸了一口凉气,胸口宛如锥子搅动着,全身的骨骼也好似发出了悲鸣,但他不在意这些,杰森又往前挪了一步,那些野人丢下盾牌,溃退的正如他们聚集地那样快。真没用!他大笑出声,却咳出了血沫。雨幕中,一骑飞奔而来,骑士一身华丽的板甲,杰森不认识这家伙,但从他盾牌的纹章来判断应该是自己人,机会只有一次,要么活,要么死。

    “你效忠于谁?”杰森扯着嘶哑的嗓音问道,但愿骰子照我的意愿转动。

    “我效忠于伊卡洛斯大人。”骑士掀开面甲,露出一张坑坑洼洼的脸,“大人,您又效忠于谁?”

    “我效忠于雷霆堡公爵,托蒙德.闪击。”杰森上前一步,伸出了手,“我是杰森.弗西斯,公爵最信赖的朋友。”

    “我听说过您,大人,”骑士下了马,“伊卡洛斯大人就在那边,我带您过去。”

    伊卡洛斯.鲍里斯,远山领主,也是公爵的封臣之一,他来的可真是时候,杰森耸耸肩,“带路吧!”

    三海诸侯又一次销声匿迹,只留下了成打的尸体。雨势渐止,不远处的一道缓坡上簇拥着一票人马,这些人与自己的部下截然不同,他们全都身着华丽的铠甲,披着名贵的丝绸披风,胯下的战马也各个膘肥体壮。这些家伙全都是名副其实的骑士和贵族,但他们铁定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战争。十几码外竖起了一座营帐,不消说,那定是伊卡洛斯的临时指挥所,杰森跟随那名骑士钻进了营帐,营帐内只有三个人,那名胡子修剪整齐的光头定是伊卡洛斯.鲍里斯无疑,父亲和教官在折叠桌前正襟危坐着,帐篷一脚点燃了火盆,光亮和烟雾驱散了冷冽的湿气。这里很暖和,杰森却打了个哆嗦。伊卡洛斯大人是个不拘言笑的家伙,没人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但他的出现本身就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到目前为止,你做得很好,”伊卡洛斯呷了口茶,他的蓝眼睛在杰森身上打着转,“但令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何主动进攻?”

    “我们胜了,这就足够了。”

    远山领主瞥了侍卫队长一眼,“侥幸而已,如果你当三海诸侯都是些白痴,那你就是白痴。”

    “仗是我们打下来的,不像有些人姗姗来迟,”尤伦啐了一口,“我跟你保证,大人,你要是见了蛮兵,准尿裤子。”

    “扯嘴皮子就不用了,”伊卡洛斯抵着下巴,烛火中,他的双眼透着荫翳,“我带来了雷霆堡公爵的最新指示。”

    “是什么?”

    “守住这个地方,”远山领主说,“或者尽量拖住他们。”

    “请原谅,大人,”开口的是父亲,此时的他又成了行动不便的老人,父亲颤巍巍伸出了手,指着伊卡洛斯,“我有两个疑问。”

    “请讲。”伊卡洛斯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你们挑起这场战争的缘由是什么,也不想过问,”父亲一口喝干了茶水,“但雷霆堡公爵为什么让我儿子守在这里?这个地方没有任何战略意义。”

    “表面不构成威胁的地方往往就是成败的关键,”远山领主的蓝眼睛盯着父亲,“眼下这块土地就是这样的地方。”

    “就算是吧,”父亲耸了耸肩,“公爵带走了大部分的兵力,留给我儿子的人少得可怜,既然他如此重视这个地方,为什么执意如此?”

    “因为,托蒙德.闪击相信你儿子的能力。”

    “因为我儿子是诱饵。”父亲说。

    “你这么理解也没错,”伊卡洛斯站起身,“我要安顿自己的属下,失陪了,各位。”

    “我不喜欢他。”尤伦望着远山领主消逝的背影说。

    “没人喜欢他,但我们可不能怠慢他,特别是这个节骨眼上。”父亲叹了口气。

    “老爹,我先告退。”杰森离开了帐篷,他走得很慢,胸腹间犹如火烧般难受,他的马没了,这个地方离营地少说也有一里格的路程,况且天还下着蒙蒙细雨。我不必硬撑着,他想。只要找到随军医师一切都不成问题,但这里没有医师。他挪动着脚步,朝另一顶帐篷走去。

    折叠桌前那名骑士翘着腿,手中滚出一颗骰子,对面的另一名骑士装束的人抛出两枚金币,“好吧,你赢了,不过记得请我喝酒。”

    “诸位,这里可有医师?”杰森问道,他的胸口又疼了起来,这不是个好兆头。

    “滚开,别来烦我们!”输钱的那个家伙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杰森,眼中透着不屑。

    他当我是扈兵,这怪不了这些家伙,杰森自己穿的只是轻便的锁甲,而他们装束的是上了釉的上好板甲,但有什么样的指挥官,就有什么样的手下。这些人完了,他们撑不过下一次攻击。

    “该滚开的是你们!”帐帘掀开,钻进一个浑身黝黑的老头,他指着自己嚷了起来,“他是杰森将军,公爵的左膀右臂,不是你们这些纨绔比得上的。”

    两名骑士互望了一眼,耸耸肩,推开了帘门,空地上点燃了无数支火把,又有无数顶帐篷竖了起来。

    “他们怕你。”杰森说。

    “当然,将军,”老头点了点头,“来,让我看看伤势。”

    杰森卸下了锁甲,解开衬衫的纽扣,他冒出了汗,仿佛这个动作耗尽了浑身的力气。

    “肋骨断了,”老头审视着伤口,“但不碍事。”

    “你是谁?”杰森盯着老头,他在托蒙德军中呆过,却从未遇到过这样肤色深遂的人。

    “我是谁?”老头咧嘴一笑,“你可以称我为公爵的大脑,也可以叫我阿斯特拉.巴拉巴。”

    巴拉巴,奇怪的姓氏。眼前之人应该不是这片大陆的人,但相传在南方的一块岛屿上,生存着肤色黝黑的土著。他倒吸了口凉气,老头以不知名的手法接好了自己的断骨,之后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取出了绷带,镊子和剪刀。

    “你不能做剧烈的动作,至少在伤口彻底痊愈之前是这样,”老头边缠绷带边说,“为你自己好,如果你还想以后骑得了马,拿得起剑的话。”

    “紧遵教诲,”杰森说,“告诉我,巴拉巴大人,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不算多,除了十来个贵族和几十个骑士外,就只有一百扈兵。”

    “那你们打算呆多久?”

    “这要看伊卡洛斯大人的意思,”老头剪掉多余的绷带,“但我向你保证,没人喜欢这地方。”

    我也开始不喜欢这地方了。黎明时分,杰森踱出帐篷,血的味道在四周弥漫,到处是缺胳膊断腿的人,他们不是死了,就是在死亡的边缘徘徊。杰森在帐篷外找到了自己的副官,一名只有十五岁左右的男孩,男孩的头上缠着绷带,他的一只眼睛肿胀地睁不开,另一只眼睛晦暗无光,好似蒙上了一层雾。男孩嘴角处一片淤青,左腿也瘸了,他握着一根木棒,走起路来颇为笨拙,而昨天,这个孩子还是个活蹦乱跳的主。战争改变了一切,幸存下来的人要么犹如铸铁般强硬,百折不挠,要么仿佛纸糊般脆弱,一碰就碎。孩子,但愿你是前者。

    “小奥特,”杰森朝朝副官点了点头,“再次看到你真高兴。”

    “我也是,长官,”男孩站直了身体,“愿您武运昌隆。”

    他总是这么的说,杰森想笑,却笑不出来。武运昌隆是用牺牲换来的,然而这才刚开始,这一切,父亲早就经历过。他的身上仿佛压了千钧重担,迫得自己喘不过气,每一个逝去的袍泽都是一笔无法偿还的债务,而幸存的战友又何尝不是一个个必须兑现的承诺?杰森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条路很不好走,但他必须走下去,别无选择。天放晴了,朝阳驱散了浓黑的云层,也带了难得的暖意。杰森在一名士兵的搀扶下骑上了一匹浑身黝黑的公马,它喷着响鼻,前蹄不断躜动着。这是匹好马,而它的主人显然是送了命。

    “长官,我们就要到了。”小奥特说。

    “是的,我看到了。”

    映入眼帘的是滚滚的浓烟,不对劲,杰森催马上前,数十码外横七竖八躺着遍地的尸体。杰森下了马,他翻过一具尸体,尸体早已僵硬,壮硕的躯体扭成古怪的姿势,那双大如铜铃的眼睛无神地盯着杰森。是蛮兵,或者说是野人。野人的尸体仿佛堆成了山,这意味着……

    “我们没有丢掉老巢,大人,”莱斯.闪击一身血污,手中的佩剑早已砍缺了口,他啐了一口,“看着这帮杂种嚎叫着死去可真痛快,嗯,比干了十个妞儿还痛快!”

    “到底怎么回事?”杰森说,放眼望去,前方已是一片焦土。

    “我们打了蛮子们一记闷棍,就是这样。”莱斯抹了把脏兮兮的脸,他的棕色头发犹如稻草般凌乱。

    “你选择主动出击?”真是没想到,眼前的纨绔还有这般本事,“百夫长,带我们回营地。”

    “没有营地了,”莱斯耸了耸肩,“眼下我们全部藏在山中。”

    “那么……”杰森咬着牙,“带路吧。”

    很显然,现在形势变了,营地没了,而伊卡洛斯大人的手下占据着后山。他们是友军没错,但都是些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主,杰森可不想成天看着那些人的脸色行事。父亲来到自己身旁,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父亲骑在马背上是另一副姿态,他挺直着腰板,轻松自如驾驭着坐骑,仿佛自己从未衰老过。

    “不必烦恼,儿子,”父亲开了口,“战斗中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说不定惊喜等在后头。”

    “我没有,老爹,”杰森询问父亲,“对于伊卡洛斯大人的到来,您怎么看?”

    “该来的总会来,”父亲回答,“就算不是伊卡洛斯大人,也会是其他人,不要怠慢他们,但也要和这些人保持距离。”

    我就是这么想的,父亲。他们拐过一处山坳,又上了一道坡,山路崎岖,心路亦然。他们在向上,向上,直到来到一座洞穴。洞穴前守着两名披甲执锐的卫兵,他们蹲在地上,玩起了骰子。片刻,其中一名卫兵捅了捅他的同伴,两人站起身,那名年长的卫兵清了清嗓子,嚷了起来。

    “口令!”

    “踢你奶奶的屁股!”莱斯.闪击右手比了个手势。

    真是不像样,这家伙仍然是个纨绔,杰森挑起了一侧眉弓,而父亲笑出了声。

    “不得不承认,你的部下很有个性。”教官纵马上前,他提着酒袋,猛灌了一大口。

    “给。”尤伦递出酒袋,杰森接了过来,他尝了一口,很辣,却够劲儿。

    “莱斯,接着。”杰森抛出酒袋,百夫长一把接住,他把嘴凑到袋口,贪婪地吮吸着。

    “你倒是一点不客气。”侍卫队长望着早已干瘪的酒袋,大摇其头。

    “我饿了就吃,渴了就喝,”莱斯歪着脑袋,咧嘴一笑,“碰到妞儿嘛,当然就提枪上阵咯!”

    “行了,行了,我们都知道你的德行,”杰森摆了摆手,“带路吧。”

    洞口很小,但越往深处越是宽敞。杰森望着头顶的钟乳石和犬牙交错石柱,心却一点点往下沉。三海诸侯就是从这个地方冒出来的,然而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敌人,看样子洞窟不止一个。洞窟内重新搭起了帐篷,煮食罐内炖着汤,而营火遍布四周,远远望去宛如璀璨星辰。父亲抬头茫然四顾,惊呼出声。

    “我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四十年了,从来没有。”

    我也一样,杰森心想。

    Chapter5 约翰

    “杰森的新指挥所,你觉得怎么样?”约翰问。

    “不错,很有特色,也很隐蔽,”教官说,“但这个地方聚集了太多人,容易被一锅端。”

    “我也是这么想的,”约翰凝视着洞顶的钟乳石,“就算躲过了三海诸侯和那些野人,万一这地方塌方……”

    “不会,我跟你保证,”那个叫莱斯的家伙凑了过来,“这地方很牢固,况且四通八达,那帮杂碎不可能把每个洞口都堵死。”

    你们也不可能守住所有的洞口。这就像守城,城门越多,兵力就会越分散,就算你不明白,我儿子也应该明白。

    “你叫莱斯是吧?”约翰回过了头,“幸会,那么请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说来也巧,”莱斯耸了耸肩,“我是在一次撒尿的时候发现的。”

    撒谎,那家伙自以为满得巧妙,但眼神出卖了他。约翰没有怪他,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我没有赢得他们的认可,我甚至也没有赢得尤里克王的认可。如今他的身份尴尬了,在国王眼中他是叛逆,在托蒙德眼中,他同样不值得信任,但我至少可以做到我能做的事。

    “莱斯,那么请再告诉我,你是怎么击退野人的?”

    “你说那些不开眼的蛮子?”莱斯手舞足蹈了起来,“这洞之前就是蛮子的老巢,我用烟把他们熏了出来,接下来嘛,用弓箭射,用长矛捅,用刀剑砍,就这样。”

    “你运气不错,可真是武运昌隆!”这又是漏洞百出的谎言,但谎言中却套着真相。我没必要揭穿他,约翰想。

    “你真该瞧瞧我是如何踢他们的屁股的……”莱斯唾沫四溅,他眉飞色舞,吹嘘着自己的骄人战绩。这下引来了更多的人,而这些人都是跟随儿子到后山的那一批,而另外一群人眼中大多透着不屑。

    “你们的指挥官在什么地方?”约翰打断了他,“劳驾你带我去见他。”

    “将军有访客,”莱斯打了个嗝,“但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约翰不再言语,他朝尤伦.史沃德比了个手势,后者站起身,走向了一旁。

    “失陪了,年轻人,”约翰说,“我和我的人随意逛逛。”

    “将军早就下了指示,”莱斯挥了挥手,“你们可以在这个地方任意行动。”

    洞窟大的难以想象,难怪能藏住一支军队。约翰踱着步,一路上尽是钟乳石和石笋,还有连接洞顶的石柱。这个地方不一般,能够发现这里的的人不仅运气绝佳,还有着敏锐的洞察力,那家伙具备这些吗?

    “老友,你对那个人怎么评价?”

    “您指的是谁,大人?”

    “就是那个叫莱斯的家伙。”

    “要我说,”教官沉吟了一下,“他喜欢美酒和女人,典型的纨绔。”

    “不要小看他,”约翰竖起一根手指,“他打败了那些野人,更是发现了这个洞穴。”

    “我没有小看他,大人,”侍卫队长说,“再怎么样,那家伙都是闪击家族的人,而那个家族总是名将辈出。”

    “二分之一又二分之一的概率,”听潮堡的领主长叹了一声,“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您说什么?”教官挠了挠下巴。

    “一个人,不论是谁,”约翰告诉尤伦,“截然相反的特质绝不可能在同一人身上共存,可莱斯.闪击偏偏是个例外。”

    “有意思,大人,”教官咧嘴一笑,“您儿子有这样的人辅佐,想必打乱了某些人的如意算盘。”

    他指的是谁?尤里克王,雷霆堡公爵还是远山领主?或者三者皆有份?

    “未来的走向就让诸神来定夺,”约翰告诉教官,“我们的职责是做好眼前的事。”

    一群人堵住了路,他们分成了两拨,剑拔弩张地对峙着,就差拳脚相加了。左边那拨领头的是个壮硕的光头,他光着膀子,摩挲着沙包大的拳头上戴着的指虎,一双三角眼睥睨着对方。右边为首的是个瘦子,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但个子却比那个壮汉高出两个头,瘦子两手来回抛着匕首,他满脸堆着笑,笑容却猥琐至极。

    “格罗姆,揍扁瘦子!”

    “索斯,给胖子点颜色瞧瞧!”

    “……”

    两拨人呐喊着,推搡着,推搡很快就升级为了擦枪走火,几个不开眼的倒霉之人不是被敲了脑袋就是被挨了老拳,他们犹如喝醉的酒鬼般倒了下去,空出来的位置很快被后面的热血上脑的士兵填补了。这些人有的赤手空拳,但更多的人挥着干草叉和镰刀。

    “去看看,怎么回事?”约翰摇了摇头,械斗永远是最卑劣的陋习,他仍记得当年在尤里克军中发生的那次械斗,他不得不吊死领头的,剩下的每人抽一百皮鞭,以儆效尤。很快,教官回到了自己身边,他耸了耸肩,“我们管不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约翰问。

    “左边的人不久前统统跟随杰森去到后山,右边的家伙都是留在营地的人。”

    “那又如何?”约翰挑起了一侧眉弓。

    “这明摆着,大人,”教官叹了口气,“两拨人谁也不服谁,他们都自视甚高,互相瞧不起。”

    他们打算如何收场?倘若他是杰森,就好办得多,吊死领头的,鞭打跟随的,但这个地方可没自己说话的份。不安在心中蔓延,约翰仿佛闻到了血腥气,那不是敌人的血,而是自己的人血。这不行,他必须找到杰森。

    “老友,找到我儿子,要快。”约翰说。

   尤伦.史沃德没有动,他只是摇着头,“只怕为时已晚,杰森也许控制不了局面。”

    “我们原路返回,去见莱斯。”

    “用不着了,”教官说,“我可以解决。”

    “你……怎么解决?”约翰望着尤伦,“这里不能使用暴力,否则你就和他们没两样。”

    “您就信我一回吧,大人。”

    这回约翰总算是见识到了教官的能耐,他穿梭在人群间,夺走了他们的武器。他的速度太快了,没人反应过来,约翰却看得真切。尤伦随抓随扔,干草叉,镰刀,木棍,链枷撒了一地。当他来到格罗姆和索斯面前时,那两个人一个腿抖如筛糠,另一个尿湿了裤子。格罗姆光头上渗出了汗水,他愣愣盯着自己的拳头瞧,那双指虎早已不翼而飞。索斯的双手间空空如也,而自己的匕首就插在自己两腿间的岩石上。

    “有事好商量,别整天剑拔弩张,行吗?”尤伦朝格罗姆递上指虎,又拔出匕首还给了索斯。

    “你……你懂什么!”格罗姆叫嚣着,但明眼人都清楚,这家伙只是外强中干,而另一个更是绣花枕头。

    “我是不清楚你们之间的梁子,但我至少明白一件事,”教官竖起了一根手指,“我们的处境很不乐观,再闹内讧,只会便宜三海诸侯那帮混蛋。”

    “说得好,尤伦,”杰森分开人群,来到了教官的面前,“我又欠你人情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约翰只顾着眼前,却没留意身后。这可不妙,尽管是儿子,约翰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倘若是其他人偷摸到身后,又偏偏不怀好意,自己只怕早被捅个透心凉。莱斯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他一改往日的轻浮,满脸透着荫翳。

    “啪!”莱斯抽了那个叫索斯的瘦子一耳光,那家伙险些跌倒,“啪,”反手又是一记耳光,那个倒霉蛋终于被抽得转了圈,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们尽给老子惹事!”莱斯上瘾了,他踹了索斯一脚,“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那个纨绔盯着瘦子踉踉跄跄的背影,啐了一口,“呸,不开眼的杂碎!”

    “你意下如何,将军?”他转向了杰森,“我已经处罚他了,这事到此为止比较好。”

    “我同意,”儿子点了点头,“这事就到此为止,我向你保证,今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

    杰森径直走向了格罗姆,后者简直是大汗淋漓,他的腿哆嗦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将军,我……”

    “我明白,格罗姆,”杰森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们总想证明点什么,但却不是时候。”

    “是他们,”格罗姆咽了口唾沫,“他们先挑衅我们,说我们只是去闲逛。”

    “不必理会,”杰森说,“战场上见分晓就行。”

    这场风波最后不了了之,杰森做得漂亮,但总是缺点什么。是了,不是他缺了点什么,而是我缺了点什么。当年,他逮捕了挑头的,然后吊死他们,受刑者有七人,其中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兵,另外两个是毛都没长齐的孩子。那个老兵曾立下赫赫战功,只要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光荣退役,而那两个孩子在经过轮番战火洗礼后宛如铸铁般百折不挠,怎料想……残酷的纪律固然能够打造一支钢铁之师,但深远的眼光却能够成就一支模范之师。你确实比我强,儿子,约翰想。

    晚些时候,他们受邀来到了杰森的营帐,儿子正在折叠桌前读着一封信,橙黄的蜡烛透着昏黄的光。杰森揉了揉眼睛,抬起了头,疲惫与困顿写在了脸上。

    “老爹,教官,我需要你们的谏言。”

    “什么事,杰森?”

    “有人要投诚,就是这么回事。”

    “这可奇了,”教官挑起了一侧眉弓,“我这辈子可从来没听说过三海诸侯会有人临阵倒戈。”

    世事难料,老友,这世道可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是乔舒亚,海天镇领主,”约翰接过信笺,“他的语气谦卑的过了份,这可不像平常的他。”

    “乔舒亚,”尤伦.史沃德抚摸着下巴,“他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这封信是被截获的,”杰森笑着说,“而且你们也应该见见被我们‘请’来的客人。”

    他们来到了僻静处的小帐篷,杰森掀开帐帘,钻了进去,约翰和教官紧跟其后。烛光中,乔舒亚.弗莱靠在折叠椅中,手中端着一杯红酒,好不惬意。

    “你倒好享受!”教官撇撇嘴,“弗莱家族的人什么时候成了首鼠两端的投机者了?”

    “注意你的言辞。”乔舒亚放下酒杯,站起身。

    “乔舒亚.弗莱。”

    “约翰.弗西斯。”

    “我们有几年没见面了,老朋友?让我算算,”海天镇领主掰了掰指头,“三年,四年?还是五年?”

    前一天我们刚见过面,你的人差点要了我的命。

    “你说你来投诚,为什么?”约翰说。

    “因为我厌倦了,”乔舒亚加重了语气,“厌倦了这一切,这本是收获的季节,而我们被迫来打这场该死的仗。”

    海天镇领主从衣兜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信,“各位不妨请看尤里克王蛮横的嘴脸。”

    约翰接过信笺,脸色却变了又变。

    “这不是我认识的陛下。”他递还了信笺。

    “你从来都没真正认识他,我们也一样,”乔舒亚赞同道,“尤里克王坐在宝座上发号施令,却从来没考虑到我们这些臣属的难处。”

    “可你们还是来了,”尤伦说,“不仅来了,还干的颇为卖力。”

    “换了你又如何?”乔舒亚瞥了一眼教官,“公然抗命与叛逆无异,如果你不怕被褫夺封地头衔,身陷牢狱,再来说这话吧。”

    乔舒亚上下打量着教官,眼中愈显轻蔑,“啊,你根本不是贵族,也不在乎这些……”

    乔舒亚,留神,尤伦可不是个善茬。

    “是啊,是啊,”教官说,“你们这些人太在乎自己的身家性命,所以打起仗来才畏首畏尾,你瞧不上我,但我宰了你的骑士,你怎么说?”

    “够了,”杰森站起身,“耍嘴皮子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乔舒亚大人,你可是真心投靠我们?”

    “我只能保证中立,就让那些打着七腮鳗,猩红海贝和金色珊瑚旗号的家伙们和你们做对吧。”

    “打着海鸥旗号的人呢?”杰森步步紧逼。

    “我说过了,我保持中立,我麾下的士兵不会参与这场战争游戏。”乔舒亚扯了扯衣领,约翰知道这是他的老习惯,只要焦躁不安,他就会这么干。

    这恐怕不行,你不选边站队,那就里外不是人了,特别是这个时候。

    “你可以整编你的军队,投入公爵帐下。”约翰明白,这话本该由儿子说出来,但……

    “你要求的太多了,约翰.弗西斯,”海天镇领主摇了摇食指,“我这次来,就冒了很大风险。你儿子的斥候蒙住我的眼,把我带到了这里,或许我已无法回头……我就直说好了,约翰,你为何也站在了雷霆堡公爵这一边?”

    我为何?因为陛下派你们攻击我的城堡,诋毁我的名声,这理由够吗?“你若投诚,就倒戈相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父亲……”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儿子,”约翰打断了他,“乔舒亚大人没有选择的余地,要么加入我方,要么和我们为敌,就这样。”

    “两位不妨听我一言,”乔舒亚.弗莱开了口,“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但我也有我的难处,正如信笺上说的那样,海天镇已经不设防了,尤里克王随时可能南下,占领我的领地。”

    “托蒙德赢了就不会,”说话的是杰森,“你的加入,能够打破这里的僵局,等料理了那些三海诸侯,我们就北上和公爵大人汇合。”

    “你们赢不了,你们或许已经见识了蛮兵的厉害。”

    他指的是野人,约翰想。他见识过,也打过照面,那个野人险些把自己劈下马,要不是尤伦及时赶到,自己早就变为一具冰冷的尸体。那个时候,他们被七八个野人围攻,教官却一剑一个,干净利落地料理了他们。约翰瞥了一眼身旁的教官,或许胜利的天平终将向我们倾斜。

    “你或许可以提供情报。”杰森说。

    “说说看,”乔舒亚耸了耸肩,“没准我真能帮到你们。”

    “比如三海诸侯的老巢在哪?”尤伦开了腔,“只要知道这些,我们就能踢他们的屁股。”

    “你越来越像莱斯.闪击了,教官。”杰森笑了起来。

    “是吗?”尤伦咧嘴一笑,“老实说,我喜欢那家伙的做派,嗯,办起事来不拘一格,却又行之有效。”

    或许你知晓了他的真面目就喜欢不起来了。约翰记起了那个年轻人,他是玩世不恭,但谁又能定论这副懒散颓废的皮囊下一定装着平庸的灵魂?

    “莱斯.闪击在这里?”乔舒亚满眼吃惊,“你们任由他在这个地方随意溜达?”

    “怎么?”教官回答,“那小子挺对我的脾气。”

    “他是个怪物,你们……你们以后会知道的,”海天镇领主叹了口气,“我可以走了吗?”

    “你还没有回答问题,大人。”杰森说。

    “他们就在这里,”乔舒亚套上了兜帽,“我唯一能告诉你们的是,这座山是空的,他们可以从任何地方冒出来,任何地方。”

    “没有不敬的意思,”杰森说,“我们得蒙住你的双眼。”

    “理解,换了我也会这么做。”

    帐篷内只余下了三人,约翰望着儿子和教官,欲言又止,有太多的疑问,他却无从开口。蜡烛几近燃尽,光线昏暗又朦胧,刚好照亮四周巴掌大的地方。如果烛光代表希望的话,那么他们的前景可就堪忧了。他又想起了信笺上的内容,尤里克王可谓措辞严厉。信上陛下公然指控杰森.弗西斯为叛徒和卖国贼,连带着自己也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不出意外,他的封地财产和头衔都将被褫夺。陛下还说,希望杰森的头能够插在枪尖上,而自己深陷囹圄,等候审判。国王陛下早已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尤里克了,这点他从来都明白,然而……

    “老爹,你在想什么?”杰森问。

    “我在想,”约翰拉回了思绪,“乔舒亚他可靠吗?”

    “您应该比我们清楚,大人,”教官说,“毕竟您和他打了十几年的交道。”

    尤伦,何止是十几年的交道。他刚认识乔舒亚时,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他们一同为尤里克效命,为他开疆扩土,也一起晋升,从十夫长到百夫长,从骑士到贵族,这一路走来约翰只觉漫长无比。

    “乔舒亚是个勇敢的人。”那个雨夜,若不是乔舒亚带着的百人队及时出现,恐怕他就完了。约翰永远无法忘怀那一次,那个金色头发的壮汉左手剑右手刀,横冲直撞左冲右突,将自己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我看,他和勇敢可不沾边。”尤伦挠着下巴,“您也看到了,大人,这家伙打起仗来总是缩在后头,情况一有不利跑得比兔子还快。”

    战士和指挥官是不同的,约翰一向这么认为。他不认同教官的话,但乔舒亚那个家伙确实谨慎过了头。

    “你派人跟着他,”约翰打了个手势,“但别惊动他。”

    “我早就这么做了,”杰森说,“老爹,我向你保证,乔舒亚大人不会察觉出任何异样。”

    “但愿如此,”约翰朝儿子点了点头,“依你看,他的话有几分真实?”

    “断无可信,”教官啐了一口,“整座山怎么会是空的?”

    “这个地方不就是?”杰森说。

    “那不一样……”

    “那你怎么解释三海诸侯?”约翰叹了口气,他宁愿相信乔舒亚在这件事上说了谎,但事实明摆着,他没有说谎的必要。

    “杰森,”约翰告诉儿子,“派人守住所有的出入口,我们只能假定三海诸侯知道它们。”

    “我这就去,老爹。”

    营帐中只剩下他和尤伦.史沃德。教官挠了挠下巴,拿起折叠桌上喝了一半的红酒,递给了自己,“喝吧,大人,这是稀罕货。”

    约翰接过,小口啜饮着。确实是稀罕货,从前城堡地窖中藏的不过是兑了水的廉价货。而这,味道很正,很浓。

    “你也尝尝,这酒很带劲。”就像胜利的味道。

    他们再次见到海天镇领主是三天后的黄昏,乔舒亚身后跟着个长着鹰钩鼻的家伙,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灰眼睛中好事蒙上了一层雾霾,令人捉摸不透。

    “介绍一下自己吧。”乔舒亚冲鹰钩鼻点了点头。

    “雷明顿,雷明顿.金,乔舒亚的顾问。”

    “他可不是什么顾问,而是我的智囊,”乔舒亚咧嘴一笑,“雷明顿,告诉约翰大人,你的‘辉煌’事迹。”

    “行了,行了,”约翰打断了他,“这次你带了多少人?”

    “我的军队任你驱使,”乔舒亚咽了口唾沫,“但明面上他们还是听从国王陛下的调遣,你懂我的意思,老友。”

    “我们当然懂你的意思,”是尤伦,“你只是想首鼠两端,好处占尽。”

    “随你去想,”乔舒亚说,“我人在这里,就已经表明了诚意。”

    “你来到这里,有何指教?”杰森说,他做了个手势,屏退了左右,只余下自己和尤伦.史沃德。教官百无聊赖地抽出一柄匕首,练习着手指舞。

    “伊卡洛斯.鲍里斯离开了,就在前一天。”乔舒亚耸了耸肩,“他带走了全部的手下,后山又归你们了,但那家伙留下了一堆狼藉,相信我,你们不会喜欢的。”

    “我们喜好与否不重要,”约翰开了口,“那地方如今是兵家必争之地,你有什么打算?”

    “这还用问吗?老友?”乔舒亚咧嘴一笑,“当然是占领它,难道你想将它拱手让给那些打着七腮鳗,海贝和金珊瑚旗号的人?”

    “别说你专程前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个消息。”尤伦掷出匕首,把一只蜥蜴钉在了树干上。

    “当然,当然,我不该小瞧你,约翰的教官,”乔舒亚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卷轴,“这是三海诸侯在这一带的分布图,你们保存好。”

    接过卷轴的是儿子,他扫视着卷轴上的图,脸上阴晴不定。他望了望乔舒亚,又回头看向尤伦,最后他转向了自己。

    “假定这幅图是真的,恐怕我们被包围了。”

    约翰接过卷轴,便明白杰森所言非虚。三海诸侯们遍布在整片后山,但他们找不到他们,倘若……

    “不必沮丧,各位,”乔舒亚打了个手势,“我了解他们,老友。那些家伙们谁都不服谁,这就给了我们机会。”

    “确实,”教官停止了手指舞,“那帮杂碎并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各自为战,我们才有机会各个击破。”

    “我们可以从‘七腮鳗’领主那撕道口子,”乔舒亚笑了笑,“不满各位,那家伙撅起屁股时我就知道他就要拉什么屎。”

    日暮西沉,望着乔舒亚远去的背影,他又掏出了那张揉皱的卷轴,这是一份颇有分量的卷轴,压得约翰喘不过气。明天,最迟后天,杰森就要面对他们,他想。事实上,约翰认识三海诸侯的每个人,他跟肥胖的哈特同屋用过餐,和高个托儿同桌饮过酒,甚至和自大狂菲蒙特一起打过牌……他是他们的一份子,但从未了解过这些人。乔舒亚或许是个例外,那家伙,打起仗来犹如勇猛的狮子,但坐镇指挥时比最狡猾的狐狸还要狡猾,作为尤里克王的臣属,他是约翰最不愿意面对的敌人,但作为盟友,乔舒亚一人抵得上一支军队。

    “你怎么看,儿子?”他把卷轴递还给了杰森。

    “我选择相信他,”杰森耸耸肩,“不管那家伙打什么主意,乔舒亚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背叛尤里克王,他却这么干了……总之这是份大礼。”

    “或许这份大礼是涂了毒的,”教官撇了撇嘴,“我不信任他,就这么简单。”

    “我们得听听老汤姆的意见,”约翰说,“他现在在哪里?”

    “告诉大人,小子。”

    “是这么回事儿,”杰森说,“他受了伤,伤得不轻。”

    “那我们就去见他。”

    帐篷中充斥着草药的刺鼻味和血的腥气,汤姆.梅维尔躺在折叠床中,深红的血迹浸透了缠在腰上的绷带。折叠桌上码放着一叠卷轴,昏黄的烛光明灭不定,宛如老人脆弱的生命。

    “你感觉怎么样?”约翰俯下身。

    “诸神在上,”前城堡总管咳出了声,“反正死不了。”

    老汤姆撑起身子,“大人,我研究过这些书籍,特别是汤.卡梅尔的‘灾祸论’。”

    “我知道,多亏有你,我们才得知炼金术士的肮脏勾当。”

    “事实上,”汤姆.梅维尔告诉约翰,“他们做的远比书中描述的更恶劣。”

    “我们都知道,”杰森开了口,“所以我们在这里。”

    “您打算怎么办,大人?”老汤姆问。

    “乔舒亚现在站在我们这一边,”约翰说,“但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好事啊,大人,”汤姆.梅维尔喘着气说,“这就相当于在三海诸侯内部撕了一道口子。”

    你也这么认为吗,老友?

    “我不信任他。”教官说。

    “你当然不信任他,”老汤姆咧嘴一笑,“因为他麾下的骑士差点把你宰了。”

    约翰望向教官,他涨红了脸,却什么也没说。老汤姆猜对了一半,数天前尤伦被乔舒亚的两名骑士夹击,明面上教官处于下风,但约翰却看得真切,他左冲右突,像切熟奶油般料理了那两个骑士,而这才是真相。

    “还有件事,”约翰问老汤姆,“你对‘七腮鳗’大人了解多少?”

    “‘七腮鳗’大人,“老汤姆说,“他是个外强中干的主,没什么好怕的。”

    “你都说得没错,老人家,”莱斯.闪击的脚步透着悠闲,“我以前和那家伙打过照面,他不仅贪吃成瘾,还嗜酒如命,如今怕是胖成了肉山,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那家伙在任何时候都沉不住气,嗯,就是这样。”

    翌日的清晨,他们收到了信鸦传来的消息,哈特.普莱斯顿果然出动了。胖领主麾下有着一千兵力,其中骑兵两百,步兵六百,弓兵两百,这些兵力看着唬人,但实际上很多是新招募的菜鸟。用教官的话来说就是他可以一个打他们十个。当太阳升到天顶的时候,哈特大人的军队出现在了山的那一边,接着就是冲锋。哈特.普莱斯顿是个蠢材,约翰想。这地方不是平原,骑兵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他却倾巢而出。

    “弓箭手,预备,放!”杰森在己方阵地来回穿梭,他扬起手中的剑向前一挥,遮天蔽日的箭雨齐射而出。他们射倒了第一波骑兵,紧接着第二波骑兵掉进了陷坑。那家伙应该用弓兵还击的,但他没有,涌下山坡的是步兵。身旁的尤伦打了个手势,十来个骑兵跟随教官冲了上去。尤伦一马当先,狂风扫落叶般收割着生命,余下的骑兵紧跟其后,他们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刺入那些纸糊般的步兵之中。这个时候哈特才想起让弓箭手反击,但是晚了,那些可怜的家伙们不是被冲过的骑兵砍死就是互相踩踏而亡。稀稀落落的几支箭宛如飘荡的芦苇般无力地洒落在地。战局已定,约翰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仅仅一顿饭工夫,这场闹剧就已结束。

    晚些时候,他们押着七腮鳗大人哈特.普莱斯顿来到了一处林地,杰森,尤伦和十来个骑士早已等候多时。望着那顶盔贯甲的肥胖肉山,约翰就直皱眉头。那家伙尿了裤子,骚臭味从他两股间传来,刺鼻难忍。这就是堂堂海岩城领主,哈特.普莱斯顿大人,或许是因为肥胖,或许是因为恐惧,那家伙走不动路,他是被两名步兵搀扶着来到这个地方。一路上,他大叫着,嗓音粗哑仿佛破铜烂铁。

    “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是贵族,我会支付赎金!我的领地有金子,数之不尽的黄金!放了我,金子就是你们的……”

    “让他闭嘴,”杰森打了个手势,“看在诸神的份上,他的声音已经够难听了。”

    “这我倒乐意效劳,小子,”尤伦走上前,甩了哈特两记耳光,海岩城领主被扇得打了个趔趄,摔成了狗吃屎。

    “我问话,”杰森蹲在七腮鳗大人面前,伸出一根手指,“你回答,听懂了吗?”

    “我是贵族……”

    “你只是个败军之将,一只丧家犬,”杰森轻蔑地盯着趴在地上的那堆肉山,“你的命运取决于你是否配合。”

    杰森越来越精于审讯之道了,约翰想。用不了多久,哈特大人就会道出所有秘密,当然,这个过程并不好看。他越众而出,骑上了那匹骟马。营地就在不远处,回去之后,他可以享用面包,奶酪和香肠,托儿子的福,他还有茶喝。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和老汤姆再聚上一聚,他还有很多疑问想要请教老汤姆,只怪当初那老家伙走得太匆忙。当他拴好马匹,走进帐篷的时候,汤姆.梅维尔正就着蜡烛翻阅一本书。折叠桌上搁着盛满食物的木制托盘,但他尚未开动。

    “又在研究‘灾祸论’?”约翰说。

    “是的,大人,”老汤姆放下书卷,“最近我越研读,越是觉得汤.卡梅尔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他当然是天才,”约翰耸了耸肩,“告诉我,你又发现了什么?”

    “这只是我的猜测,”老汤姆说,“那些元素不仅能够改变土壤,还能改变水质。”

    “说下去,”约翰点了点头,“改变水质,怎么讲?”

    “听潮堡的收成有一部分是鱼货,有时候鱼货占总收成的七成。”

    “那些炼金术士不仅在土地上做手脚,还在河流,湖泊和近海做手脚。”我早该料到,约翰想。

    “正是如此,”老汤姆说,“那些炼金术士能成为食利者不是没有原因的。”

    “而国王陛下袒护他们。”

    “没错,”老汤姆点了点头,“这就是为什么,您儿子追随雷霆堡公爵,揭竿而起的原因。”

    “依你看,托蒙德.闪击会成为一个好国王吗?”或者会成为下一个尤里克王吗?

    “我无法替他做担保,”前城堡总管耸了耸肩,“但总有人要推翻尤里克王,就目前来看,雷霆堡公爵是最好的人选。”

    “说的好,”约翰叹了口气,“总要有人推翻他,我们就为托蒙德祈祷,祝他旗开得胜。”

    “说到旗开得胜,”老汤姆咧嘴一笑,“另一边也是一样。”

    “另一边?”约翰挑起了一侧眉弓。

    “您的另一个儿子,雷蒙,他击溃了菲蒙特的军队,”老汤姆扬了扬信笺,“就在一天前。”

    做得好,雷蒙!

    “他……怎么做到的?”

    “信上没说过程,”老汤姆撇撇嘴,”但想也知道,菲蒙特狂妄自大,而雷蒙谨小慎微,他的取胜不是没有道理。”

    傍晚,杰森他们回到了洞窟中的营地,哈特大人一脸沮丧,他被解除了武装,押进了一顶帐篷。帐篷外站岗的是格罗姆和索斯,这倒令人意外,那两个家伙互相不对付,但此时,他们就好似一对亲兄弟,来回传递着一袋酸柿酒,你一句我一言吹着牛皮。这是个可喜的转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约翰笑出了声,之后便钻进了帐篷。那坨肉山瘫在地上,他耷拉着脑袋,时不时抽泣着。他的右手小拇指没了,这显然是杰森的杰作,要不然就是教官干的。

    “哈特大人。”约翰说。

    “约翰大人,”海岩城领主睁开了尚完好的右眼,他的左眼肿胀不堪,脸上挂满了淤青,“没想到是你来看我。”

    “你受苦了,”约翰俯下了身子,“告诉我,你现在感觉如何?”

    “是的!”哈特大人来叫了起来,“他们拷打我,还切了我的手指!他们……”

    “我明白,”约翰打断了他,“你都招了?”

    “是的,是的!”他又叫了起来,“我都招了,全都招了!”

    他没用了,杰森不会杀他,但也不会放他。哈特不是个坏人,但却站错了队。这就是站错队的代价,约翰心中升起一股凉意。倘若败了,自己也将遭受同等的待遇,没准还要惨。他走出帐篷,格罗姆和索斯还在喝酒吹牛,甚至玩起了骰子,约翰却毫不怀疑,真打起来,这两个人抵得上一个中队。约翰在另一顶帐篷见到儿子,杰森盯着铺在折叠桌上的行军地图发呆,但实际上他在思考。

    “老爹,您来得正好,”杰森朝自己点了点头,“我想我们找到了三海诸侯的藏匿地点了。”

    杰森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他们就在这一带。”

    是后山,约翰在地图上瞧得清楚,那个地方想必也存在着能够藏匿军队的洞窟。乔舒亚告诉他们,整座山都是空的,他们可以从任何地方冒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三海诸侯的大本营就在闪丘下面。

    “杰森,这个地方通往闪丘吗?”

    “这地方是莱斯找到的,您不妨问他。”

    “那么,”约翰转过了身,面对着托蒙德的胞弟,“你认为呢?”

    “一切皆有可能,”那家伙说,“难不成你要抄他们的老巢?”

    “也可以把他们逼出来,”杰森补充道,“只要那些家伙们处在明处,我们就无需害怕。”

    如今只剩威廉.海格特一人,正如他的家徽猩红海贝,闪丘只怕成了他隐藏自身的坚硬外壳。

    “威廉大人是个谨慎的主,你怎么逼他出来?”他问儿子。

    “我有办法,”莱斯咧嘴一笑,“你们瞧好了,威廉.海格特必然上钩。”


兰德.亚瑟 发表于 2026-2-10 20:13:52

Chapter6 杰森

    大战在即,他需要放空自己,通常他的办法总是独自演练剑术,现在却用不着了。杰森审视着教官的一举一动,他擎着铁剑,恭下身子,绕着对方转圈。教官也在做同样的动作,杰森挥剑斜撩,接着改劈砍为突刺,却被一一挡格。

    “招式不错,就是太慢,”尤伦撇撇嘴,“小子,你的步伐跟不上你的剑招呢!”

    “再来!”杰森说,他挺身而上,铁剑上下翻飞,劈砍刺削轮番上阵。没错,就是这种感觉,他仿佛又回到了热砂战场。铁剑震颤着,激荡着,碰撞着,双剑迸发出点点火星,人影交织,变换,快得让人看不清。就像风暴,杰森想。风暴停息,杰森汗如雨下,却也带来了身心的愉悦。

    “你很不错,小子。”教官说,“是个狠角色。”

    “你也一样,”杰森喘着气说,“你让我获益良多,尤伦。”

    “我和大人要走了,你多保重,小子,”教官摆了摆手,“至于威廉.海格特,你不必怕他,那家伙除了谨慎之外一无是处。”

    我没有怕,他仍记得那个雨夜自己在后山的疯狂,那个时候,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而现在……现在也一样。心中的声音说道。

    “再来一次,教官。”杰森挥了挥剑。

    “乐意之至,”尤伦扶摸着下巴,“我要出真功夫了,准备接招,小子!”

    ……

    一个小时后,杰森坐在折叠桌前,审视着刚送来的信笺,那些野人和威廉大人结盟了,这真是个糟糕的消息。他不怕野人,但畏惧他们的士兵大有人在。莱斯.闪击,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去把莱斯找来,要快,”杰森冲一名卫兵打了个手势,“告诉他,我会和他共进晚餐。”

    他们在杰森的帐篷内用餐,折叠桌上摆放着黑面包,熏肠,半轮奶酪和兑了水的葡萄酒,莱斯坐在折叠桌的另一边,他翘着腿,哼着一首乡间小调。

    “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希望你能够明白。”

    “理解,理解,”莱斯停止了哼唱,“我对食物一向不挑剔,但你派人打扰我和妞儿的好事,是几个意思?”

    “人们好什么,往往就毁在那什么上面。”杰森双手握拳抵着下巴,“酒和女人迟早毁了你。”

    “我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莱斯舔了舔嘴唇,“哪管以后?”

    那家伙果然是个纨绔,杰森从来没有与纨绔打交道的经验,莱斯是第一个,没准也是最后一个,“话虽如此,但明天你我怕是都要披挂上阵,以你这种状态……”

    “我死不了,也不会拖你的后腿。”莱斯毫不客气,开启了一瓶葡萄酒,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也罢,”杰森说,“我倒想知道,你派出索斯,引出野人,到底打什么主意?”

    “不入狮穴,怎么能掏到小狮崽子?”莱斯打了个酒嗝,“野人可不喜欢钻地洞,他们喜欢在地上干架。”

    “说下去。”

    “如此一来,摆在威廉大人面前就两条路,”莱斯说,“要么倾巢而出配合友军,要么继续当他的缩头乌龟。”

    “说重点。”

    “那些蛮子没什么头脑,但却记仇,”莱斯叉起一根香肠嚼了起来,“威廉要还是龟缩不出,就该轮到野人找他们算账,他要倾巢而出,那正好,我们把那些家伙一锅端。”

    “这就是你的计策?”杰森皱起了眉头,“别忘了,他们可以兵分两路,野人从地面进攻,而威廉大人从地下进攻。”

    “我跟你保证绝不可能,”莱斯撕了块面包丢进嘴里,“野人都是一根筋,他们不懂得分进合击的道理,要是威廉还呆在地下,那就会被他们视为叛徒和胆小鬼,野人对付这两类人向来不手软。”

    “我无惧威廉大人,”杰森说,“但野人总是个麻烦,他们在地表合兵一处,我们有几成把握获胜?“

    “十成,”莱斯眨了眨眼,“你就瞧好吧,将军。”

    翌日清晨,下起了霏霏细雨,杰森端坐马背,眺望着远方。夹杂着雨丝的雾气升腾着,缭绕着,宛如移动的乳白色帷幕,帷幕的另一边,是影影绰绰的身形,不知他们是蛮兵还是威廉的直属部队?威廉可不是哈特那样的笨蛋,他绝不会那种犯低级错误。对面动了,那些高大壮硕的影子冲下了坡道,是野人。披着兽皮的蛮子们冲出雾气,他们举着宽刃斧,嘴里发出古怪的音节,如潮水般涌向自己。

    “弓箭手准备,放!”一百名战士拉满了弓,朝天射了出去。密集的箭矢划过弧线插入野人的阵列,掀起了阵阵血雨。哀号和吼叫不绝于耳,野人却冲的更快,更猛。冲在最前面的野人被枪兵刺成一串,杰森挥舞铁剑左劈右砍,他撂倒了数个野人,又被十几个野人围住。那些家伙不笨,他们知道他是指挥官,但蛮子们打错了算盘。杰森的剑宛如噬人的毒蛇,咬准了就不放。有的野人捂着脖子倒了下去,另一些则断手断腿,这些该死的家伙们,杰森呲着牙,他咒骂了一声。前面断了一条胳膊的野人一口咬住了杰森的右臂上的铁手套,却崩了牙。杰森一记肘击撂倒了他。这帮野人和之前遇到的不同,他们悍不畏死,但……杰森不能倒下,如今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十的骑兵和十来个枪兵,剩下的全是农民兵。弓兵在混战中发挥不了作用,他们撤到了后方,后方,天杀的莱斯!你到底在干什么?野人好似海涯下汹涌的潮水,一浪接着一浪,一浪高过一浪。原本他们撑不了多久,但杰森很庆幸这一次带上了格罗姆,壮汉将一把砍刀舞得虎虎生风,他削掉了冲上前的野人半个脑袋,又砍断另一个野人的头,左手指虎刺瞎了第三个野人的双眼。那家伙如野兽般吼出了声,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

    “好样的,格罗姆!”杰森大声喝道,“骑兵们,跟我冲上去,宰了这些蛮子!”

    就像尤伦做过的那样,再来一次就好,铁剑刺入一个野人的口中,剑刃破脑而出,那家伙摇晃了一下后滚落在地,被无数马蹄踩得稀烂。杰森一马当先,铁剑直上直下,竖砍横削。风暴,他想,我就是风暴,死亡的风暴。他的眼前又是一片血红,无以名状的愉悦感贯穿着他的全身,杰森仿佛烧了起来,剑刃划过,又一个倒霉的家伙捂着喉咙倒了下去,真是不像样,他反手掠过铁剑,刺穿了后方偷袭者的脖子,但他撂倒一个,又冒出来了三个。

    “大人!”是传令兵,这家伙灰头土脸,他的双眼一片通红,天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莱斯大人让我告诉您,他早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行动。”

    “很好,”杰森喊道,“告诉他,要快,我们很可能撑不了多久!”

    他能撑下去,但他的骑兵不行,除了格罗姆。倒在壮汉脚下的野人比自己宰掉的还多,但这远远不够,骑兵已剩一半不到,就算他们干掉了全部的野人,等在前方的还有威廉.海格特。是了,那只老狐狸就等着这一刻,威廉大人不信任蛮兵,正如蛮兵不信任他,然而这并不妨碍彼此的合作。他得赶快,杰森操纵着缰绳,让马跑了起来,他掠过了一个又一个野人,向着十几码外的一面大纛奔去。大纛上绣着一头山羊的颅骨,颅骨上那两只漆黑的空洞盯着杰森,好似无声的嘲笑。你就笑吧,杰森低伏着身躯,躲过宽刃斧的横扫,他反手一剑,抹了野人的脖子。剩下的野人可以让格罗姆去料理,而他的目标是大纛附近的那个巨人。那家伙是首领,宰了他,剩下的就不足为虑。

    “抱上……明来!”巨人操着蹩脚的王国通用语,他朝四周的野人叽里呱啦一阵,他们很快让出了一条通道,杰森下了马,径直走进通道,他面对着巨人,野人们围成一个圈。他知道,这一刻再无逃脱可能。

    “来杀你的人。”杰森说,这像极了热砂战场,梦境中,他就面对过巨人,他知道怎么样对付他。梦的世界炙烈如火,梦醒的世界却冰凉如水,杰森放缓了呼吸,持剑的手开开合合。巨人举起了宽刃斧,他咆哮着冲向他。杰森围着巨人兜起了圈子,闪避着那家伙的斧刃。你空有力量,却毫无技巧,杰森笑了,巨人比起教官差得远,而现在的他已无惧自己的剑术老师。宰了他,宰了他!心底的声音响起。不,杰森在巨人的腰上划了一道口子,我得谨慎,杰森一击即走,宽刃斧横扫而过,击碎了无数面竖成盾墙的方形盾牌,巨人的速度慢了下来,他踉跄着,喘息着,腰上的伤口裂得更开,深红的血液混着白花花的肠子,在空气中蠕动着。你快死了,杰森刺中巨人的大腿,那家伙跪了下去。杰森没有补刀,他绕着盾墙奔跑,直到巨人血流了一地。

    “你死了。”杰森望了望在地上不断抽搐的肉山,他挥着铁剑走上前去,一剑洞穿了巨人的喉咙。野人们没有逃跑,他们在等什么?

    “啪啪啪……”鼓掌声响起,大纛后走出了一个野人,但他怎么看怎么像人。那家伙披着一身的裘皮,他从腰间抽出了长剑,长剑泛着凄冷的光,野人消瘦的脸上毫无血色,他的双眼一片通红,身上处处透着诡异。

    “你很出色,非常出色,”野人的王国通用语说得字正腔圆,“可惜的是,你还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投降是你唯一的出路。”

    “这可不一定,”杰森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是不一样,”野人耸了耸肩,“我是君王。”

    君王,那家伙莫不想成为野人中的国王?杰森摇摇头,你不是君王,你只是个白化病人。他的剑刃化为风暴,但……

    “我说过你很不错,”野人说,“但这种程度只是小孩的把戏。”

    野人挡格下他的每一击劈砍,避开了他每一次突刺,长剑编织出无数由利刃组成的网,挤压,撕裂着风暴。杰森血流如注,他倒了下去。

    黑暗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在下沉,下沉,仿若掉进了无底深渊。这是地狱,他想。杰森睁开了眼睛,四周一片昏暗,他头痛欲裂,全身提不起一点劲儿。几码外倒卧着一个人,那个人很壮硕,他是……格罗姆?我要离开这个地方,杰森挣扎着站起身,他的双腿一阵痉挛,胸腹间如遭巨锤撞击。是那个该死的白化病人干的,那家伙的剑术颇为古怪,杰森从未见识过那种剑术,算了,杰森咬着牙,他往腰间摸去,那个地方空空如也。我的剑,杰森轻叹一声,没了剑,他就是一只拔掉爪牙的狼。白化病人出手狠辣凌厉,万幸的是,没有伤到筋骨。他朝格罗姆挪去,伙计,告诉我你没有死。

    “你的朋友没有事,”铁门开了,擎着火把的高个子说,“为你自己好,省省力气吧,现在,跟我们走。”

    高个子把杰森推出牢房,和另一个胖子一左一右夹着他,向甬道深处走去。甬道暗且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天知道它通向哪里。甬道弯弯绕绕,每一个转折处都插着一支火把,杰森默默数着,他已经走过了十二支火把,甬道前方燃烧着第十三支火把。十三,真是个糟糕的数字。他是被推进房间的,说是房间,实际上是一处宽敞的洞窟。

    “请坐,”折叠桌前的那个男人刀叉并举,正在切着一盘烤肉,“坐下来,吃点东西。”

    杰森打量着这个男人,他铁灰色的头发稀疏地留在了鬓角,面孔消瘦却又棱角分明,鹰钩鼻上那对蓝眼睛透着荫翳。这家伙,和远山领主很像,但又有着些许不同。

    “威廉大人,”杰森说,“您可真让人好找。”

    “确实,”他叉起一片带血的肉,“我沉得住气,不像哈特这个白痴。”

    “哈特大人是我的俘虏,”杰森嚼着烤肉,“他的军队早已不复存在。”

    “早已料到,”威廉说,“他要是能凯旋而归,那才有鬼。”

    “你为什么不帮他?”

    “帮他?”威廉放下了刀叉,“那个白痴认不清形势,活该失败。”

    认不清形式的只怕也有你一份。

    “你的人呢?”

    “在地表,”威廉打了个手势,“只有一部分在上面,你懂我的意思。”

    “你不出现的话,只怕你的野人朋友们不好交代。”

    “放心,”威廉大人竖起一根指头,“上面有人穿我的行头,那些头脑简单的蛮子可瞧不出端倪。”

    “你,”杰森咽了口唾沫,“究竟站在哪一边?”

    “我站在胜利者一边,”威廉回答,“到目前为止,我只看到了哈特的愚蠢,菲蒙特的狂妄,还有乔舒亚的狡猾。”

    所以你……

    “恐怕尤里克王气数已尽,”威廉耸了耸肩,“事实上,他是国王不假,但没人爱戴他。”

    “你我总算达成了一点共识了。”杰森说。

    “乔舒亚想必和你通过气,”威廉拽着叉子的手指着杰森,“乔舒亚很有能力,这点我佩服,但那家伙跟忠诚从来不沾边。”

    “乔舒亚大人认清现实。”

    “认清现实?”威廉笑了出来,“敢为阁下,你指的现实又是什么?”

    “归顺我方,共襄义举。”

    “共襄义举……”为两双手抵着下巴,“这是在痴人说梦,王国纵然千疮百孔,也不是你们能够撼动的,更别提推翻。”

    “你说你站在胜利者一边。”

    “这话不假,”威廉咧嘴一笑,他叉起一块带血丝的烤肉,“这是上好的野牛肉,你知道,野牛素来脾气火爆,豹子见了都要畏惧三分。”

    “你想说什么?”

    “但野牛的归宿也很明显,那就是成为人类的盘中餐。”威廉咀嚼着烤野牛肉,浓稠的汁水溢满了嘴唇。

    他暗示我是野牛,而尤里克是吃野牛肉的人。

    “你们要取得最终胜利,就得摆脱野牛的身份,”威廉擦了擦嘴,“到时候我自然会与你结盟,用你的话说就是共襄义举。”

    他是在等待筹码,或许乔舒亚也是一样,但乔舒亚敢赌,他却不敢。

    “托蒙德大人正在从君王大道北上,”杰森说,“他军容强盛,麾下勇将云集。”

    “托蒙德大人或许兵力强盛,”威廉挥了挥手,“但他麾下都是些各怀鬼胎的主,嗯,你懂我的意思。”

    “你若加入我方,日后必将荣登朝廷重臣席位。”

    “我不怀疑,”威廉说,“但前提是取胜,告诉我,你们有几成胜算?”

    “十成,”杰森说,“不妨拭目以待,威廉大人,雷霆堡公爵必将登上王座。”

    “或许吧,”威廉说,“但我得到的消息是托蒙德和他的军队困在了碎岩山,你怎么说?”

    “相信我,大人,”杰森回答,“这只是暂时的,碎岩山的领主不过徒有虚名,他不是雷霆堡公爵的对手。”

    “难说呐……”

    “你说过,大人,你站在胜利者一边。”

    “所以我选择观望,”威廉咧嘴一笑,“别以为打了几场胜仗就忘乎所以,小子。给你个忠告,胜负从来不是定数。”

    杰森又回到了那间牢房,他不知道现在自己算什么,威廉大人承诺过,自己明面上是俘虏,实际上是他的客人,但有哪门子客人会身陷囹圄?他留着我,想必是作为筹码和退路,但……一阵呻吟传来,格罗姆醒了,他捧着头,喃喃咒骂了一声。

    “天杀的,这是什么鬼地方?”

    “威廉.海格特的老巢。”

    “大人,我……“

    “你是怎么来的不重要,”杰森叹了口气,“重要的是怎么出去。”

    “大人说得对,”格罗姆挠了挠光头,“出去最重要。”

    格罗姆在身上摸索着,壮汉啐了一口,“这帮杂种收走了我的武器,大人,这可不太妙。”

    “是不太妙,”杰森盯着低矮的天花板,“问你件事,格罗姆。”

    “大人请说。”

    “你徒手格斗怎么样?”

    “这个,这个,”格罗姆脸红了,“过得去,马马虎虎。”

    格罗姆不擅长徒手格斗,正如他也不擅长此道。要怪就怪自己,杰森叹息着,他从尤伦.史沃德那里掌握了剑术,却疏于徒手格斗的练习。轮到自己训练手下时也是有样学样,他们擅长各种武器,但打架的水平就和街头斗殴没两样。给我一把剑,我将无所畏惧,真是颇具讽刺的豪言壮语!晚些时候,狱卒送来了食物,是黑面包和清水。囚犯只配吃这个。杰森饿了,与威廉会面时,他几乎没动那盘烤肉,现在,眼前的面包却比烤肉更诱人。杰森将整条的黑面包掰了一半,递给了格罗姆。

    “吃吧,”杰森冲壮汉点了点头,“吃饱了才有力气对付他们。”

    那家伙倒是丝毫不客气,他接过黑面包就往嘴里塞,好似一辈子没吃过饭似的。

   “呕,”格罗姆噎住了,他拍着胸脯,猛灌了一大口清水,“真是过瘾,大人,呕……“

    杰森撕下一块黑面包,细细嚼着,他打量着这间天然囚室,洞窟除了一只马桶和铺在地板上的稻草外便再无它物。他们的前方是铁栅栏,栅栏上了锁,他们撬不开,撬开又能如何?他们找不到出口,除非莱斯.闪击帮忙。这本是前一天拟定的计划,威廉大人的主力移到地表后,由莱斯负责突袭地下,一举端了他的老巢。计划好是好,无奈漏洞太多。先不说威廉大人是否上钩,离开地下,就算他真带走了大部分兵力,莱斯手下不过是些农民,小偷和扒手强盗。再说了,莱斯又怎么肯定自己一定能一举击溃野人和威廉的联军?

    “你相信莱斯.闪击吗,大人?”格罗姆舔了舔手指,“反正我不信任那个小丑。”

    他是小丑,杰森想,那也是个无人能及的小丑,没准这会儿莱斯已经身现此处。那家伙对酒和女人有病态的嗜好,但这样的人却打退了野人的偷袭,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莱斯,你究竟是何方神圣?闪击家族历来盛产名将,却也不乏疯子,两者的区别有时候只是隔着一层薄纱。莱斯,纨绔的外表下潜藏的才是真实的你,但真实的你到底继承了你兄长几成的智慧和魄力?

    “大人,”格罗姆问,“您信任他?”

    “格罗姆,”杰森冲壮汉点了点头,“我信任他。”我别无选择。

    他渐渐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只能从每次送饭的间隔和次数推断日升月落。他又一次被提了出去,依旧是那个房间,威廉大人端坐主位,招呼他坐下用餐。这次主菜是涂抹酱料的烤鸡,搭配着红葡萄酒。威廉撕了一只鸡腿,杰森有样学样,鸡肉烤的很嫩,入口即化,真是讽刺,士兵在营地啃面包,而我却在这里吃大餐。

    “杰森.弗西斯,”威廉说,“我要你帮我带个口信回去。”

    他要放我走,我早该离开这鬼地方。

    “格罗姆怎么办?”

    “你的下属只能继续留下,”威廉耸了耸肩,“但我保证,他无性命之虞。”

    “我要带上他。”杰森说。

    “那可不行,”威廉摇了摇手指,“此事没得商量。要么你自己走,要么都留下,你看着办。”

    “你要送什么口信?”

    “就说我和你达成了某种协议,他们自然会懂。”

    “那野人怎么办?”

    “如果你们连那群野兽都搞不定,”威廉说,“那么你们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的人会毫不犹豫地击垮你们。”

    “所以我的命运拽在了你的手里,是吗?”

    “不,”威廉咧嘴一笑,“成为野牛还是成为吃牛肉的人,决定权在你。”

    是了,你想借我的手除掉那些野人,或者借那些野人的手除掉我。无论如何你都不亏,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家伙。但威廉漏算了一件事,那就是莱斯.闪击。他会一举端掉你的老巢,想到这些,杰森心存快意。

    “你的剑,”威廉指了指靠在石墙上的那枚铁剑,“记住,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就是敌人,不死不休那种。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就像乔舒亚那样,他被蒙上了双眼,任由卫兵押着往某个方向走。约莫一顿饭功夫,他们停了下来。

    “往这边!”领头的卫兵粗暴地推搡着自己,接着便发出一声呜咽。

    有人扯掉了自己的遮眼布,不远处的火把透着朦胧的橙光,而眼前之人睁着贼眉鼠眼,他咧嘴笑着,露出了一口参差不齐的烂牙。

    “大人,没想到真的是您!”索斯用袖口抹了抹匕首上的血迹,“莱斯大人命令我打前站,他很快就到。”

    你没令我失望,莱斯。杰森告诉索斯,“格罗姆也在这里,我们把他弄出来。”

    “你瞧好吧,”索斯眨了眨那双小眼睛,“我可是潜行的好手。”

    是了,莱斯曾经告诉过自己,他手下一半人都是有前科的,他们要么是杀人犯,要么是盗贼或者偷猎者,索斯是个街头扒手,之前也是混黑帮的,而地道狭窄逼仄,正适合他这样的人施展身手。

    “还有件事,”杰森叫住刚要转身的索斯,“野人怎么样了?”

    “他们垮了,”索斯的语气透着兴奋,“全完蛋了,大人,您肯定猜不到是谁帮了我们。”

    “别卖关子了,索斯,”杰森笑着说,“到底是谁帮了我们大忙。”

    “是一个叫伊卡洛斯的家伙,嗯,他叫伊卡洛斯.鲍里斯。”

    远山领主根本没走远,他是在伺机而动。或许这是托蒙德的计划,他成功骗过了威廉.海格特,也成功骗过了我们所有人。既然野人完蛋了,威廉剩下的人就不足为惧。他们在宛如迷宫的甬道中徘徊,通往那间牢房要转上好几个弯,他们经过了无数的火把,却总也抓不住头绪。

    “大人,”索斯问,“您确定是这条道?”

    我不确定……

    几码外的转弯处涌现了一批手持长矛的卫兵,他们看到了自己,还有索斯。一个矛兵叫了起来,他披着白披风,看来是个领头的。不能让这家伙出声,杰森如灵猫般窜出,剑刃划过了领头的脖子,那家伙捂着喉咙倒了下去。索斯也没闲着,他掷出匕首,撂倒了一个冲上来的矛兵。干得好,索斯!杰森剑招频出,削断了长矛,洞穿了喉咙,划破了身躯,矛兵像秋天被收割的麦子那样倒了下去。望着一地的尸体,杰森只觉胃里翻涌,这是谋杀,他想。

    “我们不管他们了吗?”说是问道。

    “把他们拖到隐蔽处,血迹也要妥善处理。”只能如此,杰森默默祈祷着,但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亡者祈祷还是为了最终的胜利祈祷。完事后他们又转过了一处角落,牢房近在眼前,但铁栅栏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格罗姆要么被转移了要么自己逃了出来,但后者的可能性不大,杰森了解壮汉,他是孔武有力,但脑子总不太好使。

    “格罗姆他……”索斯望着空牢房,咽了口唾沫。

    “他没事,那家伙的厉害你该最清楚。”

    但他没有刀……

    “格罗姆是个狠角色,我相信他。”

    但他没有刀……

    杰森不知道索斯是否信了,但他却无法说服自己。他们是在一处死角找到了格罗姆,壮汉摊坐在地上,他的上身淌着血,不远处倒了六个人,他们的血迹早已干涸。格罗姆紧闭着双眼,壮汉的右手拽着一把剑,剑刃早已崩出了缺口。

   告诉我,你没有死。杰森蹲下身,探了探格罗姆的鼻息,他的呼吸时断时续。你果然没有死,杰森放下了心。

    “天杀的!”格罗姆叫了起来,他睁开眼,挥舞着铁剑,索斯按住了他。

    “是我们,格罗姆。”杰森说。

    “大人?”壮汉耷拉下了脑袋,“那帮杂种要提审我,为首的是个白披风,我夺了他的剑,捅他个透心凉……”

    “你能站起来吗?”杰森问格罗姆。

    “站起来,你这混球!”索斯嚷道。

    “我想我能,”壮汉呲牙咧嘴,他靠着墙,撑起了背脊,“索斯,别小瞧本大爷!”

    格罗姆站了起来,他摇晃着身躯,却没倒下,“我只是头有点晕。”

    你没事了,杰森说,“我们快离开这两个地方,莱斯会来接应。”

    “莱斯?”格罗姆啐了一口,“那个只会喝酒玩女人的家伙,能成什么事?”

    “听着,伙计,”索斯把玩起了匕首,“莱斯大人的能耐比你我可大多了,他……”

    “我们都知道他的能耐,”杰森打断了索斯,“当务之急及是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格罗姆舔了舔嘴唇,“我喜欢这个词儿,大人。”

    返回的路异乎寻常的顺畅,他们经过威廉那间权作餐厅的房间时停下了脚步,那扇门敞开着,远远望去,威廉.海格特倒卧在折叠桌旁,背上插着一把匕首,鲜红色的血液浸染了他华贵的衣衫。

    “你干的?”他问索斯。

    “不是我,大人,”索斯耸了耸肩,“但恨他的家伙太多了,数不过来。”

    威廉大人,你勾结野人,果有此报。杰森轻叹一声,眼前这家伙谨慎的过了头,反倒丧失了最后的机会。

    “真是难看的死法。”索斯啧啧有声。

    “真是丢脸的死法。”格罗姆啐了一口。

    在下一个拐角,他们遇见了莱斯.闪击。现在那家伙倒是顶盔贯甲,一副人模狗样。莱斯右手握成拳,抵在胸口,“大人,我们已经偷袭得手。”

    你不过是捡了漏而已,或许……

    “干得好,莱斯百夫长。”那家伙身后聚集了一大票人,杰森认得他们每一个。“独眼”汉克摩挲着手中的短剑,嘴角咧成一道弧线,“硕鼠”麦特把玩着手中的一顶宽檐帽,“巨枭”亨利抱着壮硕的双臂,看起来活像一座肉山……

    “你带来了多少人?”杰森问。

    “不多,十来个。”

    “就这点人……”格罗姆哼了一声,“还不够我塞牙缝。”

    “你说什么?”亨利摩挲着双拳,“老子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行了,行了,”莱斯分开了两人,“真打起来你们谁都奈何不了谁,不如省点力气去揍威廉大人的走狗。”

    “你说,伊卡洛斯大人打垮了野人?”杰森沉吟片刻,“告诉我,他们的首领是不是也成了俘虏?”或者死了?

    “那个红眼睛的家伙?”麦特戴上了宽檐帽,“他跑了,没人追得上他。”

    “你为何对那家伙那么上心?”莱斯问,“相信我,他再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因为他是唯一正大光明打败我的人,不,秒杀我的人。来到地表后,野人俘虏被锁成一串,接着就是残酷血腥的判决。行刑从中午持续到了傍晚,人头堆得宛如小山包。轮到威廉手下的时候,又是另一番光景,他们被解除了武装,监押在一片空地中。杰森看到了伊卡洛斯.鲍里斯,他骑着高头大马,在临时营地中巡梭。后面跟着两名手持长柄斧的骑兵。

    “伊卡洛斯大人,”杰森冲马背上的高个身影点了点头,“多谢相助。”

    “你干得漂亮,杰森.弗西斯,”远山领主说,“眼下我有要事要办,晚些再和你谈。”

    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俘虏?伊卡洛斯大人和那两名骑兵消逝在浓雾中,后方便传来惨叫声。杰森熟悉这种声音,不久前他也这么干过。远山领主在拷问俘虏,他这么认为,但他错了。那两名骑兵在屠杀伤员,他们手起斧落,一颗脑袋便搬了家。那两个家伙的斧刃浸满了血迹,想必之前对野人俘虏的行刑也是那俩人的杰作,但他们不过是棋子,真正可怕的是伊卡洛斯大人。远山领主坐在一处土丘上,他边欣赏着斩首的戏码边嚼着香肠和牛肉,眼睛都没眨一下。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杰森指着那些蜷缩成一团的俘虏,“他们放下了武器,对您没有威胁。”

    “我要收编威廉大人的残部,”伊卡洛斯大人咬了口牛肉,“但伤员没有收编的价值,所以我送他们上路。”

    “话虽如此……”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托蒙德大人的意思?

    “我真该叫你‘仁慈’的杰森,”远山领主哼了一声,“这事总有人做,你于心不忍,那就由我代劳。”

    是夜,空地周围燃起了火把,俘虏们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他们没再被绑缚着,却还是手无寸铁。他们大多神色慌张,甚至从中传来了低沉的抽噎。

    “恭喜你们重获新生,”远山领主敞开了嗓子,“我饶了你们的命,今后你们就为我效力。我会把你们编入‘冲锋营’。瞧,我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我只要求你们献上忠诚和勇敢……”

    你判了他们死刑,大人。冲锋营历来是个臭名昭著的地方……他们终究难逃一死,但死前会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晚些时候,空地上只剩下杰森和伊卡洛斯.鲍里斯。远山领主递给他一袋酒,“喝吧,没有兑过水,味道纯正。”

    杰森接过酒袋,仰头便喝。他馋了,馋的厉害,放下酒袋后便咳了起来。这酒很上头,他的脑袋晕晕乎乎,喉咙里犹如火烧。

    “公爵大人捎来了最新指示。”

    “是什么?”

    “北上,合兵一处。”

    北上,合兵一处,杰森对此梦寐以求,他终究要离开这个地方,但走之前,他还要办一件事。他来到了城堡,吊桥缓缓放下,他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在城堡大厅中,他又见到了父亲,兄长和教官。父亲脱下了甲胄后仿佛苍老了许多,他端坐高位,小口啜饮着红酒,满眼透着笑意。教官朝自己点着头,伫立在高位的左侧,而雷蒙,他的二哥,滚动着轮椅,来到自己身边。

    “欢迎回家,杰森。”雷蒙说,他咧嘴笑着,脸上透着红光。

    杰森拥抱了他,“老哥……”

    “啊,我还没死,别这么伤感,”雷蒙耸了耸肩,“听说你干得不错,三海诸侯都被你揍趴下了。”

    我只是蒙诸神眷顾,他心潮起伏,正如海涯下汹涌的浪涛。

    “老爹,”杰森望向自己的父亲,“我将北上和公爵汇合。”

    “我知道,”父亲点了点头,“祝你武运昌隆,孩子。”

    “祝你武运昌隆,兄弟。”雷蒙附和道。

    “小子,记住,”教官摸了摸下巴,“此去路途遥远,天知道有什么危险等在前方,你好自为之。”

    我知道危险,但我不能退缩。尤伦的告别总是别有韵味,他一贯如此。杰森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个时候教官对自己说的也是这番话。

    晚些时候,他上到了二楼,在左起第三间屋子外停下了脚步。他推开橡木门扉,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这是他自小住的房间,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架木床,一张写字桌和一只雕花靠背椅。房间的角落的架子上搁着洗脸盆。一切都没有改变,这个地方对他而言熟悉却又陌生。杰森走到写字桌前,桌面上摆放着十几个雕刻成士兵的玩偶,还有一把小号的木剑。我早该扔了这些东西,他记得玩偶是自己十岁那年的命名日父亲送给自己的,而木剑则是尤伦的杰作。当初杰森问过教官,为何不给自己一把铁剑。

    “等你用它胜过我一招半式,就能得到铁剑。”当时教官这么说的。当年作为孩童的他渴望得到铁剑,现在杰森早以如愿以偿,却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殷殷期盼。杰森拿起木剑,耍了一套剑招,木剑轻飘飘的毫不受力,而铁剑给他一种踏实的感觉。踏实且沉重,一如命运本身。

    “你果然在这里,兄弟,”雷蒙出现在门前,他推着木制轮椅进了房间,“这个地方还和以前一个样,老实说,我都快遗忘这间屋子了。”

    “你是怎么爬上来的?”

    “我走密道,”雷蒙耸了耸肩,“你知道,密道可比楼梯平坦的多。”

    杰森想了起来,听潮堡的密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小的时候他进去过一次,结果却迷了路,被困在黑暗的角落中一天一夜,最后还是雷蒙把他弄了出来。从那以后,杰森就远离了密道。不曾想,如今密道却成了二哥在城堡游移的最大依仗。或许我也该再走一趟那个地方。童年的恐惧深深植根于杰森的内心,是时候打破它了。

    “老哥,我和你去书房,“杰森停顿了一下,“父亲的书房。”

    “如今是我的书房,老弟,”雷蒙说,“我们可以在书房享用上好的红酒。”

    雷蒙在一处墙板上摸索着,他按下了一块砖,整面墙版像门一样朝里敞开。

    “跟紧我,老弟,”雷蒙打了个手势,他挪动着木轮子,消逝在了甬道深处。

    杰森跟了上去,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响动。

    “别担心,”雷蒙掏出随身携带的火镰,打着了火。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前方,“有光亮,就不会心生恐惧。”

    他们在秘道中走了一个小时,却又仿佛只过去了一瞬间。每到转弯之处,前方都出现了岔道,岔道之后又是岔道,密如蛛网,繁杂纷乱。难怪我当时会迷路,杰森摇着头,驱赶着胸中的烦躁。他望向二哥,那家伙在这个地方却似闲庭散步,游刃有余。

    “这个地方一点也不神秘,”雷蒙自顾自说着,“瞧,我只要沿着既定的路线走,就不会迷失自己。别去管岔道,做到这点就行了。”

    “就像人生,”杰森失口而出,他不清楚自己是如何想到这一点的,但答案仿佛就在眼前,呼之欲出,“就像人生,既然选择了既定道路,就得紧定不移地走下去。”

    “说得好,老弟,”雷蒙打了个响指,“太多的人沉迷于各种诱惑和伪装成诱惑的机遇而不能自拔,结果呢,他们无一例外丧失了自我。”

    就像尤里克王那样,杰森想。而托蒙德.闪击,雷霆堡公爵……

    迈过第五道斜坡后,雷蒙开启了眼前的墙板。他们进入了三楼的书房。墙板的后面挂着一副油画,画上展现的是一次野外的遭遇战,据说是父亲当初花重金聘请王都有名的画师所作。孩童时他不明白父亲为何热衷于这幅画,但现在,他却感同身受。父亲看中的的从来不是这幅油画本身,而是缅怀。长桌上摆放着一瓶红酒。雷蒙说这是最后的库存。他们围在桌边享用着难得的佳酿,红酒味道纯正,令人上头,却也勾起了他孩童时的回忆。

    “还记得吗?”雷蒙谈兴正浓,“那个时候你几岁?哦,不到十岁,我也不超过十五岁。我们偷摸进这间书房,把老爹珍藏的一瓶红酒喝得精光,结果……”

    “结果老汤姆把我们逮了个正着,父亲大人因此关了我们一天的小黑屋。”

    “你都记得,老弟。”雷蒙打了个嗝。

    我当然记得,我统统都记得,老哥。

    “老弟,我有东西要送给你,”雷蒙说,“嗯,准确的说,这是父亲大人的意思。”

    雷蒙从抽屉中掏出一枚黄澄澄的水晶。这枚水晶两头尖细中间浑圆,晶核闪现着若有似无的辉光。

    “这是……”

    “它会对你有用的,老弟,”雷蒙咧嘴一笑,“我们的父亲大人曾经就凭着这玩意儿屡次躲过凶险。”

    杰森接过水晶,他端详着它,水晶里那双眼睛透着忧郁,也在凝望着他。杰森不知道那双眼睛属于自己还是属于某个被禁锢的灵魂。我们的灵魂都被禁锢着,一个声音从心底响起,被名为命运的囚笼所禁锢。命运,是命运让他结识了雷霆堡公爵,也是命运使他踏上了这条路。然而,命运是可以打破的,杰森为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老哥,我们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是否都是诸神的安排?”

    “谁清楚?”雷蒙耸了耸肩,“要我说,脚下的路是你自己选的,诸神,嗯,不过是推了你一把而已。”

    这夜,他们彻夜未眠,破晓时分,杰森离开了房间,他下到了一楼大厅,见到了同样彻夜未眠的父亲。父亲依然端坐高位,他的下身裹着厚厚的毛毯,整个人佝偻在靠背椅中。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父亲。海涯下传来野兽般的怒吼声,空旷的大厅中唯有潮起潮落相伴,前所未有的落寞包裹着他,我的人生正如这座破败的城堡,但……真正落寞的其实是父亲,很快他将带领麾下的士兵离开这个地方,北上君王大道。托蒙德.闪击等在那个地方,父亲却只能守在这个地方,直至永远。

    “老爹,雷霆堡公爵在等我。”

    “是啊,是啊,”父亲摆了摆手,“看得出他需要你,正如当年尤里克需要我一样。”

    这不一样,杰森想,有什么不一样?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托蒙德是个真正的好人。

    每个野心家挑战自己的合法国王时都标榜自己是个正派人。

    托蒙德是个例外。

   或许是,或许不是。

   杰森不清楚另一个声音来自何方,但那个声音直击心底,振聋发聩。当杰森来到营地时,他又遇到了伊卡洛斯大人。那个光头坐在折叠椅中,吃着早餐。远山领主的早餐很丰盛,有涂抹奶油的烤面包片,煎鱼,水煮鹅蛋和香肠。末了,他用茶水将这些食物统统冲下肚。

    “你不来点?”远山领主抬起了头,“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我可不饿。”杰森说,他走向自己的帐篷,折叠桌上摆放着黑面包和香肠,还有茶,杰森胃口全无,他从衣兜内掏出了那枚黄澄澄的晶石。他凝视着它,却只在晶核内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雷蒙说这玩意儿有魔法,这回他可错得离谱。他把晶石放进了鞍袋,掀起帐帘走了出去。

    “再次见到你真好,”莱斯满眼透着戏谑,“有人传言,你抛弃了我们。”

    “现在谣言可就不攻自破。”

    “没错,大人。”

    “吩咐下去,一个小时后拔营,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去哪里?”

    “去你哥哥那里,”杰森说,“真正的战斗,现在才要开始。”

尾声

    对托蒙德来说,今天不同凡响,事实上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日子。雷霆堡公爵纵马驰骋,当他冲进匹茨堡的时候,便远远瞧见一排淋了焦油的人头被插在了城墙上。这番景象真是妙不可言!托蒙德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丝笑意在唇边蔓延。用不了多久,他将头戴金色王冠,坐在青铜王座上,接受百官朝拜,唯一令人不快的是,尤里克.拜尔,匹茨堡的前主人,至今下落不明。话说回来,他又能逃到哪里去?丧家之犬总是躲在阴暗角落里舔舐伤口。就让那个自负的老头自生自灭,那家伙终究翻不起大浪。

    “杰森卿,”托蒙德勒住了缰绳,“终于到了这个地方,感想如何?”

    “激动万分,陛下,”杰森催动着坐骑来到托蒙德身边,“我们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是啊,我的好友,”托蒙德叹了口气,“为了这一天,牺牲了太多的人,那些为了理想勇于献身的人,朕永志难忘。”

    “我父亲他……”约翰欲言又止,“我父亲他终究没有等到这一天。”

    “对于听潮堡领主的离世,朕深感难过,”托蒙德拍了拍下属的肩膀,“你父亲是个好人,一个难得的好人。”

    杰森喃喃念叨着什么,托蒙德没有理会,他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之后的城堡交接仪式上。再过一个小时,他将出现在镜厅,那些趋炎附势之徒正等在那个地方,那些家伙在关键的时候抛弃了自己的主君,或出卖,或倒戈,城墙上的人头就是最好的证据。城防司令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死于同僚的背刺。我会给予你们显赫的荣耀,托蒙德舔了舔嘴唇,也会给予你们死亡的恐怖。

    镜厅一如既往气派非凡,托蒙德却嗅出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这个地方曾发生过一场屠杀,血液可以清洗,罪恶的味道却怎么也掩盖不掉。大厅的一端,聚集着一众锦衣华服的贵族,托蒙德微笑着,伸开双臂,迎上了那群人。

    “伟大的事业从不拒绝迷途知返的人,”托蒙德笑着说,“欢迎你们,各位。”

    “陛下,愿您的统治长久,”领头的是个肥胖的家伙,他晃动着戴满各色戒指的粗手指,嘴中吐沫横飞,“我们承蒙正义的感召,清除了城中顽固不化之徒,我们……”

    “爱卿的心意,朕已知晓,”托蒙德挥了挥手,他望着队伍中末端顶盔贯甲的军官,“这位是?”

    “鄙人海因.赫尔,”那个皮肤黝黑的军官右手握拳抵在胸前,“前匹茨堡城防副司令,现已弃暗投明,望陛下明鉴。”

    “很好,很好,”托蒙德在大厅中央的长桌主位落了座,“你们也坐下。”

    眼前的贵族们如遇大赦,他们擦着额头上冒着的汗,围绕长桌两端坐了下去。

    左边第一个位置被那个胖子占了,托蒙德知道那家伙,他是尤里克最宠信的财政大臣,也是条出了名的蛀虫,天知道这些年那个混蛋贪了多少。不消说,国库中的金币多半用来装点他珠光宝气的行头上。那家伙是头待宰肥羊,眼下却不忙收拾,托蒙德扶摸着下巴,笑意悄然浮现,就让他继续做着荣华富贵,位极人臣的美梦,但总有一天,他吃进多少,就得吐出多少。

    “陛下洪福齐天,臣下有幸常侍左右,必将竭尽全力辅佐陛下。”那个胖子搓着双粗手,两只三角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下巴上的肥肉颤动着,这副样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爱卿说得对,”托蒙德点了点头,“就请阁下出示账本,朕总得了解王城的各项开销。”

    “这个……”胖子彻底闭上了嘴,他肥硕的脑袋冒出了汗,眼珠滴溜溜乱转,仿佛一只茫无头绪的土拨鼠。

    你当然不肯出示账目,因为上面全是虚假的数字。托蒙德挑起了一侧眉弓,“爱卿有困难?”

   “陛下,容……容臣回去整理后呈现给您。”胖子擦拭着脑门上的汗珠,“臣请告退。”

    托蒙德没有理会胖子,他瞧着其他人,那些家伙要么低下了头,要么顾左右而言他,坐在末位的上了年纪的家伙干脆打起了盹。只有海因.赫尔绷紧着脸,笔直坐着,军人风范尽显无遗。赫尔可以做我的剑,他对自己说,只能出鞘一次的剑。

    会议比预想的还要难熬,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托蒙德牙齿咬的咯咯响,短短一个小时中,他听了近半个钟头的废话和无休止的索取。他们恬不知耻地彰显自己显赫的家族和“傲人”的功绩,却无一例外透露出想要更高爵位和官职的意愿。你们会如愿,统统会如愿,托蒙德阴恻恻地想,我会为你们加官进爵,在你们死后。

    匹茨堡的地牢是个讳莫如深的地方,除了狱卒和囚于其中的罪徒外,没人愿意在那个地方逗留哪怕一分钟。托蒙德穿行在空旷的甬道中,鹿皮长靴靴底敲打着地面,发出节律般的声响。镜厅和地牢俨然是两个极端,前者雍容华贵,后者却阴森可怖,但在这个地方,托蒙德才又做回了自己。我不必在那些家伙面前伪装,他想。托蒙德经过一扇又一扇牢门,这些牢房大多空着。墙上的火把透着暗沉的光,将狭窄的囚室映出一片橙。托蒙德脚下不停,径直来到最靠里的一间牢房,他一招手,当值的狱卒忙不迭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牢门。

    “退下,”托蒙德说,“记住,朕从未来过这里。”

    “小人记下了,陛下从未来过这个地方。”

    囚室狭小逼仄,屎尿的恶臭从木桶中散发出来,托蒙德皱起了眉头,角落中的方桌上点着一支蜡烛,透过昏黄的光,黑影不停晃动着,宛如张牙舞爪的幽灵。野人被铁链拴在墙上,耷拉的脑袋抬了起来,那双晶亮的眸子瞪着托蒙德。

    “我承认,尤里克做过的唯一正确的决策就是把你锁起来。”托蒙德从方桌后拉出椅子,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

    “尤里克囚禁我,因为他怕我,”野人啐了一口,“莫非陛下您也怕我?”

    “怕,怎么不怕?”他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有传言说你一个人就抵得上一支军团。”

    “承蒙夸奖,”野人抬起那颗光秃秃的脑袋,“但我还是败了,败在了你的手下一个叫伊卡洛斯的人手里。”

    “哦?那倒不奇怪,伊卡洛斯是个怪物,”托蒙德翘起了腿,“这谁都知道。”

    “栽在怪物手里,这倒不亏,”野人笑了,“那么,你准备拿我怎么办,陛下?”

    “我会还你自由,”托蒙德右手托着下巴,“只要你屈膝。”

    “我不会再向任何人屈膝,包括您,陛下。”

    “你先前效命于尤里克,只因吃了败仗,被他关进这个肮脏的地方,”托蒙德打了个响指,“我和那个暴君不同,我不会亏待任何输诚效忠之人。”

    你将成为我的剑,一把锋利的剑。托蒙德想。

    “我不会屈膝,这点永无更改,”野人高昂着头,“即使是您也没有权力再驱使我。”

    “真是遗憾……”托蒙德从身上掏出一张布满字迹的羊皮纸,“那我们就做个交易,杀了上面的人,你就能重获自由,永久的自由,你有一天时间来做决定。”

    托蒙德走出牢房,重重地呼了口气,他瞥了一眼姗姗来迟的狱卒,“看好他,别出岔子。”

    当托蒙德来到无忧宫的时候,天色已晚。这个地方曾是尤里克的寝宫,现在俨然成了自己的居所。无忧宫一如既往透着奢华,托蒙德却毫不在意,直到他在靠近壁炉的大床上发现一个人,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半裸着身子,斜靠在床榻上。不消说,这一定又是托尼.都勒的手笔。作为前宫廷总管,那家伙可谓绞尽脑汁,在拍马屁上下足了功夫。托蒙德打量着床上的女人,那话儿硬了起来, 不,还不是时候,托蒙德给自己倒了杯酒,床头旁的酒柜内珍藏的都是不可多得的高档货,他专挑了白兰地,酒液入喉,带来无比的辛辣和些许的醉意。

    “告诉我你的名字,”托蒙德舌头大了起来,“还有你的家族。”

    “莫妮卡.图尔特,”女人捋了捋亚麻色的长发,“您可以叫我莫妮卡,陛下。”

    图尔特?托蒙德从未听闻这个姓氏,应该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贵族的姓。但莫妮卡……托蒙德的脸一阵热辣,他那话儿又有了反应。那女人还算长得标致。她的鼻梁高耸挺拔,眼睛澄澈的犹如一汪清泉,薄薄的嘴唇微微上翘,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女人一头亚麻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但……她的脸上的线条太过刚硬,好似刀削斧凿,棱角分明的雕像。她要是个男人,没准是个帅小伙,那又怎样?我要她,他对自己说。托蒙德抬起了莫妮卡的下巴,吻了下去……

    托蒙德醒来时,只觉浑身酸痛,他呻吟了一声,翻身下床,却险些摔倒。那个妞儿,他想,真是个狠角色。昨晚托蒙德从未有过地放纵自己,他的身体好似被掏空了。托蒙德摇响了长桌上的铜铃,侍者推门而入。

    “给我准备早餐,两人份。”

    侍者领命而去,托蒙德打量起了这间厅堂,不曾想被壁炉上头悬挂的一幅油画吸引住了,那幅画描绘的是天堂和地狱,还有堪比地狱的人间。神明高高在上,手持闪电遥指远方。长着犄角的恶魔喷吐着紫色的烈焰,神与魔的战争,却在人界打响。雷电吞噬着一切,炽焰焚烧着一切,天地间唯有蝼蚁般的生灵在哀号惨呼。托蒙德不知道这幅画出自谁的手笔,但那家伙却是个真正的大师。真是讽刺,尤里克重金收藏这幅画,却也为自己掘了坟墓。现在想来,那家伙不就是长着犄角的恶魔吗?恶魔只配呆在地底深渊,托蒙德嘴角上扬,“朕仿若神明……”

    “您说什么,我的陛下?”莫妮卡将被单裹在胸前跳下了床。女人靠在托蒙的背上,那双纤纤素手搂住了他的胳膊。

    “陛下,昨晚您就像一头雄狮,威武雄壮又……势不可挡。”

    “是吗? ”托蒙德挣脱了她的手,给自己倒了杯酒,瞧这情形,那妞儿多半是爱上了自己,但女人的话多半不可信,这是托蒙德很久以前就学到的教训。

    “说吧,谁派你来的,你的目的又是什么?”托蒙德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不用着急,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早餐很丰盛,有渗了牛奶和蜂蜜的燕麦粥,刚出炉的热面包,裹上胡椒的煎蛋和烤得焦香酥脆的香肠。那女人很拘谨,她小心翼翼地坐着,小口吃着面包,喝着粥。

    “陛下,我……”女人欲言又止,“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托蒙德吞下一截烤肠,饶有趣味地注视着面前的女人。

    “也罢,”托蒙德打了个哈欠,“朕不勉强,你给朕带来了慰籍,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托蒙德仿佛着了魔,处理政务后他便迫不及待地返回无忧宫,而莫妮卡一如既往在床上等着他。他们有时会缠绵半天,有时甚至是整整一宿。次日他总是伴随着疲惫和酸痛醒来,醒来后照例给自己来上一杯。他喜欢烈性的白兰地,辛辣入喉,浑身就泛起了暖意。暖意总是令人舒畅,就像那则消息。三天前的黄昏,他接到了密报,野人终于松了口,他答应为自己卖命,开出的条件是今后各走各的路。对此托蒙德并不意外,野人都是些难啃的硬骨头,他们抱着愚不可及的信仰,到头来却在毁灭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地牢中的家伙好歹懂得妥协,这就够了。他放出了死神,名单上的那些人再无幸理。

    黄昏时分,托蒙德在无忧宫中享用晚餐,今天他的胃口出奇的好,一个人就干掉了整条猪后腿,又接连喝光了三瓶白兰地。莫妮卡像只温顺的猫儿一样趴在自己身侧。那妞儿很懂事,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自己呢?他头痛了起来,他不记得之前缠绵的时候对着那女人吐露了多少心事,他本该赶她走,却一次又一次沉溺在她温柔的香中。无所谓,托蒙德下定了决心,她活不过今晚。这一晚,托蒙德前所未有地疯狂,他撕扯着她,冲撞着她,仿佛身下是一块任人蹂躏的破布。许久,他从她身上滑了下来,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盈着全身,睡意不可抑制地袭来……

    托蒙德再次醒来时发觉自己被捆了个结实。他的头疼得几乎要裂开了,他呻吟了一声,却没人应答。这间屋子不仅昏暗,还冷的要命。诸神的屁股!托蒙德骂了句脏话,就着微弱的火光,他终于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天杀的,他们怎敢如此?他们为什么不敢?心底的声音说。托蒙德默默地数着数,从一到十,他的呼吸平稳了下来。莫妮卡,他想起来了自己入睡前的情形,那妞儿就象条死鱼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他本来要掐死她,却禁不住睡魔的诱惑。这事莫妮卡也有份,托蒙德对此确信无疑,那个贱货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又回想起十年前的某个午后,自己被一名交际花下套的事。她叫莱安娜还是凯瑟琳?托蒙德不记得了,但他忘不了那贱人的眼神,那眼神带着嘲讽和戏谑,当他被下药后那个女人将自己洗劫一空,那个烂婊子是可恶,但好歹只谋财不害命,而这一个……怒火充斥着他,我一开始就该掐死她。铁门打开了一条缝,有人走了进来,借着昏暗的火光,托蒙德把来访者瞧了个清楚,当他知道是谁后便愣住了。不,他惊诧无比,那家伙早该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们有多长时间没见了,老哥?”莱斯.闪击脸上一如既往挂着招牌式的笑容,“你就这么对我不闻不问吗?”

    “是你策划了这一切?”托蒙德拉扯着墙上的铁链,一阵金属摩擦声传来,他绊倒了自己。

    “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兄长。”莱斯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去。真是讽刺,不久前托蒙德就坐在这把椅子上,审问着阶下囚,如今自己却成了阶下囚。就让那个家伙去得意,我手中掌握着军队,还有海因.赫尔的支持。但……托蒙德只觉嘴里发苦,海因或许是个硬派军人,但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投机者。这次叛乱他有份吗?托蒙德不敢想下去,只是盯着弟弟,那个放浪形骸又不学无术的弟弟。

    “你就是个废物,”托蒙德啐了一口,“戴上王冠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戴上王冠?不不不,”莱斯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来个苹果,他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我从未有过这种疯念头,相信我,兄长。”

    “我是你的兄长,更是你的国王,”托蒙德咆哮出声,“快把我放了!”

    “不再是了,”莱斯三两下啃完苹果后吐出了果核,“没有任何一位国王会对自己的至亲下手。”

    是那个白化病人干的,那家伙被收买了,诅咒他!托蒙德心里的声音喊道,我会砍了他的头,灭了他的族,我说到做到!

    “你瞧,我是个毫无野心的人,”莱斯两手一摊,“此生我只求美酒不离,美人相伴。”

    “可你还是来了,来夺走我的一切。”

    “会有人夺走你的一切,但那个人不是我,”莱斯说,“他会接收你的军队,戴上你的王冠,坐上你的王座,继承你的疆域。而你将烂在这里,无人问津,我保证。”

    “他……”托蒙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到底是谁?”

    “是我。”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托蒙德面前。

    托蒙德瞪大了眼睛,看着杰森.弗西斯将那顶王冠戴在了自己头上。

(轮回完)

lorrine 发表于 2026-2-10 23:00:55

看着兰德的签名 泪目了 感恩的心 向你致敬 探索者

兰德.亚瑟 发表于 2026-2-11 00:24:37

lorrine 发表于 2026-2-10 23:00
看着兰德的签名 泪目了 感恩的心 向你致敬 探索者

谢谢支持,十分感谢,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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